天意谷

1．

位于四川省邻水县境内的天意谷，久负盛名。然而于我这个土生土长的邻水人，快年过半百，除了有14年因从军离开过这片土地外，就一直生活于此，却在今年元旦才把天意谷爬完，并情不自禁地、兴奋地在朋友圈晒了九张自以为最能体现天意谷性格和气质的满屏照片，配上文字感叹道：“神奇的天意谷。元旦登顶了。”

是的，没想到选了这样一个仪式和日子来完成对心慕已久的天意谷的抵达。有些人不远千里赶来朝拜，如我不辞辛劳去探访神农架一样，都觉得离自己越远风景就越美，然而这次却颠覆了我的观念，其实风景就在脚下在跟前，有时被自己的远光忽略了。

2.

吃过午饭，一家人浩浩荡荡向天意谷出发。

元旦恰逢母亲的阴历冬月廿九生日，真是双喜临门，于母亲，这个巧合的日子恐怕就是一生一遇了，虽没翻过万年历。且母亲的这个生日跟往年不一样，满七十。之前一直在想，怎么样给母亲过今年的生日。杜甫曰：“人生七十古来稀。”是的，放在古时是高寿，可如今生活条件发生翻天覆地的改观，不再是了，然而父亲却没赶上这一天。想想往后的日子是越来越稀少，我把这七十岁认为是人生的黄金分割点，经典、绚丽，最美不过夕阳红，过后就会慢慢谢幕。

母亲很少过生。在我印象中，我小时候至从军前每年还过，后来就慢慢越来越少了。每年这天，就是我和弟两家人赶回乡下，全家人在家里弄点好吃的，围着那张八仙桌，给母亲一声“生日快乐”的祝福。母亲进城后，就在外面找一家饭店一起聚聚，就把生日过了。清淡如水，简单如云。

妻说，还是应该有个仪式感，毕竟这是七十岁，我想也是。弟也问我怎么样跟母亲过生，我说我来安排。俗话说，长兄如父。一向不愿打扰亲朋好友图清静的我，就干脆做主了，就弟、妹我们大家人吃个饭，另邀请弟的岳父母及其妻弟一家，于是早早就订了“山珍阁”汤锅两桌，害怕过节，预订晚了订不到包间。冬天吃汤锅热乎，锅底下的火红红的燃烧，也寓意一年红红火火。中餐冷得快，冷的吃了心也凉。我们虽都生活在一个小县城，平时各忙各，很少在一起聚餐。如果不是小外甥今年考上大学，妹一家人还在惠州呢。上世纪九十年代，为了生活，她结婚后就与妹夫在南方务工求生存，几乎成了半个广东人。小外甥生长在那里，直到今年考上大学，她和妹夫才彻底回来不再去南方了。他们回来一时半会吃麻辣还不习惯，一个地道的四川人被环境改变了，环境的力量太强大，于是我就点了清淡些的汤锅。

原计划是两桌，没想到大姨孃、幺姨孃家里几个表兄表弟表姐表妹知道母亲今年七十，硬要来跟母亲过生日。母亲说加一桌。我立即给饭店回话，幸好，还有包间，在先前那间的隔壁。不请自来，时下恐怕也只有最亲的人了。

母亲穿着妹妹买的一身新衣服，还有新皮鞋，戴上妻买的珍珠项链，配上妻买的黑色高领羊毛衫，捧上弟和弟媳买的一大束鲜花，在亲朋好友的生日快乐歌中，许愿吹烛，切着大外甥买的蛋糕，眉开颜笑。我突然发现，母亲好像年轻了。我整天不知道在忙些啥，就没好好看看过母亲的脸。头天，她还特意用妻的染头膏用梳子把头发梳黑了一下。她年轻时就爱美爱穿，但那时在农村干农活没穿过什么像样的。一是物质决定了，二是环境决定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一个女人。女人都喜欢穿戴，只是有的不说而已。买这串珍珠项链，也是我做主的，之前妻说买啥礼物，我说珍珠。珍珠是健康、纯洁、幸福的象征，我觉得母亲配。

3.

正好天公作美，冬日暖阳。弟说爬山去，天意谷。我们众口同声。

由于母亲晕车，所以我就没让她去。再说了，那些山山水水她之前在农村看够了，用她的话说“有啥好看的，看了一辈子”。也是的啊，对于一个在农村喝水刨土一辈子的人，无论什么的山、无论什么样的水，对他们都没有多少吸引力。如果说叫他们坐飞机去北京看天安门、人民大会堂、故宫、长城，可能会兴奋不已。没带母亲去天意谷，弟还有点埋怨，说“主角没来”。他拉一车人在前走，我拉一车人在后走，到了目的地才看母亲没来。也罢，没来就没来，晕车的滋味太难受，妻是征求了母亲意见的。我说，这个山路，七拐八扭，几盘子方向就会让母亲把中午吃的全都呕吐出来，别吃了不说，关键是人特难受。

其实爬山，多数是年轻人的爱好。上了年纪的人即便想，但也力不从心。幸好，母亲没来。

这个天意谷，真险、真奇、真陡、真绝。有些地方需四肢协同，有些地方需猫腰爬行，有些地方需侧身贴壁，有些地方需手机电筒，有些地方需抱头遮脸，有些地方需前拉后推，有些地方需抬头仰望，有些地方需一心一意，等等，不胜枚举。血压高，有心脏病的，或恐高症的，建议不去。万丈悬崖，不敢低头。千丈瀑布，从顶泄来，哗哗啦啦，壮观无比，不过在冬季枯水期，这一奇观看不到。地缝峡里一线天，仿佛走进了大地开的裂缝，天就像一根线那么大。

走到半山腰，坐在凉亭下，不想走了。妻说不能坐，坐下就没力了。我说歇会儿。这岁月啊，把筋骨也给磨软了，没前几年爬华中屋脊——神农顶，那么来劲了，3100多米海拔的高度，2999步石阶，几乎一口气拿下。

前年8月份陪一个外地朋友来天意谷，就走到半腰，朋友不走了，他一身的累肉告诉我，他确实走不动了，坐下来吃一个农人用山泉水浸泡的无籽西瓜，大口大口，香甜解渴，神清气爽。汗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听话的直往地上掉，滚入地面，瞬间蒸发。朋友不走了，我也肯定不走了，返回。

妻看我不想走了，说把儿子给她背，必须到山顶，最美的地方还没到呢。三岁半的儿子，还不让我们背，非要自己走，不怕高，往下看，摸溪水，扔石头，胆子不小。要是在城里，平时走几步就不想走的。看来这小子跟我小时候一样，像个山里孩子，大山大水也是他向往的地方。亲近自然是人的天性。

4.

天意谷在华蓥山主峰高登山南麓，原名华蓥山大峡谷，当地人称龙须沟，海拔在400-1100米，相对高度700米、冬暖夏凉、四季如春。天意谷景区与华蓥山景区紧邻相依，两景区互通，仅18公里，小车可通行。

据《邻水县志》（清·道光元年 廖寅 编纂 王尚锦重辑）记载：“华银山（指华蓥山）……缥缈崇隆，常有烟云缭绕其上。雪积巅岭，至夏始散，遥望如琼瑶撒地晶玉铺山。相传普贤真人成道于此。”

如今也如是。

冬季，山下若寒冷，山上必有雪，邻水境内的三山——华蓥山、铜锣山、明月山都会白雪皑皑，这在川东地区是少见的。邻水的这三山自然形成的两槽——东槽、西槽，温润、养育这方百姓。这三座山，以华蓥山最有名气，大概是因为著名小说《红岩》写双枪老太婆，华蓥山游击队，而让世人所晓。

天意谷是华蓥山的产物，是大自然馈赠给邻水的一方宝地。每年夏季吸来游人无数。然而于我身临其境，阅尽山水，却没有。

5.

在妻的鼓励下，我暗暗下定决心，必须登顶，去看那慕名已久的洞中天河。一路走一路说，不觉到了一个小平台，还有人家，摆了各种小吃的零食，还有几张饭桌，这是游人累了饿了的加油站。妻说，到了。我抬头一看，在哪？不见洞中天河。因为洞中天河是天意谷景区的终极，也是最令人惊叹、大叫、张嘴、睁目、结舌的地方，也是一路溪水的源泉。妻说看到前面那个悬梯没有，爬上去再往里走点就到了。她曾跟同事来过两次。我抬头一望，天啊！那简直就不是路嘛。我看右侧有一条路，虽陡，但实在，毕竟在地上，说和儿子走这边路上去。妻不依，硬要我去爬那个与地面垂直、紧贴崖壁的钢架悬梯。她叫我把脱下的外衣拿上，她带儿子去爬悬梯。无奈，我在后面慢慢前进。一个挂壁的深不见底的偌大洞口映入眼帘，我赶紧用手机照下全貌。妻带着儿子很快走到悬梯跟前，开始爬了，我在对岸说：“看这边，留个影。”妻把儿子抱上，我定格了。放大一看，六折悬梯下，妻张大嘴对着儿子说着什么，她左手食指中指做个“丫”的手势，大概是叫儿子说“耶”，儿子玩着自己手指，木木的远看我。如果不是妻穿的红色毛衣，他们娘俩几乎融进天然的背景。人影虽小，足以点缀。

在洞前，一块介绍板用四种语言（汉语、英语、日语、韩语）写道：“三天神灵洞 简称‘三天洞’。此洞地处地缝峡谷底部，恰处天母两腿裆部，巨大的洞窟酷似女阴，洞内神秘莫测似龙宫。举世罕见的‘洞中天河’与天佛便在此，此洞集‘天母’、‘天佛’、‘天河’为一体，故名‘三天神灵洞’。传说天母乃上古洪荒时期女娲娘娘为了阻挡嘉陵江洪水泛滥的化身，实乃天意之造化。‘天意谷里拜三天，禅悟人生得天意’。”

这介绍神乎玄乎。我在洞口下面，似信非信。要想探究竟，必须爬上悬梯进洞。

妻牵着儿子，声声“加油，加油”，不一会儿就上去了。我爬上悬梯，不敢往下看，扶着栏杆，一步一阶。铁梯虽有些锈迹，但仍牢实坚固，用的是工字钢搭架。气喘吁吁爬上，一看还在半山，仍不见洞中天河。也看不见妻和儿子，他们已进洞了。已经折回的弟媳说，洞里没开灯。我三步并两步，打开手机电筒跟进。妻牵着儿子已经到了。

“哇！——”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碧水哗哗直下，注入一潭，水满外溢，顺势而下，终年不停。我使劲抬头也看不到水从何处来，或许真的是从天河来的吧。就像漆黑的夜空被闪电撕开了一个口子，水似电流往大地飞来。此处不见天，却似白练一挂万丈，洞中天河，名不虚传；又像一把倚天长剑，直插深潭；又像电视剧《西游记》中一个镜头：小白龙从鹰愁涧一冲上天吃掉唐僧坐骑白马那一道闪光。此时，再多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我止不住地惊叹：“太美了！太美了！”拍下小视频发朋友圈，现场解说：“神奇的水，神奇的洞，同志们，你们看，这个地方在四川广安邻水，叫天意谷。神奇的山洞，神奇的水，看到没有，哦——，元旦来看天意谷。”我的视频一会儿光亮一会儿漆黑，一道长光的是飞流直下的碧水，一片亮光的是洞口外边的蓝天，漆黑的就是洞壁，因为这是在洞里，景区没开灯是对的，开灯了就没这么神秘了。视频里第一句话是妻的声音，“好的啊！我们都是为了这一汪水来的，哈哈……”经典到位。

是啊！一汪水，一声叹，一深情，一生笑。

洞穴人生。有水就能生存，人类起初就生活在洞里，在洞里安居防身，躲避入侵，冬暖夏凉，适合繁衍生息。我有点相信这就是“天母”了。

李白的桃花潭水也没这深吧，我想。我这才回过神来，仔细看洞。我们完全置身于洞内。洞很大，钟乳石倒挂洞顶。有一处滴下来成一根柱子，与洞顶脱离，独自兀立，守在半山洞口，似男阳。其旁边有一尊似佛的钟乳石与洞顶保持千丝万缕的牵连，由一根细细的钟乳石搭线，这大概就是介绍板上所说的“天佛”吧。

6.

这下，我信妻的话了，风景在深处，她让我真正看到了这神奇的天意谷。其实并没有登到山顶，在洞口左侧，有一条小路还可以往上爬，妻说那里写有“游客止步”，那上面还住有人家。但景点是到顶了。

是该止步了。一路走也好爬也好上来了，总算看了该看的。风景到这里也该止步了，留点空间与想象给来者吧。风景是看不完的，景点是开发不尽的。

往回的路上，我边走边想，这个地方，我们空手上来就吃力，这山里人还要挑重担回家；还有修建这一路的游道，那也是相当费事的啊，水泥、沙石、砖块、钢材等，得全靠人工扛上来。劳动人民太伟大了，如同这神奇的天意谷一样，风景不仅在远方，也在身边。

202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