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乡变奏曲

老家重庆酉阳是一个边远的少数民族自治县，地处渝、湘、黔三省交界的武陵山脉腹地。我从小在那里长大，直到18岁参军入伍。而妻子生活的四川峨眉山市，虽然算不上大城市，但是因旅游而名，条件相对优越，用老家左邻右舍的话说，我算是找了个城里的媳妇。

2008年，我第一次带她回老家。我们先坐15个小时火车从成都抵达酉阳，再用2个多小时乘汽车到我们乡里，公路蜿蜒崎岖，车辆左摇右晃，妻子很快就晕车了，翻江倒海的呕吐，抵达乡里时，她已精疲力竭，几乎挪不动步子。然而，家还在五公里外的山里，那里不通公路，得一步一步用脚步翻越过去。那晚一到家，她便瘫倒在木板床上。我帮她脱鞋祙才发现，她的两个脚拇指甲变紫，脚后跟与鞋子接触的地方，磨起好几个泡。磨破的地方肌肤与祙子粘在一起，血浸浸的，轻轻触碰，整条腿便颤抖起来。

妻子形容那次回家是场恶梦。她在QQ空间里写道：有一种爱叫作山重水复！那里，有你未曾抵达过的边远，也有你未曾想象过的贫困。可未曾想过，艰难的抵达，仅仅是恶梦的开始。当时家里没有洗浴设施，妻子说要洗澡，母亲便烧一大锅开水，用水桶盛上，在一小房间搁一大木盆子，兑上冷水，精心备好毛巾、香皂、洗发水。面对眼前的一切，这个从小生活在城里的女子一筹莫展，问我如何洗？我满怀愧疚地教她，可还未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蹲在床头，双手紧紧地环抱膝盖，牙齿紧咬住双唇。去县城的宾馆洗，她害怕坐车，镇上的初级中学有个公共浴室，要等到周末才烧水开放。无法对抗身体里的异味，第二天，她鼓足勇气接受了“浇花式”洗澡。我清楚记得洗完澡，她与远在峨眉山的家人通电话，当岳母问起我老家情况时，她一个劲地说好，说人好、环境好、空气好……然后匆匆挂断电话，眼里晶莹闪烁。

与洗澡一样，妻子面对的恶梦还有上厕所。那时候老家的厕所，都是在猪圈一角留个狭小的位置，味道、蚊虫就甭说了，几头猪王者般来回走动。见有人进去，总会急急地冲过来，用嘴拱着一米来高的隔栏，双腿搭在隔栏上面。妻子总觉得猪会朝她飞过来。“怎么连个厕所都没有吗？”她嘀咕着，眼圈红红的，满脸的无可奈何。接下来的日子， 她开始有意识的节食、不喝水，在老家十多天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那次探家回来，妻子主动要求多给父母亲一些钱。期间，由于妻子对回老家的恐惧，都由我接父母出来过年。2011年，儿子出生，父母前来帮忙带孩子，为了减轻我们负担，孩子上幼儿园后，双亲又毅然回到了故里。这期间，进出酉阳的高速公路通车了，老家的“村村通”也建成了。2014年，我从部队转业回地方，决定春节回老家与父母团聚。这一次，我们自驾回老家，全程高速，8个小便抵达家里，与先前的坐车周转相比，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二。便捷的交通割开了尘封的村庄，闭路电视、宽带、多功能浴室等已不再是什么新鲜事物。妻子开始对这个边远的农村老家不再抗拒。同年，少数民族示范村建设在我们村落地。通村的公路不断延伸，串组连户，农村环境综合整治开始对厕所进行改造，生活垃圾要求分类，平时黑黢黢的村庄有了路灯，随着绿化、亮化、美化的深入，曾经破败的村落慢慢有了俏媳妇的模样。

后来，村庄流转一大片土地，栽种了各种各样的鲜花，结合少数民族示范村，打造出了“四季花海”，并将传统的手工麻糖、苗家刺绣、土家梯玛舞，经过精心包装，融入现代元素，以农家体验、特色商品等形式进行推广，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游客慕名而至。父亲打电话给妻子，邀她回去看看，保证不会失望。去年夏天，我们与朋友相约，计划沿渝湘高速自驾游，顺道看看父母。眼前的一切让我们叹为观止，连绵起伏的花海，各色花竞相绽放，游人如织，或安静赏花、或相约留影。农耕文化博物馆、农家果蔬采摘体验、民俗文化展示，像那架木质大风车，咯吱咯吱载着村庄清脆的歌谣。花海四周的民房，经过立面改造，内外装修一新，簇拥着偿农家美食的客人。我们的突然造访，让忙碌接待游客的父母喜出望外，开始忙着磨豆花、炖笋子、搓冰粉……村头石壁里淌出一股巨大的溪流，载着天然的凉爽。“我们四处避暑，这里才叫天堂。”朋友感叹！就这样，我们取消了接下来的行程，在这个我曾经爱着又恨着的故乡，一住就是五天。妻子更是每天都有新的发现，比如正宗的跑山鸡是什么样子的，笋子什么时候吃最好，竹叶菜、椿芽的做法……朋友圈适时更新，用她的话说，作为这个村庄的媳妇，她要为新农村建设鼓与呼。

今年春节，妻子主动要求回老家过年。一直在广东打工的妹妹、妹夫也返回村子，计划自己创业，栽种山油茶。在得知父亲和妹夫将对庭院进行改造时，妻子表示，怎么建都没有意见，但要给她留下栽种花草的地方，她想在院子里多养点花。春节后，我们回到单位，庭院改造也随之启动。父亲通过微信视频联系妻子，“你说给你留花台，真的还是假的哟？”妻子回答：“当然真的了！我退休了要回来养老的。”那晚，妻子找到了搞规划的同学，硬是为老家的院子出了一张规划图。第二天，她将图纸发给父亲。然后视频连线老父亲，“爸，你要按规划施工哈，钱我出！”“只要你们喜欢这旮旯，我就给你留到！”父亲乐呵呵地告诉妻子。“我喜欢，我到时候要回来养老，保证、确定、一定。”一老一少兴高采烈的交谈，在遥遥的时空里，春风般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