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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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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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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拐杖(散文)


作者  李孝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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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看见爷爷的那只拐杖就是一根杂木棒,直径约为3公分,长约一米左右,那只拐杖一直跟着爷爷,爷爷除了睡觉外拐杖就没离开过它,即或是吃饭爷爷也要把拐杖立在身旁,生怕别人会偷去一样,爷爷说那是他爷爷的爷爷从老山里捡来的,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年头了,反正那拐杖手握处是一个半圆形且光滑锃亮,着地的拐杖头箍了几根铁丝,我也不知道是谁箍的,让我想不通的是这只拐杖怎么就不折呢?而且爷爷走路时基本就不用拐杖撑力,只是摆一个样子罢了,那时爷爷的年龄也就五十开外,那个年代爷爷的外在形象却早已步入了老年人的行列,下巴上留着胡子,头上已戴上了那个年代老人流行的帽子——瓜皮帽,但爷爷相对于同龄人来说,他的身体是最好的,有时我跟在他后面小跑才能和他并驾齐驱,那拐杖轻飘飘的在爷爷的右腿旁随着爷爷的脚步行走,遇到坚硬的地面或是石子儿,它都会发出“铛、铛、铛”的声音,似乎在提醒着爷爷。爷爷给生产队看园子,那块园子有七八亩地,位于村庄的泉眼处,浇水极为方便,纵横交错的地埂旁栽满了杏树、玫瑰等,种啥收啥,他对园子里的一切就似自己的生命一样珍惜,什么树、菜、花之类的都不许别人破坏,春天白色的杏花挂满枝梢,那分明是树梢儿钩下的云朵,秋天紫红色的玫瑰花惊艳绽放,香飘满园,园子里的杏树上缀满了黄绿相间的杏子,虽然并未熟透,但也让人看得嘴里流出酸水,恨不得爬到树上吃一个痛快,爷爷为了看好生产队的果实,他在园子西边的山根里挖了一个深约5米、宽约4米、高约1.8米的窑洞,窑洞里铺了一层厚厚的秸秆,秸秆上面还铺了被褥,晚上他就住在这个窑洞里,当然还有他那只不离身的拐杖。大伯和父亲总是让我们兄弟几个轮流去陪爷爷,爷爷总给我们讲他过去的那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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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说太爷在世时,最离不开的就是一把石锁和一只拐杖,那石锁足有八十斤,闲暇时常常提起那个石锁举上举下,久而久之练就了一身的好力气,但太爷去世得早,留下他们弟兄四个相依为命,而太爷用过的那只拐杖和石锁也没人理睬,爷爷说没人要就自己留下了,也是对太爷的一个念想,这也算是太爷留给他的唯一“财产”了,打那以后爷爷也学着太爷的样子,练起了石锁,那年国民党抓壮丁,将他和我的小爷爷抓去当兵,临走时对俩兄弟只说了句“把那只拐杖和石锁给我保存好”,兄弟俩分在一个连队,他俩命大几次战役他们所在的国军被解放军打得惨败,他们连一点儿伤都没有,我们问为什么,他说他们本就不愿意打仗,只要开战他就把小爷领上,一门心思地躲避,后来他俩瞅准机会要跑回家,结果被发现了,追兵在后面死命地追赶,而小爷却又被抓了回去,爷爷一人跑了回来,三爷也将那只拐杖还给了爷爷,而那把石锁始终就没人动过,还在老院子的墙旮旯立着。回到老家后爷爷走哪都带着那只拐杖,后来给大靖的一个财主家当骆驼客,一次去外地运货,在荒漠里遇到了十八个强盗,要抢他们的货,爷爷从骆驼货架上抽出那只拐杖,“歘歘歘”不一会把十八个强盗打得胳膊腿折的,头破血流的,跪地求饶,爷爷放过了他们。后来人们都说爷爷是个“武把子”,可我从来就没见过爷爷练过啥武术,但常常举石锁的确是真的,爷爷无非就是力气大而已,试想那一拐杖搁在人身上能受得了吗?而爷爷从那时起常常和人谝得兴奋时,就会提起自己用拐杖打了十八个骆驼客的事......

爷爷绘声绘色的讲述犹如“催眠曲”,一会儿我们便呼呼大睡了......

有一次我和几个同伴一起玩耍,他们凑凑(古浪方言:纵容、激将法之意)我一起去偷杏子吃,我想,他反正是我的爷爷,即使发现了也不要紧,边和同伴们悄悄地摸进了园子,看看周围也不见爷爷的影子,同伴们趴在埂子下边,我“蹭蹭蹭”爬上了一棵大杏树,蹲在枝丫上连摘带吃,这时突然听到一声大喝:

“下来.....”,我一听是爷爷赶忙住手,透过杏树的枝叶看着爷爷,只见他瞪着一双眼看我,我慌忙下树裤子被树枝挂住,撕开了一道口子,爷爷站在树下说:“慢慢下......”,听着他缓和的语气,我想不要紧,看来爷爷原谅了我,哪知我刚落地,爷爷的那只拐杖“啪”的一下抽在我的屁股上,打得我好疼啊,“再偷不偷了啊......”,爷爷又一次举起拐杖,我赶忙说:“不偷了,不偷了......”,爷爷举起的拐杖慢慢放下,一句话也没说,我立马跑出园子,我的那几个同伴早跑到远远处等我呢,看我走到跟前,他们呵呵呵地笑着,“你爷爷藏在地里的水沟里......”,是啊,那水沟两边的冰草、玫瑰树长得密密麻麻,藏个人根本看不见,我说:“你们看看我的屁股咋样,还疼呢”,我抹下裤腰,“哎呀,一条红路啊......”,同伴们又在大笑......

给同伴们分了杏子,我特意留了几个,回到家里分给了弟妹,父亲看见问我:

“你去园子了?”“嗯,偷杏子被爷爷打了一拐杖”,“打得对对地,那杏子熟了要分给社员们的,你偷不挨打才怪呢......”。

自从挨了爷爷的打,我看见那只拐杖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次看见爷爷睡下后,我悄悄地将拐杖拿出门去想把它弄折,首先我将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两手抓住拐杖的两头向内使劲,那拐杖就是“岿然不折”,我心里想看你有多结实,我走到门外的那个石锁前,抬起拐杖狠命地抡下,哪知拐杖被石锁反弹,随之挣脱弧口反向我弹来,打到我的额头上,我自讨苦吃挨了自己的“打”,折回屋里悄悄地将拐杖放回原处。

秋收的季节到了,山野里的麦子听着秋风的歌声,挤出麦壳露出青紫色的脸儿东张西望,那些胆大裸露的麦粒儿却被飞来的麻雀冷不防摘取吞进肚里,园子里的胡萝卜、蔓菁等早已收获分给农家,已在饭菜里掺和上各自的味道蔓延村庄,只剩下那些缀满树枝的杏子,村里人早出晚归上山收麦,路过那块园子都会向杏树上瞅瞅,看看杏子是否熟了,这季节爷爷拄着那只拐杖在园子里走得格外勤了,每棵杏树下面都留下了爷爷拐杖斑驳的印迹,那拐杖坚硬的性格里也渗透了爷爷的倔强和韧性,麦收刚完杏子就披上了黄葱葱的衣服炫耀着它晚秋成熟的颜色,这时爷爷便让队长派上四五个人,拿上一大块帆布,四人扯住帆布的四角站在树下,一人爬在杏树的大丫杈上,抓住树枝使劲摇晃,那杏子扑棱棱地往下掉在帆布上,偶尔有滚落地上的杏子却被摔成稀巴烂,树梢的杏子好像有些死皮赖脸不愿意掉下,爷爷边将自己的拐杖递给树上的人,用它轻轻地敲击树枝,那些杏子才不情愿的掉下......

“分杏子啦......分杏子啦......”

村里的孩子们听见队长的喊叫,一个个往园子里跑,边跑边唱着歌谣:

早晨起来去摘杏,

来到树下我吃一惊,

哎呀呀,

是谁夜里来偷杏?

掉在地上还没捡净。

我躲在墙后偷偷看,

突然吹过来一阵风,

哎呀呀,

原来风儿是小偷,

摇落金色的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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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我光荣参军了,去公社集中的那天,爷爷执意地要把我送村外的岔路口,我骑着生产队的大红马,爷爷一直跟在后面送我,我扭头看着爷爷,爷爷握着的那只拐杖轻飘飘的、无声无息地在爷爷的身旁一上一下划着弧线,到了岔路口我连说着:爷爷您快回去吧!爷爷的那只拐杖和爷爷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远去的背影......

1982年包产到户了,父亲来信说园子里的土地分给了部分农户,那些生长了几十年的杏树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农具,当然也有变成“拐杖”的,握在了别人的手里,但爷爷还是闲不住,时不时住着拐杖到园子里走一走、看一看,那只拐杖总是走在爷爷的前面将他搀扶。1990年83岁的爷爷终于闲在家里了,常常坐在那个石锁上发呆,但那只拐杖还是不离手,偶尔举起它吓唬着那些围观他的公母鸡,这年的春天我国边境战事未熄,时任乡武装部长的我正在入村开展春季征兵工作,当我从山大沟深的村子里回到乡政府时,才知道父亲在一个星期前就来了电话说爷爷不行了,那时没有手机,爷爷病危的消息传到乡政府里就算“传到家了”,等我回去时爷爷早已入土,我怀着沉痛的心情与兄弟们一起走进了家族的坟冢,爷爷的坟头上插着的魂幡仅剩几条白色的纸穗随着春分摇曳,发出“吧嗒嗒嗒”的声响,我跪在坟前点燃一卷烧纸,默默祷告在天国的爷爷原谅我迟来的送行......

爷爷的那只拐杖仍然立在爷爷的炕头,显得孤单凄凉,我拿起拐杖用手掌来回的滑动感觉有点冰凉,但我的内心已感觉到拐杖的骨子里渗透了爷爷体温,传送在我心灵里的仍是爷爷那种倔强坚韧的性格语言,光滑的拐杖上似乎滚动着那十八个强盗跪地求饶的身影,拐杖那些纤丝交错的血管里流淌着山泉的水,偶有几片花瓣点缀,哦,这不是那园中的玫瑰花吗?细细端详那拐杖的拐弯处影影约约显现着那些高低起伏的群山,我想原来我的祖先们手握住的是那连绵不断的群山,它是山河的桥梁,一头踩着地,一头撑着天,它才是大山的精灵,永远穿行在黑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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