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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利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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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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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爷的松林

八爷住高岭村,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八爷还是八叔的时候,计划生育政策最为严厉。那时的八叔上山能打野猪,入水能捉鲤鱼,在村里威信颇高。但八叔的婆娘不争气,生了三胎,没有一个“带把”的,这让八叔觉得人生中总缺了点什么,干活的时候老使不上劲。那天,八叔吸着旱烟、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远远地看到七八个乡干部正在砸自家祖屋的大门,然后从屋里拖着八叔的婆娘就走。一看那架式,八叔就明白了,这群乡干部要抓自己的婆娘去结扎。肚子咕咕叫的八叔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抡起锄头朝一个乡干部的脚横扫去,幸亏那个乡干部躲避及时,才没有受伤。但八叔却因此被那群乡干部狠狠摁在地上,着着实实教训了一顿。到最后,自己的婆娘还是被抓去结了扎。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快四十年,当年的八叔也就成了今天的八爷。在婆娘撒手离开人世和三个女儿远嫁他乡后,八爷孤身一人已无任何牵挂。八爷虽说早过了花甲之年,但身板子却依然硬朗,精气神充沛,走起路来,脚下虎虎生风,健步如飞。

当下,八爷最关心的就是自己亲手种植的30亩松林。八年前,八爷以每年每亩15元的价格从村民手里流转了村前的30亩荒山,全部种上了松树。如今,松林长得郁郁葱葱,煞是讨人喜欢。闲暇时,八爷最喜欢站在村前,微笑着远远地望着那一片松林。有时候,八爷还会爬上山,去松林转转,这摸摸,那看看,内心升腾起一种自豪。

寒冬过后,万物复苏,蓄势一冬的松树也开始疯长。看着树梢由墨绿渐渐变成了嫩绿,八爷的心情就变得欢喜起来,就连脸上那深深的皱纹也笑出了花。

清明要来了,一根根针叶随春风或春雨飘落,松林的地面铺上了厚厚的一层针叶。八爷的日子变得繁忙起来,八爷得赶在清明前将落叶清理完毕。

八爷明白,无雨的清明时节,松林最大的安全隐患就是火灾。

这些年,八爷见多了狼烟四起的清明,一柱香、一个烟蒂、一挂鞭炮,都很可能引发一次山火。如果扑救不及时,火势伴着噼里啪啦的吼叫声,可以翻山越岭烧上几天几夜,直至将山上的灌木、竹林、松树烧得乌黑乌黑、惨不忍睹。

八爷的担心并非多余,一周天气预报发布后,八爷就知道,今年的清明,又是一个防火形势严峻的特殊时段。

这不,为了提高村明的防火安全意识,下午村里还专门召开会议,对清明时期的防火工作进行了专项安排部署。会上,那个高瘦白净、戴着黑框眼镜、让八爷横看竖看都不顺眼的驻村干部安平,还专门给村民讲解了防火、扑火的相关知识。

晚上,八爷正在家里吃饭,安平自报家门敲开了门。八爷很不情愿地打开门,然后倚在门边,冷冷地盯着安平:“啥事?”

安平站在门槛边,柔声道:“我是驻高岭村的乡干部安平,打扰您了,今年清明时期无雨,请您扫墓时一定注意安全,认真做好防火工作!”

安平用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咽了口口水,然后塞给八爷一张防火宣传单。

看着满头大汗的安平,八爷突然闪过倒杯水给安平喝的念头,但一想到自己的婆娘,八爷又打住了。

八爷淡淡地回应安平:“嗯,知道了。”

安平并不在意八爷的冷漠,再次咽了口口水,对八爷说:“我还得挨家挨户去宣传,这是我的名片,请您收好,有什么事,欢迎拨打我的电话。”

看着安平打着手电匆匆离去的身影,八爷拿着名片怔怔地站了好一会。

清明节就要来了,天气变得更加炎热。“清明前,挂金钱”,上山扫墓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防火的形势日益严峻。昨天下午村里的小六子一家扫墓时引发了山火,幸亏扑救及时,才没有引发大火。但这也让八爷捏了一把汗。

今天一大早,八爷就来到松林,转悠一圈后,八爷将写有“清明防火、人人有责”白底红字的标牌挂在松林最显眼的一颗松树上。然后,八爷下了山。

走在路上,八爷总在嘀咕,都说“清明难得晴、谷雨难得阴”,今年的清明,咋就不雨纷纷了呢?

八爷多么希望来一场痛痛快快的雨呀!

午饭过后,八爷来到村前,盯着松林出神。灼人的阳光照得八爷的脸通红通红的,身旁一颗枝繁叶茂的厚朴树上,知了正扯着嗓子叫喊着。八爷突然觉得,南方的这个村落怎么变得四季不分了呢?明明还是春暖花开的清明时节,夏天却毫不知耻的提前入侵了春天。

八爷正在感叹,却蓦然发现,一股丈余许的青烟正从自家松林后面的山背处徐徐升腾上来。八爷心里一惊,不好,一定是着火了。

八爷一慌,大滴的汗水就顺着通红的脸庞滑落下来。八爷转身对着村子大声呼喊:“前山着火了,快去救火!”

八爷喊哑了嗓子,却只看到几个留守的老人走出家门,望着远处的青烟,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

八爷知道,指望留守的老人去扑救山火,那是不现实的。八爷突然想到了安平。八爷飞奔回到家里,拿出安平的名片,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通了安平的电话。八爷上气不接下气,对着话筒恳求:“领导,我们村着山火了,您得帮帮我们!”

“您别急,我们马上过来,您在村头等我!”电话那天,安平冷静地安抚着八爷。

八爷匆匆赶到村头,不曾想到,不到20分钟,安平就带着七个乡干部坐着面包车到来了。

让八爷疑惑的是,安平他们每人还从车上拿了一个木柄的拖把。看到八爷惊讶的表情,安平笑着说:“大爷,这是专门用来扑救山火的,是特制的拖把。”

顺着青烟,八爷领着安平他们来到前山的后背。八爷发现着火点在山坳上的一处小平地,火墙的宽度约6米,火势并没有想象中的大,蔓延的速度也不快。但八爷知道,如果不及时扑救,一旦火势蔓延至陡坡,必然会加快向峰顶推进,那么火势越过峰顶再向山前蔓延,八爷的松林就危险了。

八爷紧张地看着安平他们一字排开,顺风而立,高高举起拖把,然后快速朝着火点拍打下去,稍作停留,再慢慢提起。八爷看得出,安平他们有着丰富的扑火经验。

火势虽不大,周围的空气却异乎寻常的闷热,八爷离着火点丈余远,也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痛,全身的衣裤也早被汗水打湿。

八爷想加入扑火大军,安平说啥也不让八爷靠近。

眼看山火就要扑灭了,突然一阵大风刮来,然后,八爷就看到一条大大的火舌伴着噼里啪啦的响声,直扑安平。安平连连后退,没有想到被灌木拌倒,后脑勺也被灌木刺伤,殷红的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八爷想过去拉安平一把,却见安平已忍着剧痛快速爬起,然后继续一上一下有节奏地挥舞着手中的拖把……

风终于小了,火也终于小了。

当最后一丝火星熄灭,安平疲惫地瘫坐在草丛上,开心地笑了。

夕阳下,八爷觉得,安平他们那一张张流满汗水、灰不溜秋的笑脸,是那么的可爱,那么的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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