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山界》 散文

很奇怪眼前的这片山地，怎么整座整座都是白花花的山石裸露呢！看不到山的葱翠，但见一座山就是一块完整的石头。有石纹自山顶扭曲下来，石面上就有了大片的纹路，黑黝黝的石缝里，爬满了荆藤枯草，山就显得很苍莽。

石与石连成一片，形成一道叠嶂，苍莽莽地纵横为一带山峦。而山峦之中居然突兀出一座奇峰，远看峰如指掌，直愣愣地伸向天穹。再瞧，指形破开，恰似一朵欲放的莲花，如玉似的独立于蓝天之上，尤为峭丽且又旖旎无限。

古时，人视它为“花”山，流传着下来，就称其华山了。在中国辽阔的山地版图上，它为五岳之一，是旷世独尊的西岳华山，且以险峻著称。

华山自古一条道，是说此山四壁陡峭，唯有一条路可攀。如今却不同了，架了两条通天之道，缆车径直可上天堑，人如梦幻一般，就立在了山巅。

人在山巅，心神儿全随山去了，如游天际。在山上看山，远山一览无余，苍苍莽莽中，见千豁万韧，奇峰怪石铺天盖地。人便小如蝼蚁了，唯有那双眼睛还能穿越时空，满世界地寻找惊奇之物。

此物常在眼前，如刀削般的山顶处，居然就卧着一块浑圆的巨石，一半悬在空里，石且又分裂为二，竟像斧劈了似的，齐刷刷的石缝能站一人。尽管这道石缝演绎出了劈山救母的神话故事，可这巨石究竟来自何方！又怎么这般蹊跷地卧在了悬崖峭壁上！这一卧该用百年、千年还是万年来计算呢？人的疑惑总是在山界中萦绕。

又在两峰之间，看到一块巨石。石夹在山缝里，人要由此及彼，就得翻石而过。过去了，就有一处山顶平台，有座下棋亭，相传太上老君在这里下过棋。但想翻过这块石头，得要有定胆，众多人是望而却步，因此它便有了“鹞子翻身”的鬼名，吓退了不少游人。且不说翻身的话，但想这块石头又是如何飞来的，偏偏就卡在两峰之间，这一卡又是多少万年的经历呢！

山上多松，松就古怪，多长在悬崖峭壁处。山崖斜峭了上去，松就立在陡崖上，一棵挨一棵，丛丛绿荫覆满山崖。山风吹来，呼呼哨音，人心发怵，脚下轻飘，松却不理不睬，稳如泰山，松枝在风中轻摇，摇出了一阵山啸来。

其实这松不是生在土壤里，因为山上少土，裸露的山石上就浮着天空飘下的尘埃，那是多少万年的事，就那么薄薄的浮着。

松树硬是盘在石头上，札在岩缝里。树根究竟有多长！长过了多少代人！记得小小年纪随父上山，它就那么挺立着，如今老来登山，它还那么稳稳地站着。

石过万年，松活千年，人却不过百年。这人就不得不发感叹，叹天唉地叹上苍，又叹神仙！于是这座山上就神仙多多。

过去看山是在山顶，如今观山却在山腰。山腰上有缆车，人是坐在缆车里。眼前的山不再是山了，是满世界的石头。拔地而起的、高耸入云的、横卧大地的、千疮百孔的、奇形怪状的；有石的缝、石的槽、石的沟、石的崖、石的峰；或翘立、陡突、平卧、裂塌。人仿佛不在地上，也不在天上，而是在满目苍黄的远古时期，没有天也没有地，只有白花花的石和石间的一个小小的人。

这人还能是人么！早被这山石的气势压的粉碎不堪了，像一粒微尘在那里飘浮。也根本想象不来，数千米的大山从下面长上去，竟然是一个完整硕大的石头，浑浑的居然没有裂隙，这块石头究竟长过了多少个年月！才是如今看到的模样啊！

查阅这座山的地质构造，得知华山的历史衍化可追溯到一亿年前，《山海经》记载：“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这是从形象而言，其实早在八亿年前的远古时期，这一带地壳大面积隆起，形成东西方向的狭长陆地，后来由于地壳运动，发生强烈的断裂，形成断块地貌，北沉而南升，落差达一千多米，其质地为花岗岩体。又经过漫长的地质变化，原本一个完整的山石，受挤压剥蚀分裂，最终成为现在的东西南北中五座山峰了。

由华山的生成，可以想象山中奇石诞生的瞬间，那是一件多么惊天动地的事啊！一块巨大的山石突然就运动起来，从南峰滚到了西峰，恰巧落在峰顶，悬空到一半便稳定不动，而且石裂两块，形成了人无法想象的景象。

接下来便是由人浮想联翩了，有了沉香劈山救母的神话。人类的伟大能使这个世界从现实变为幻想，而在幻想之中却往往能寻到事物的特质，就像一颗苹果落地而发现了万有引力。

华山神话着实不敢小觑，它从神仙说到了人间，从每一处奇景幻化到诡丽万状的神话世界，成了一洞一世界，一石一传奇。它从神说到了人，这人就有李聃、冯夷、毕沅、陈抟、卫叔卿、箫史、赵匡胤、韩愈等等，它们既是真实的历史人物，又扮演着神话故事的主角。这便是虚幻与真实融合，形成天人合一的自然观念，且又笼罩着无限神秘和浓郁的道教色彩。

华山神话的典型故事丰富多彩，有着“巨灵擗山”“老君犁沟”“赛华山”“女娲补天”，还有“夸父追日”“贺祖凿洞”“毕沅凿苍龙岭”“劈山救母”“吹箫引凤”等等。如此众多的故事，代代相传，就形成了华山文化。

这文化在戏剧中，电影里，有《劈山救母》《吹箫引凤》，也有《宝莲灯》，让人小小的看了，就怎么也忘不了沉香、刘彦昌、三圣母和二郎神。文化流在人间，记在人心中，形成了一种民族文化的经典历史。

它既尊严又神奇，恒古而奥秘，有张扬正气，有遗爱人间，有鞭辟邪恶，拯救苍生。它的惊世、引喻充满了一种改天换地、浩然正气、凿山不止又无往不胜的民族精神和人本力量。

正像这山中之石，气象恢宏又坚不可摧。

华山之神，神在人间哪！

人在山界，山是自然之子，人也是自然之子，山有生命，人也是生命。生命与生命的交往，就有了生命的思想。

人是自然界的宠物，偏偏多了智慧，而人的智慧常常与其他生命交往而凝聚。与水交，上善若水，与石交，坚不可摧。如今立在山界，观满目沧桑山石，人心博大为怀，鹏程万里，就想变做一只大鹏，在自然天地间自由飞翔。

突然在西峰的最陡峭处，看到了一只苍鹰，它轻巧地窜了出来，扇着羽毛，向蓝天飞去，越来越远，愈飞愈小。

人便想象着自己正是这只鹰了。因为天地都在他的足下啊！

                                                                           2018.10.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