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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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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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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医生——记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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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偶尔听了一首耳熟能详的歌曲,这是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名叫《春雨》的电影插曲,歌名叫《赤脚医生之歌》:

赤脚医生啊向阳花

贫下中农人人夸

一根银针治百病

一颗红心啊一颗红心

暖千家 暖千家

出诊愿踏千层岭

采药愿找万丈崖

迎着斗争风和雨

贫下中农啊贫下中农

人人夸 人人夸……

歌声的旋律把我的思绪拉进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年代,父亲的身影在我的眼前晃动,闭目回忆那一幕幕情景在我的脑海中变得愈加清晰。那时的父亲二十多岁,是大队保健站的赤脚医生,在我的记忆里他常常背着一个棕色的皮药箱,不分白天黑夜、春夏秋冬,走村穿巷为农民看病抓药,药箱的正中面一个白色小圆圈,圆圈中间是一个红红的十字,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知道里面盛满了西药、针剂、体温计、听诊器等看病必备需用品。我不知父亲是何时当了赤脚医生的,但常听父亲讲过,他和村里的几个同龄人十来岁在天祝读完校,二十几岁开始就在甘肃永登给生产队里搞副业,父亲非常珍惜他和我的六爷一块儿的那张合影照片,照片是他们叔侄两人的半身照,两人均头戴一顶普通的中国式布帽,脖颈上白色的口罩细绳非常显眼,口罩穿过二三纽扣均插入衣服中显得年轻帅气,七十年代初,县卫生局在全县保健站抽调年轻的赤脚医生去“甘肃省武威地区畜牧学校”参加培训,父亲是我们公社抽去培训为数不多的赤脚医生之一,临走的那晚父亲嘱咐我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在校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翌日清早父亲背着沉重的铺盖卷儿步行到百里外的谭家井火车站,说是要扒火车去黄羊镇,那是的我没见过火车是啥样,听大人们说那家伙趴着跑都非常快,不知站起来跑有多快,总觉得“黄羊镇”就在天边……

一个多月后,在大队当支部书记的大伯拿着父亲的信,当着爷爷、奶奶全家八九口老小的面给我们一句一句地读,父亲说在学校他们都好,家人勿必挂念,完了我接过父亲的信看着那些大多不认识的字,还要一行一行地看,父亲虽是完校生,但他的钢笔字写得极好且略带草书,说实话至今我的钢笔字仍然赶不上父亲的那手字体。两年的时间里,父亲从兽医系毕业回来了,那个红本本上印着的学历是“中专”,县上分配他去公社兽医站工作,其他人都去了,唯独父亲不去。原因是那时凭着挣工分养活一大家子人,在保健站工作全大队五个生产队年终都要给父亲分粮食以及清油之类的,这种待遇要比兽医站工作强,所以父亲仍留在大队保健站做了赤脚医生,父亲不但能给人看病,特别是牲口有病时他基本都是“手到病除”。一次正是学校放假期间,中泉子生产队长派人叫父亲去给一匹骡子看病,说那匹骡子打滚撒泼没法拉来,父亲赶忙背上药箱,我为了好奇也跟在父亲的后面,匆匆赶至五里外的村子,到了牲口圈后那匹紫红毛色的骡子,毛稍渗出汗水,不停地卧倒又起来前蹄刨地,看来它是非常的疼痛,父亲让人牵住骡子,他拿出一只铁质的针管,装满针剂,然后拔下那枚粗针头用拇指和食指握紧,到了骡子跟前出“蹭”的一下扎入脖颈,那骡子嘴里发出“突突突”的声音,等骡子稍安静后父亲将针管头对入针头插孔,立即将药水注射完毕,拔下针头后父亲让一人拉着,一人拿着鞭子赶着在生产队院子里跑,父亲给队长说:骡子得了结症,如果是前结跑一会骡子就会拉稀,立马就没事了,后结的话比较麻烦,还得用手掏。结果一会儿那骡子卧下后不再起来,父亲赶紧说:骡子是后结找麻绳把骡子的四条腿绑在木桩上,父亲脱去衣服赤膊将右手塞入骡子肛门,父亲胳膊上已被粪便糊满,不到两分钟,当父亲抽出胳膊后,“哧哧……”一股稀粪便从骡子肛门冒出,解开绳子后那骡子岔开后退又撒了一泡屎,骡子乖了竟然又吃起草了,父亲说好了没问题了……

父亲还有绝技,那就是阉割技术,他能将所有的公牲畜阉割,母猪结扎(方言称之为:劁猪),阉割牲口(方言:骟牲口)及猪崽一般一两个月后可阉割,劁猪时父亲不用其他人抓猪,将公或母猪崽放躺在地下,猪的四腿用他的两只脚踩住,农户家只用一人端上一盆凉水将切割出浇湿后,劁母猪崽时用手术刀在猪娃子后肚角处切开约为二指长刀口,用消毒后的母食指插入腹中,不到一分钟从肚中捞出一团细细地肠子,检出一根(输卵管)用手术线扎住,然后再塞入肚中,用缝合针将刀口缝合后,撒一包“消炎粉”即可,随即放开小猪,一个“结扎手术”就这样快速地完成了。公猪崽就容易多了,将猪崽的两个睾丸外消毒后,一只手捏住睾丸根部,“嚓嚓”两刀切开,一旁的人尽管不停地浇凉水,那水不能太多,流下的水要细入芨茎,取出睾丸后在用冷水灌入其中,然后等水流尽,倒入“消炎粉”即可。骟牲口的程序基本一致,只是牲口阉割后不能让其卧下,不管是骡子、马子、驴等背上要裹上褥子或是小毛毡之类的,拉着牲口一个劲儿地走,这种走叫“溜牲口”,等伤口基本愈合后还要让人骑在牲口背上让牲口负重跑步,一个月牲口就会痊愈。

阉割牲口都会在清早,因为天凉没有太阳的照射,牲口阉割后精神,父亲的阉割技术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所以每逢这个季节几乎每天的清早都有人在我家的大门外喊着:

“李大夫,在不在啊,给我骟一下牲口啊……”

父亲对我说一声:“去,舀水去……”

时间久了,我也知道骟牲口需要用多少水。骟牲口需要平整的地方,而村里最平整的地块就是打碾场,打碾场离我家有三十米左右,等我把冷水端至打碾场,父亲便开始用麻绳捆绑牲口了,骟牲口的捆绑和其它捆绑不一样,绳子中间结一个圆形的死扣,将这个圆形绳子套入牲口脖颈,然后分别将其余两根绳子从牲口后退内侧穿过,绕过后绳要置于后蹄处,将两边的绳子头再分别穿过脖颈处,两边人此时用力一拉,那牲口必会跌倒在地,将两边绳子快速将牲口的四肢蹄子绑住,这时候用三四个人将牲口的头部、腿部压住即可,骟牲口摘取睾丸时不能直接将输精管割断,要来回快速地捋搓断输精管,等摘取睾丸后,在里面撒入一袋消炎粉,然后用一只手捏住膀胱,等手术完后松开绳子,待牲口站起时慢慢松手。而我专门是浇水的,刚开始时父亲总把摘除的睾丸撂给站在远处等着吃肉的狗狗们,有一次当父亲取出一只牲口睾丸后我说:

“爹,不要撂我拿……”

因为这天早上就骟了三匹牲口,父亲认为我把睾丸拿去让自家的够吃,没说啥就丢在了一边,等完了后我将六个睾丸放在盆子里拿回来家,父亲出门后我悄悄将睾丸用刀切成十二份,来了一个爆炒睾丸,等炒熟后我小心翼翼吃了一小口,乖乖,那个香啊,或许那时很少吃肉的缘故,我二弟听到我在厨房炒肉,他也闻着了肉的香味儿,到了厨房后发现我在吃炒睾丸,转身就走,我说:

“别走啊,敢吃吗?”

二弟说“不吃。”

我说:“来,你放心吃一口,好吃着呢……”二弟忍不住那股香味,拿上筷子拣了一小块儿,等吃完后他说:

“还真香……”

那就放心地吃吧,兄弟俩竟然把这美味可口的“爆炒睾丸”三下五除二吃了个精光,父亲回到家后二弟把吃睾丸的事儿给说了,父亲说:

“其实那东西好吃,只是庄稼人讲究多,不吃罢了……”

从那以后每次父亲阉割牲口时,我都会把睾丸收拾干净,等聚集成十几个一次“大爆炒”,我们兄弟几个都抢着吃……

父亲虽学兽医专业,但他常常看得那些书籍却又是中医和针灸,头痛感冒、肚疼拉稀,几顿西药立马治好,什么脾胃虚寒、四肢厥逆、肝气郁结等抓几副中药,竟然治好了很多人的病人,偏头关节类的疼痛,吃药针灸结合,不日患者来时总说:

“最近好多了,谢谢你啊李大夫……”

大队保健站前来看病的人几乎天天都有,保健站的两个中药木柜上那些小抽屉匣子里放着百十种中草药,因我常常“混迹”保健站,我上了初中后能把那些中草药认得清清楚楚,一样不错,有时保健站的其他人不在时,我可以顶替他抓药。那时的上学没有课外作业,特别是到了暑寒假期,除了干完家务活外,父亲把他看得那些中西医类的书籍总是拿来让我看,还要让我死记硬背那些中医汤头,有本书《新编中医入门》里什么“十全大补汤”“回阳救急汤”“六君子汤”等等汤头歌我都背的滚瓜烂熟。我的舅爷是六十年代参军的,在部队一直在做军医,那时已被调至某干休所做军医,一次舅爷探家回来专门给父亲送了一本《本草纲目》,每页上都标有草药的图片,加注了药性、用途等,这本书伴随着我度过了初高中的所有假期,我退伍回来后这本书已找不到了,后悔当初参军时没有带上它。

闲暇之时父亲总给我手把手传授“脉诊”“寸关尺”的把脉之法,至今那些“脉诊”歌诀也能记得几段:

如“浮脉歌”云:浮脉为阳,其病在表。寸浮伤风,头疼鼻塞;左关浮者,风在中焦;右关浮者,风痰在膈;尺脉得之,下焦风客,小便不利,大便秘涩。

“沉脉歌”云:沉脉为阴,其病在里。寸沉短气,胸痛引胁;或为痰饮,或水与血。关主中寒,因而痛结;或为满闷,吞酸筋急。尺主背痛,亦主腰膝;阴下湿痒,淋浊痢泄。等等……

赤脚医生没有工资,只有分配给粮食,而父亲多年的行医在外小有名头,也很受村民们的尊敬,各生产队每年分粮等都会格外的照顾,也就是比规定的份子再多加一些而已,因此父亲认为让我以后学医做个“赤脚医生”也不错,起码能混饱肚子,没想到我高中毕业后未遵循父亲的想法毅然参军了,父亲对我的期望也破灭了,包产到户后父亲承包了“保健站”,让小弟跟随他学医,可是小弟不好学,没过几年父亲由于年龄的原因,行医近四十年的父亲也退出了“赤脚医生”的行列。前几年吵嚷着说对“赤脚医生”给予一点补助,县乡也对曾经的“赤脚医生”进行了登记,年近八十的父亲常问我这个政策咋还不落实,我说:

“我也没见过红头文件……”

如今,耄耋之年的父亲不再提“赤脚医生”能否享受补助的事了,总说社会进步了看病就医条件越来越好了,易地搬迁脱贫了,生活再也不用发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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