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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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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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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多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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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50年代,五湖四海的壮志青年,响应国家号召,一起来到多罗山钨矿,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为祖国开采钨矿,奉献青春。

半个世纪过去了,钨矿资源日渐稀缺,在21世纪来临之际,他们和他们的子女,陆陆续续走出多罗山,奔赴五湖四海……

离别多罗山二十年多年了,这山上所有的人,无论在哪?无论什么时候?都自称是多罗山人,多罗山人的自豪和骄傲似乎与生俱来,多罗山人从不缺失自信与勇敢。多罗山是一代代多罗山人永恒的记忆,年年岁岁,都有一拨又一拨的多罗山人不辞艰辛,寻梦而来,追忆往事……辛丑年初冬,又一拔多罗山人回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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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罗山的牌坊,还是老样子,稳重大方,尽忠尽职屹立在进矿的公路上,几十年如一日,守候着每一位回矿的多罗山人。

笔者1987年离开多罗山,1988年重回多罗山,多罗山钨矿在我心中是那么的美丽与繁华,凭着脑海里这个美好的印象,在2006年写下了《追影寻梦多罗山》,追忆多罗山曾经的繁华,曾经热火朝天的场面。谁想,2008年重上多罗山时,多罗山已面目全非,那时,心就揪着揪着的,不想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也曾在心里发誓不再回这个伤心之地了。何曾想到,事隔14年,还是舍弃不下心中的多罗山,毅然再上多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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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多罗山,着实让人震惊不已。这个生我养我的多罗山,哪里还有半点旧日的影子?2008年回矿,东面还处处可见石头屋的那一堵堵白墙。这次回来,原来的残墙不知又在那年的风雪中訇然倒下,举目所及,除了草木,啥都没有了。

我寻寻觅觅,想走一走08坑那条小桥,寻找当年最常去的食堂、邮电所、百货商店、杂货店、银行、学校、幼儿园、托儿所……然而,脚下却无路可走。我甚至找不到最熟悉不过的自家住房,找不到自家独立的小厨房,更找不到鸡舍柴房。寻寻觅觅中,聊以自慰的是,还能费劲地在丛林中,隐隐约约看到了当年自家门前那个水泥建的三级大水池,看到一棵熟悉的苦楝树,总算找到一点归属感。那破旧的三级大水池,曾是我们晒东西的最好平台,也是儿时玩耍的好去处,我们曾在一级水池顶上载歌载舞,也曾和闺蜜在水池顶上轻狂无知地畅谈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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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罗山钨矿,曾经被外界称为小香港的美丽矿区,曾经被无数人向往,才20多年的时间,就被岁月的风霜糟塌成这样。在大自然面前,我们不得不感叹人类的渺小。

当年多罗山标志性建筑物之一的大会场,除了舞台,分左、中、右三列,分前、后区域,有几十排的座位,能容纳近千人。它曾是干部职工们开会、讨论的会场,是表彰先进、动员工作的会场。当然,在十年浩劫的特殊时期,这里也曾开批斗会,作批斗场,也曾给一些人无端蒙上伤痛……然而,大会场更多的是给矿里的职工家属带来欢乐,多少职工子弟,曾自豪地站在这个舞台上唱歌、跳舞,展示自己的才艺。那个年代,每个节日都有文艺晚会,也有文艺比赛项目,这个舞台是工区、选矿车间、动力车间、机关、学校、五七农场……PK角逐的舞台。多罗山人,就是从这个小舞台,日后走向社会大舞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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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不了,进入会场的前堂大厅,设有卖电影票的四个小窗口,多少日子里,职工子弟们排着队,踮着脚伸手去买票,只为看一场《地雷战》;当然,他们也常常为掏不出买电影票的几分钱而苦恼;还会为一场 《红色娘子军》挺而走险,在大会场两侧攀墙爬窗,偷看片中娘子军的英姿,还有《地道战》《铁道游击队》《卖花姑娘》……中的精彩片段;怀念那时盼望检票员提前几分钟开放影院,让守在门口那些无票的职工子弟进场观看片尾几个镜头时那种欢呼雀跃的情形。谁想,当年这个宽敞的大会场,如今只剩下几段断。场内的大舞台已被夷为平地,山下的村民还在此垒起了一个大大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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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站在大会场遗址上,心疼无语,沉默间,似乎听到天籁般的歌声,歌声一直不断,缭绕的余音,带着我们回到一个个月圆月缺的快乐夜晚。

大会场外的两株塔状松柏,笔直地指向苍天,像是两位老人,在向所有回矿的职工子弟诉说着历史,诉说着寂寞和孤独,诉说着无奈与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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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不了,大会场前的两个灯光篮球场,几乎天天有体育赛事,灯火通明的球场上,或是矿内组织的各支篮球队相互竞技,或是山下各公社、县城各机关企业上山来砌磋球艺。球场四周的水泥台阶,坐满了看球人,助威声、哨子声、喝彩声、讲解声响彻矿区。这个灯光球场吸引并培养了多少体育健儿?为多罗山人取得了多少荣耀?又给全矿职工家属们带来多少欢乐?实在难以言尽。

可眼前这两个球场野草遍地,草比人高,据说在某年某日,有挖掘机进山来把球场毁坏了,何因至今仍是个迷。当年的图书室、乒乓球室、羽毛球场也不见了踪影,羽毛球场旁的那几棵高大的桐油树,也不知在哪年哪月哪日寿终正寝了,早已化作泥土在护花。

记忆中,当年招待所旁的几列平房,是矿党委机关办公区域,可不知在何年何月被拆除,建起了两栋五层楼高的职工宿舍,虽然举矿撤离搬迁至四会后,门窗被外来人破坏偷拆掉,家家户户空空荡荡,但这两栋楼却是多罗山目前保存最完好的职工宿舍。站在宿舍的楼顶上,山下广阔盆地上的梁村、冷坑、岗坪、马宁、大岗等镇的村庄、楼房、田野、河流……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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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40多年了,山下的发展是越来越漂亮了,而山上昔日兴盛的多罗山钨矿,却是如此的破败颓废,怎不人唏嘘?也许这就是所有靠开采矿产资源发展的矿区的宿命。

站在宿舍楼的顶层眺望,远处山脉蜿蜒起伏,活似腾龙,当年爬过界砍柴那条被踩得光秃秃的羊肠小道,早已自然复绿,找不到上山的入口了;上仙人顶和大崖山的路也不见踪影,只能凭早年的一点记忆去指认。生活区连接到工区、到选矿车间的路也被草木掩盖得无踪无影了。东边唯一能看到的,是职工大饭堂的水泥楼面,从这个记忆犹深的大饭堂,我们大慨辨认出百货商店、杂货店、邮电所的所在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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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这些热闹的地方,如今时不时在脑海中闪过,每回,心里总是百感交集。

多罗山曾有三个职工饭堂,一个是设在生活区的大饭堂,另一个是设在工区宿舍旁的工人饭堂,再就是靠近选矿车间的饭堂。大饭堂算是最热闹的地方了,职工子弟大多喜欢在大饭堂打饭。饭菜票是三间饭堂通用的,拿着饭菜票可以在任何一个饭堂打饭菜。每个饭堂天天早上都有白馒头、白肉包子、花生包子,白粥、炒粉等供应。大家常常是一手拿着铝饭盒,一手提着热水瓶,到大饭堂排队打早餐,连同开水一起打回来。偶尔有人早上起晚了,大饭堂里自己想吃的早点售罄了,就会从东边饭堂跑到西边饭堂去打早餐,再没有就转另一个饭堂去,总会打到自己喜欢的早点。那时,早点款式虽然很普通,但丰俭由人,两角钱全家就能吃得饱饱的了。童年时代我们能吃到饭馆味的饭菜就是从职工饭堂那里享受到的。那时候,饭堂那些炒猪耳朵,炒猪大肠酸菜、炆猪肉、炒鸭肉飘出来的香味,让我们在排队时就不断地咽口水,吃起来更是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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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们最爱去的地方,就是百货店、杂货商店。两家店都是我们回学校的必经之路,进店掏两分钱就能买到几颗甘草榄,或是几粒话梅,或是一包糖瓜仔,或是一捧瓜子……我们每天盼着父亲让自已去买包丰收牌香烟,买盒火柴买瓶烧酒,盼着母亲让自己去打瓶酱油,买份豆豉或缸豉。而最盼望的是春节前,排队买商店组织回来分配给职工家属的甘蔗、土瓜、萍果、腊肉、咸鱼等年货,时常一排就是差不多一天,虽然是这样,大家也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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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拿着肉票买猪肉的情形,让人难以忘怀,几毛钱一斤的猪肉,不是想吃就能吃的,用完了肉票就不能再买了。那时候,肥猪肉、腩肉都特别抢手,负责卖猪肉的人,秤好了肉用水草一扎,扔在猪肉台的边上,我们就扯着水草吊着猪肉回家。常常,有一二只狗跟着我们后面,虎视耽耽盯着我们手上的猪肉,这时我们总是一路小跑着回家。

小小的邮电所,更是职工子弟们心生向往的地方,多罗山远离外界,亲情、友情、爱情都靠书信传递。邮差是方家父子,子承父业两代人在多罗山运营期间,无论严寒酷暑,春夏秋冬,每天都准时把邮件送到收件人手上。虽然信件每天准时收发,但矿里的许多俊男美女,仍习惯在每天放学或收工以后,到邮电所去一趟,看有没有自己的信件,或向绿色的邮筒投入家书或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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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震当时的东风茶场、国营茶场已不存在了,更无法辨认出当年那一垅垅别致的梯形茶地。茫茫山林,当年的茶树成了老树、古树,茶地也变成了森林了。无论茶树在与不在,我们都认准西边的那一片林子就是东风茶场。听说山下茶农,也看到了山上是种好茶的最佳自然环境,纷纷上山开辟许多新茶园,有“多罗山仲杰茶园”等等等等。可惜,很难在占地面积18000多亩的多罗山找到这些茶园,即使茶园选址在2300亩面积的矿区内,连绵的山,茫茫的林,一时半会也不易寻见。我们倒是在上山的路上,看到好几位壮年汉子,开着摩托车上山来采草药,这茫茫大山里,何止生长着名贵的草药,还有许多国家一级保护的名贵植物和动物。

也许山上寂寞,两名守矿人,见了客人上山,都特别高兴,摘下好几个柚子和沙塘洁,请客人品尝。我们每样都试这深山野岭长出来的水果,有雨露浇灌,水份特别充足,一点果渣也没有,只是味道酸酸的,也许是故土情浓,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虽酸犹甜。

  令人伤心的是,东边仙人顶和大崖山下的几百间石头屋,早在十几年前,瓦顶已被风吹雨打掀走,只剩下一截截白墙。十几年过去了,长大长高了的树木翠竹把白墙也掩隐掉了。室内早已被芒草葛藤一点点入侵强行霸占,各种野草野花也抢占地盘,它们哪里想过,它们已触犯了屋子的主人,它们更没想到在这一间间屋子里面,职工子弟们曾留下海枯石烂的爱情誓言,他们曾山盟海誓以矿为家,他们曾把生儿育女、柴米盐油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今天,主人回家了,当年温馨的家竟然被野草野蛮的生长档在屋外,树比屋高职工家属的生活区已回归了自然,变回茫茫的深山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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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山腰的旧学校,不知何时已夷为平地,只见草木,不见校园。当年第一区队、第二区队、第三区队……的职工子弟,排着队伍上学、放学的情景历历在目,一家好几个兄弟姐妹同时上学、放学,每区队好几十人,扛着队旗,昂首挺胸,健步走进校园里。每天,校园那用泥土夯的操场上,播放着广播体操的音乐,音乐声传遍矿区职工子弟们每天坚持列队做早操操场上下那两排长长的教室,洁白素雅,操场南面是教师办公室,办公室走廊的屋樑上,悬挂着一口铁铸的钟,上课下课,钟声响起,清脆洪亮。那时除了上课、劳动,职工子弟们热衷于跳绳、拔河、抛石子,踢燕子、捉棋、捉迷藏等娱乐项目,职工子弟们在快乐健康地成长着。

后来,在矿招待所后面建起了新学校。新校园比旧学校漂亮多了,高高的五层楼,有水泥硬底球场,有马赛克的围墙,漂亮是漂亮了许多,只是学生、班级、教师远没有旧校区多,历史远没有旧校区长。但我们也从中可以看到,矿区对学生教育的重视。只可惜,这两栋漂亮的教学楼,最后也是人去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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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那几幢号称中南海的两层钢筋水泥楼宿舍,还屹立不倒,只是被野草大芒封了前去的路。当年住在那里的主人,坚持故居重游,拨开层层芒草与藤曼,清除障碍,探索向前披荆斩棘终于各自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已荒废二十多年的故居。这个自己曾用脚丈里过千回万回的温馨幸福家舍,被岁月摧残得破败不堪。走进熟悉的家,登上二楼,追忆当年的风光,感慨万千。这曾是我的屋子,这曾是你的屋子,这曾是他的屋子……远去了的记忆,这时海潮般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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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似的卫生所,早已被高大的树木盖过,不见天日。早年洁白的墙体,已斑驳不堪,爬满了藤曼,小院内野草疯长,这个小小的卫生所,为多罗山人服务了近半个世纪,医治了无数的病人,抢救过无数的生命,最终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孤独地留在废弃的矿区,任由风吹雨打。虽然卫生所面目全非,但我们仍能远远地辨别出哪几间是诊室,当年是哪几位医生坐诊。哪间是注射室,哪间是药房,哪间是X光室,哪几间是留医病房。一切还是那么的熟悉,因为那时少不了进出卫生所看医生、取药、打针。我们没有忘记过梁医生、赵医生、邓医生……还有后来上山为干部职工家属医疗服务的显芹、彭丽、建美等几位美女医生护士……记忆中,儿时最惧怕的是那位打针的温姨,见了她拨腿就跑得远远的……

工区工人宿舍、第二区队的宿舍区,荒芜得连残墙也看不到,只凭记忆确认是在这一片林子,或是在那一片林子。当年,工区周边种的全是粟子树,粟子树从大会场直至前往工区路上的厕所开始,向下一直沿伸到工区食堂。夏天,第三区队的职工干部子弟,最喜欢在粟子树下乘凉、玩耍,喜欢在通往工区宿舍那条长长的斜坡阶梯间,上跳下蹿,乐此不疲。入秋后,是粟子成熟季节,这时,地上很多带刺的粟子壳,那是树上的粟子果自然成熟分裂开掉落在地上的。时不时,我们会在地上捡到一些粟子,来不及带回家煮就用嘴咬开硬皮生吃粟子肉。粟子肉金黄金黄,吃起来生脆清甜的。那种淡淡的甜味,至今想起来,还齿颊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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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选矿车间最近的第一区队,只剩下两列破旧不堪的平房,其他的早已被树木覆盖了,看不到是塌了还是拆除了,当年第一区队宿舍前那一大片平整的场地,长满杂草树,那些平房,已免费被上山的茶农所住。这宽阔的地方,我们只看到一位妇人和一条瘦狗,还有几小块菜地,种着一棵辣椒和几株木薯……我们站在已被野草占据了一半的公路边往下看,当年选矿车间的厂房连影都不见了。那里曾有几十台摇床,曾是钨矿的仓库,曾是技术监督站的化验室,曾是工人劳动用品的仓库,这么多的厂房,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还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堵残墙,不留一块瓦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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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不了,第三区队西边,离工区宿舍最近那里,有两棵香椿树,香椿树那个浓郁的味道,有人喜爱有人恨。每年春夏,总有喜爱的人摘香椿芽煮鸡蛋吃,那时爱吃的几乎都是成年人,小孩子特别不喜欢这个味道。几十年后,当我们这些小孩子步入成年、花甲之年时,也喜欢上香椿香喷喷的味道时,城里的香椿芽已在市面上卖到几十元一斤了,还供不应求。第三区队的宿舍边,还有好几棵高大的桃树,春天,满树的桃花点缀,第三区队的人就像是生活在桃花源里,但当年我们这些小孩子们,更喜欢夏天,因为夏天桃果成熟时,大人们会自发组织采摘,然后分派至各家各户。

忘不了无花果在矿里的霸主地位。当年,几乎每家每户的门前屋后,都种有无花果,正是因为这样便利,我们只吃树上自熟的无花果。每天推开门,无花果成熟一只摘一只,那个惬意,就一个“爽”字来形容。佛手瓜的丰产,如今想起来也让人兴奋,种植一棵佛手瓜,能收获好几箩筐的佛手瓜。后来人们吃腻了,干脆不扎棚不打理它了,由它自生自灭,然而,它居然还给你来个丰收,给你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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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聚散无常,多少人多少事随着时间的推移,都无可奈何花落去。多罗山即使被再多的人歌颂过,如今也烟飞云散。风风雨雨再过几十年,恐怕现存的那些空楼房、那些残墙也了无痕迹了,那时,这里便回归为原始生态的状,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就像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似的。世事就这样,我们只不过是多罗山的过客,纵使有再大的梦想,都得敬畏自然,纵使有再大的追求,也得尊重现实。

别了,多罗山!多罗山人走了,你还在;多罗山人来了,你仍在。不管你变成怎样,多罗山人始终对你不离不弃;不管何日多罗山人再来,你永远张开双手,拥抱热爱多罗山的人,以大山的胸怀,去抚摸他们,聆听他们,安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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