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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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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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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采蓼花

黎采

秋渐深,蓼花次第开放了。

山野里,到处都有她们的身影。一串串,一丛丛,一片片,红艳艳,轻盈盈,娇媚媚。于我而言,低头看见蓼花,是一种什么感觉呢?还真是说不清,我只能说,就像抬头就遇见彩虹一般美妙。

蓼花是花,也不是花。蓼花也称荭草、水荭、红蓼。“山有乔松,隰有游龙。” 蓼花,即那根被古人叫做“游龙”的草,自《诗经》中走来,亭亭袅袅,缤纷了几千年的时光。

秋天里,蓼花仿佛再也按捺不住一颗热烈激荡的心,倾尽所有的灵气,乘风破浪般地,冲入红尘之中,化为朵朵红花,在秋风里摇曳,在秋雨里静默。花朵是那样小巧那样可爱,像羞答答的眼波,如恍惚惚的幽梦。任你心似寒冰,也顿生缕缕温情。

多少次,我在村庄里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四处闲逛。若是停下来了,可能就是看见了蓼花。那是一种甘心情愿的停。没办法,谁叫我无可救药地迷恋蓼花呢?不过,我估计蓼花一点也不喜欢我。因为我一陷入迷恋,就会做出伤害蓼花的事——我采蓼花,采了又采,采上一大束,拿回家,泡在玻璃瓶中。一抹红颜,满屋清雅。我微笑地做着这一切,我简直陶醉了!蓼花呢,无可奈何地住进人的家,不情不愿地美给一家人看,当真是“我见犹怜”,楚楚动人。

我采蓼花,是为赏而采。还有一种采,是为吃而采。采些蓼花用来泡柿子。那些年,乡村里许多人家都做过泡柿子。迎着暖暖的秋阳,爬上高高的柿树,摘下一筐青黄青黄的半熟的柿子,再采些蓼花,分别洗净,然后一起装入坛子里,加清水泡着,密封。过二十天左右,蓼花就完成了人交给她的秘密“使命”——暗中施展“功夫”令一个个青涩的柿子成为农家人舌尖特有的美味。开坛,拨开蓼花,取出柿子,刮去表皮,咬上一口,柿子的涩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满口的清脆与甘甜。仿佛平淡的日子一下子都跟着变得甜滋滋。那甜呀,是物质匮乏的年代里一丝甜彻心扉的甜,一尝永难忘。

如今,家乡那些老品种柿子树已所剩无几。也没有几户农家依然在秋天做一坛泡柿子了。当然,也就没有什么人在秋天里采蓼花了。蓼花呢,早已忘记了前尘往事,一年一年,从春天启程,蓬蓬勃勃地生长,抵达秋天,便一丝不苟地开花。有人采,蓼花不会躲闪。没人采,是蓼花的福气。

我也好多年不采蓼花了。离开了乡村,久居城市,看见蓼花的日子,越来越难得了。如今,不论在哪里看见蓼花,我都只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跟记忆中似乎一模一样的花朵。

看着看着,我就看见从前那个采蓼花的我。我采呀采,在老家的屋后;我采呀采,在村头的小路边;我采呀采,在山脚下的清溪畔……我的长裙在阳光里映着蓼花的倩影,我的头发和着蓼花一起在风中轻舞,我的思绪散落在蓼花丛中,我的欢欣随着蓼花一同绽放……我采了一束又一束,花影在我眼眸里闪烁,清香在我呼吸里流淌。我举着一束蓼花在田野里如风一般地奔跑,花瓣纷飞,诗语飘洒。我仿佛就这样采了好些个秋天的蓼花,童年就过完了。仿佛只有一瞬,就过完了。我忽然感到,天地之间,苍远辽阔得近乎虚无,我孤独的影子被一阵大风刮得很瘦,很瘦。

我想回去,就算是在梦里回去一次,也好。去把那些亲亲的蓼花再采一遍,把那些简单的快乐一一拾起来,密封,冻住,保鲜。就像把一部分自己保鲜。

我还看见,村里的玉姐、萍姐、敏姐,七婶、六婶、大婶以及侯婆婆、康婆婆、杨婆婆也在采蓼花。她们在乡村的各个角落采呀采,表情很模糊,动作快狠准。她们采蓼花时在想些什么呢?她们的脚步踩在了谁的心上?她们的身影温柔了谁的苍凉?她们都不知道自己如蓼花一样美,美得朴素又高贵,美得低调又神秘。她们只是低着头弯着腰不停地采呀采,采了一束束蓼花,放在竹筐里,或是拿在手里,慢慢悠悠地往家走——她们就要大显身手,让蓼花去遇见柿子,酿造生活的甜味。她们,各采各花,各做各的泡柿子,各甜各家人。这甜,穿越时空,在一村一村人的唇齿间久久留着清甜。

远去的蓼花,眼前的蓼花,重叠,交织,如梦,如幻。蓼花不语,我不语。有些东西,一出声就碎裂了。有时,静默是最虔诚最质朴也最深刻的交流。

那个在蓼花间发呆的我,不知从何时起,对蓼花生出了羡慕之情。每一秋,蓼花都绽放,好像从来不曾枯萎,好像始终是活力满满的样子。而我,在人间行走,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啥作为也没有,徒留一纸空文。

是的,我常常感到空。曾经的理想,如云一般下落不明;曾经的爱恋,如风一样不知所踪。像我这样的人,走遍了万水千山,历经了千辛万苦,终于把自己走空。有点可笑。那就一笑而过。

空也不是件坏事。空了,或许就懂得了慈悲。目之所见,万物生长,或是凋敝,皆是风景。一朵蓼花,在我眼里,不再只是一朵花,而是一个世界。敬畏之心,油然而生。我的双手,临花轻颤。我的欢喜,更胜从前。

蓼花,遍地蓼花,一再枯荣,一秋又一秋,风姿不改,从容自如。蓼花明明是一副不问世事、无忧无虑的样子,却也拥有叫人心潮荡漾、情丝飞扬的本领。不信你看——

“蔟蔟复悠悠,年年拂漫流。差池伴黄菊,冷淡过清秋。” 蓼花的雅致,化为郑谷眼里一抹淡淡的清愁。

“淡烟枫叶落,细雨蓼花时。”蓼花带雨,在文天祥的心里晕染出万千风情。

“曾向江湖久钓游,极怜红蓼满汀洲。”一个怜字,道尽了舒岳祥对蓼花的深情以及藏不住的丝丝惆怅。

“花穗迎秋结晚红,园林清淡更西风。织条尽日差差影,时落钓璜溪水中。” 蓼花那参参影的呀,不由分说地勾了宋祁的魂。

“晶晶红染累垂糁,袅袅凉摇软弱枝。”蓼花一摇,就摇软了董嗣杲的心。

“秋到梧桐我未宜,蓼花何事已先知。朝来数点西风雨,喜见深红四五枝。”蓼花,在宋伯仁的心中,开成四五枝喜悦。

“老作渔翁犹喜事,数枝红蓼醉清秋。”蓼花数枝,如醇浓的酒,醉了陆游的清秋。

“红蓼花繁,黄芦叶乱,夜深玉露初零。”繁茂的蓼花,温柔了秦观的失意。

“红蓼花香夹岸稠。绿波春水向东流。小船轻舫好追游。”蓼花的芬芳,终究没能化开晏殊的两眉愁。

蓼花,在时光深处的扉页里,在唐诗宋词的笔墨里,摇曳生姿,风采绝然。于诗词中“采”蓼花,每一“朵”都别有韵味,惊心动魄。

那就继续采。“露华凄冷蓼花愁。”“梧桐落,蓼花秋。”“数枝蓼蕊吐芳丛。”“秋色在何许,蓼花含浅红。”“莲花雨,蓼花风。秋恨几枝红。”“蓼花枫叶万重滩。”“蓼花枫叶忘西东。”“蓼花枫叶雨霏霏。”“蓼花迎路舞西风。”……花影绰绰,忽远忽近,时浓时淡;诗意漫漫,纵横时空,起伏跌宕。花,乱了人的情丝;人,摄了花的魂魄。花也是人,人也是花。

忽地,我笑了。如秋风里的蓼花一样,笑得了无烦忧。浮生一梦,谁都逃不开命定的羁绊,所有的悲喜,都是生命的底色。正是这些底色的交融、碰撞、沉浮,才于漫漫无尽的时空里,于最纯的欢喜里和最深的孤寂里,悄然绽放出一种真实而绝美的“花朵”——它可能是一首诗、一阕词、一幅画,也可能只是一抹微笑、一滴眼泪、一声叹息……是它们,组成了完整的生命。是它们,灵动了平淡的生活。你采或不采,它们都在那里,闪耀着人间某些情怀与思想的光辉。你懂得了,你就释然了。

闭上眼,有一个我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庄,那里四野开满蓼花,秋风起,花轻摇,香飘远……

采采蓼花,悠悠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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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一样的童年记忆,读着特别亲切。好文。

杨晓洁   2020-06-30 08: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