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幸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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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一天晚上，在偏远的瑶族聚居地黄莲村，一伙人坐在一起，边喝茶边愉快地交谈。他们中有当教师的，有经商的，有当地政府的工作人员，也有文学爱好者。
时钟打了十点半，大多数客人早就星散回家了。客厅里只剩下了主人，还有身材发福的郑龙奇和瑶族青年李奥丁十贵。
主人看上去有些疲惫，但他还是强作精神陪着客人。
“其他人都回去了，那么现在我们谈点别的吧，或者讲个精彩的故事。”他一边小声说，一边起身，重新泡了一壶今年刚采的白露茶。“要不，我们每个人必须谈谈自己初恋的经过。该您先讲，郑龙奇。我们都知道年轻时候，您的身材还没有现在这么胖，很多女生都爱慕您。这方面您应该有很多让我们惊艳的故事和我们分享，也乐意和我们分享，对不？”
郑龙奇是个胖子，脸胖乎乎的，生着一头浅黑色有点偏黄的头发。他先看了看主人，思索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
“瞧您说？真让人羞愧。哪有这回事？就像路边的花朵无论怎么绽放，我们都等不到结果的。其实，我也没有过初恋。”他终于如实地说，“我一开始就是第二次恋爱。”
“这是怎么回事？”主人有些好奇的问。
“我十八岁那年，头一次爱上了邻居一位十分可爱的小姐。我躲在自家的门后，悄悄地看她上楼下楼，可就是没有勇气去向她表白。当然，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
“您说的是真的吗？”主人不依不饶地问：“那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生活又不是演戏，什么都按部就班。这种情窦初开的事情，都是无疾而终。她嫁给了比自己大十二岁的财政局股长。人家很有钱，又懂得投资。照我说，这种事情不新鲜，就如同男人追求别的女人一样。后来，我也就找了一个愿意和我过日子的姑娘结了婚。事情就这样的，我们发展详情及确认关系的细节已经从我的记忆中磨灭了。即便是我记得，谁又会对这感兴趣呢？还不如一个喝酒的人关注酒的市价行情。”
“您的初恋确实无法引人入胜，但是已经很不错了。要知道，您还有恋爱过。”主人干咳了一声，继续说，“我没有经历过初恋，在同赵芙娜、我现在的妻子相识之前，我没爱上过任何女人，没有牵过任何一个女人的手，更不会像您那样有偷偷暗恋过别人的憧憬。两位传统的父亲按照瑶族的习俗，给我们定了亲，我们俩便毫不拖延地结了婚。我的故事一句话就可以讲完，就像订购货物一样普通。我提出初恋这个问题，原本是指望你们，我不敢说是年老的，但是已不年轻的人，勾起一些年轻时候的温馨回忆。现在，该您讲了，李奥丁十贵先生。难道您不能讲点让我们开心的事情？或者让我们感觉不一样的东西？”
“我的初恋确实有点不同寻常，甚至有些曲折。”李奥丁十贵端起起茶，一饮而尽，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说。“如果不是您问起，我是不会讲的，也不想再提起。”
“啊！”主人和郑龙奇异口同声地说，“您就讲讲吧。”
“好吧……还是不行，我还是不讲吧。”李奥丁十贵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拱下腰，双手支撑在双膝上，几乎把头埋进膝盖下面。“我不善于讲故事，不是讲得枯燥而又简短，便是拖沓而不自然。我担心没有讲好，结果又被你们贻笑大方。”
“怎么会呢？我们绝不是在伤口上撒盐的人。对吧。郑龙奇先生。”
“我们一直是一个善于聆听的人，就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一样。”郑龙奇一本正经地说。
“要是你们允许，那就先让我思考一下吧。”李奥丁十贵说。他看上去四十左右年纪，却已经是满头霜华。
主人看了看李奥丁十贵，然后和郑龙奇对视了一下，起身给客人泡了一杯茶。
“这茶很香，沁人心扉啊。”郑龙奇在茶杯上吹了一下，一口喝完。“这是什么茶？”
“黄莲茶。我们这里了盛产的一种大叶茶。前段时间，就是白露时采的。不过，这茶您得细品，才能品出不一样的味道。”
李奥丁十贵默默地把茶喝完，沉默半响后才说：你们知道吗？我早间经历的事和遇到的人，就和茶有渊源。”
主人和郑龙奇静静地听着，等待李奥丁十贵继续说下去。果然，李奥丁十贵干咳了一下，看了看窗外。他眼眶里闪现出了泪花。他看到主人和郑龙奇已经发觉，便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了。
初秋的月亮十分皎洁，柔和的月光，如一层轻纱铺在地上。
主人起身又倒了杯茶给他，他忙道谢。过了一会，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陷入了冥思。郑龙奇认为，李奥丁十贵一定会把他的故事坦承相告。
“请问我能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可以，”主人回答说“穿过走廊，在左手边，您很容易找到。”
“谢谢。”
过了一会，李奥丁十贵才回到刚才的座位。很明显，他的情绪比刚才好很多了。他开始娓娓道来：“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故事……”
2
“在我即将步入而立之年那遥远的日子里，也是这样的季节，这样的一个秋天的夜晚，我带着孩子穿过顺德广场，向健身广场走去。
这时，一个妇女用柔和的声音对我说：“晚上好，先生。您要买瓶水吗？”
我抬起头，寻声看过去。这是一位中年妇女，脸颊憔悴得深深地陷下去，两只眼睛闪现着恳求的目光，略微有点拘束地站在一边。
我正准备拒绝她，不料瞥见她那双疲惫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我。那是一种拘谨不安和羞涩的眼神。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她认识我？我这么想着想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并点燃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您是……怎么是你？”我有些惊讶地叫起来。
那妇人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微微激动地说：“是的，我就是您想说的那个人。感谢您还记得我，这真是难得的事情。”
说实在的，我已经想不起她的名字，但是那熟悉的记忆却一下子跃入我的脑海中。是她！她现在的模样显然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大，其实她才三十岁。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方式，这样的遇见，使我有些出乎意料，有些尴尬。我本想找一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即认出她。
“不好意思，真想到会在这碰上您。”匆忙间，我词不达意地说。
这仿佛是意料中的事，她满脸堆着微笑说：“我也一样。我的样子变多了，生活已经耗尽了我的精力。如果走在大街上，大家也不会认出我来。”
“你的样子的确改变了很多，你一定吃过不少苦吧？”
“是的，如你所见。对你我是不会隐瞒的，这没有必要。谁都看得出来。”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就松开握住孩子的手，让她去和别的孩子一起玩。她如奉圣旨，雀跃着跑开了。
接着，我们寒暄起来，各自询问对方的家庭情况。她娓娓道来，开始从结婚到离异，毫不隐晦。他们原来住在南方的城市，后来迁居到了Q城。开过药店、做过服装、房地产、手机销售等，一开始还很顺利，但是随着她两个女儿的出生，一切开始走向不幸地深渊。丈夫是个独生子，一心想求个继承香火的男孩，所以慢慢疏远她，在外面深夜不归。因为生意不好做，后来欠下不少债务，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打骂孩子。作为妻子，尽管小心翼翼地伺候，但是依然挽不回男人见异思迁的心。最后，她只好带着两个女儿回到了L城。白天的时候，在鞋厂上班，晚上才出来摆一下地摊，补贴一下家用，但是收入甚微。遇到创文检查的时候，经常被驱赶。有一次，城管不仅没收了她的货物，还进行了罚款。本想再也不摆地摊了，但是经济所逼，不得不出来摆地摊。有时候躲躲藏藏，有时候断断续续，担心受怕，却总比没有收入好。
我在她滔滔不绝地叙述时，好不容易从记忆的长河中找回了昔日她那巧小美丽的形像和曾经熟悉无比的名字——潘善华。我坠入如烟的往事中，在陈年的迷雾里寻找那个年月。是哪一年呢？噢，我认识她的那一年？
3
这时候，主人轻轻起身，为客人倒了一杯热茶。郑龙奇急忙把椅子挪正，装作一副认真听讲的态度。李奥丁十贵感激地点了点头，继续讲下去。
“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情。我的邻居的母牛生了一头缺了一只耳朵的牛仔。爱喝酒的木匠在锯木时，弄伤了手，因为前一天他喝多了。卖了十几年豆腐的赵锡林，突然转行做不锈钢。祝大木医生的孩子，在吃鱼的时候，被卡住了喉咙，虽抢救过来了，但是从此不再吃鱼。当然，这不是我关心的事情。因为，我正经历一场青春的风暴。
多年以前，潘善华是一个好女孩，年轻漂亮，能歌善舞，就如一朵盛放的茶花一样美丽动人。爱慕她的男孩子就如嫉妒她的女孩子一样多，但是她一直痴心爱着自己的心上人。那些想入非非的年轻小伙子，总是被她骂的狗血淋头，悻悻而回。因为她与潘新云从小一起长大，而且按照瑶族的传统习俗，已订婚多年。他是小镇里最有本领的单身青年之一，年轻有为。她一直等他读完医学院，在他担任医院实习生时还在等他。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将来一定能成为一对让人羡慕的夫妻。然而，实习期间，他爱上了一个更年轻漂亮的姑娘，并和她结了婚。潘新云娶的那个姑娘名叫唐春燕，人长得很漂亮，而且是从南方的大城市来的，有知识有文化，还有体面的工作。至于潘善华小姐，差一点就被这件事击倒了。她好像打定主意要使自己变成一个破罐子破摔的不幸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将自己锁在闺房里，足不出户。我们再也听不到她动人的歌声，就像寂静的森林听不到百灵的雀跃欢鸣。我们再也看不到她优美的舞姿，就像满天的晚霞中再也见不到红蜻蜓的翩然起舞。
D镇所有人都知道，她被无情地抛弃了，每天以泪洗面，连大门都不敢迈出。所有的男人都替她抱打不平，就如所有的女人都在幸灾乐祸。
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刚好在起微山下的潘木森老爹茶园里干活。月薪虽然只有五百元，但对于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来说，这些钱已经相当不菲了，更重要的事，没有人限制我的自由，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对于这件事，像我这样一个涉世不深的年轻人，表现得爱憎分明。如果见到那个负心汉，我一定让他尝一尝瑶族人的手段，像对付街边的流浪狗一样，从此见到我们就躲得远远的。谁让他伤害了我们心爱的姑娘，还败坏了我们D镇所有年轻人的名声。当然，比起要去恶狠狠地教训那个负心汉，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很多人也想去做这件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我认为比自己比所有想做这件事的人做得更好。
每个早上八点，无论天气晴朗，还是多么恶劣，我都要准时给潘善华小姐送去一支红茶花。那是茶园里最好的一支红茶花。潘木森老爹发现了我做的事情，也看穿了我那点小心思。他通过眼镜像个慈祥的“老妖怪”似的窥视着我。“小伙子，假如你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那我希望你是在做一件值得自己做的好事。”
“必须得这样。”我说，“不然，我为什么那样卖力？”
潘木森老爹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每次都轻轻地用绿棉纸和羊齿叶把花包好，然后放入盒中，递给我。
“去吧！哦，别迟到，十贵。”他从来不叫我奥丁，有时候，很让人恼火。
“放心吧，老爹。我会把这事办好的。”随后，我就拿着这个盒子在寂静的街道上开小电动车拼命奔跑，最后把茶花送到潘善华小姐手中。
我很高兴能送花给潘善华小姐，因为她最倒霉不过了——她被人抛弃了。
“那简直是丑闻，这样的男人就是一个畜生，应该用鞭子他一顿。”在街上，我总是听到一些妇女们议论纷纷说，“不过，可怜的姑娘今后该怎么办？”
潘木森老爹对此事的态度，却正好相反，他总是说：“每个男人都有权利去娶肯嫁给他的最美丽的姑娘。不是吗？十贵，你不也这么想吗？休想骗过我！”
虽然我很反感他的话，却无言以对。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潘木森老爹说的话很在理，哪个男人不想娶一个肯嫁给他的最美丽的姑娘。
我还记得送第一枝红茶花去的那天早上，她无精打采，头发蓬乱，看上去很憔悴。
“嘿，小奥丁，你是来看我出丑的吗？还是别有用心？你是要我骂你几句才死心吗？”她生气地说。
我没有回答，默默地把那个盒子递给她。
“给我的吗？”她有点惊讶。
“是的，这茶花我刚采的，很漂亮。不仅我个人觉得，连潘木森老爹都认为，只有你才配得上它。”我深怕她不信，“你看见了吧，那精致的包装是潘木森老爹的手艺。我可没有他那样的本事。我将来一定能学会，但是绝不是现在。”
“好吧，我相信你。谢谢，小奥丁。”
于是，我飞快地转身，骑着小电动车飞奔回去。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这种愉悦的心情，只有那些经历过热恋的人才能体会。
第二天，在同一时间，我又送一枝红茶花给潘善华小姐。第三天，在同一时间又是一枝。当第四天早上八点时，她很快就开了门，她一定是在等待着我。她的两颊透着红润，头发也不那么散乱了，穿着白色的碎花裙，打扮得焕然一新。
我又给她送去了第五枝红茶花，第六枝……第十枝。
有一个早晨，潘善华小姐出门了，到镇上去走了一圈。她昂首挺胸，头发上别着我刚送去的红茶花，丝毫不在意别人诧异的目光。
“多么勇敢，”那些不久前还替她感到可惜的妇女们说，“多么有骨气！”
接下来的每天，我都照例送去一束花，有时候是月季，有时候是玫瑰花。潘善华小姐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神情。有点儿自豪，几乎是一副傲岸自尊的神气，是那种虽然表面上遭受挫败而心里却明白仍然受人珍惜、爱怜的女子的态度。她开始接受那些过去被骂得很惨的青年们的邀请，不仅和他们一起唱歌，还一起去镇上兜风，甚至开始学别人喝酒。有一次，我发现她接过一个男子替给她的香烟，欣然接受他为她点火。然后，熟悉地吞云吐雾起来……
我发觉她变了，变得让我逐渐感到陌生，变得很惊人，变得让人心痛……以前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现在变得理所当然，有时候，我想起当初潘木森老爹当初意味深长的话：假如你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那我希望你是在做一件值得自己做的好事。
我到底做了什么？这是我想要的结果？一个人的时候，我常常望着远方葱葱郁郁地山谷，陷入沉思。或许，一开始潘木森老爹就猜到了事情的发展结果，却没有打击我弱小的心灵。我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傻子，闹了个天大的笑话。心灰意冷的我，觉得还是把最后一件事情做好，那就是——悄悄离开。反正，我就像是起微山上的一只小蚂蚁，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也没有谁在乎什么时候离开。从来就是这片领域上，微末不起眼的一员。
我把自己的决定，告诉潘木森老爹。他并没有感到过多的意外，起码我看不出来。他扶正了眼镜，然后意味深长地说：十贵，我曾经和你讲过，假如你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那我希望你是在做一件值得自己做的好事。现在，我依然还是这样的看法。”
对于这个能看破别人心思却从不点破的老人，我心存敬畏，甚至相信他会给我指条光明的道路，让我安然无恙地度过大多数人都荒芜的青春年华。于是，我告诉他，已经考虑好回校读书，准备参加明年的高考。若没有考上大学，我还会回来这里。
“我听出来了，小奥丁。你这是在和我告别，对吧？”他看到我坚决地点了点头后，平静地说：“去吧，和你认为值得告别的人和事作个体面的告别吧。相信我，这不会有错。你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孩子，除了有点不够聪明外。你没有完成的事情，我乐意为你效劳。”
这是我第一次，听潘木森老爹叫我小奥丁，可我不在乎这事了。于是，我去茶园里，摘了一束无名的山花，交给潘木森老爹。潘木森老爹轻轻地用绿棉纸和羊齿叶把花包好，然后放入盒中。我很奇怪，这件事情仿佛我们一起做了很多年一样。这种感觉非常熟悉，非常温馨。
我把盒子如往常一样，递给睡眼惺忪地潘善华小姐。她还没有从昨夜的狂欢中恢复过来。这是我最后一次给她送花，我心里想。于是，鼓起勇气说：“潘善华小姐，我下星期要到别的茶园去干活了，我不能继续给你送花了。不过，潘木森先生说他会继续送花来的。”
不知为何，我并没有和她说实话。我突然地决定，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看了看我，踌躇片刻，才对我说：“小奥丁，请您进来一下。”
我跟随潘善华小姐来到整洁的客厅，她从书桌的抽屉拿出一窜精雕的木手串。
“这是我的梨花木手串。”她说，“本想送给将来和我牵手的最重要的人，现在没有人比您更合适。你和那些红茶花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小奥丁，虽然我觉得您没有和我说实话，或者瞒着我什么事情，但是希望将来还有机会见到你。这窜手串您带在身上，这样也许会使您得到一点安慰……现在再见吧。”
我默默地接过手串，不知该表达什么？看到她的眼泪在打转，我自己也想哭。
她打开盒子，轻触娇嫩的花瓣。“花瓣虽然无言，却告诉我许多事情。我能感受到你珍贵的心意。谢谢您，小奥丁。你现在可以走了，走吧！”
她咬着嘴唇，好像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串放到胸前的口袋里，跑到小电动车那里，旋风般回到潘木森老爹的茶园。
那天，我什么也没有干，我走到了离茶园两里远的一-处也是俯临河谷的坡地，坐了下来，摘掉了帽，呆坐了一天。我思绪纷乱，一片茫然，觉得自己是个那么不幸、孤独而又忧郁的青年。透过泪水，我遥望着远方，恍恍惚惚看到在很远的地方有一房子，恍恍惚惚看到窗前某个女人的曼妙的身姿，最后和我无法把握的青春一起慢慢消融在红色的黄昏……
五年过去了，我刚刚大学毕业，还不太清楚自己该谋什么事，该敲哪扇门。于是，我来到潘木森老爹的茶园，他还是老样子，依旧戴着他那副老花镜。闲聊时，随口问起：“潘善华小姐现在怎样了？您还记得吗？”
“潘善华小姐？”他歪着头，思索了一下，“当然记得。她嫁给了开药店的盘莫西。那小伙子不错，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后，一起去南方大城市发展了。现在过得比所有的人都幸福。”
“哦！”我说有点惊讶，却也如释重负。那个我曾送花给她的女人，终于找到了幸福。我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心酸，却总算是了结了一桩多年的心事。后来，我和一位老师结了婚，一直住在L城里。
4
当我们还想继续深聊的时候，顺德广场的音乐停了，人们开始散场。喧哗声把我们从回忆里拉回了现实。我本想再安慰一下这位所有人都认为已经获得幸福却遭遇不幸的女人，就像过去一样。我匆匆记下了她的电话和住址，就去接我的孩子。别的孩子已经被父母接走，她孤零零地在寻找自己的父亲。不过，我答应，有时间一定去拜访她。
她住在S街，昔日的回忆在我心中翻腾起来。我决定第二天就去拜访过去的“恋人”，可我总会碰上一些事情。结果不言而喻，过去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我一直没有时间去拜访她。也许是我拜访她的决心，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浓郁、强烈。时光就像一股意想不到的冲劲，把我们年少轻狂的个性，冲击得七零八碎。那些不顾后果的青春棱角，慢慢变成了像鹅卵石般圆滑。那些过去意气用事的冲动，慢慢变缓，变得越来越淡，甚至变得无关紧要，忽略不计。或许，我在害怕哪些看不见的约束，害怕哪些不胫而走的非议。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我回到家里，就躺在沙发上休息。人到中年，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各种惰性，不仅如期而至，而且像是提前到来一样。今晚，妻子带着孩子去同事家那儿玩去了，剩下我一个孤零零，不知道干什么。电视没有什么想看，看书没有那份雅兴，喝茶没有那个扯淡的心情。
我望着窗外的路灯，庭院和公园中的草木萌发新芽。这时候，我突发奇想，想和往常一样去广场散步，想见一下潘善华，看她是否还在那里摆摊？这是一个奇怪的念头，关键是它使我水波不惊的心灵有一种不一样的冲动。
在顺德广场，我没有见到心中念念不忘的身影，不禁惘然若失。沿着广场走了一圈，依然没有发现她。心有不甘的我，坐在广场的台阶上，闷闷不乐地连续抽了三支烟。如果有熟人见到我的话，必定会被我现在的样子吓一跳。此时此刻，我一定像极了一个满怀欣喜赴约最后却失望而归的恋爱中的年轻人。
“哪位在这里摆地摊的妇女，她没有来吗？”我小声地问那位穿着花衬衫的女摊主，害怕她会拒绝自己一样。
“您说的是哪位？长什么样子的？”
“三十岁出头，瘦瘦的个子。”要是在平时，我才不会有这么耐心地回答她。
“她很久都没有来了。听说她病了，而且是很重的那种。”
“是吗？”我有些诧异地问。
“对！听说得了癌症，晚期的那种。”她叹气说“可怜的人，年纪轻轻就在等死。虽然死亡都在等着所有人，可谁愿意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
听到这话，我匆忙向她道了声谢谢。即刻赶往潘善华住的地方，我记得她住在S街。我甚至暗自下定决心一生都要好好照顾潘善华。不论是天长地久还是时光短促,我都竭尽所能让她生活得更健康与幸福。如果她不会再有快乐(她怎么不会再有呢?)，那么我如果能减少她的悲伤和不幸，我也就很知足了。我也不管这对我的事业是否有阻碍，只要能弥补这种遗憾，我就能接受一切需要担当的后果。如果她需要住在温暖的南方,那我也会设法陪着她。不过,这样看起来是不可能的。因为，我觉得最适合的就是D镇,那里一年四季如春的季候，对她的病情好转十分有利,也会最适合让她保持平静的心境。她住在自己的家乡是最合适的,有亲人的陪伴就能使她被生活的风雨潮湿的心再次感受到家庭的温暖。不过，这些我都没有必要太操心。真正让我不寒而栗的是她内心深处的黑暗和绝望，或者对生活不再有所期盼。但我发誓,这次我会抓住她的手的时候,让她感受到爱和温暖,让她呆滞无光的眼睛也看到光明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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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来到S街时，才知道她四天前因心脏病猝发而离开了。
听到这个消息，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深深地捅了一下，痛苦不堪。回想自己本来答应前来看望她，自己可以早点来见她，也应该早一点来看她，却被一些无谓的事情耽误。现在呢，我永远也见不到她了，使她带着我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离开了。这个痛苦的想法，像无法抗拒的责备猛地钻进我的心里。这种无可弥补的遗憾，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内心。
那位说话口齿不伶俐却心地善良的房东告诉我，这个不幸的女人，生活太劳累，所以没能熬过这个秋天。不过，她对自己的命运是早有意料的。不仅没有太多的抱怨，而且还奋力抗争。他经常听到她深夜回家时，上楼梯的声音，时不时还听得到她在楼梯里嘶哑的咳嗽。那种撕心裂肺的声音，让人无比心痛又很无奈。
“可怜的的人，为生活操碎了心。她很努力的生活，可是依然没有受到命运的眷顾。她是一个好人，在我这里住了3年多，我都没有涨过她的房租。不过，现在我不得变卖她的遗物来垫付她所欠的房租。”
“她欠你很多房租吗？”
“她欠了我四个月的房租，二千元，加上水电费、垃圾费，就二千五百元。”
“您放心，我会替她支付的这笔钱。现在，您能带我去她住过的地方看看吗？”
“没有什么好看的，先生。那里现在很乱，非常乱。我还得请人清理垃圾呢。”在上楼梯的时候，房东还一个劲地向我诉苦：碰上这样的事情，太倒霉了。他的房子可能很长时间都租不出去，影响他的生活。
这时候，我不想再听房东继续讲下去。因为这一切因为我的迟来，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这一切早已尘埃落定，这一切早已于事无补。
我走进那间幽暗又陈旧、连转身都很困难的房子。房子很乱，就像不洗劫过一样。我想到仅有一个词可以形容：身无长物。除了那破旧的床铺和歪歪扭扭的衣柜外，空无一物。我被一幅挂在墙上的相片吸引住了。我冲了过去:没错,这的确是潘善华的相片。那时候，她容光焕发，穿着古典的裙子，胸前别着一朵鲜艳的茶花，真的是貌美如花。相框下还贴着一张纸签:“为了忘却与铭记。”
这世上有且只有我明白这相片上的意义。于是，我告诉房东，想要带走这幅相片。他看出了我对这幅相片志在必得，非得要一百元。我满足了他的要求，和她欠下的房租一起结清。这使他非常开心，非常殷勤地找来一张报纸，替我包装好。一边热情地问我，还需要什么帮忙。其实，他是想打探我是逝者的什么人。
当然，我买这幅相片可不是为了得到它,我几乎不想看到它，而是想回到住的地方把它烧掉，一了百了。
我离开的时候，房东还一个劲地向我推介他的房子。
“她死了！”我重复说，呆呆地望着房东，慢慢地走到街上，迈步走去，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当我发现自己正在南门大桥上时，突然涌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不把它丢进三江河中呢?”这样我就不用再打开它,也再看不到它了，再也不用去想起那个可怜的人儿，再也不用想起那段刻骨铭心却没有结果的往事……
我来到桥中央,正对着河水。我扫了一眼两边的人,桥上没有什么人。于是我松开手,让它消失在水中,我听到了它撞在桥墩上的声音。
我神情沮丧地回到住处，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6
当一个生命戛然而止，当一段往事随风而散，当一场风暴逐渐远去，那些曾经的刻骨铭心也好，逢场作戏也罢，人都是在慢慢地放下，逐渐的忘记，世事不外乎如此。
一周后,我专心致志地在伏案办公的时候，同事带了一个面容容憔悴的陌生中年汉子进来。他脸颊憔悴得深深地陷了下去,嘴巴微微鼓出,眼睛闪现出疲惫的目光。他身上的那套黑衣服更使他显得愁眉苦脸、悲苦。因为这套服装看起来像已穿了好几天，因为上面满是尘土。
他看起来非常疲惫，却毫不掩饰他的激动，就这么眼泪汪汪地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
“您好，奥丁先生。请原谅我这么衣冠不整、冒昧地来拜访您。有人托我把这个包裹送到给您。”
“谢谢您。”我接过包裹问“是谁送来的？”
“您看过就会明白的，一切都在里面。”他说完，就和我握了握手“再见，先生，我不打扰您办公了。”他像是在躲避什么事情一样，匆忙离开。
我目送他离开后，小心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精美的小笔记本。上面赫然是潘善华是亲笔写的日记。封面上，有一张小便笺。
“您好，小奥丁。这是我写的日记。请不要见笑我的异想天开，想起过去您给我送花，现在我也像把这个包裹最终送给您。不是想让您记住我这个不幸的女人和不幸的事情，而是想知道您对我的一生是如何评价的（假如，地下有知）。”
顺德广场,9月17日
多年以来，我曾经梦寐以求地想找到那个人——那位送花给我的男孩，但愿神灵能够保佑我们再次相遇。我知道，一贫如洗的他，却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我身上，那是我这辈子收过的最丰富的礼物和财富。
多年以后,当时光冲淡了热情,岁月是无法磨灭情感的，冥冥中有一种想念让我们不会彼此忘怀。当我们在广场再次偶遇，尽管那是让彼此都尴尬的场面。不过我知道能够再次见到他，我已经幸福无比。
顺德广场,9月23日
致我最亲爱的朋友,——自从我再次见到您。我很感激这样的缘分，真心感到高兴。当我知道你就在我附近的时候,我感到莫大的欣慰。我想，我们迟早会有想会的一天，我们会倾诉衷肠，我们会一起缅怀过去。我想，不论经历什么，我们的生活仍将继续，但是开始往好地方向发展。我仿佛看见，秋天的阳光正穿透生活的乌云，照在我郁闷地胸膛，我还能感觉到它不寻常的跳动。
所以，我一定要加倍珍惜现在的生活。虽然很苦，却终究看到了新的希望。我还会像现在一样，趁着空隙，在顺德广场上继续写日记。我甚至心存幻想，期待能再次见到您，继续互诉衷肠。
请原谅我这种可笑的想法，一个不曾在生活的沙漠中经历过饥渴，那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点滴的甘霖是多么可贵，多么难得。
顺德广场,9月30日
小奥丁：恍惚间，这个名字在我的心里存在了多年，也温暖了我那些无数的夜晚。我想要给你写信,但只能趁着人少的空隙，断断续续地写一点。因为每写一次都会让我感叹不已。当初的选择,像一个心结一样索饶我的心口。我尽力去避免一切令我产生情绪激动的事,但却是我唯一做不到的事。所以，我必须给你写信,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我逃离惶恐。因为我感觉自己有可能会突然死去。不要笑我的懦弱，我独自一人经历了很多。我只是希望假如发生什么意外,可以让你知道,这让我感到很安心。
我心中有很多的事情堵着,我必须向你倾诉。我已经把你的想法写进日记里（可我不敢寄给你，不是怕你知道而取笑，而是怕影响你的生活）。我任性地拿定主意，现在写的这些日记,每写一段就装进一些在包里。在上面写上了你的姓名和地址。也许有一天,我们能一起分享这种喜悦，或者取笑我这种老古董式的举动。但愿神能赐予我们这个机会。
今晚我已经不能再写了,因为我的身体已经超负荷了。
晚安,我亲爱的朋友。
顺德广场，10月15日
很遗憾，今晚下起了雨。我不能去广场摆地摊，也不会在那里遇到您。这个时候，您也许已经入睡（我已经听到我的两个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尽管，我感觉很疲惫，但是却毫无睡意。
我在细细地回想我们的初次见面，还有你每天送给我的茶花。那时候，真的很感动，很温馨，像一场青春的美梦，只是太过短暂，短暂地不容我们去思考如何选择。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一定会选您。小奥丁，尽管当时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至今，我还没有明白当初你为什么离开（如若你没有离开，或许我的一生就是另外一个剧本。），而你也从未和我说起。不过，事情终究过去，我们没有办法再去改变什么，只有默默接受和互相祝福。虽然，过去一段时间了，但是遇见您的激动心情还久久没有平复。这真的是天赐的幸福啊,小奥丁!我看得出来,你还是当年的你,你也觉得我对你同样未曾改变,但是对“你”来说,我肯定不如以前了。
我心里很明白,是我自己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幸福。这一点,我认为是至关重要的,为了让你能更了解我的想法,我必须告诉你，我是如何看待我生命中出现的那位“先生”。
我是在人生的低谷遇见他的（那时候，你已经离开了我），就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山谷走出来，突然遇见明媚的阳光一样。像盘莫西这种性格的人,在最开始的时候,他生命中初始的征程还是顺风顺水的时候，他的表现确实很讨人欢心，知书达理，谈不上成熟稳重，但平易近人，甚至表现得有些木讷（按照日后的发展来讲，其实是非常没有主见的表现，这也成为了不幸的祸源。）。在他年轻又还很上进的时候,他爱上了医药事业，也开始专心地追求我，这也不是欺骗。这一切都美丽而真实。事实上，他也给了我一个短暂而幸福的家庭。
但随着时间的变化,他的性格也发生了变化。特别随着两个女儿的出生，他心烦意燥，无心打理生意，家庭度日维检（他的父母想要个男孩，可我没有达成他们的心愿，失望之余，以断绝父子关系来威胁他）。我既要带着两个孩子过生活，还要开到自己的先生。但是，后来我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无益。有的人，年轻有为，有的人却泯然于众。显然，他只能是后者。
我感到疲惫了，改天再谈这个令人心痛的话题。
顺德广场，10月27日
前两天我写的那个话题，让我感到很吃力并且感到非常沮丧。一想到这儿,我就感到十分悲痛,我表达不清楚我为什么会有这样感觉。昨天,我一个字也没写，是因为我不想再纠缠在这些想法上了。你知道假如这一点不是对我非常重要的话，实在不想旧事重提。我不敢说它适合每件事,但却适合我。我想将我在结婚的一些事情告诉你。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放纵自己，放飞自我（也许这就是您离开我的原因）。结婚后，我决定痛改前非，一心相夫教子。我的确发现一切都很美好:开放的思维、教育、和谐以及诸如此类的美好的事。可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这种事情太空虚了，再努力也无法把握。曾有一段时间,我努力试着向我的家公他们妥协、屈服,希望融入其中。盘莫西认为,我本来就应该那样。我想,他们大概是对的,而我错了,也许是我很另类,有点太离谱了。骄傲的我，为了两个女儿，选择再忍声吞气，期盼人生有个好的转机。
顺德广场，11月6日
慢慢地，我发现他有很多的应酬。其实，我刚认识他的时候，盘莫西就非常酷爱娱乐消遣，年轻人都会有这样的习惯。但是，一般随着年龄上涨，这种热情都会消退。可是他不一样，这种应酬越来越多，而且往往会持续到深更半夜。我是个拥有D镇老习惯的人,我习惯早起,我也是个非常勤劳的主妇,同时还要去计算收支平衡,维持家庭的和谐。很多时候，我劝他不要去去应酬。盘莫西非常气恼，经常和一些打扮时髦的女人来往。我无法跟你说因为忌妒而忍受的痛苦,我也不相信有任何男人会明白。
我是一个失败的女人，我的这些努力,不幸地得到了可怕的结果。后来不久,我发现他以给病人看病作为借口,跟她进在诊断室里，并锁上了门。我如此坚持要他给个理由,以致他坦白了。在他的父母劝说下，他作出了一个抉择。我没想到他给到的结果是冷冰冰地两个字：离婚。
但凡他有点主见，有点责任担当，我想，为了我的两个孩子，我都会选择原谅他的。可是，我没有想到他这么懦弱，毫无主见。
不行,我不想再写了。我真是太恨他了!恨这个毁掉了我幸福的男人！恨这个带给我无限痛苦的男人！恨这个毁掉了我人生的男人！
顺德广场，11月19日
离婚后的那段时间,我的悲伤难以言喻，我离开了南方的城市（他乡明月纵
再圆，不如故乡一盏灯），但不到一年,我觉得那是一种幸运。我的两个孩子慢慢成长，她们是我不断生活下去、继续和这艰苦作抗争的动力。她们使我相信，生活的阴霾总有一天会散去。大的那个女儿已经上四年级了，非常懂事。她写的作文《我的母亲》还获奖了。小的女儿读二年级，也获得了“学习之星”。
我可以很开心地告诉您，现在我唯一的生活乐趣就是陪伴我的孩子，她们给我昏暗地生命带来了亮光。这时候，我又遇见您。作为一个被生活击打得身心疲惫地女人，我心里是这么想的：生活曾经给我许多磨炼，也给了我新的希望。但愿这一切不是在做梦。
顺德广场，12月8日
嗯，天气开始转凉了，行人渐渐少，生意也不好做，一个晚上，几乎无人问津，而且是连续一个星期都如此。现在，我真觉得有些心灰意冷，不过想到要给两个孩子买冬装（可怜的孩子，孩子穿着去年的衣服，明显不合适），我只得咬牙坚持出来摆摊。有时候，孩子是你奋力奔跑的动力，有时候，也是让你欲哭无泪的压力。我可怜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去上学，不知道她们的老师和同学们怎么看待，她们得承受什么样的眼光？会不会影响她们的学习？作为一名母亲我不得不担心她们在这样的年纪却要无可奈何的承担因为大人的责任带来的影响。
有时候，我真想躲在被窝里大哭一场。可我不能，并非我足够坚强，而是我必须坚强起来，让我的孩子们树立一切困难都可以战胜的观念，将来才能靠自己创造自己的幸福生活。
但愿一切如愿。
顺德广场，12月23日
好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您和您的孩子来广场散步了。那天晚上，看到她非常活跃而听话，将来一定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特别是有您这位负责任的父亲常伴左右，一定会健康成长。如果，我遇到的那个人能像您这样负责任，我也会有个可以依靠的人，我的孩子们就有一个父慈母爱的温暖的家。在这大冷天的时候，一家人躲在屋子里，看看电视，聊聊天，甚至下下棋也好。
不要笑话我的胡思乱想。当你望着空荡荡的广场，很多时候，你都会毫无理由地想起那些自己小心翼翼刻意地去回避的不堪回首的往事。
尽管，有些远，远得让人无法触摸。
顺德广场，1月12日
今天晚上，看到一对年轻的情侣在广场边大吵一场后就分道扬镳。我实在搞不懂现在的这些年轻人的思想：尖锐、开朗、无畏？爱情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经历？还是一场游戏？竟然如此不懂得珍惜。他们没有经历过我们成年人的经历，是不能体会得到成年人那种想复合都难以登天的不易。也许，等他们懂得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唉，青春是一场盛会，多少人都是笑着赴会，多少人哭着离开？
您怎么看，奥丁？如果早年我们懂得珍惜，人生何至于此？
顺德广场，1月23日
今天晚上，人员稀少，我和身边买玩具的大姐聊起家常。她是从H省过来的，丈夫和两个朋友合伙搞建筑，常年在外应酬，但在两年前检查出身体不适，最终确诊癌症，丢下她和孩子走了。
唉，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泪人看泪人。
不过，我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埋怨命运有多不公平，那是因为自己没有到过不公平的地方，看过不公平的人。
加油！努力生活，越活越精彩。
S街，2月18日
有人说，上帝关掉了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事情都是这样吗？我觉
得不是。我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写日记，不是因为懒，而是我病了，病倒了。两周前，我感到胸闷，莫名的心慌，有时候一咳嗽，就觉得灵魂要出窍。我以为是着寒感冒了，就去门诊开了两天感冒药，以为在家休息一下就会好。可是，在洗澡的时候，我突然晕倒，幸好我的女儿发现并报警。
在医院里，医生问了问我的生活习惯和工作，只是简单地说我的身体在报警，不容乐观，但一定要等最终的检验结果出来才能定论。
说实在的，这时候，我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从心底里感到一种无名的恐惧。医生虽然说得很轻松，但是我知道，不是因为我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而是对于我这样的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作为一名医生早已经司空见惯。他的一番说词，其实 是在告诉我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望着白色的天花板，陷入沉思。假如……万一……我实在不敢往下想。但愿命运不会对我这么苛刻。尽管，我年轻时候，肆无忌惮地挥霍青春。
S街，3月8日
检查结果出来两周了，我彻底陷入了绝望——肺癌晚期。您看，报应来了。这是长期操劳、透支身体的代价，也可能和我年轻时候的放纵行为有关。
我后悔不已，一遍躲在角落里哭，一边不无嘲讽自己，看吧，这是你挥霍青春的代价。
我知道，自己留在人世的时间不多了。过去，我很想做一些事情，让自己解脱。我很想去做一次旅行，让自己放松。我想这一次，我终于如愿。我获得了想要的永久地自由。
其实，我现在只有两件事放不下：一件是我的两个女儿，我走后，她们想妈妈怎么办？难道我告诉她们，妈妈在天堂等待她们？还有一件事想见见您，我的小奥丁。我想知道你对死亡的真正看法。你相信在天国能重聚吗?我经常会想起起微山,那里的村庄，那里的茶园，还有我在那里度过的美好时光……
其实，它们已经不能给我带来快乐，不能给我带来放松，但它们却有安慰我内心的作用。
那就这样吧，让它们再陪伴我到最后的时刻吧！
S街，4月6日
直到今天，我已经病了将近一个月。我知道，自己是无法好转的，已经无药可医。我昏睡的时间很短，疼痛让我一次次的在睡梦中惊醒。如果，不是相信医生的职业道德，我真怀疑他们开给我的止痛药是过期的（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我的孩子还天真的以为，我能好起来。她们变得非常懂事，进屋子的时候，都轻手轻脚，害怕吵醒睡觉的母亲。但是，她们的乖巧让我感到无比悲痛。她们本该是一个快乐幸福的天使，不应该随我到这不幸的世间受苦受难。
想到这里，我的心在不住的绞痛！苍天，为什么这么对我？哪怕是一无所有，我也不会这样的牵肠挂肚，一了百了。
我实在太累了，想休息一会。
S街，4月19日
有一段时间了，我一直害怕去写这些可能没有人看的日记，何况是一个不幸的人写的东西。
天气多么美好，整个上午我都坐在窗口，无所事事。我感觉身体舒服好多。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得的病已经无药可医，真的以为自己已经病好了。
可是我为什么想到死亡和下辈子的事呢?说来也奇怪,因为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充满信心。我想起网上的一句话：人间虽美，但下辈子不来了。既然，上苍让我们来到这里，不是经历不幸，而是体验生命，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磨难，那么多苦痛？真的有机会重来，我宁愿选择退出。
至于，我为什么胡思乱想，明天我要多告诉你一些吧。我再告诉您，我是怎么在这里度过每一天的。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再见,小奥丁!
S街，5月23日
我的病情逐渐加重，我在沉睡的时候，好像听到了死神的召唤。我想这一天，正在快速到来。因为，我已经很难在没有别人的帮助起床了。
我哭了，把自己埋进枕头里。绝望、无助，可以说是肆无忌惮地哭了。为自己不争气。为这不幸的人生，为这承受困难却没有幸福的生命……
S街，6月9日
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您在我身边，哪怕帮不上什么忙都好。我甚至在幻想，当年您送花给我的情形。如果生活可以重新选择，我希望永远停留在您送花给我的幸福时光。
我想过给您电话，或者直接去找您。可是，我知道，任何时候都行，现在实在不应该去找您，打扰您，或许您早已经忘记我这个一面之缘的女人。这不怪您，我们都有忙的理由和事情处理。
那么，就这样吧。允许我，像一朵寂寞的茶花一样谢去……
S街，6月25日
今天，我的哥哥来看望我了。因为，我时日无多。我不得不打电话给他，托付他替我完成几件未了的心愿：一是抚养我的两个女儿，她们是多么善良的孩子，她们一定能拥有我没有的光明的未来。二是将我的日记托付给您，不是希望取得您的谅解和同情，而是想倾诉我这漫长、艰难而又不幸的一生。
我可怜的哥哥，这些年苍老了许多。这个老实巴交的人，听完我的遗愿，一一答应了。他实在没有想到我的处境如此艰难。我看到他哭了，非常的自责。
我试图安慰他，人都会走上这个结局，或迟或早而已，但他哭得更厉害。最后，为了不影响我休息，他还是下楼去抽烟了。
我望着天花板想（过去我也曾这样做过）：什么样的人生才值得拥有？什么样的结局才算完美？
我想，不会有答案了……
再见，小奥丁。
S街，7月16日
孩子们去上学去了，我的哥哥去市场买菜（这段时间，他一直照顾我的生活，也在履行他作为兄长的责任）。突然间，我发现整个世界安静了。空寂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
窗外的阳光，出气的明媚。我在想，人，是不是生来就是孤独的。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您是不是也这样认为？
我想，不是。我们的一生中，都经历过三个爱的阶段：第一次爱是孩子对父母的爱，无论遇到什么，都想兴高采烈地和父母分享，或者从他们那里得到安慰。第二次爱是寻求生命中最丰满的一半，情窦初开的时候，我们怀着最真诚的愿望，去寻觅，往往却天意弄人，相爱的人终究未成眷属，甚至不得不用余生来忘却。第三次爱是回忆，岁月流年，当人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书籍一样一页页翻过，过去的点滴才是最丰满、珍贵的，回想彼此的初见，可能有些不如意，但永远定格在那个最动人心魄的一刻。
只是永远回不去了……
S街，8月8日
有一段时间没有写日记了，疼痛让我经常死去活来，浑身乏力。我感到越来越沉，我的眼睛模糊地看不清字迹，我的手逐渐不停使唤，一切都像冬天一样倒退着离开。
嗨……青春的华年，却经历了暮年的人生。谁能像我？谁会记得我？
……
7
我忍着无比的心痛看完了她的日记，头一回感到生命竟是如此深沉和庄严,以至于我无法仅仅用眼泪来宣泄自己。我把日记深深地印在唇上,像个孩子似的抱头放声大哭。
过去的一切一下子全浮现在我眼前，高山，茶园，送花，青春、驿动的心……。一切仿佛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此时此刻，一个年轻、火热、美丽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它匆匆忙忙、激动不安地追求的竟然是这样的结局！我想象着那副美丽的面容，那双乌黑的眼睛，那柔顺的卷发——还有那个不屈服不迁就的孤傲的灵魂——我们就像是起微山上一个弱小的生命，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也没有谁在乎什么时候离开。从来就是这片领域上中，微末不起眼的一员，但是我们切切实实为生活奋斗过。
这诗句在我心灵里不停地回响。啊，青春！青春！你有什么是值得在乎的？你好像拥有世间的一切财富，甚至永恒也属于您，甚至短暂也适合你。你好像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瞧吧——就我存在着！你好像黄昏渐渐消融的光亮，一切都在消失，瞧吧——这就是我们与众不同的所在。
拿我来说吧……当我刚刚用一声叹息，怀着一种无比懊恼和沮丧的感觉，葬送了我青年时代昙花一现的初恋情感。我指望过什么？我期待过什么？我实现过什么？甚至连我年轻时候走进单位时候预见过的锦绣前程，如今已变成过眼云烟。从此，我的余生已开始罩上黄昏的阴影，我还有什么比对那飞逝而过的春天清晨的茶花的回忆更新鲜、更珍贵的东西？
当她穿着破烂衣裳，郁郁寡欢的时候，我没有看望过她。当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渴望过上幸福生活的时候，我没有关心过她。当她抚摸着胸口，痛苦地起伏的时候，我没有安慰过她。当她在艰难而痛苦中即将死去的时候，我没有陪伴过她。当她拖着衰弱不堪的身躯，还在坚持奋力抗争的时候，我没有鼓励过她。当她冰凉的手，按着的胸膛还在炽热的时候，我没有告慰过她。当她最后一点力气还没有离开她的时候，我没有安抚过她。她的一生是在我们原以为幸福、实则在难以想象地的日常贫困中，苦苦斗争中熬过的。她的青春是在毫无意义地默默沉受中，令人扼腕痛惜地逝去。她有过美丽的憧憬，有过热切的期待，但没有见过欢乐，也没有尝到幸福的甜蜜。我是该为她的死亡、为她的解脱、为她的安息而高兴吗？
唯一让我感到安慰的是，她的亲人们为她举行了最后一次体面的告别会，她的孩子被好心人收养。如果不是这样，我会自靠奋勇地为她办理后事，我会自主主张地为她举行告别，我会不顾世俗地为她办理任何事情。
她的墓地就在潘木森老爹的茶园不远处的一个地方，那里常年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记得，年轻的时候，我常坐在哪里，遥望一扇明亮的窗户……尽管自始而终，它从来都不属于我。
一个星期后，我自作主张，精心挑选了一块十分精致的黄莲蝶纹花光岩，邀请当地一位有名地雕刻师，仅仅在上面镌刻了几个字：若你没有离开。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我明白，属于自己的青春就此落幕，青春所有动人心魄的幻想都到此为止，人生仅有的温馨回忆已经远去。比起这个人世的秋天，凋零来得还要早。
当离开的时候，我回头望了那石板最后一眼。不久前，有人在上面放了一些花朵，是白色的月季花，非常的美。突然间，我想起一位佚名诗人的诗句：
当我即将离开，
请你不要感到悲哀。
装作若无其事，
就像昨天仍然可以追回。
当我即将离开，
请你不要感到悲哀。
装作毫无其事，
就像明天依然可以等待……
8
夜深人静，残月西斜。
李奥丁十贵终于把他的初恋故事讲完了，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地斗争，他身心俱疲地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双眼。主人心痛地为李奥丁十贵找来一件外衣，给他披上。
李奥丁十贵道了声谢，在郑龙奇的搀扶下，踏着如水的月光，走进茫茫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