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的信号

“喂，庆庆，我今天送杏儿去大学报名，顺路去你学校看你。”牛哥对着电话大声的喊话，生怕那边听不到，他想把这份喜悦早早分享给儿子，让儿子也高兴高兴。他笑着挂了电话，掩饰不住的兴奋写满一脸。

庆庆已经读大二了，是省内大学。牛哥一直想去看看大学的校园和学习环境，可是来回得一百元的路费，只好望而却步。

这次小女要去外省上学，牛哥必须亲自送去。途经庆庆的城市，刚好顺路再去看看儿子，两事并行还省一次路费。

打完电话，牛哥又忙活着一路要带的东西。“呀！镇上的证明还没开好。”小女这一声惊叫，让牛哥一下子火冒三丈：“早干啥去了！操的啥心！”牛哥用气愤的眼睛狠狠地瞪了小女一眼，然后立刻骑上电动车，去镇政府开证明。

由于路途远，先坐长途车，还要转火车，时间紧迫，怕赶不上当天的火车，牛哥的心比他骑的电动车还要急。慌慌张张开了个证明，转身骑车往回赶。由于心急车快，为了躲一行人，连车带人摔出马路沿，还好没大碍。牛哥翻身爬起扶起电动车，嘴里嘟囔着发泄着糟糕的情绪，手没停一下拧着油门火速回家。

牛哥把开好的证明交给小女收好，再把要带的东西全部清点了一遍，这才大包大揽地陪同小女去长途车站坐车。

等坐上长途车，牛哥悬着的心才放下，蜷在座位里舒舒服服闭上了眼。全身放松后感觉到脚上一阵钻心地痛，牛哥这才想起刚刚摔跤的事，他警觉到自己可能带了伤。他弯了几次腰想看个明白，由于坐在里座空间狭窄，脚下光线太暗，加上他眼力也不太好，几次都没看清创伤位置。

忍耐了两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了儿子上学的这个城市。牛哥从长途车上取下所有行礼，接着给儿子打电话，想告诉他自己已经来了，还想再确认一下转车路线。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打不通。电话里重复着：“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牛哥猜测：“这家伙不操心，手机可能没电了。”指望不上他，只好在长途车司机那里打听到路线，坐上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所幸按时坐上火车，牛哥的心才踏实多了，只要今天能赶到学校就行。牛哥想起了就拨儿子的电话，想起了就拨，不停地拨，直到下火车都信号。

牛哥初来外省城市，最担心身上带的学费，所以不敢左顾右盼，直奔小女的学校。牛哥亲自交了学费，办完上学的各种手续，再把携带的东西送到宿舍，看着小女安稳地住下才全身而退。

还好在宿舍里结识了一位同学的家长，两人找了家小旅馆，合拼了一间房住下，只有床和被子，每人三十元，牛哥觉得这样既安全又省钱。牛哥见床倒头就睡，这一天的长途颠簸和扛行礼累得筋疲力尽，完全忘记了饥饿和脚痛。

等他第二天醒来，就急着买火车票去看儿子。说好的，可不敢太晚，不能让儿子胆心。

等牛哥找到火车站，买了票坐上火车后才觉得踏实了。这时肚子饿的咕咕叫，才发觉昨天只吃了自带的两个馍，没好好吃上一顿饱饭。牛哥从车窗递出去一元钱，买了一包大豫方便面装进手提袋里。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坐火车，没有任何准备，手里只捏了一个空空的帆布袋子，还有刚装进去的方便面。饥渴像蚂蚁啃食他的胃，难受得抓天挠地，他用手指捏出那袋方便面，看了看又放回去。没有杯子和碗，喝口水都是难题。别人都是大包小包，吃的用的应有尽有。牛哥不想让自己太难堪，只好忍着。

有钱人坐火车就像一趟开心的旅途，尽情享受着这几个小时的歇息。饿着肚子坐火车，想想都漫长。牛哥越来越口渴，噪子里干地冒烟，看见旁边一个喝空的易拉罐，忍不住要了过来，满车窜动找水，却陌生而无望。他把那个易拉罐塞进帆布袋里，等着下车。

牛哥靠着车箱站累了就坐下，坐困了就站着，坐立不安的难耐，竖起耳朵仔细听，就怕一不留神坐过了站，也怕打盹迷失了方向。目光从人群中穿过窗外，认真听着他要去的城市名。

终于熬到站。牛哥挤过人群，急匆匆奔向洗手间。自来水太冰他没敢喝，只抿了小半口含在嘴里，温了再咽下去，润了润噪子。牛哥挤到人群中，被出站的人流推出了站口。他环顾四周一片迷茫，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绝望地坐在马路边的断柱上，接连不断地拨打着那个熟悉又让他焦虑的号码，始终是“嘟嘟嘟”的声音。牛哥有些惊慌失措，人生地不熟这可怎么办？他想起了妹妹小雪，她肯定有办法找到庆庆的学校去。

牛哥拨通了小雪的电话，一阵铃声响了很长时间，他心碎了：“这都是怎么了？”他绝望中再次拨通电话。

“牛哥，什么事？你说。”小雪的声音就像救星一般。

“我在火车站，怎么坐车去你家？”牛哥费力地对着电话大声吼。“你问问周围的人在哪里坐三十九路车，犁园路站下车，我接你。”小雪细心地说着。“行，我问问。”牛哥听得明明白白地。

二十分钟后，小雪给牛哥拨了电话，确认坐的这趟车，及时站在车站等候。车门“咔嚓”一声向两边打开，牛哥从车上踉跄着走了下来。小雪看出了端倪，急忙跑过去扶住他。只见牛哥脸色发白发毛，嘴唇干裂起皮，眼皮耷拉着毫无精神。瘦高的身材轻飘飘随时都会倾斜，脚底下摇摇晃晃，整个人明显是没吃没喝一幅虚脱的样子。

还好小雪骑了电动车，直接载着牛哥冲向一家餐馆，要了一大碗汤饺。此时不是饭点，餐馆无一个客人，老板听声就往锅里下着饺子。小雪一手提汤壶一手拿来两个碗，倒了两碗面汤。牛哥二话没说端起一碗一口气干了，放下碗，又端起另一碗汤一饮而尽。小雪再续上两碗汤，牛哥接着再喝。看这情景是等不了饺子熟，小雪跑到隔壁先买来一个肉夹馍跑回来递到牛哥手上。牛哥微微颤颤接过馍，狼吞虎咽几口吃完。牛哥的脸色慢慢地缓了过来，身体也能稳住重心，坐着的腿不再抖动，双脚踏实着地。

牛哥接着喝面汤，已经第五碗了。小雪一遍一遍的催促饺子快一点。当这碗酸汤饺子端上桌，牛哥顾不上烫，用筷子夹起一个笨手笨脚地往嘴里送，没等嘴靠近，饺子从筷子上滑落掉进了碗中的汤里，溅起的汤水洒了一桌。小雪教牛哥：“你用筷子扎进饺子里，那样就不会掉了。”牛哥听从了，饥不可耐地吃起来。刚吃了三个饺子，筷子从碗底一捞，一个死苍蝇贴在筷子上。牛哥小声“嗯”了一声，自如地把筷子轻轻在碗沿上磕了磕，把这个不干净的东西抖在了桌上。接着饥不择食地吃了起来。

小雪都看在眼里，没来得及说。只见牛哥一口一个，三打五除二碗就要见底。小雪心里正在盘算着，要不要再来一碗。牛哥又从碗底捞出来一只，真是哭笑不得。小雪大声地喊着“老板——”，却没人应。转头看见门口那口大铁锅上空苍蝇乱飞，锅里热气腾腾 ，难怪碗里会有。小雪和牛哥看了看现状，无可耐何地叹了口气，自我安慰刚掉进去的。牛哥把最后两个饺子也捞起来吃了，吃完后在汤里又捞了一捞，又捞出来一只。

小雪压制不住的火气爆发了，站起来直冲店里大声地叫着“老板——”想讨个说法，可店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如果吃完走人，人家还会说咱吃霸王餐。一碗饺子已经吃完了，再说里面有苍蝇，怕有十张嘴都说不清。看着牛哥缓过筋来，小雪的气也消了，不管怎么说这碗饺子总算是救了命，又何必去计较钱不钱的呢！小雪一边骂着一边把十三元钱摔在了桌上。出门右转，小雪接着再买了一个肉夹馍塞到牛哥手里，看着他吃饱才放下心。

刚才在饭桌上，听了牛哥断断续续的叙述，小雪只想赶快回家让牛哥休息。可牛哥听说路过庆庆的学校，坚决要去看看，还说庆庆忘了带电话。小雪只能随牛哥的意原直奔学校。

来到庆庆的校门口，刚好是下午放学时间，打听是很茫然的，说不清专业和宿舍怎么找？小雪不报任何希望，骑在车上都没下来。牛哥匆忙下车，绕过门卫，跟随出出进进的学生混了进去。学生很多，都从校门口往外涌动。牛哥跟据学生涌动的方向逆向追溯，找到了学生公寓，见到了楼管，打听宿舍失败。

牛哥站在公寓门口，见到出来的学生挨个问，好像是有人知道，用手指了指公寓北边的大操场说，都去打球了。牛哥来到操场上放眼一片，黑牙牙全是学生，他漫无目的绕着操场找了一圈也没结果。

他又去了学生食堂寻视了一圈，又折回到公寓门前，希望能碰巧。他总感觉儿子就在附近，会马上出显在眼前，想着这是儿子和自己捉迷藏，想得情不自禁地笑了。他找到儿子的班级，有同学说认识庆庆，只是放学了，不知去向。

牛哥站在班级门口又拨打着电话，一遍又一遍，好久好久，“嘟嘟嘟”的声音彻底让牛哥失望。他丢失了儿子的信号，反来复去周旋了两个小时。实在没辙，一步三回头，带着遗憾走出了校门。在校门口还不死心，跑过去向门卫打听了很多无效线索。

校门口的小吃滩点生意火爆，被学生围的水泄不通。牛哥不甘心又站在校门口正当中，在返回的学生群里睁大眼睛寻找，似乎异想天开。门口的学生稀稀拉拉散去，门卫也关上了值勤的窗口，小雪再三的催促，牛哥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小雪带牛哥回到家，进门拿来托鞋，让牛哥换上。牛哥说先洗脚再换。小雪打了一盆热水放在牛哥脚下，牛哥脱了鞋，一股臭味扑天盖地而来，牛哥没脱袜子直接把双脚泡进盆里的水中。小雪好奇地问：“怎么不脱袜子？”牛哥呲牙咧嘴的说：“脚破皮了，袜子粘在了上面，让泡一泡。”小雪焦急地跑过去喊：“那怎么行！会感染的。”

牛哥那里顾得上感染，先把袜子从脚上脱下来才是关健。他把袜子慢慢的往下脱，把伤口上粘着的袜子一点一点撕开，嘴里发出痛苦的“啊——啊——”声。小雪见不得这个场面，戳心的痛似乎就在自己身上，不由得一手捂住嘴，一手紧握拳，咬得牙关疼，不自觉地伸直了舌头。

牛哥费力地撕着袜子，受不住疼就停下缓缓，再继续撕。受伤已经两天，伤口渗出的血把袜子浸透，伤口和袜子溶为一体干透。急得小雪手忙脚乱，想尽各种办法，偿试多次都无动于衷。还必须用牛哥的笨办法，泡软了再撕。心不发狠是不行的，小雪不敢再看，躲得远远的，听着卫生间里的动静。

“哎哟哟！啊——好了好了。”牛哥痛苦地呻吟着。听到好了，小雪拧着的心才算舒展，跑过去看伤情。右脚踝处有五公分大的一块破了皮，鲜红渗血。

“快把脚洗出来，我给你上药。你也真能忍！”小雪心疼地责怪着，手里忙着找药水和包扎用具。

牛哥洗完脚站起来，脚疼的踩不下去，用脚尖挑着托鞋从卫生间一高一低跛着出来，嘴里还不停地“哎呀咿呀”地叫唤着，跌跌撞撞倒在沙发上。小雪端着药盒走过来，先用一张卫生纸把伤口上的水吸干，再用碘伏擦拭伤处，牛哥咬牙忍着疼，苦笑着：“哎哟哟，怎么那么疼？”小雪眼珠向上一翻，白了他一眼：“疼，你还忍了两天，也不知道早早包扎一下。真是佩服你牛哥真牛。”牛哥强装笑着，眼里却泪花转动。

伤口包扎好，牛哥时不时地“哎呀呀”一声，缓解一下伤口的疼痛，眼睛始终没离开手机，手忙着打字发短信。小雪催促着他快躺下好好休息。牛哥躺下自言自语：“这娃，咋就没一点音信了。知道我要来，就不知道提前把手机电充满。怎么弄个这事，说好的去看他，如果这次不去，以后可能就再没机会了。”

牛哥以农田为生，家里省吃俭用也没多少积蓄，这下要供两个大学生，每月的生活费无不是心头之大事。牛哥从不打电话，说太费钱，都是以最多字数发短信给孩子，不浪费每一分钱。随随便便打开一条短信都是一封简短的书信，都是注意安全和照顾好自己的叮咛。这会儿，他又开始编文字。

“庆庆上大学时我没送，杏儿上学我去送，是不是他生气了？”牛哥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小雪听，想到什么就发条短信。

“会不会是没钱交话费停机了？”说着他又试着拨号。

小雪问：“你打过去是什么声音。”“有时关机，有时无法接通，有时无声音。”拨的次数太多，牛哥也说不清楚。他心烦意乱开始胡思乱想：“庆庆不会有事吧！这娃粗心，会不会把我要来的事给忘了？”他发了很多条短信，想着庆庆只要一打开手机就能看到，就能给他回信息，就能主动联系他。他的手机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在手机上折腾够了，放下手机就打起了呼噜。

小雪看着这个身心交瘁的农村男人，不只是怜悯，心头一阵酸楚和悲凉。他的着装特别老土，身上隐约有股汗臭味，黝黑的皮肤和干巴粗糙的双手，指甲里藏着污垢。一双干裂变形的黑皮鞋，没有见油刷的痕迹，积上厚厚一层土。小雪心明如镜，只是不想让牛哥寒心，话到嘴边又咽下。

牛哥的鼾声伴着夜幕降临沉沉地拉长，均匀平稳，放下了这两天地急燥和无奈。他这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凌晨五点钟，他再无睡意。他还想再去看看儿子，这是他答应的事这次必须做到，否则他觉得很惭愧，他在黑暗里又拨弄着他的手机。

六点钟的闹铃响过，小雪起床收拾，准备骑车去送牛哥坐长途大巴。牛哥要求再去一趟学校，趁早上都没起床好找人。也正好路过学校门口。

深秋的风在清晨格外的凉，骑着电动车更冷，下车的那一瞬间小雪冷地打了个哆嗦。牛哥径直走向门卫处，只见门卫室的门窗紧闭，铁艺大门挂着把大锁，不见一人。小雪说：“走吧！没人。”牛哥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从胸前的里兜掏出手机递给小雪：“给我照张像吧！”

小雪接手机的那一刻，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手机的相素不高，又因天还未大亮，镜头里黑乎乎一片，怎么调都是徒劳。为了满足牛哥的心愿，小雪还是按下了拍摄键，取了人和校牌为景，保险期间拍了两张。只能看个大概，至于照片里的人，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那就不敢保证。牛哥点开看了看，“嗯”了一声，装好手机，坐上电动车。

牛哥来这趟像丢了魂似的，不由自主地瞎猜了一路。却没听到他有半点怨言，没有丝毫的责备。

小雪看着牛哥坐上长途车，心里空落落的，想起昨天见牛哥时的样子又湿了眼框。她突然想起什么，跑进商店提起两袋面包和一袋牛奶，追着长途车跑过去。车刚刚开动还来得及，小雪把面包和牛奶从牛哥坐的车窗里扔了进去。

三个小时过去了，牛哥该到家了。小雪打电话想再确认一下。电话刚通，就听见牛哥着急地问“庆庆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你怎么还问这事！你到家了我就放心了。”小雪说完立刻挂了电话，特别生气，但说不出生谁的气。

眼看着到了月底，牛哥又要按时给儿子打生活费了。牛哥却一直在犹豫，没有及时打款，他想找回丢失的那个信号，他多么希望那个号码能显示在他的手机上。愈期一天后，他的电话响了，接通后他听到了儿子的声音。“庆庆，爸这就给你去打生活费。我来过你学校，没找到你，你手机咋一直都打不通呢？”

“没有啊！我不知道啊！”电话里儿子平静的语气让牛哥大惑不解。

“唉！那可能是你手机有问题了，你再观察一下，不行就换个手机。”牛哥再三叮咛。

“嗯！嗯！”儿子应声挂了电话。

牛哥骑上电动车，屁颠屁颠地去银行汇款。这次他多打了五百元，让儿子去修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