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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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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1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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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溪脱贫记

 

 

 

 

柏溪脱贫记

 

李奎(土家族)

 

开篇  风做向导

 

轮胎的边缘碾压着卫星地图的边缘

四驱越野在触着鼻子的山路上开锅

烧坏了喉咙,闹了半天的吼病

山路是村民从崖壁上劈出的毛石路

越野车不再撒野,娇气得像个大姑娘

毛石却是个搞坏的家伙,盯准了她的脚踝

狠狠一刀,越野车落了个二级残废

可是柏溪村还在山的那一边

只见远处的天龙山,像一块路标

深深地插入白云,身后的乌云突然发癫

追赶风的脚步,拉扯雨的帘子

把人的眼睛弄瞎,把车的眼睛也弄瞎

 

摄像机的眼睛没有瞎,好奇地注视

洪荒般的村庄,小溪里弯弯曲曲的山歌

一直流进大爷花白的岁月

传说在火铺上烤得像红苕一样香

市电视台第一次把镜头伸出这么远

伸到了陶渊明的发梢,武陵山的最深处

桃花源一般的村庄:酉水边的柏溪

只为记录, 柏溪脱贫

 

隔壁的翠翠,已经坐着沈从文的小船离开了边城

柏溪村可是边城这边的边城,也有翠翠在期盼

吱吱嘎嘎的小船,只见调皮的鱼儿跳上浪尖

嘬一口太阳的脸,流了一湾的血

 

粗野的大树,温柔的糯叶,多情的白云

在柏溪的水中种下影子

躲在酉水的小船边小憩,倾听傍晚渔歌

波浪一再驱赶,在万重险滩沉浮,反复搓洗

从沅江的水里生长屈原的疑问

楚国一直哽住他的喉咙,没能问到柏溪的方位

但他听到了酉水河上急促的鼓点

土家汉子的粗犷喊开了霸道的波浪

汨罗江的鱼儿已被柏溪的粽子香味牵走

屈原不再受到惊扰,枕着艾叶香气梦想故国

与屈姓贵胄把盏言欢

 

南边的风,捎来了沅江温暖的消息

女英娥皇听说酉水的风景美好,收住了悲伤的泪水

顺江而上,将舜帝的仁德洒进酉水

种在岸边,种在柏溪的土地里

 

第一章  印象

 

镜头一

 

六十五度。谢金权的木房子还在向右倾斜

只有几根松木苦苦支撑,草绿的青苔缠裹

与白色的菌子抢占领地,凶险

就在眼前。三十度倾斜。零度——?

谢金权的身子也在倾斜,像一张大弓

CT透视,七十六岁的脊椎全线崩溃

他时时收到疼痛和麻木的信号

但他必须咬牙挺住

 

六只镜头对准我们的镜头

一种没有语言的对话,他们的眼皮敲下删除键

将我们的惊讶和怜悯删除,只留下无边的疑惑

他们始终处于删除状态,也没有储存卡

他们的世界一直被清空

但他们知道饥饿,嘴角的口水一阵暴涨

不分生熟,不管香臭,溲饭烂肉也能吃

饿得嗷嗷叫时,扒几团泥巴

将肚子塞成一面鼓

 

谢金权的日子种在他们的微笑里

可胚芽失去了生长的记忆,像一片雪花

丢失在蓬乱的草丛中,他忙得一塌糊涂

没有找到梦的入口,被自己遗忘在佝偻的背影中

他的胡须和头发,在他们眼里春花一样灿烂

太阳已经侧过脸去,留下弯曲的思虑

 

镜头二

 

田国祥用右手扳倒左手大指拇说,老大广州打工

二十三啰,婆娘也不整个

手机老关机,养了个白眼狼

二指拇勾着,像断头的树根

砖头砸碎的,没去医院治

落下了残疾,他点了点

老二读职高,实习了两个月

翻过年可以进厂,各人讨吃食

他扳倒了中指拇,老三读高二

想读大学?老祖坟又没冒青烟

又扳倒无名指,老四读初三

屁火药,上广州跟老大

扳倒小指拇,两眼放光,

老五读初一,乖巧得很

读书也上进,合我心意

右手大指拇,没了指甲

像条老母虫,卧伏在手掌里

这个老六,读五年级

老爱进网吧,调皮鬼

二指拇折下,他说老七读三年级

中指拇折下,他说老八读一年级

慢吞吞折下无名指,老了老了,才得个女

嘴巴绵绵甜,手脚也勤快

丫头好,丫头好啊

田国祥忘记摔掉了门牙,笑出一个黑洞

摸黑赶路,从三米的高坎跌落

险些丢了命,可屋里还有九条命在等着他

竖着小指的右手还举在空中

像个倒着头的问号

 

镜头三

 

侯大爷坐在轮椅上,隔着水库

大声喊叫五十年前的日子

他是队长,比咕咕拔节的秧苗还急

一季活就是一年粮

百多张嘴的日子捏在他的手里

但山烟也要烧,山歌绕着田坎转

燎人的骚话在地里长成苞谷林

嫂子的奶水喷得他望风而逃

他放个响屁,塞住了笑声

 

儿子车脸别过爹的唠叨

用手按住兴风作浪的肝区

腹水的肚皮,浮肿的双脚

天天夸张他的病情

他的日子从苦胆里流出

太阳跌落在他目光的黑洞里

 

镜头四

 

马颈湾的水田弯到了天龙山脚,堆积白色的云朵

太阳烧伤了布谷鸟的声带,可它还在焦急地呼喊

因为承包田的主人偷了一个圆圆的幺饼

一声尖叫,赢了一个杠上花

 

牛脑壳的土,一坡巴茅花跟上一坡巴茅花

热风吹裂了阳雀的喉咙,它仍然卖力地鸣叫

因为承包地的主人喝高了,酒瓶从桌底堆到门口

手指木得像死鸡的爪子,又猜错了拳

 

马颈湾的田,牛脑壳的土,已经记不起责任人的模样

春天插种的山歌,苞谷的腰肢

叫人陶醉的稻香,被秋风扫到了梦的角落

柏溪依然是布谷鸟和阳雀的记忆

它们在四季轮换里等待,一场春雨以后

种子的诗篇就会在柏溪的泥土里发芽

 

镜头五

 

她在视频中成长

很想摸一摸妈妈的鼻子

手指却盖住了妈妈的脸

她想把妈妈的眼睛留在记忆里

却薄得像张纸

在上学的路上,被调皮的风偷走了

 

二个月时,她被塞进奶奶的围腰里

吊着两只干瘪的奶子,一个劲地吮吸泪水

母亲的乳汁只是奔跑在草原上的奶牛的想象

隔夜焖溲的稀饭糊满了小嘴

 

每天夜里,她想象妈妈抚摸的滋味

满眼泪水,淹没了妈妈回家的路

今年过年还是见不到妈妈

因为爸爸把妈妈弄丢了

 

镜头六

 

岩石在烈焰中失去了坚硬,却淬炼匕首的锋利

在瘟疫现场刺杀病毒

在深深的土坑里还原坚硬,筑起厚实的防护

围堵三百多斤肥肉疯狂生长的病毒

但不能围堵吴达忠痛心的潮汐

他已经埋掉了十五头三百多斤的肥猪

 

他瘦得像张纸,医疗单比大部头小说还厚

叙述他透析的经历,他刚刚从县城回来

下车就去了养猪场,两头生病的肥猪追赶他脚步

肾脏一罢工,整个身子也都挂牌息业

但是贷款的利息像杂草一样疯长

 

老母猪在撒了石灰的地上,摊开庞大的肚皮

翻晒养猪场的记忆,翻晒生育力

他用目光梳理老母猪发黄的鬃毛

老母猪深情的一眼,堵住了他眼眶里的泪水

 

镜头七

 

曾大爷的眼里装满了太阳,溢出

混浊的泪水,被山风慢慢品尝

牛铃套在铁牛的脖子上,锁住生锈的嗓子

让都市人想象田园的逍遥

 

床席特别凉,硬得他一夜没睡

他伸长颈子,咳破了深山里的夜

孙子的哭声,已是遥远的记忆

 

他打了一个盹,拾得满怀的唠叨

那是老伴在另一个世界的牵挂

 

 

 

 

第二章  扶贫点将台

 

第一书记  秦龙

 

关于去柏溪扶贫,你跟爹讲了一箩筐的好话

爹烧烫了一箩筐的烟锅,目光像火红的铁块

在你脖子上,烤出了半碗调和油

爹说,村支书是个屁

你抬不起林业局副局长的头,眼珠子在火炭里热爆

你说,我要做回农民

妻子把你的耳朵拉成了弹弓

可没能拉住你去柏溪的脚步

 

你一次次逼问自己:为何去柏溪?

因为上司将你扔在了冰窟窿?

因为政敌把你逼得没有退路?

陶潜辞了县令,与你在酒肆里大醉一场

因为你是武陵山中的人,陶潜想与你结伴而行

到桃花源种植秦朝的月光

可是晋朝的太阳太猛,持续六十天大旱

南山下的菊花全数枯死,陶潜的水田颗粒无收

秦人没了踪影,你找不到去桃花源的渡口

一个土不拉叽的作家,把你写进了《归返记》

你从小说的故事中来到了柏溪

遇见了七十岁的谢金权,弓起背

残废的躯体已经无法撑起沉重的日子

可是还有智障的妻子和两个智障的儿子

瘫痪的侯大爷眼见着儿子先他而去

白发人送黑发人像刀子,插在他的心上

你忘不了,留守在奶奶身边的小女孩的眼神

她的最大愿望,只是依偎在爸爸妈妈的怀里

秦人堵住了桃花源的入口,你做不了打渔的武陵人

你只觉得自己是第一书记:责任。

你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党员:信仰。

你只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公民:良知。

 

队员甲  蒋正权

 

他读着《中国在梁庄》,也想着中国在柏溪

一篇《梁庄问题的中国思考》赢得了教授的喝彩

他担心柏溪又冒出一个王家少年,遇到哭死哭活的春梅

柏溪的昆生也守着的幽幽鬼火,把家安在墓地里?

只是养猪场的吴忠达没教过书,透析是旷日持久的功课

他考入税务局,就直奔扶贫一线

原来在资料中找梁庄,思考三农

现在把书桌搬到柏溪,走村入户

阅读一张张写满疑问的脸,他需要思考更多的对策

柏溪问题的中国思考才更深度

 

他朗诵着《草叶集》,将脚稳稳地踩在柏溪的田坎上

他出生在都市,需要惠特曼那样对大地的虔诚

也需要诗人般滚烫的心,将武陵山深处的土地捂热

然后将诗句种下,在柏溪的春天绽放美丽的花朵

 

队员乙   金小帅

 

他是银行职员,算利息的思维

精确到千分比

来柏溪涨薪水的把握最大,千分之七百六十五

升副行长的机会千分之五百零一

拿年薪的感觉真的很好

调市行的可能性大概千分之四百五十六

 

入户走访只一天

他的计算思维换成了百分比

贫困户低矮的木房就要倒塌,没钱治病

没钱送孩子读书

他百分之分同情

老侯想将脸壳戏唱到市里唱上北京

他百分之分支持

他用百分之百的精力劝说贫困户流转撂荒的土地

种上成片的脐橙,满山的药材,满岭的果树

百元大钞在一张张脸上绽开春花般的笑容

然而升副行长的想法百分之一也没有了

 

 

扶贫专干  陆小梦

 

纤细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将爱情敲定,在武陵山深处的柏溪

果子长势良好,她大着肚子

走在天龙山下的山沟里,核对贫困户信息

十一个组的数据把她熬成了红眼圈

 

陆小梦来自遥远的北方,刚游出都市的泡沫

就被武陵人的心网住,在武陵山中

她采撷阳光和山歌,细心经营爱情

然后把爱种在柏溪的土地里

种在柏溪人的梦想中

 

帮扶责任人甲   刘东升

 

二十三点三十九分。刘东升走进没有影子的光线

五十二岁的脑血管溢出血液,生命之线

在冷风习习的天际,也在他的手边

开颅的手势,奏响镊子、钳子、手术刀的乐章

 

零晨四点十五分。缝合的羊线打了一个结

生命的接力棒再次交到他的手上

突发车祸,三十八岁的脾脏破裂

手术刀割断催眠的喝欠,脑回的脉冲合闸

瞬间充电,与死神抢夺生命

 

早上八点三十分。查房交班

六十五床的孙大哥,刚从死亡的边境线返回

两天前,他从孙大哥的胃里摘除两枚

鹅蛋大的肿瘤,埋在生命顶端的两颗炸弹

那是孙大哥一家贫穷的根子

 

上午十点十三分。他敲燃汽车马达

赶往柏溪,与五户亲戚见面

又一台手术,摆在天龙山脚

贫穷二字,比肿瘤更加顽固的肿瘤

需要比外科手术更精湛的手术,比手术刀

更加锋利的手术刀,一样迫不急待

将其摘掉,永绝后患

 

帮扶责任人乙  董露露

 

你是调皮的小鱼儿,悄悄游进妈妈的怀里

游到柏溪,吐个小泡泡问候妈妈的心跳

妈妈来走亲戚,你跟着来走亲戚

妈妈的婶子就是你的外婆

柏溪的大桥小桥都是你的外婆桥

 

是你在捣蛋?不打招呼就躲进妈妈的怀里

还是妈妈的粗心?竟然不知道你来了

妈妈没怪你,幸福得一宿未眠

你是计划之外的计划,妈妈猝不及防

以为没有你,才去了柏溪

 

妈妈在天龙山下翻山越岭,你乖乖呆在妈妈的怀里

你来得正是时候,没有错过时代的壮举

没有错过柏溪之行,没有错过朴实的亲戚

是你成就了妈妈的坚强,一个比男人还要男人的女人

她的传奇故事在柏溪到处传扬

 

帮扶责任人丙  蒋小舟

 

盖着邮戳的远方,寄来了你的梦

大学校门像鼓帆的航船

你漫游在舷边,像翻滚的鳗

在浪尖摆出射击的姿势,尖端放电

收缴靓女的目光,游回研究生宿舍

创作浪漫,发表在核心刊物

又一个专家出炉,在大学的讲座上

描写没有云朵的蓝天,海水在沙滩边玩耍

你却忍不住,在梦的渡口下了船

坐了两小时的汽车,到柏溪报到

签了字,然后翻过山垇

去山沟里寻亲访戚,学习根

到泥土深处探寻思想,将营养

挂在秋季的枝头,去除酸涩

留下深深的甜,留下厚厚的爱           

 

帮扶责任人丁  张守仁

                                                            

曾经想象自己是飞驰的云朵,将两行大雁

扔在身后,勇敢接受风的鞭策

或者是赛马场的种子选手,踩烫五千喉咙

或者是龙舟上的大桨,把浪花和鼓点斩落

竞渡到柏溪,将温暖和信任泊在帮扶户的心里

鼓槌握在你的手中,鼓点以种子生长的信心

催促他们脱离贫困,直奔小康

现在你又是划手,手握切浪的大桨

在生命之河里竞舟,大桨一刻也不能停止

因为癌细胞正在疯狂蚕食你的膀胱

百米冲刺,抢在癌细胞的前面

捍卫自己的膀胱,像马拉松赛运动员那样锲而不舍

将生命渡到春暖花开的码头

 

第三章  走访记

 

之一

相见有缘

 

问我为何到柏溪,我说

因为有缘,佛常说有缘

可我不懂佛,不求因果,不问轮回

也弄不懂高深的禅,我说的不是佛的缘

我说的是陶渊明的落地是兄弟

 

穿过千年的约会,在组长的堂屋里

我见到了邓大哥,帽檐下粗糙的手掌

捏了一把憨厚的笑,放进我的目光

却是那般的沉重,压弯了所有的光线

 

之二

低保轮转

 

百双眼睛,千双眼睛,盯着低保的轮子

转呀转呀,转到了侯大爷家

转呀转呀,转过了谢金权的家门口

轮子转得飞快,转到了向大哥家

转呀转呀,轮子往回转,往回转

也没有转进谢金权家,轮子转得飞快

转呀转呀,转到了田大婶家

 

低保的轮子转得快转得慢,转千回

转万回,也都转不到谢金权家

因为他家没有大学生

因为他家没有住院病人

乡里村里只有一声叹息

 

柏溪没有一人说谢金权家不该吃低保

没有一户低保户见了谢金权不脸红

因为谢金权七十六岁的脊椎已经残废

因为婆娘是智障,两个儿子也是智障

 

之三

去银行的路很长

 

田小冬与妻子的肚皮官司像裹脚布那样长

绾了七七四百九十天,她终于同意他养鱼

去年冬天,几大车水泥钢筋拉进了柏溪

大酒大肉请劳力,将五亩水田筑成了鱼塘

冰冷的雨点在水面砸出深深的水坑,鱼的小嘴

在他的梦里吐着泡泡,焦急地等待银行的东风

 

从柏溪走农商行只有八里

他走了三个月,却没有走到贷款的门口

山风刷刷地翻动他的想象,点钞机的嘴里

含着一扎扎带着油香的新钞,乌云在天龙山

撞了一个满怀,脚边滚动着春雷

雨滴穿过目光,冷冷地砸上他的额门

鱼塘边,妻子的唠叨像野草一样疯长

长到床头枕边,荒芜田小冬的美梦

 

之四

桃花开在眼前

 

白大哥走了桃花运,想着桃花

就牵到了桃花的手,像香甜的花蕊

引来蜜蜂的翅膀,飞扬的花粉便是他浪漫的梦幻

在承包地里种植阳光,种植桃树,

他就是那只寻梦的蜜蜂,穿过春天的温暖

将甜蜜的歌声放在桃花的笑容里

天天有桃花,夜夜有桃花

 

白大哥姓白,人却长得黑

桃花嫂说他黑得像团牛屎巴

白大哥说牛屎巴上插着桃花

桃花嫂说姓白不好,因为一穷二白

白大哥说我有桃花,我不怕穷

桃花嫂的脸笑得像一朵美丽的桃花

 

夏天,熟透的桃子红着大姑娘一样的脸蛋

桃花嫂的脸上却没有桃花一样的笑

白大哥的脸愁成了牛屎巴

只因桃子像牛屎巴一样不值钱

 

之五

柏溪有个林妹妹

 

这是花开的时节,多情的春风

引着阳光在天龙山下四处游玩

在山岗上,在溪水边,插上一朵朵

漂亮的鲜花,灿烂春天的温暖

为何要冷落柏溪的林小玉?她的脸上

抹着憔悴,仿佛刚刚穿过漫长的寒夜

 

林小玉就是柏溪的林妹妹

因为漂亮,因为姓林

她一样在等待,愁煞女人的伊人

在远方,被厚厚的高墙阻隔

等待像冬天的冰雪那般厚重

孤独的她,何时才能趟过冰冻的河床

走进春暖花开

 

她没有林黛玉娇贵的身子,没有红楼

做无边无垠的梦,也没有深深的愁

却有浓浓的苦,半岁细娃的哭声

从乳汁里滴落,她的宝玉却走了

双目失明的婆婆摸着风,不知儿子的去向

 

之六

和邓大嫂摆龙门阵

 

邓大嫂的龙门阵皱巴巴的,在火炉心里

烧成了红黄的火炭,火柴头吐出的浓烟

从邓大嫂的眼角抠出两行泪水

因为儿子摔坏了手机,摔断了母子的爱

 

儿子的脾气比岁数长得快,邓大嫂说

全是邓大哥宠出来的,因为他是超生的幺儿

曾经发愁生不出儿子,断了香火

曾经发愁脑壳笨,挣不到钱

现在却发愁儿子的婚事,七十岁的念想

比她的头发还白,比她的嘴角还皱

 

之七

田井旺的慢性病

 

田井旺的日子,在一块青菜叶子上

洇烂了蜗牛的脚步,特别地慢,特别地慢

总是爬不到阳光的边界

就像他的慢性病,没日没夜

浸泡在黢黑的药汤里

 

我的劝说非常长,可以绕着他的瓦房转百圈

可是木柱已经腐朽,瓦片在掉落

他的叹息更长,能绕瓦房转上一万圈

就是不肯搬迁,一个劲地摇脑壳

好像要把脑浆全部摇出来

 

我非常担忧

我非常担忧

 

之八

将梦放在毛肚里反刍

 

一个生动的呼噜。天龙山庞大的毛肚

在重庆南山的火锅城,吆喝浓重的座汤

牛耳朵竖起,轻轨的轰鸣

穿过嘉陵江的大肠。力大如牛的宰牛人

躺在越野车后排,梦见汤罐大的牛蹄

在宽厚的海带上,踩爆了火红的山椒

 

小草还在毛肚里嫩嫩地生长,喂养

厚实的牛皮。在龙舟上

催促划手的臂膀,汗水在号子声中绽开花朵

筷子大的高跟,在T形舞台上旋转

猫步,闪光灯掀起遮天蔽日的泡沫

淹没了黑眼睛,蓝眼睛

 

他的梦,拐了一个蛇形的大弯

在村委门口急刹。毛肚流淌青草的味道。

 

之九

侯大志和他的脸壳戏

 

我选用厚厚的辞海,作为支点

却没撬开,侯大志厚厚的嘴皮

因为辞海里的词,太少,太少

没有找到,与他对话的语言

 

侯大志的土地,不种洋芋红苕苞谷

种着脸壳戏的脸谱,红脸白脸黑脸

轮换他的春夏秋冬,夜里梦着

白天痴着,母亲扔掉多少次

他就捡回多少次,因为掌堂

错过了出门打工的好时机

 

我让他做了一个梦,在网络平台上

他走上了申遗之路,脸壳戏开了锣

侯大志开了脸,打开的话匣子

像响起的锣鼓,停不住

 

之十

巧遇

 

巧合,写小说一般的情节

安排在柏溪,秦龙与小草相识相遇

因为坤叔,寒伧的家境

让小草心痛

 

他惆怅的心,又被割了一刀,

因为柏溪之行,妻子离他而去

因为小草,他的伤又愈合

柏溪的水甜,柏溪的土厚

鞠育草木,也蓄养无边的爱

 

人间的四月天,在天龙天下

灿烂,她牵起柔软的春风

穿过阳光的帘子,挂在

孤独的窗前,一幅温柔的风景

他一醉不醒

 

第四章  柏溪的春夏秋冬

 

之一

重庆知青的柏溪情

 

昨夜,罗大军将月亮划进五十年前的柏溪

六十里山路,在重庆崽儿细嫩的脚板上

抓了一把血泡,浸在温热的问候中

他们扭断了向大哥家那只肥鹅的脖子

煮了一锅的星星,在一碗碗醪糟水里

想象嘉陵江长江岸边的灯光,黄牛伸长脖子

在山沟大声喊叫,仿佛轮船的汽笛掠过山崖

黄鳝将梦嘬了一个孔,流了一枕头的口水

只有柏溪小学的铃声,安慰一颗颗躁动的心

 

早晨,罗大军邀起十几个知青兄弟

走进柏溪知青希望小学,看见第一缕阳光

挂上新修的教学楼,但他们认不得向大哥的孙子

在窗边的笑脸中,专心地读着他们捐赠的图书

读着他们的情意,读着他们的期盼

新配建的网络教室,连接千里之外万里之外的课堂

白大哥的孙子孙女田大哥的孙子孙女,在键盘上

触摸高铁,触摸都市的声音

 

之二

天龙山的脐橙,坐车去了俄罗斯

 

迷一般的楼兰,迷一般的中国

威尼斯商人的梦里,黄金遍地

马可·波罗的笔尖,插了一颗浓墨

将北京城的红墙黄瓦涂成了天宫

却冷落了天龙山的脐橙,像金锭

将梦写进秋天的深处,写进柏溪人的期待

也许是因为陶渊明的误导,以为

武陵人堵住了去柏溪的路径

让威尼斯商人错过了黄金般的美梦

 

田应明踩着铁木真的马蹄印,走进

叶卡捷琳娜夏宫,圆滚滚的脐橙

点燃了琥珀宫的蜡烛,点亮了贵族们的目光

专列停在肖洛霍夫的门口,脐橙的曲线

比顿河姑娘的乳房美妙,在哥萨克汉子的目光里

涨潮, 手风琴的琴盘上跳动爱情的音符

踢踏舞的脚步,踩熟了新垦地的泥土

 

之三

藏香猪的香

 

富有地域特色的名词,藏香猪

因为出生遥远雪域,非常神秘,所以香

因为拔出海平面很高,可触摸天空,所以香

因为食用青稞,没有农药,所以香

因为香,在都市的大超市热卖

在豪华的酒楼炒炖焖煮,吊出

红男绿女二尺长的口水

 

它现在离开了雪域,降落在低海拔的柏溪

也不再神秘,被吴达忠分养

在邓大嫂的猪圈在白大叔的猪圈在向大哥的猪圈

然后装上长长的挂车,去广州,渡海去海口

去上海,去最北端的哈尔滨

或者搭乘飞机,去呼和浩特,去乌鲁木齐

吊足,长江南北黄河东西的胃口

 

之四

侯大志的脸壳戏唱上了市里

 

脸壳戏申遗成功,在风景区

侯大志开锣唱戏,黑脸换白脸

白脸换红脸,换来游客一张张笑脸

戏班子的师兄弟,在旅投公司的合同上

按上红亮亮的手印,不怕错过出门打工的好日子

 

记者将脸壳戏写上了市报,在轻轨的车箱里

流动油墨的香味,主城知道了

远在柏溪的侯大志,因为联合国官员的访问

请进了主城,在新修的歌剧院开锣唱戏

一颗老鹰嘴一样尖的鼻子,刻进了他的脸谱

 

 

之五

验收只是为了证明

 

深秋的阳光,领着西南大学的研究生

叩开了建卡贫困户的房门

密密麻麻的表格,记录着

柏溪的春夏秋冬

 

别担心,谢金权已经搬到了新居

全家吃低保,不会愁吃,也不愁穿

吴达忠不再发愁透析的费用,百分之九十报销

肾脏正常营业,直起腰杆

重新把家庭支撑

田国祥的九个孩子,一个也不少

小丫头吃着营养午餐,欢快的儿歌

唱亮了月亮的眼角

 

一组组数据,一户户建卡贫困户

录进市扶贫数据库,录进国家扶贫数据库

邓大哥退出,谢金权退出

所有的建卡贫困户都已退出

 

柏溪村退出的那一天

《老侯脱贫记》也发表了

 

第五章   脱贫是美好生活的开始

 

抱着春雷,从云朵的边缘滚过

在天龙山下的山岭上,多情的樱 花

一垛,一垛,堆起了亮亮的雪

 

那般的白,可不是打捞冬天的印象

更不是唤起冷的记忆,早春的冷

很薄,但能潮起少女细嫩的红晕

犹如贫穷的帽子刚刚摘除

头发的末梢,还有贫穷的酸楚

 

她主动卸去雪白的素装,让人们

丢弃冷的记忆,嫩嫩的芽尖

顶起柏溪人春光般的笑脸

暖和的春风推开了大门,姹紫嫣红的春花

开在天龙天下的大道边,小路旁

 

是春雨的甜,润了阳雀的喉咙

亮起声,喊透了小树林,大树林

是春风的急,躁起布谷鸟的火爆性子

一阵,又一阵,催得特别紧

马颈湾的田,牛脑壳的土,虽然流转

但它们担心,忙碌的向大成

耽误了油茶树的长势,邓大哥眼巴巴等着

年底的分红,给幺儿操办婚事

 

邓大嫂家的门框里,盆口大的喜字

圆圆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

邓大嫂却望着圆圆的喜字,美美地想着

胖胖的孙子扑进她的怀抱

 

林小玉去了福建,在售楼部的沙盘前

微笑着脸,美得让林黛玉也嫉妒

她没了愁,也没有苦,因为

她的宝玉回到了她的身边

暖和的春光,照亮了婆婆的脸

 

白大哥的桃花依然灿烂

因为他的夏桃在网络热卖

 

该侯大志出场了,开了锣

踩着鼓点,因为他掌堂

他该露脸,惊艳的亮相

红脸的关公,白脸的曹操

黑脸的包拯,都不是他的脸

在全国地方戏大赛上,他要给全市争脸

也要给全县争脸,更要

给柏溪争脸

 

 

曾经贫困,没有梦,以为

彩虹是天空的想象

 

现在,把桥修得比彩虹还漂亮

住在风景里,将想象力

铺到天南海北,把梦做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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