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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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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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孪生兄弟(短篇小说)

1

他们这对孪生兄弟竟然可以拦住飞快流逝的时间。就连他们的母亲和父亲的谆谆教诲也听不进去。这种情况在如今这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甚至纯粹是异想天开和痴人说梦,可是,想到关于他们总是长不长的胡子的传言,还有一些其他的匪夷所思的行为,加之他们生活在人迹寥寥的乡下,我们这些常年在城市生活的人就会释然。

我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却对于这一对孪生兄弟的想法表示出极力的赞许。这于我陷于迟暮之中颓废的身体状况无关,任何天马行空的想象以及由此带来的改变都会勾起我对于年少之时各种幻想的回忆。

我记得两年前他们的父亲来过一次城里,在他办完事后他找到了我,他找到我不想问任何事情 ,这我完全理解 ,在城里呆了这么多年,我肚子里有太多话需要向他述说,而他内心的诸多情绪似乎已经被时光掏走,他说,没有什么事。我说,你说,任何事情我都能解决。我习惯了说大话 ,而他嘿嘿一笑就让我囧了起来。他说,也没有什么,就是,两个孩子啊……他停顿了一下 ,看了看我们两个站立着的路口,他挪了挪身子, 说,都不想结婚啊。可是,我说,我想到自己心中的疑惑就问,听说他们两个整天在和时间做战斗?

他苦笑了一下,就好像有一丸很早就吞下的药到现在也没有消化 ,又被他吐了出来 ,他说,作孽啊……

我相信一个人的痛苦另外一个人如论如何地表示同情其实说到底都是不可能理解的,不可能做到“感同身受”的 。

可是,我不能沉默,哪怕我的沉默是真正的悲伤,我说, 哎 , 哎。我说不出其他话来。

但是,他好像又把药丸吞了下去一样 ,他说 ,你听听, 你来(判)断一下。我看见他的指头干枯而弯曲,似乎空气中有一个什么东西等待他去敲响 ,那东西也许被他想象成他儿子的脑袋了吧。

他们就是不想结婚!他重复这句话。周围是城市的人来车往,他盯着一个女孩,我因此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我也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女孩,直到她消失在车流之中。

可是,我说,他们据说看上去还是很像小孩子。

大王爹丧气地说,是长不大!

我决定要离开我已经厌烦的楼房林立的被信息和忙碌搞得遮天蔽日的城市回到乡下,值得庆幸的是我三十年前在乡下盖的房子还保持的还算不错,这归结于我使用了远大于当初工匠们口中的“质量标准”的建材的缘故。

下一步我就是要找到这两个孪生兄弟的行踪,找到这两个人并不很难,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容易,我之所以说找是因为我现在还在城市之中,我得在记忆里搜寻关于村庄的各种印痕,这种搜寻其实就是找。

2

我的先人以及他的子民生存了六百年的村庄,还在那块黄土地上蹲着,自从我三十二年前进城后它似乎再没有能力扩大自己的地盘,这就是说,如果村庄的中心向西转移,那么原来的地方就会裸露出空虚和衰败之意,像一个搬家的过程一样,总是免不了遗失更多的物件。这种情景似乎和它的村名“虚村”有所暗合,在城里每到芒种和春节等节令,我们经常看到各种谈论农村的袅袅炊烟、悠闲自在的报道,这些报道其实都是虚假的,都是许多身份曾经是农民的人对于离开故乡的一种内疚感的忏悔体现,至于实际情况根本没有人去实地看看。村庄真实的模样我一清二楚,在我内心处,村庄一直随着我的衰老而衰老,这一点我不用看也心知肚明的。

表面上轮廓依然葱茏的村庄,走进去后你会发现它已经凋敝得不成体统了,放任了的自由的树种在空落的破败又无人居住的院子里安家,肆意生长,只在村子地势最高的地方有五六户人家居住,(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让极端天气产生的雨水倒灌不到每户的院落之中)偶尔可以看见的轻烟袅袅,可是如果人稍有恍惚,炊烟就像水滴产生的气泡消失不见。从屋子里传出的男人和女人的懒懒散散的有一声没一声的对话,像丢进深沟的土块很久才听到落地的沉闷的回音,不过这低沉的话语会让归乡人感觉到异常的亲切。旁边一个似乎是养老院的建筑安卧在那儿,像一只遗落或者被丢弃的黑色园口布鞋,几个老态龙钟的人慢腾腾地走动着,他们不看天甚至也不看地,而是看着自己的脚尖儿,脚步儿轮换的频率几乎接近于零,有时候甚至可以看见爬上鞋子的一溜矫健的蚂蚁正在通过鞋子—这一障碍物,或者看见阳光照耀下的眨眼一样的树叶的影子在他们的鞋子上闪动。看看他们的胡须就知道他们或者已经上百岁了吧,除此之外的地方看不见几个人影,倒是有野猫野狗跑来跑去,把空寂的巷道上的浮土踏出细碎的若有若无的声音,让人想到有一群贼正在挪步而来或者已经得手于某些预谋和杂念,而正在悄悄地逃逸。

我和这对孪生兄弟的父母本来就在一个村里,而且这一对孪生兄弟耕种了村子里几乎所有人家的土地,这些原来一开始还时常记得回来跟孪生兄弟的父母亲索要租金的进了城的人,随着在城里日子的忙碌或者自身的器官的衰老等等原因近几年连影子也不见一个回来,他们的儿子或者孙子更认不得进村的路是朝东还是朝西,更别提太阳应该从村子的那一边升起,夜空里的北斗七星在头顶的什么方向摆放了,有些在城里混得惜黄可伶的人就会在孪生兄弟父母亲的微信里里发语音,索要一些费用,有的人因为对方不回复自己的要求而气急败坏,会发许多斧头的图片以宣泄内心的不满,当然这统统无济于事,有时候这些城里的农村人终于想通了就可怜兮兮地说“发个红包,十块钱的也算你娃儿有良心啊!”但是得到的却还是长久的而不是一天两天的空白和无应答,好像他语音的对象已经远走天涯海角了。因此孪生兄弟耕种的这些土地除过肥料种子和少数的雇佣的人工的成本之外基本上没有大的支出了,况且,大多数的时候他们自己充当机械收耕劳作的司机角色。如果有人想象这对孪生兄弟会因此成为大富之人或者处于养尊处优的状态下就大错特错了,他们骨子里和我的曾经一样,心里刻着的是想象的翅膀,飞翔的欲望和对未知的事物的藏在心底或者灵魂里的探寻的本性,而不是土地产生的经济效益。我回乡下的热望和所听到关于这对孪生兄弟的奇怪的想法不谋而和,这其实是冥冥之中的天性和基因的缘故吧,据说这对孪生兄弟不像他们的父母亲总是坐在屋子的椅子上或者睡在炕上想着贴近实际生活的实际事情,他们俩个整日都会在各自的土地里转悠,谁也弄不清他们转悠的目的是想干什么,不是拔草和观察农作物隐藏的疾病,相反,那个第一个从娘胎里出来的名字叫做大王的所掌控的土地越来越多,他的兄弟,比他出来得迟了半分钟的小王则喜欢耕种很少的土地,在他们能够耕种的土地之外也就是包围着他们哥俩的东西是荒草丛生的撂荒之地,甚至是密林,这种反差足以说明其中一定有某种奇怪的原因。

再一个这两个分别叫作大王和小王的孪生兄弟的父母亲和我是远方亲戚,算下来我们都是“王”字辈,名字含“王”的已经少之又少了,许多人在城里都把自己的名字改了,我想他们现在还是没有更多的钱,有了钱可能会去做易容手术也说不定。

我手机里还有这两个孩子的微信和电话号码,但是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发过任何视频和文字,他们微信里仅有的内容还停留十年前刚高中毕业的某一时刻 。我和这两个同辈人很不熟悉,从前他们的出生和满月这两个村人十分看重的日子我都没有亲自行过礼,因此我觉得回到乡下的我最好的观察方法就是用我日益不中用的耳朵去听从空气中传来的有限的村人们的传言或者站在我的老屋屋顶远远的看他们其中一个或者两个人的一举一动,我这耳朵现在变得只能够听见我头脑中想听见的事物的声音了,这是不是也可以用进化论的用进废退来解释不得而知,我深深知道时光正一寸一寸像潮水退后,而裸露出的沙滩正是我们衰败的余生,我急需找到一种可以拦住时间的方式,以便自己可以继续苟延残喘,看日出日落和花开花谢。

3

回家在我眼里是一件短促的行为活动,我想它不值一提,有必要提及的却是我回家的诸多原因。

我之所以依然决定返回家乡,是因为城市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许多年轻人甚至都忘记了各自小区白天里的真正的样子,所谓的日出日落和月圆月缺都是他们在上班的路上才看见的俩大奇特的自然景观,我退休的生活在这日益膨胀的城市中越来越像一个萎缩的种子一样,越来越轻并且颜色越来越发白,发灰。回顾一生我觉得一个人能够干的事情少之又少,这让我因此怀念过去曾经绰绰有余的时光,想象我是一个渴望拦住时间的人来唤醒心中的血色,虽然时光越来越迅疾的飞逝,我内心的这种渴望却愈演愈烈,甚至在城里的某个时候我会踩住一个树的影子不放,或者用结实的绳子在去捆绑看得见的从云层的缝隙射出来的玻璃一样的光线,或者我有时会忽然想伸出手拉住身旁的一辆马上准备启动的小车,甚至堵住汽车轰鸣的排气管,我知道这都是徒劳的。然后,某一日从老家的方向传来这对孪生兄弟的吵闹声,这些声音翻山越岭传到我的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几个字了,我仔仔细细分析了这几个字,就是“我们看谁能头一个拦住飞逝而去的时间。”

我闻到了家乡的某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了,这味道像磁石,而我像一枚细长的瘦小的铁屑。

要拦住飞快流逝的时间并非易事,其结果也难以想象。好处是我一个孤独的老人,并不惧怕任何失败和尴尬。我的子孙们都在庞大的城市生活着,即使便捷的交通也无法把他们从繁杂的工作和学习中唤醒,他们早出晚归像蚂蚁在城市的丛林里生活。我打算回家以后小心仔细地观察这对孪生兄弟的举止,以便让自己及时的掌握他们拦住时间的秘诀和要领,我还没有去想在自己掌握了这种秘笈之后是否要把这种秘籍带到城里。

这对遗留在农村的孪生兄弟即将成为我的影子一样的关注的对象,他们任何的举动都会增加我的浓厚的兴趣,这件事情想起来都惊心动魄充满神秘的感觉,仿佛我即将走进我原来梦见过的神话之中。

4

大王最近很忙,甚至他是焦虑的,大片的土地需要他用机械去平整,还有为数不少的撂荒地,这都让大王头痛欲裂,他倒是有十五辆旋耕机,可是使用这些机器的司机现在都年龄偏大,驾驶起机器来手抖动得厉害,即使吃饭也如此,拿勺子的手不由自主的敲击着瓷碗的边沿,发出哆哆嗦嗦的令人惶恐不安的声音。这么多土地都必须在十月来临之前翻整得整整齐齐,否则麦子将无法按时下种到土地里,这或许才是大王从哆哆嗦嗦的碰撞声中听见的真实的警告吧。

小王—他的兄弟,却游手好闲。但是他们两个人都有遥不可及的梦想需要实现,这些梦想伴随着他们以及和他们关系密切的土地和庄稼,时好时坏或者时有时无。大王晚上做梦会梦见时光倒流回父亲中年的时代,按理来说他那个时候根本就是一个尘埃,可是梦里他还是他现在的这个身份——“爱屋”土地承包者(这是他自己起的名字)。他召集所有的劳动力来到村庄周围的土地上,其中当然还有他的父亲甚至他的爷爷也在其中,那个时候人们会因为找到能够出力的活而高兴不已,那个时候活本来就少,他们那个乡镇只有一个砖厂——这唯一的企业,大王的土地正需要大量的人手,他大手一挥,人们都来了,农村人只要会开手扶拖拉机的都觉得旋耕机这玩意不难开,大王在梦里觉得父亲和爷爷相互并不认识,他们两个为争夺方向盘还打了起来,大王记得他跑过去把他们拉开了,周围的人都笑的吐了起来呢,大王脸上五彩斑斓的十分难看,他说你们是亲戚啊,可是二人都瞪着眼不承认有这回事,大王也弄不清最后怎么处理的,好像他们两个又变成一个人,大王的十五台机器开始旋耕土地,不到一天的功夫所有土地犁耕完毕,他大手一挥说,你们都回城里吧!他父亲忽然跳将出来骂他,龟儿子,也不留人吃口热乎饭?大王说,他们的口味那里吃得下我们的饭菜呢。

大王一高兴就忘乎所以,这样他醒了过来,觉得梦境十分怪异。他的父母此刻正在黑暗的屋子里叽叽咕咕说着话,他现在很少听见他们的吵闹声了,因为一说起他们孪生兄弟的婚姻,父母的眼神就没有了色彩,像一碗凉水浇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这就是一种罪孽啊!”他们总是很容易陷入这种自责的泥潭里,大王就会看见笼罩在父母头上的白色蒸汽。他们老两口暂时还没有找到有效的解决问题这个问题的办法,黑暗中的大王则丝毫没有感觉到”罪孽”二字的分量。

荒废的土地是不属于自己的。

大王的这个观点让他从悲观的压力下脱逃出来,十五台旋耕机只有一俩台加了一种特除的空气之后才可以工作,其他的十二台都是电动旋耕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落下的冰雹把旋耕机的太阳能发电板打的支离破碎了,大王每一次做完梦后就开着那台加了稀缺的空气的旋耕机工作两三个小时,这个场景站在高处的人可以看见,大王把旋耕机开的像飞一样,甚至有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感觉,这让人觉得在这种令人恍惚的感觉中,大王一定抓住了时间的尾巴,要不然为什么看见它的人会有这种错觉,旁观者的影子在大王工作的时候会停止不动了,而当旋耕机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匹马被拽着缰绳而马蹄悬空,他们的影子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才开始疯狂地移动,就好像是大王释放了被他控制了的时间一样。

大王和小王住在二楼不同的房间里,一到晚上,大王就可以听见小王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这声音由床板的滋滋声发出去,床板就像天线,它发出的信号经过地面上的瓷砖,然后是没有填抹瓷砖勾缝剂的墙缝隙,然后是墙角线,传到大王的房间里,继而传到大王的左耳朵里 ,然后传到楼下的他父母房间的吊灯底座上,爬过底座上的一节一节的生锈了的金属质地吊环,然后吊灯发出了不是它自己该有的清脆的哐当摇摆的声音。大王和小王的父母就会看着这吊灯摇来摆去,感觉到心烦意乱。

小王不爱干活,那么大的土地,小王只喜欢一小块,这一小块大约就是一亩三分地的样子吧,他把被低矮的花椒树围拢的一亩三分地收拾的干干净净,平平整整,从不要机械去收割其中的庄稼,他给这片狭长的土地外围喷洒了大量除草剂以阻止极速生长出来的野草的侵袭,据她的母亲说这些野草曾经一直无法打败,有时候它们会奇怪地由一块地跑到另外一块地里,或者从地的东头转移到西头,仿佛像一群灵活机动的对手在演绎一场斗智斗勇的游戏,小王的对待野草和庄稼的态度和行为被父亲认为是他祖父的影子的重现,所以,自从他们成人后这两个孪生兄弟的父亲对待这两个儿从不高声说话,他有时觉得小王的口音越来越像自己的爷爷,他在感到一种对遗传学的尊重之外又感到莫名的恐惧。

“大王是不是更像你自己!”

妻子的话像是一种预兆和咒诅,大王的急脾气,对于土地的狂热的占有欲都和自己越来越像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一些荒谬的想法啊!”

“没有吗?”

妻子反问道,显示出这个女人头脑的清晰度像铜镜越擦越亮。

“你娶了我以后头脑才正常了许多!”

“这么说,孩子们的奇怪的想法竟然是因为他们没有女……人…”

他说不下去了,虽然夜晚很黑,可是他还是感觉到自己惊讶的表情和妻子不屑的闪闪发光的眼神。可是所有的年轻貌美的女孩都去了城市里,连说话都说不清的木头姑娘也去了城里,听人说真心追她的人有一个班的人数,而且个个英俊潇洒有许多爱好和特除的生存本领。这些去了城里的女孩一开始就喜欢上了城市笔直的大路和弯曲得特别厉害的过山车道,喜欢上了楼房高高在上,也喜欢坐在电梯里面对四周镜子的更加,她们像喜欢宝石一样喜欢黑暗里的摇曳的灯光,她们喜欢巨形生殖器一样的宏伟建筑艺术,也喜欢舞台上娘娘气息的歌手,她们每天都发“小视频”,矫揉造作扭捏作态把自己打扮得不像她们自己的本来面目,以此诱惑手机屏幕前面的所有的暂时空虚着的老年男人们,还有那些荷尔蒙过剩的未婚男人,她们有时候却反感现实中男人盯着她们的肥屁股看,说他们是“流氓”,她们喜欢拥挤的人群,也喜欢独处一室的自由,她们喜欢灯光而不是星辰,她们喜欢湖泊而不是混浊的流水,她们喜欢塑料做的麦穗,而不喜欢真实的麦田。一句话,他们喜欢城市而不是乡村。

大王无法打败所有的荒草,特别是路边的荒草,它们看见大王开着车过来就恣意地伸长枝枝叶叶要拦住大王的车,大王不喜欢使用除草剂,他喜欢把着车头直接撞开成排的阻拦自己的荒草,荒草的绿色的汁子把车头染成一片海藻一样粘稠的湖泊,黄昏里的蚊子密密麻麻地在空气里飞舞,用身体抨击着车窗玻璃。在这样一种环境下,一天的工作完了,夜晚随着大王的车头流下的墨绿色浓汁而越来越黑,直到星星跳出来这夜晚才稍微亮堂了一丝。

5

父母亲因为感觉到俩个儿子的不正常,商议着带他们去城里瞧瞧,这是他们花费了许多时间找到的两兄弟喜欢去城里的记忆才决定的事情。根据找回来的记忆碎片—这些写在日历背面的歪歪扭扭的模模糊糊的字迹,做的决定。是的,小时候,每当俩个孩子苦恼不止的时候,大王父亲就骑着自行车不远百里帶着他们去城里溜达,一到城里俩个儿子瞬间就安静下来,他们脸上的豆大的泪花顾不上擦去就咯咯咯地笑起来,大王父亲骑自行车绕城一周,当然,当时的城市还很小,不到十分钟就绕完了,最后大王父亲给一人一个浓血一样颜色的糖葫芦,然后把他们两兄弟的帽沿压的很低,以防止俩个正在舔食糖葫芦的儿子发觉车子正在驶离城市而情绪失控地哭泣,这个糖葫芦太好吃了,两个孩子舍不得一下子吃完象征着美好的糖葫芦,他们嘴巴更加红了,回家后他们就应求母亲把糖葫芦锁起来,这样他们即使想吃也没有办法,这种决心让他们的母亲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这种情况和后来他们的孩子穿着新鞋用脚尖走路的情形极其相似,那是一天刚开学的日子,她让他们各自穿着新做的布鞋上学,他们回来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赶鸡,想把鸡赶到后院去,因为院子里的鸡屎实在太多了,如果天气下雨,雨水会把鸡屎一块冲进水窖里,那么,舀上来的水中就会有一种酸溜溜的味道。就这时候她感觉到了什么,她也不赶鸡了,她站在了大门口,她在大门口远远地看见大王踮着脚尖在走路,巷子里没有雨水也没有水洼,可是,大王这孩子竟然像踩着荷叶一样轻巧地走过她的身边,走进了院子,院子的鸡粪也不是很多,可是大王小心的走路像生怕踩着无处不在的地雷一样,他的两只手像小雏鸟扇动翅膀一样忽闪忽闪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努力让脚尖尖接触地面,她一开始以为孩子在学习飞翔,因为小孩子们在春天都喜欢飞翔风筝飞机之类的东西,都喜欢攀爬树木,喜欢在夜里做甩掉月亮的游戏。可是仔细地看了看,她觉得不是这样子的,他是害怕鞋底有一点点的磨损,而她的另外一个孩子—小王,则在进了院子后故意找鸡屎,故意去踩鸡屎,就像他故意在雨后找水坑去踩一样,把水洼里面的水溅到自己的身上,脸上,眉毛事,嘴巴里。

回忆过去是为了给无法打开的现实的窘境透进一点亮光,一便找到突围出去的暗示,但是,同时, 回忆是一把双刃剑,让大王的母亲陷入一种恐慌而不是清晰的状态,她不知道两兄弟会不会同意他们的决定。

6

“这就好办得多了。“

大王的父亲躺在炕上说出这句话后,小王妈觉得大王父亲把自己挤了一下,好像他的紧缩的肌肉彻底摊开了一样,是的,再不去城里,两个孩子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得好好准备准备,”小王妈说出这句话后,大王父亲扭过身子背向她,意思是“这些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好了,我该睡了!”他是不愿意操心的人,他只喜欢选择题,在棘手的问题面前,他喜欢听小王妈的零啰啰嗦嗦的话,而在这些像懒婆娘的裹脚布的絮絮叨叨中,小王妈总是能够找到一种甚至几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大王父亲能够做的就是在这种间嗅出哪一个方法更好,然后,把悬在心里的担忧放下来。

两个人昨天晚上都睡的很好,当他们叫醒俩个儿子的时候,他们发现俩个儿子满眼通红,可见他们昨晚说的话他们都通过风或者椅子或者是他们父母头顶的吊灯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真的要去城里?”

大王问小王而不是问父母,小王斩钉截铁地说,“真的!”父母亲已经换好了衣服,同时他们手上捧着大王和小王的需要更换的崭新的衣服,这些衣服上传来一团一团的化学试剂的刺鼻味道,这都是他们去年在集会上购买的,为的是准备大王结婚时穿,一身的西服,大红色皮鞋,血红色领带,大王喜欢红色像他喜欢血一样,这就像大王喜欢种西瓜红苕西红柿,只要是和红沾边的他都喜欢种植。小王喜欢绿色。换上新衣服的这对孪生兄弟都异常兴奋,特别是大王他想起父亲在他十八岁的一天带他去县城,父亲不知道从哪儿得来信息要给他的生殖器割包皮,说真的 ,大王不知道父亲帶自己出去是去干什么。

父亲说大王,你长大了,父亲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吧。

大王以为父亲的意思是最后带他去一趟县城好好逛逛,他不知道是要给他割包皮这事,在他被医生莫名其妙地要求掏出自己的生殖器时候他才感觉到一丝异样,医生轻轻端着他的生殖器,大王看见医生湿漉漉的手,其实,那是是刚消过毒的手,然后,医生像握着一只刚出生的鸟一消毒了大王的“东西”,接着 ,放下手里的不锈钢的镊子,取了一面放大镜看了又看大王的东西,然后,放下放大镜,用两只手把他的“东西”翻来翻去地揉了揉,大王觉得心里窝囊得要死,当他看见站在医生旁边的医生的助手问医生要不要刀子的时候,大王感觉到震惊,他旋即感觉到一丝尖锐的疼痛感,接着他愤怒起来,他把他的“东西”忽地塞了回去,并且满脸通红地指责那个医生,

“你想干啥!”

大王父亲看见满面怒气的大王和在白门帘旁边摇头的医生知道事情搞砸了,“这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只一刀,像划窗户纸一样。”大王想到这句父亲当时说的话回到了现实,他问此刻的他的父亲,

没有别的事吧!

母亲略显尴尬地看着正对着镜子划拉头发的他的男人,回头对自己的的儿子说,就是出去看看,见见新的世面,再不去的话,真的就落后了。

小王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话,他们的父亲不打算给小王和做大王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儿孙自有儿孙福。”大王父亲有时候会偷偷安慰自己,但是,更多时候他梦见自己因为后继无人而被祖先谩骂,说到底, 他还是想让大王把那个令他担心的事情做了,而且,最好大王能够娶妻生子。

7

去城里的路上,小王母亲发觉小王怀里有个鼓鼓囊囊的东西,小王母亲故意让身体随着车子而摇晃的时候,头抵近皮包,她忽然明白了皮包里是什么东西了,对,是一块钟表,上海出产的有两个尖角的上发条的那种闹钟,那两个角碰在小王妈的额头上生生的庝。

小王妈没有对大王父亲说出这件奇怪的事情,大王父亲像大王一样沉浸在欣赏沿途的风景中,从窗户不停止地闪过的树木令人眼花缭乱,能看得见的窗子外的天空则岿然不动,还可以看见大片的开阔地带,大王看见土地以某个看不见的点为圆心在慢腾腾旋转,这种感觉如此新颖而奇妙,仿佛时光隐藏在大地里,时光隐藏在头顶的天空中一样,飞驰的车子迅疾如离玄之箭,但是,像一个人在原地跑步一样总是处于大地的中心或者说是陷在大地的泥潭里,车子行驶到公路上以后,车上的人才慢慢多了起来,所有人都斜着身子,大部分人都昏昏欲睡,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大王忽然觉得人的生命就是在这种昏昏欲睡中飞快的走向昏暗的。

小王对于去城里是不怎么感兴趣的,学校毕业后,在城市跑过销售送过快递,他对于生活的想象力大打折扣,他想不通生活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房子?女人?或者被命运光顾成为其他的什么?他简直懒得想今后的生活会出现怎样的结果,他学自己的孪生兄弟大王的做法回家,他不知道大王的想法是拥有土地而非耕种所拥有的土地,他以为大王走了一条轻松的路子,他以为父母要把所有的机械给了大王,小王就是怀着这种心情执意也要回到农村,这的确是让父母备受打打击的,父母亲希望自己的俩个孩子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而不是两个人都呆在农村,因为他们想到的是将来孩子们有了他们的孩子,总不能让他们也呆在农村吧,显然,这种担心对于子孙后代来说是应该有的一种负责任的态度。大王并不反感自己的孪生兄弟回到农村,他毕竟比小王早三十秒钟降临人间,他考虑问题经常是以长兄的方式进行的,即使后来小王提出要自己经营一块土地的时候,大王依然认为小王这样的做法上完全孩子气的,没有丝毫的不满,这一点不像他们的父亲一开始勃然大怒最后慢慢才心平气和下来。

坐在车上的小王在玩了一会手机后就昏昏欲睡,梦里他梦见自己到了城里,城里拥挤不堪,他不时就会碰到别人身上,而他的灰色的鞋子也被人踩掉了,他看见鞋子在一米开外放着而自己却够不着,反而,过来过去的人把他推得愈来愈远,他喊出了声音,才发现自己在摇摇晃晃的车上,车子还在围着大地的某一个原点在旋转,他头低下倾听怀里的钟表的声音后 脸上出现幸福的表情。

昏睡的人继续昏睡,大王的父母亲一个头歪向内侧,一个头歪外侧都睡着了,小王看见大王眼光里都是窗外的树木的快速移动的影子。路忽然曲折起来,随即人感觉到车子像一头吃草的老牛一样左啃啃草向右侧又啃啃草,这让坐在车里的人仿佛骑在牛背上一样感觉到一种危险,从车前的巨大的挡风玻璃可以看见道路像从前的大王的奶奶在折叠一匹从木架子滑落的布一样,布匹像宽副的丝带,柔软而且晃晃悠悠的落下来,人们在梦里忽然伸出手抓紧扶手,小王把安全带使劲勒了勒,感觉勒到了第二个肋骨上面了,又松了松安全带,他怕万一一个急刹车,自己的肋骨会折了。

8.

我此刻也在回家的路上,我说我要回家的话,孩子们表现出冷漠,我经常说些啥也听不懂的话语,我最小的孙子也对我毫无依恋,这我理解,他们自从出生后即进入学习状态,所谓的“从零开始的教育”,我记忆最深的是他出生的第一百天,竟然忽然大声说出一百以内的数字和有关加减乘除的话题,在大家习惯的鼓掌要求他继续表演的时候却忽然变的懵懵懂懂的,而且他还会说出所有的过去的在亲人之间经常使用的称呼比如“大舅二舅,大姨二姨,外甥外公,大姑二姑”,我看到这些情景只是感到目瞪口呆,我独自喝茶,看电视,电视机则根据我的心情自己不停更换内容,孩子们则谈论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整。我是一个不多不少的人,我老早以前觉得自己像一个家庭的一个横梁或者一块可以让摇晃的夹屁股的板凳不再摇晃的木头楔子,现在时过境迁,我发觉我一无是处了,我决定独自回家去,趁着现在的季节还算明亮,气候温暖宜人,我坐上了一列据说路过家乡的高速列车,在车上我透过车窗看见天空里大量的小飞机开始飞翔,这是富豪们或者说热爱飞行这项户外活动的中产阶级们的夜生活开始了,道路两旁高大的楼宇里灯火辉煌,工薪阶们夜以继日地加班和电脑为伴,从楼宇里传出的他们敲击键盘的滴滴声音像雨滴一样敲打着窗户,又被窗户反弹回去。因此,我是听见嘀嘀叭叭的声音。车里坐着许多低头的人,仿佛每个人都没有脑袋一样,高速电车发出着淡蓝色的火苗般的声音—它在滑行,夜色像一个巨形的大嘴正在吞咽着什么,星星点点则像夜色吞噬产生的涎水。

车忽然停了下来,也许发生了什么故障,透过车窗可以看见的是一辆驶向城市方向的班车在弯道处侧翻,列车停止是迫不得已。

车厢拥挤了许多,据说一些人决定掉头回去,另外一些人则站在车下等候着什么。

我看见车窗外酷似大王父亲的人 只不过他捂着脑袋看不大清楚他的真实面目。我当然不知道那其实就是大王父亲,我处于即将到达老家的兴奋中,特别是我想到可以碰见那一对孪生兄弟,我感到生活充满了意义,可是,我不知道,这对孪生兄弟正在和他们的父母坐的那辆车刚刚遭受了不大不小的事故。

9

大王和小王他们已经来到了城市,只是他们是被一列车厢运到城市的医院的,一晚上的昏昏沉沉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天,当一种振动像摇桌子一样把小王摇醒了的时候,小王才看见窗外的世界,再也不是潮湿的空气和空荡的天空的一角的景象,而是密密麻麻的楼房矗立在窗外,小王回头看见所有的人都直起腰身,又战战兢兢的眼神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地方,

“这就是城市了!”

接着是另外一个甜蜜的声音,“各位需要测量一下体温哦。”

看不见人也不知道声音从何处传出来,从白色的床边伸出一个机器人的香蕉手,灵活地把温度计塞到小王大王和其他人的腋下,冰凉的体温计让小王大王们不由自主地把它们夹得更紧。

现在他们所有人的身体都恢复正常,但是小王父亲还是对小王大王以及他们的母亲说,不要心急之类的话,说完这些话,他指了指某个地方暗示自己去去就回来,过了一会,小王父亲和医生一块来了,高大肥胖的医生用雪白干净的手招摇了一下,父子三人急忙跟着医生去了,医生把赤身裸体的孪生兄弟的各个部位用一把小巧的木头锤子敲了敲,先是沉默不语接着啧啧称赞,说,“身体美的很,结实的很!”

看着父子三人疑惑的表情,医生打比喻说,这好比放养的猪和笼子里养的猪肉质肯定不一样,小王看见医生的哈喇子流出来滴在白色的大褂上像一团墨汁的印记,“唯一的一点是包皮过长,需要手术一下,”“不过,”他盯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犹豫了一下说,“不冷吧,”话头一转又说,“割不割都无所谓,但是最好手术,”“要不然我开点药,吃完,皮自然就退化掉了?”

大王大声说,“好好,”小王也说,“好。”他们的父亲不喜不悲仿佛思绪已经进入另外一个先前罗列好的问题当中。

他们从一个窗口取了几个瓶瓶罐罐之后就出了医院来到了大街上。

大王的父亲也不知道城市的中心在哪儿,但是,他毕竟经历的事情多,就像走有许多脚印的路可以看见更多的人一个道理,大王父亲给两个孩子说,跟着前面那些大摇大摆走路的人!

他们越是往前走,头顶的楼房越高,大王和小王越是感到慌慌张张,他们的父亲加快自己的步伐,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孩子此刻的心里。

巨大的广场就在前面,还有高高矗立的显示屏,上面播放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广告,画面上的美女极尽媚态。大王父亲感觉自己走路有些别扭 就回头看了看两个孩子,他发觉它们走路像走s型曲线,极其不自然。他站定了,装做等着他们,这样做便于让大家都不要过于尴尬。

大王和小王以及他们的父亲站成一排,他们三个人相互看了看彼此,这一看让他们吃了一惊,三个人的下巴上都长出浓密的胡须,大王父亲不愧老练些,他向左右看了看经过身边的人群 ,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三个人就对大王,小王说,继续走,前面不远处就是最繁华的地方了, 你们听,唱歌的声音已经在响了。

但是,小王拉了一把大王,说,坏了,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哩。

大王迟疑了一下,叫住他们的父亲,两个人同时对他们的眼睛看着唱歌方向的父亲说,城里的时间太快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小王还掏出那个可以上发条的闹钟说,发条咋已经断了!

在他们三个人回到村庄的时候,我也已经回到村庄了,我听人说了大王一家去城里逛的事情,有些失望,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人看出我的沮丧说,难过了雕啊!你不信过不了六天他们就会回来的。我问他凭什么这么说。他说 庄稼和草正在发疯了地长。他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我已经告诉大王了,他说他就回来。

这几天等待大王和小王回来的日子了里我仔细看了大王的庄稼,那些庄稼像包谷啊红苕啊什么的都在我来到它们跟前的时候跳起舞来,我感到害怕就跑回了村庄。村庄的某个人(请原谅我忘记了他的名字而我又不好意思问他叫什么)告诉我,大王一走,这些庄稼就好像发疯了一样地生长,谁也拦不住。我心里颤抖了一下,装着自如的样子说,肯定拦不住的啊,那里面有时间藏着呢。

我在惶恐不安中等着大王一家回来,终于在一天天黑时分,我听见空气中传来木门扭动的吱吱呀呀声音,还有锁子被打开的砰的巨响,我知道大王一家回来了。

我跌跌撞撞跑过去,大王家的门开着,院子里到处是发霉的味道,我叫了一声,大王爹。

我在城里带回来的手电的光芒把我面前的三个人照得十分清晰, 他们的脸色十分红润,没有胡须,只是 眼睛里还有一些没有消退的慌张。

你是谁?他们三个异口同声地问我的时候,我看见大王爹弯腰用手折遮在额头上。

我用手电照了一下自己的脸,我说,我回来跟你们学习来了。

大王爹说,开玩笑吧!学什么东西啊?滚回你的城市去吧!

他的话让我猝不及防,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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