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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皖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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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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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

01

走了几个小时,又回到了他们当初选择方向的地方——十字路口。

如果当时他们知道后来事情的发展,就不会选择了向右的那条路,也就不会走那么多冤枉路,不过,他们不后悔。

因为他们依然活着。

昨天的战斗很惨烈,至少,天黑之前是这样。

枪炮声停下来的时候大张在战壕里直起了腰,右手里的枪成了他的拐杖,支撑着他疲乏的身躯,左手从头顶上抓下了帽子在脸上拖了一把,满是尘土的脸上并没有因此而干净,帽子上的土留在了脸上,大张的脸更脏了,他戴正帽子,大口地呼吸着战场上呛人的空气,他咳了几声。

大张的眼睛有些肿,这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因而他的视力有些模糊,眼前除了没有散尽的硝烟,再也没有看到一个活着的鬼子,他因此确定鬼子已经撤退了,他们又一次挫败了鬼子的进攻。

太阳还有一竿子高,阳光依然强烈,因天还早,大张有些失望,在天黑前,鬼子有足够的时间组织一次新的进攻,他们还会面临一次新的考验。

硝烟散尽了,大张看清楚了他们的阵地前面全是鬼子丢弃的尸体、弹壳和炮弹炸出的弹坑,他却幸运地活着。

阵地上一片寂静。

大张在战壕里东张西望,寻找活着的战友,远处一个在蠕动的人显然看见了大张,弯着腰向这里走过来,这是班长,大张冲班长笑笑,他那被硝烟熏黑的脸上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大张的牙生来就白,娘说,他长了一口富贵人家的牙,以后会大富大贵,他就想,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一定让娘享享福。

现在看来,这已经不可能了,他们留下来打阻击,就没有想着活着离开这里,他的心里有着苍凉感,他想娘,今生不可能再见了。

班长和大张开始寻找其它还活着的人,战壕里很安静,静的让大张他们心寒,于是他和班长分头向战壕两端走去,终于他们听到了沙沙声,有人向他们走过来,这声音让他们欣喜,还有战友们活着,大张快活地大喊,嗬——嗬——

大地传来了回声,嗬——嗬——

大张不喊了,他知道再大声也唤不醒那些已经长眠的战友,他应该噤声,应该让那些战友好好休息,大张的眼睛有些湿润。

班长清点了一下人数,一共还有五个人,他们的狙击任务还没完成,于是他们再一次散开,做着战斗准备,他们必须坚持到天黑,这将是他们最后的一博。

02

看着远处出现的小黑点,大张想起了蚂蚁,胃条件反射似的痉挛起来,他弯下腰吐了一口酸水,小时候的经历使大张对蚂蚁有着特别的恐惧。那次娘给他烙了一张饼,饼不大,烙的两面金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那是大张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大张舍不得吃,在怀里藏了半块,半夜大张醒来时感到身上有数不清的东西在爬,后来大张发现这是蚂蚁,成百上千只蚂蚁被他怀里的饼吸引过来,黑黑的爬满了他的床,他感到一阵恶心,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蚂蚁,自那以后大张就害怕看到蚂蚁。

远处这些蚂蚁般的小黑点逐渐变大了,大张虽然还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知道他们的脸一定是扭曲的,有着嗜血的冲动,也有着被杀的恐惧。他们头上的钢盔在夕阳下闪着光,随着他们的向前运动,乌黑的枪管上跳动着夕阳的光斑,这是一幅美丽的画卷。现在是射程之外,大张在观察他们,他们也在看着大张他们的阵地,他们就像互不相干的两拨路人,所以并不刻意地隐蔽自己。

距离在缩短,鬼子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了,大张俯下身子,端起了枪,开始寻找目标。那些小鬼子前进的脚步越来越慢,他们躬着腰,警惕着随时都有可能射过来的致命的子弹。

紧张的空气压抑着每一个人的心脏,大张的手心出了汗,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又重新端起了枪,他终于找到了目标。

一百米,五十米,再近一点,大张扣动了扳机,那个拿指挥刀的小鬼子向前俯冲了几步倒下了。这时,大张听到他的战友们都开了枪,小鬼子在枪声中一个个地倒下。

毕竟只有五个人,虽然每个人都很卖力,拼命地射击,可大张听不到枪声的激烈,因而倒下的小鬼子并不多,前面的鬼子倒下了,后面的鬼子还在向前涌,大张这时没有时间想娘,更没有时间去想生和死。

大张的身旁放着一排拧开盖的手榴弹,这些等下就会用得着,他们人不多,为节约那么丁点时间只能这么干,待会儿小鬼子在接近战壕的时候冲刺的速度会很快,他们五个人也只能这么放手一搏了,凭着手榴弹的威力将小鬼子打退。

大张没有想到的是这些准备并没有用到,小鬼子眼看着就要和大张他们面对面了,大张的手已经模向了手榴弹,小鬼子突然像潮水般地退却了,看着退去的鬼子,大张有些莫名其妙,他摸着那头短发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时太阳已经接近了地平线,余晖将大地照得一片血红,黄昏来临了,用不了多大一会暮霭就会笼罩大地,天就会黑下来,夜的天下就是大张他们的了。大张高兴起来了,今天小鬼子没有时间进攻了,他们的狙击任务完成了。

03

大张看着灰蒙蒙的夜空,他没看到月亮,只看到天空中有星星在闪烁,有夜风吹过,风是悄悄的,从光秃秃的树干上掠过,在炮火中失去枝叶的树以沉默应对风的侵袭,夜的大地上弥漫着焦糊味。

夜的大地燃起了无数堆篝火,这些篝火在大张的眼睛里显得暧昧和意味深长,相比以前他所见过的篝火今天的篝火有些黯淡,篝火之间的距离相隔太远,因而形成了那些让人想入非非的阴影,大张想知道这些阴影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小鬼子是想放我们生路啊。班长说,班长这充满嘲讽的话让大张愣了几秒钟,然后大张咧咧嘴表示他明白了班长的意思,他一直在为黄昏前的那次战斗的突然结束而疑惑,鬼子的攻势那么凶猛,他们眼看就守不住了,鬼子却突然撤了回去,这反常的举动透露着让人难以捉摸的虚假,现在好解释了,这是小鬼子一次虚张声势的试探,而这个试探里有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在这个暗夜里班长看不到大张的表情,也不知道大张在想什么,他将余下的四个人召集到了一起,我们不能辜负了小鬼子的好意,现在突围。

他们已经完成了阻击任务,许多兄弟撂在这里了,他们没有时间掩埋,没有时间和他们做最后的告别,虽然他们因此心里不是滋味,可他们不得不选择默默地离开。他们必须活着,这是这些死去的兄弟们所希望的。

他们确定了突围的方向,从这里向西,然后再转向东,虽然这有点绕路,而且还要过一条小河,但这里有起伏的丘陵,有丛生的灌木,可以隐藏他们突围的行踪,是条相对安全的突围的路。

小鬼子放他们一条生路这毕竟是推测,是不能作为行动的依据,如果他们能在不惊动小鬼子的情况下突出去,他们就能挫败小鬼子的阴谋,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的行动很谨慎,鱼贯地沿着一条小山岗向鬼子的前沿阵地摸去,这里离小鬼子还远,他们不担心小鬼子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何况山风很强,将他们偶尔碰断树枝的声音也遮掩得严严实实,但他们并不因此而大意。

班长在一丛灌木前停下了,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战士们都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大张在最后面,这是一个老战士,有他在后面,班长就没有后顾之忧。

大张弯着腰赶到队伍的前面,他在班长身边趴了下来,他们已经走出了丘陵,前面是一片无遮无挡的平地,再往前就是他们今天要过的河流了,这段路他们必须匍匐前进,在这里他们会耗费时间,还会耗去大量的体力,这是艰难的一里路。

大张知道班长在等什么,所以他也看着幽蓝的夜空,等待着鬼子照明弹的升起,待回儿,这里会亮若白昼,凡是企图通过这里的人都会暴露无疑,接着鬼子的机枪就会响起,通过这里的人就会被打成筛子,没有一个人可以幸免,他们只能在照明弹之间的间隙中通过。

他们在等待着这个时机。

他们等了好长时间也没有出现他们要等的时机,照明弹始终没有升起,大张疑惑地看了班长一眼,班长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这个反常的现象让他们想起了班长说过的那句话,小鬼子要放他们一条生路。

他们必须尽快通过这块河滩地,班长将五人分成两组,他和小王、小赵一组,大张和小李一组,两组人可以互相交叉掩护,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采取的办法。

跟上。班长低声说了一句,他同时趴了下来,两肘着地,有段时间没下雨了,高低不平的大地坚硬的像尖利的石头,摩擦着他的膝盖和双肘,钻心的痛立刻从肘和膝的地方传遍了全身,此刻,他顾不了这些,奋力地向前爬着,小王和小赵学着他的样紧紧地跟在后面。

这里的夜晚静悄悄,像是一个无声的世界,大张很不习惯这种耐人寻味的寂静,它使人产生种种猜测而感到不安和压抑。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唯一能做的是将子弹顶上膛,保持随时可以射击的状态,使班长他们没有后顾之忧。然而,到目前为止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有远处的篝火在发出黯淡的光。

04

长时间盯着远方使大张眼睛有些发涩,夜色中的景物越发的模糊,大张闭上眼睛,用几秒钟让视力恢复过来,大张再睁开眼时前面的景物清晰了不少,他已能清楚地看到那条小河在夜色中发出幽暗的光。

班长他们身影在缩小,然后变成了三个小黑点,最后他们完全融入在夜色中。大张对小李比划了一个手势,他将握得发烫的枪交到了右手,开始了艰难的匍匐前进,这段路比想象中要难得多,坚硬而凹凸不平的大地形成了极大的阻力,延滞着他们前行的速度,大张有些焦躁起来,他停下来等小李爬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我们得冒点险啦。

小李没有弄明白大张所指的冒险是什么,但他很快就从大张的行动中得到了答案。

大张弯着腰向前冲去,虽然有些冒险,但也不完全是这样,既然鬼子要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也就不必处处都那么小心翼翼。大张的速度很快,还有五分钟他就可以到达河边了,他注意到班长他们已经隐蔽在一丛荆棘后面,他回过头,小李离他还有一段距离,大张决定在这里等着他,大张再一次卧倒监视着河对面的动静。

河对岸的上空“啪”的响了一声,一道耀眼的火光划破天际,照明弹飞过他们的头顶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散开了,将那里的荆棘丛照的一片通明,大张道了声好险,那里正是大张开始冲刺的地方。

照明弹熄灭了,大地又恢复了黑暗,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大张估计小李快到跟前了,他准备行动向班长靠拢了,这时他的身后突然响了一枪,大张吃了一惊,本来一切都还顺利,这突然的一声枪响会将他们引入困境。

小李在照明弹突然升起的时候,他用最快的速度卧倒下来时手指触碰了扳机,枪走火了,小李清楚枪走火会给他们这次突围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在深深的懊悔中也失去了理智,惊慌失措地向大张跑过来。

快卧倒,大张顾不得暴露目标,低声却清晰地对小李喊道。

在小李卧倒的同时又一颗照明弹升了起来,紧接着河对岸的机枪响了起来,子弹精确地落在刚才枪响的地方,大张知道鬼子机枪扫射的范围很快就会扩大,他和小李就会处在鬼子的射程内,他们必须尽快地离开这里。

大张使出浑身的力气向前爬去,这剩下来的不到五分钟的路他足足用了十几分钟,鬼子机枪的弹着点总是落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使他险象环生,待他爬到河边的灌木丛后,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衣服,好在一切都是有惊无险。

班长带着担忧的心情一直在注视着大张的行动,有好几次他都准备开枪将鬼子的火力引过来,最终又放弃了,他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大张他们很快就会脱离困境而且不会有危险,他一旦开枪,他们今天晚上就会陷入真正的危险境地。

一切如他所愿,大张和小李平安无事,现在大张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喘着粗气,大张在最后的十几分钟里累坏了,他在养精蓄锐,只要他们不动,鬼子的机枪一定会停下来,那时就是他们的机会。

悬在他们头顶的照明弹不见了,鬼子的机枪也停止了射击,夜的大地又恢复了寂静。

我们还从这里过河吗?大张看着在暗夜里反射着微光的河水,他不知道刚才这一番闹腾后小鬼子是否在河对岸加强了布防。

原计划不变。班长说。

从这里过河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刚才鬼子一通扫射后并没有发现什么,他们也许会做出突围的八路军原准备从这里过河又被赶走了的判断,所谓兵法说的虚虚实实也许说的就是这回事。

大张开始脱衣服了,现在天不冷,他们穿的衣服不多,三下五除二就脱的只剩下一条短裤了,大张将脱下的衣服团成一团和枪一起顶在头上走下了小河,凉凉的河水让大张打了个哆嗦,他迟疑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

五个人都下水了,他们尽最大的努力不发出响声缓缓地走向对岸,这里说的是走是因为河水不深,只有很短的一段需要他们游过去,好在这一段已经过去了,他们脚踏实地的时候鬼子才亮起了一颗照明弹,他们潜在水里只有头顶上的衣服留在水外。

照明弹熄灭后他们继续向对岸摸去,这里已经进入了浅滩,脚下的地已不再坚硬,他们的脚深陷在淤泥里,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艰辛的努力,越来越浅的河水已不能对他们形成掩护,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暴露在鬼子的巡逻队面前,大张已经听到远处的脚步声。

他们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岸边扑去,他们知道走已经来不及了,鬼子的巡逻队很快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那时他们就会成为一个靶子,会被弹雨打成一个筛子,这不顾一切的举动救了他们,当他们隐身在岸边丛生的水草里时鬼子的巡逻队已到了这里,刚才的举动无疑带来了较大的声响,疑惑的鬼子停下了巡逻的脚步,大张很佩服他们的警觉。

有鬼子开始向他们隐身的地方张望,在黑乎乎的夜色里鬼子什么也没看到,于是他们咭哩哇啦说着什么,迟迟地不肯离开。

大张他们僵硬的身体有一半泡在水里,不舒服的感觉使他们很想变换一下姿势,可他们只能忍耐不敢轻举妄动,大张希望这些该死的鬼子不要这样的敬业,如果时间长了,他们就有可能因为不慎弄出一点响动,这里就会成为他们长眠的地方。

在他们身后的水面上一只水鸟耐不住寂寞飞了起来,一个鬼子兵举起了枪被另一个鬼子兵制止了,用日语说了句别开枪,然后带头向前走了。

刚才那一扑让原本顶在头上受保护的衣服沾满了泥浆,大张有些懊恼但并没有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毕竟他们刚刚躲过一劫,和生命相比这确实算不了什么。这里不是久留的地方,大张将沾满了泥浆的衣服穿在了身上,班长他们也已经穿好了。

前面应该是他们今晚要穿过的最后的防线了,那里燃烧着篝火,有着鬼子的重兵防守,是决定他们生死的地方。正如他们突围前观察的那样,篝火之间的超常规的距离留下了大片的阴影,为他们的通过提供了掩护,更为重要的是鬼子并没有在这里布下伏兵,这更证实了他们的想法,他们正按照鬼子给他们安排的路线一步步地走着。

是鬼子给了他们生路,所以,他们完成了任务,从容的撤下来,在暮霭中走向归途,大张没想到能活着离开这里,心里又燃起了见娘的希望。

05

在撤到十字路口时,他们选择了向右,因为向左是大部队撤离的方向,他们不可能将鬼子引向那里,向前是走向悬崖峭壁,那是一条死路,向右是唯一的选择,有着一线生机。

两个小时后,大张他们发现选择上的错误,在一个山坳里聚集着逃难的老百姓,这是一群面黄肌瘦、背井离乡的人,这群人看到了他们就像见到了亲人。

老百姓们拿出舍不得吃的干粮给他们,一个老大娘拉着大张的手久久不愿放下。

大娘那沧桑的脸像娘一样慈祥,她轻轻地拂去他身上的尘土,像娘一样疼爱他,大张仿佛见到了娘,大张的眼湿润了,这就是娘啊。

可鬼子很快就会到来了,娘的生命就会受到威胁,而带给他们灾难的“罪魁祸首”是他们。

他们不能留下来,也不能按选定的方向走,他们告诉老百姓这里不安全,要他们早点离开这片危险之地。然后匆匆往回走,他们要将鬼子引开,绝不能将灾难带给老百姓。

走远了,大张回过头,还看见大娘向他们挥手,当年他参军时,娘也是这样送他,大张的心热呼呼的。

再次来到十字路口时,他们面临的是又一次选择方向,当然供他们选择的条件不多,不,他们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因而只有潇洒地选择向前,小鬼子既然像膏药那样贴向他们,他们也不就不需要再隐藏行进的踪迹。

他们现在不需要急着赶路,于是在这十字路口上干脆停了下来,正好做一次休整,从昨天到现在他们累坏了。

大张脱下鞋子倒出了里面的砂子,他发现鞋底已经通了,难怪会进砂子,这一路咯的他够呛,他无可奈何地咧咧嘴,穿上鞋,心里有些遗憾。

这鞋是娘做的,他带在身边一直没舍得穿,这次反扫荡开始的时候他脚上的鞋破了,实在挂不住脚了,不得已,他才拿出来换上。现在他穿破了,这有负于娘的辛劳。

班长在打绑腿,右腿的绑腿已经打好了,他又松开左边的,认真地打起来,打好之后,他活动了一下双腿,力量似乎又回到他的身上,他满意地站起来,向四周看了一眼,他知道小鬼子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他虽然很专心的打绑腿,但周围的一切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大张的鞋底通了,比打着赤脚好不了多少,在这样的山路上行走,得有一双好鞋。班长在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双鞋送给大张时,大张正惬意地闭着眼睛,鼻息发出微微的鼾声,这个大张什么时候都能睡着觉。

班长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大张,这几天他们太累了。

大张睁开眼,一眼看到了班长手里的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的心里充满了感激,可他并没有接过来,因为他知道班长脚上的鞋也需要换。

换上吧。班长将鞋硬塞给了他。

大张还是将鞋还了回去,这回他总算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这双鞋是娘给我做的,后面的路我要穿着娘做的鞋走完。

班长没有再让,他听懂了大张的话,班长的心里有些难受,他默默地将鞋给自己换上。

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天就要亮了,睡意不断的袭扰着他们,以至于走的跌跌撞撞,不时的碰断路边的树枝,惊飞了夜鸟,踢翻了的石头滚动着落向深谷,在寂寥的夜里发出夸张的声响。

他们就是要告诉跟踪的鬼子,他们走的是这条路,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夜空上那轮滴血的红色月亮。

血月,大张叫了起来,小时候他也见过一次,娘告诉他那是一轮凶月,预示着有血光之灾,从那天起,娘就倍加小心的呵护着他,今天又见到了血月,娘在家还好吗?他长大了,他有责任保护娘。

他们不约而同的注视着这轮红色的月亮,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想,他们走的这条路是绝路,能不大凶吗?

什么大凶,这是天狗吃月亮。班长使劲的呸着,你们看,那月亮滴的是不是小鬼子的血?

他们欢腾起来,对,是主鬼子大凶。

班长看了看地形,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吧,我们将鬼子拖得越久,主力部队和老百姓就会越安全。

鬼子渐渐走近了,红色的月光将他们的全身染的红红的,他们毫无顾忌的走着,丝毫没有将对手放在眼里,然而,等待着他们的是中国人愤怒的子弹。

突然响起的枪声在夜的深山里格外凄厉,格外的惊心动魄,鬼子一下被打蒙了,丢下了几具尸体向后退去。

鬼子开始还击了,奇怪的是,对方没有了动静,难道他们已经撤退?不过,刚才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让小鬼子折腾去吧,班长说。

他们抓着小树,踏着凸出的岩石,向着峰顶攀登。

小鬼子知道他们已经被对方看出了企图,愤怒让他们不再遮遮掩掩,将跟踪改为追击了,他们要让这几个八路付出代价。

这小鬼子真听话,让咱们牵着鼻子走。班长快活的说,他端起枪,将前面的一个鬼子击毙了。

血月,大凶。大张说完,将另一个企图摸上来的鬼子击倒了。

后面的鬼子一阵骚乱,有几个踩翻了石头坠入了山谷,发出的惨叫让活着的鬼子更加胆颤心惊,便用更猛烈的枪声为自己壮胆。

打打停停,枪声中,他们已经撤到了峰顶高处,这时,他们的子弹已经打完了,用石块已经无法阻止鬼子的冲击。

大张向家乡的方向喊,娘,儿没给你丢脸。他拿出最后一颗手榴弹。

这是一颗光荣弹,最后的时刻到了,他们毫不犹豫地靠在一起。

慢。班长从大张手里拿过了手榴弹,看着天上滴血的红月亮,我们的队伍安全了,老百姓也安全了,他们的任务完成得很圆满。

山峰下那一块块岩石,一棵棵树木红得耀目,通往峰顶的小路如同浴血一般,红的惊心,小鬼子们胆颤心惊的向上攀登着,心里已经没有了底气。

班长将手榴弹扔向了鬼子,在爆炸声和鬼子们的哭喊声中,他们跳下了悬崖,走向了辉煌。

血月,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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