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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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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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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水之源

祖水之源

我们沿着华家岭山脊上的原西兰公路驱车东行,有如骑在一匹矫健的骏马上奔驰,耳边风声呼呼,眼中峰峦隐隐,马达隆隆似马蹄嘚嘚,顿时有一种层云荡胸、飞鸟入林的快意直灌心底。虽已是小满节气,但出人意料的一场雪落在了早晨的枝头,冷不丁把一个季节打翻。天气骤热骤冷,好比山水忽高忽低,这不是时序的错乱,而是季节的多情。

路两边林带里上演夏日的冬景,吸引我们驻车拍照,但见遍地花草瑟瑟,绿叶惊出满脸狐疑,而树梢上的白雪被衬托得晶莹剔透,更有梨花与雪团比洁白,水意盈盈,情意漫漫。在林带深处行走,时时得俯首弯腰,仿佛只有弓起脊梁,才能挺住压在肩头的浓重绿荫,山高林密,雪明树暗,仿佛漫步在另一个奇特的世界里。树上残雪滴落,地上雾气缭绕,草上露水成河,山风袭来,似乎把一件件浸透雪水的薄衣裹在了人身上,贴心的冰凉使人止不住地哆嗦,颤栗成了一棵棵风中的小树。

大道两边柳树翠冠如盖,而弯曲的枝干却显示出浓烈的沧桑意味,褐色的树皮如龟壳似铠甲,像披着一层坚硬岁月抵挡着严寒酷暑的风霜雨雪。尘落其上生出一坨一坨苔藓,最令人惊奇的是,有几棵柳树的树杈上长出了小松树,这也许是风将松子吹落在树杈上的尘土苔藓中,露浸雨淋,松子发芽,从此老柳新松同体共命运,形成了柳上松的奇特景观。

我们走一会儿停一阵子,钻入密林拍雪景、攀上山顶摄林海,躬身辨识花草、侧耳倾听松涛,到党家岘时已是中午时分。我们找了一家小饭馆,各自咥了一大盘刀削面,在一家小超市添置了线裤,吃饱穿暖以后,顿觉又像土豪一样,暂将诸事抛却脑后,清空胸襟,兀自放浪形骸,尽情去拥抱山水,这就是天有极端气候的日子,人也有至美情怀的时刻。

在逼仄的党家岘街道中段左拐,向北行驶,右前方一座圆形土堡闯入眼帘,土堡位于山巅,堡型椭圆,堡门西开,四周山坡被削为平台,层层叠叠,更加衬托出堡子的孤傲与巍峨。这是一座建于民国时期的堡子,矗立在华家岭旁,阅尽了百年岁月的风雨,依然显示出崭新刚毅的外貌,像一枚印章牢牢戳在历史的山水画面上,似乎在天地间证明着什么,或者在向人们提示着什么。

我们这次探寻祖水之源,没有逆流而上,而是围着她的发祥地,绕了一个圈子,一路上看到了她源头更多的景色。从林带中钻出来,华家岭北麓的境界毫无遮拦的铺排在眼底,沿一条水泥硬化路向下行驶,山谷下的村庄渐渐从山褶中转了出来,这便是立烟居住在祖河源头天然氧吧里的砖井村。

山有根,根为石;水有源,源为泉。而水源往往出在山根下,泉流也涌自石窍中。站在马家河崖上张望,只见壁立的红土崖夹峙的谷涧中,一泓细流潺缓而出,一排柳树列队护送,两边花草争相观睹,溪水清且浅,好像害羞似的,在绿荫里隐现,在花香中出没。祖河就这样从这里出发了,静静悄悄别山崖,轰轰烈烈走天下,身世曲曲折折似有千般不舍,命运坎坎坷坷却是一刻不停。

华家岭北麓成了砖井南山,这里叫马家河和油坊沟的山谷,以及每一面山坡,每一棵柳树,还有野艾、茵陈、骆驼蓬、狗尿稍、冰草、萱蔴、柴胡、地椒等各色草叶,都成了祖河的发祥地,都成了祖水匆匆北去后在梦里千回百萦的故乡,就连那一缕野花浓郁的馨香,那一抹嘉禾葳蕤的青翠,那一串山雀字正腔圆的啼鸣,那一声紫燕清澈透明的呢喃,以及昨夜悄然飘落的雨水,今晨意气潇洒的雪水,涧中无声的的溪流,谷底有韵的泉流,更有行者额头滴落的汗水,耕夫眼眶中涌出的泪水, 吟者华章中浸润的墨水,烈士骨头中喷溅的血水,咸涩浑浊,清纯透明,都成了祖河的源头,一点一滴汇聚起来,孕育出五百里滔天蹈地的惊涛骇浪,能映照出五千年经天行地的日月星宿与山岗峰峦。

进入谷底,河床变得平缓,也渐渐宽展起来,向北偏西蜿蜒而去。在马家河与油坊沟交汇处,一道渡槽横空凌驾于两山之间,泄洪渠顺坡而下,这便是引洮工程的杰作。我的惊奇中又添了一点惊喜:我们今天在祖河源头不但邂逅了一场夏天的雪,而且在祖河遇见了洮河,仿佛穿越了时空一般,让人产生梦幻一样的感觉。还没走几步,就被露水打湿裤腿脚面,鞋底泥沙粘粘,仿佛脚下生出了根,每走一步,似乎用力才能从泥土里拔出脚来。如果一直这样走下去,一个人会不会长成一棵行走的树,或者变成一棵移动的草。

再看满河谷的柳树,柔枝蔓蔓,新叶青青,而树桩短而粗,色泽黑褐,树皮沧桑龟裂,有的浑身瘤疤,苔藓生于缝隙,有的空心洞开,鸟巢筑于其中。一群灰喜鹊追逐嬉戏,从这棵树上飞到那棵树上,它们悄无声息的样子,似乎担心被我们发现,但又不时从身边飞过,好像又在故意吸引我们的目光。更有野狐豌豆绽开的黄色花朵如一只只金蝶飞舞,与柠条上哆嗦的花朵争奇斗艳;一丛丛打碗花淡紫色的花朵如一只只小酒盅,与山野同举杯共饮朝露,在狭小的山坡上盛开草原一样宽广的风情。

砖井现在只留下这个让人容易心生联想的的名字,那眼曾在当地人生活中占据重要位置的水井,已经被泥沙掩埋在岁月深处而不见了,河水犯了井水,连同那些箍井壁和砌井台的青砖一起沉入渐行渐远的记忆中去了,那些不愿做井底之蛙的游子也开始背井离乡。世道扪参历井,但有人还是义无反顾地奔向远方,没有人再去挑两桶星星踩着夜晚的蛙鸣声回家了,有时徘徊在市井之中,回顾来路,心中还是牵挂着在故乡躬操井臼的那些清凉凉的日月。至今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虽然也看不见一丝断井颓垣了,但也因有了翻山越岭远道而来的洮河水的滋润,再也不去渴而掘井了。井字的两横两竖,已经被时代的潮流冲得七零八落,再也圈不住那一方山色云影了。一条河流波澜不惊的源头,只能在梦里泛滥成波涛汹涌的乡愁。

砖井是祖河最远的一处源头,算得上是祖水正源。井没了,泉还在,只要这里春来还有一抹绿色,夜晚有一声蛙鸣,祖河的源头头就不会枯竭干涸,何况还有华家岭苍茫的林带护佑。祖河漫长的履历中,处处有林籁泉韵,她的出身总是青翠纯粹的,虽然命运的指向是背井离乡,但她感德天泉,行迹总是井然有序。我对山水的喜好,虽有渴鹿奔泉一样的意绪,但心中的泉石之乐还没有达到泉石膏肓的地步。在这源头水畔,没有人为我们刻意取辖投井,也没有人踢天弄井,更不会有人落井下石,只有风起泉涌,情思如水的天然美妙。祖河源头泉流长,唯有砖井是故乡。这里的每一滴水,都流动着井的德性和泉的灵性,她们从林泉之下出发,一路上兼蓄并收,招风纳雨,汇聚起更大的力量,一心闯荡天涯。

砖井山谷依靠华家岭,呈南北走向,南高北低,越向下走河谷越宽阔,两边的山峦也越来越低矮。南端的人家挂在半山坡,而渐渐地就有村舍出现在河谷当中,处处是青山村外斜,绿树农舍合的田园景象。这虽然是祖河的源流,但每个村镇的叫法不一样,砖井人叫马家河,进入翟家所镇境内,有人又叫她为韩家河,还有一段叫焦家河。南上为红山川,北下为趟子川。在党家岘乡与翟家所镇分界处,有一道废弃的土坝,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动用两万人马修成的砖井水库,现在已经是堤坝坍塌,流水远逝,昔日的水库变成了今日的粮田,堤内的禾苗与坝外的野草,茎叶有着一样的葱茏,山上的柠条与路边的槐树,花朵却有着不一样的艳丽,因此织就出的斑斓文章和锦绣画卷,气韵连贯而层次分明,把这一道河谷装点成别具风情的人间洞天。

我们顺着河谷当中的一条便道前行,红土黏连,黄土泥泞,坑坑洼洼的路面,能感觉出车轮左右打滑,好在河床平展,两旁无碍,慢慢蠕动,正好顺便看两边的山色树景。而那些高低不一的山崖、枯润不均的岭壁,率领着群草众花,仿佛心领神会我们的意图,总是默契地配合,将自己最生动的一面及时转过来,让我们闪动的快门把一声声惊叹曝光,定格在小满的节气里。

离开砖井枯水库,绕过几个朴素的小村庄,从山谷敞开的豁口望出去,可以看见对面的山岭,横在上空的青藏高速和西兰国道如两根琴弦,把一辆辆来往的车辆弹奏成风驰电掣的音符,从砖井河谷流淌出来的清风瑞气,也涌上平坦的公路,和着汽笛声马达声一同飞翔。这时的砖井河谷已经悄悄伸入到祖河当中,把从华家岭携带来的一腔碧绿情怀,一股脑儿倾吐出来,迅速融入到浩荡的洪流中去了。

2023.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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