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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占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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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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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冰心在玉壶

在唐代诗人中,王昌龄是一位文学成就十分卓著的人物,在七言绝句方面,造诣很高,被誉为“七绝圣手”,“诗家夫子”,可谓是唐代最优秀的诗人之一,但我们现在似乎把王昌龄的诗坛地位和成就是看轻和低估了。

现在,当我们谈及唐诗的时候,常常把李白、杜甫、白居易作为唐代三大家,其次是王维、孟浩然、李贺、刘禹锡、杜牧、李商隐等,他们由于自身诗歌的个性为人推崇,而王昌龄却似乎有着“灯火阑珊处”的落寞。

其实,在历代诗评家眼中王昌龄是与李白、杜甫是相提并论的存在。

唐代岑参云:“少伯天才流丽,音唱疏远。”“少伯”是王昌龄的字,这里“少伯”指王昌龄,是天才的诗人,其诗歌有着流畅新丽的特质。

唐代殷璠在《河岳英灵集》云:“粤若王维、昌龄、储光羲等二十四人,皆河岳英灵也。”这里指出王昌龄与王维等人都是盛唐杰出的诗人。

晚唐时期著名诗论家司空图在《诗品》中论述道:“国初,上好文章,雅风特盛,沈宋始兴之后,杰出江宁,宏思于李杜。”其中的江宁就是指王昌龄。在司空图看来,王昌龄诗的境界博大深邃,诗的风骨宏阔俊朗,一点也不亚于李白与杜甫。

南宋文学家刘克庄在《后村诗话》中论述道:“唐人《琉璃堂图》以昌龄为‘诗天子’,其尊之如此”。将王昌龄置于诗家天子的宝座,无疑是对其诗坛成就的巨大认可。

明代文坛领袖王世贞在《艺苑厄言》有云,“七言绝句,王江宁与太白争胜毫厘,俱是神品。”在王世贞心中,王昌龄的七言绝句与李白在伯仲之间,能够与李白的七言绝句媲美,都是神品。

明代胡应麟云:“李写景入神,王言情造极。王宫词乐府,李不能为,李览胜纪行,王不能作。……余尝谓古诗、乐府后,惟太白诸绝近之;国风、离骚后,唯少伯诸绝近之。”这里,以对比的方式,指出了李白与王昌龄在唐诗方面的成就。

明代吴乔在《围炉诗话》云:“王昌龄五古,或幽秀,或豪迈,或惨恻,或旷达,或刚正,或飘逸,不可物色。……王昌龄七绝,如八股之王济之也。起承转合之法,自此而定,是为唐体,后人无不宗之。”在这里,吴乔评点了王昌龄五古和七绝的诗歌特色,以及对后世的影响。

明代文学家陆时雍说的更为透彻。他在《诗镜·总论》中言道:“王龙标七言绝句,自是唐人骚语。深情苦恨,襞积重重,使人测之无端,玩之无尽。惜后人不善读耳。”“书有利涩,诗有难易。难之奇,有曲涧层峦之致;易之妙,有舒云流水之情。王昌龄绝句,难中之难;李青莲歌行,易中之易。难而苦为长吉,易而脱为乐天,则无取焉。总之,人力不与,天致自成,难易两言,都可相忘耳。”陆时雍充分肯定了王昌龄的绝句,其贡献不亚于李白在歌行体方面的贡献。

清代叶燮《原诗》四云:“七言绝句,古今推李白、王昌龄,李俊爽,王含蓄。”意思是说,七言绝句方面的贡献,当推李白和王昌龄,并指出了两个人在这方面的特点。

清代在潘德舆《养一斋诗话》云:“七绝第一,其王龙标乎?右丞以淡而至浓,龙标以浓而至淡,皆圣手也。”这里指出了王昌龄在七绝方面的地位。

清末民初国学大师王国维以王昌龄“凡诗,物色兼意下为好。若有物色,无意兴,虽巧亦无处用之”为理论基础,提出“一切景语皆情语”的论断,成为其“境界论”的美学基础。

近代闻一多先生说:王昌龄为盛唐诗坛“个性最为显著”的两个作家之一(另一个是孟浩然)。

王昌龄的精神风貌是昂扬的,是当今人应该学习的。现在盛世清平,但内忧外患,我们稀缺一种豪气干云的精神。这样,或许是时候重新认识这位与李白杜甫相提并论的大诗人了。

可以肯定地说,王昌龄同李白、王维、杜甫一样,在唐代诗人中是翘楚,无人能够撼动。

喜欢读诗的人都会记得《芙蓉楼送辛渐》这首诗,诗云:“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这是一首诗意俊朗明快、澄莹透彻的诗,从诗中我们可以体会到王昌龄七绝的魅力——

寒风吹彻,因而雨便具有了寒冷的感觉。冷雨铺天盖地,让游子找不到一点温暖的感觉和慰藉,仿佛有一种吞没的感觉,压得人似乎窒息。但这并不能淹没掉两个友人之间的赤城友谊,他们在雨夜畅谈,直到黎明悄然而至。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临了,他们在芙蓉楼依依话别,楚山成了他们分别的山水场景,孤立着,显得有些突兀。分别之时,漂泊的人感伤地对朋友讲:“洛阳是我的亲人和生活的地方啊,那里有着生命的烟火,但已幽暗成记忆。请带去我对故乡亲友们的祝福和问候: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我依然拥有一颗晶莹透明、玉润无暇的心,依然装在清澈无暇、澄澈见底的生命之玉壶当中,纯朴自然,永远不改本色。”

“一片冰心在玉壶”,拥有如此心灵的一个人,他的诗歌的天空,自然是奇幻无比的,氤氲出气象万千的景象。

王昌龄最突出的成就是写下了许多的边塞诗,诗中呈现了千军万马尽情奔驰的景象,能够听到金戈铁马的震天呼啸。他代表了大唐盛世最雄壮、最激越的呐喊,波澜壮阔、振奋人心。

王昌龄出生于一个农民家庭,家境贫寒,靠农耕维持生活。但是,他不甘心就一辈子卧在农村,为了离开农村,读书是最好的选择。但在农村读书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于是他就半耕半读。随着年龄和学识的增长,就萌生了走向广阔天地的想法。要想走向上流社会,走出一条出路来,比登天还难。幸好在大唐盛世,道教被作为国教,可以拿学道去作为走向上流社会的敲门砖。

路是走出来的,但充满了艰难坎坷。为了活得精彩,最容易的选择就是另寻出路。但因为坎坷艰难的缘故,最难做的也是另寻出路,因为只有在没有出路的时候才会另寻出路。学道当然不是什么正当出路,只是为了找一个捷径,大多是以失望结束。当然,王昌龄不会甘于一种行到水穷处而坐看云起的道家生活。然而,他心里还是有念想的,这个念想想必也是支撑他走进嵩山的一个原因,毕竟修道也是可以读书的。三年之后,他走出嵩山,客居并州。

那个时候,唐帝国在建国一百年后,历经贞观之治,永徽之治后,开始绽放出最华丽的光芒。人文方面,李白、王维、孟浩然等交相辉映,把唐诗推向中国诗歌的最高峰;武治方面,安西都户府的设置把唐帝国的统治触角伸向遥远的西域大漠。唐王朝终于展现了人类历史上最为伟大帝国的风采。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是渴望从军的,事实上也从来没有哪个时代能比唐朝的年轻人更渴望军营。初唐时期,四杰之一的杨炯就曾喊出:“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豪言壮语。陈子昂更是曾经仗剑幽州台。在前辈的激励下,此时王维、王之涣等人纷纷赶赴西北边塞,西域的大漠风光,戍边的壮怀激烈和愁情心酸都被他们收入诗中,最终交汇成最为雄壮的边塞赞歌,开启了后来的边塞诗派。

王昌龄无疑是边塞诗派的开拓者和奠基者。当他踏上西北大漠边关之时,岑参那时刚十一岁,高适还在中原游历。他们三人是边塞诗派的代表人物。

公元七百二十四年到公元七百二十六年,王昌龄在西北边塞呆了三年,那年,王昌龄从长安出发,经泾州、萧关、临洮、玉门关……大唐辽阔的西北边塞留下了他桀骜独立的身影。一路走来,他用心亲近着边塞,走进边塞的内心,苍凉旷寂的大漠风光,戍边将士的爱国情怀,充满他的胸怀,用诗歌来表达他对边塞的热爱,在妙笔之下,化作最为瑰丽的诗句,唱出时代最振奋人心的诗章。就让我们走进他的边塞诗中,去触摸西北边塞那遥远的绝响。

《从军行》是王昌龄边塞诗中的灵蛇之珠、荆山之玉。

《从军行》第一首诗人这样写道:“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坐海风秋。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

看看吧,在那荒凉的原野,四顾苍茫,只有一座百尺高楼的烽火瞭望台,显得是那么突兀孤立,呈现一种压迫人的环境。而守边的将士就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安营扎寨,守卫疆土。当黄昏来临之时,久戍不归的征人恰恰“独坐”在孤零零的戍楼上。天地悠悠,旷野冷寂,孤独无偶,思亲之情正随着青海湖方向吹来的阵阵秋风任意翻腾。在这样寂寥的环境中,突然传来了呜呜咽咽的笛声,就像是亲人在呼唤,又像是游子在叹息,于是就遥想起家中深闺的妻子,怕是受着思念的煎熬,夜不能寐。

诗人为何将这一首游子思亲、思妇念远的浓情放在在第一首中呢?每一个诗人,胸中都怀着一颗细腻的心灵,王昌龄的这“一片冰心”,触碰到的是战争的残酷和对和平的向往。和平永远是人类共同的追求,这是永远的主题。为了和平,守边的将士们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宁肯献出生命。基调定下来了,接着,诗人在《从军行》第二首中写道:“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这一首延续了第一首的余绪——军中起舞,伴奏的琵琶翻出新声,不管怎样翻新,听到《关山月》的曲调,总会激起边关将士久别怀乡的忧伤之情。纷杂的乐舞与思乡的愁绪交织在一起,欲理还乱,无休无止。此时秋天的月亮高高地照着连绵起伏的长城,这样的场景展现在眼前的时候,是一种怎样的悲壮和苍凉啊!

在《从军行》第四首中,诗人写道:“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诗人为我们展现着真实残酷的战争环境:青海无边的戈壁滩上空,乌云蒸腾着,密布成阴沉沉的一片,暗淡了连绵的雪山。边塞古城,玉门雄关,远隔千里,遥遥相望。黄沙滚滚,吹老身经百战的戍边战士的容颜。铠甲尽管磨穿,将士们的报国壮志却未曾消磨分毫,只有更加坚定:“不打败进犯之敌,不踏破楼兰,誓不返回家乡。”

这里有着何等昂扬的胆魄,这里有着何等无私的胸怀,只能用豪迈不羁来形容!可上九天揽月,这就是气壮山河,这就是盛唐的威名与荣耀。身着战甲,立马楼兰第一城,不仅是他在诗中的呼唤,也是当年所有人共同的心愿。也正因如此,此诗才可以作为七绝圣手王昌龄的最强音,一首古诗写尽大唐气势,从此名垂千古。

作为一名边塞诗人,王昌龄曾经不止一次地跟随大军远征。马踏漠北,剑指楼兰,撕裂苍穹的气魄,斩断山河的豪情,都在他的诗中一一得到了体现。欲问苍天,谁人能立马横刀纵横四海,俯视江山,何人敢深入黄沙力战西域,唯有大唐男儿。

如果说是多年的边塞生活造就了他的一腔豪气,那么也正是这一种豪情壮志开创了边塞诗的辉煌,让荒凉的塞外风沙,成为了让无数后人心生向往的精神天堂。谁也不曾想到,他人眼中的苦寒之地,竟然会在他的诗中焕发出另外一种气势,纯净而又壮观。

守边的将士们一路走来,遇到无尽磨难和无穷艰险,所有一切,他们都从容应对而过,他们不曾产生过任何畏惧,为了和平与家园的安宁,他们甘愿挥洒热血,穿梭于冰封的大地,策马扬刀,纵横在血染的疆场。黄沙万里,身经百战,他们的心志,早已被磨练得如同金石一般。肆虐的黄沙可以随着狂风掩盖苍穹,但是却无法掩盖他们心中的光明,那是大唐忠魂,照亮了整片天宇。他们就是这样身披被黄沙磨砺的战甲,穿过重重险阻,一路直取楼兰。不破楼兰,誓不归还;不清寰宇,必不凯旋。他们跟随着《从军行》这首古诗一起,成为了大唐史上的一个传说。

《从军行》是一组很好的边塞诗,而《出塞二首》更是震烁千古,乃千古绝唱。其一诗云:“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时代更迭,时光流逝,不老的永远是天空那轮明月。从远古到大秦,从大秦到大汉一直到大唐,春夏秋冬,年年岁岁,那明月目睹了人间多少悲欢离合,以及多少次的生命轮回。此刻的诗人,看到的是流转的月光照在汉朝时就建造的城墙之上。古城无言,静静地挺立在荒漠中,守护着江山社稷,守护着和平安宁,接受古老月华的洗礼。一出萧关,到了这遥远的边关,家就成了万里之外的牵挂——那里有慈爱的父母,有娇美的妻子,有未成年的儿女。此刻,月光就成了唯一的慰藉,铺展开成为倾诉的信笺,写满一缕一缕的乡愁。远征的将士走进梦乡,看到了老家的柴门和忠心护院的狼狗,还有门扉后一双望穿秋水的眸子。只是苦苦等待的人们是否知道——古来征战,守边御敌、鏖战万里的征人能够有几人安然无恙地返回家乡?只是可惜了,狼烟燃起的烽火边关,已经没有了攻袭龙城的卫青和飞将军李广的把守。倘若他们如今还在,绝不许匈奴南下牧马度过阴山。这里,诗人希望起用良将,早日平息边塞战事,使人民过上安定生活的愿望。

以强汉比盛唐,乃唐诗中自然之事。此诗也不例外。诗中的胡马对唐朝来说就是吐蕃等边境大患。唐军将士们誓言如铁:只要他们在,外敌绝对不会度过边关半步。这等口号与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爱国主义精神是一脉相承的,与岳飞“朝天阙”的理想是遥相呼应的。

明代诗人李攀龙曾经推奖这首《出塞》是唐人七绝的压卷之作。清代沈德潜《说诗晬语》说:“‘秦时明月’一章,前人推奖之而未言其妙,盖言师劳力竭,而功不成,由将非其人之故;得飞将军备边,边烽自熄,即高常侍《燕歌行》归重‘至今人说李将军’也。防边筑城,起于秦汉,明月属秦,关属汉,诗中互文。”这两个人的话,充分肯定了这是一首风流千古的好诗,但他们都没有说出该首诗的真正魅力所在。

为什么这样平凡的思想竟能写成为一首压卷的绝作呢?

首先,这首诗的时空跨越,造就了该诗境界的雄阔无极。诗的开头诗人就为我们展现了一种无比的寥廓——“秦时明月汉时关”,时空跨度的阔大,让人能够产生无限联想。

《出塞》,一望而知是一首乐府诗,是要谱成乐章、广泛传唱的,为入谱传唱的需要,诗中就往往有一些常见习用的词语,王昌龄在这里用了“明月”和“关”两个词,正是有关边塞的乐府诗里很常见的词语。《乐府解题》说:“关山月,伤离别也。”无论征人思家,思妇怀远,往往都离不了这“关”和“月”两个字。西汉著名词赋家王褒在《关山月》有“关山夜月明,秋色照孤城”的诗句;南朝著名诗人、文学家徐陵在《关山月》有“关山三五月,客子忆秦川”的诗句;北朝卢思道在《从军行》有“关山万里不可越,谁能坐对芳菲月”的诗句;唐代诗人王维在《陇头吟》有“陇头明月迥临关,陇上行人夜吹笛”的诗句。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看清这一点之后,你就明白这句诗的新鲜奇妙之处,就是在“明月”和“关”两个词之前增加了“秦”、“汉”两个时间性的限定词。这样从千年以前、万里之外下笔,自然形成了一种雄浑苍茫的独特的意境,让人的思绪跨越千古,使读者把眼前明月下的边关同秦代筑关备胡,汉代在关内外与胡人发生一系列战争的悠久历史自然联系起来。这样一来,“万里长征人未还”,就不只是唐代的人们,而是自秦汉以来世世代代的人们共同的悲剧。战争让人们对和平充满向往,于是就渴望英雄,希望边境有“不教胡马度阴山”的“龙城飞将”,这不只是汉代的人们,而是世世代代人们共同的愿望。

唐人七言绝句历来以此诗压卷。诗中,写景“秦时明月汉时关”,抒情“不教胡马度阴山”,神品矣!

在边塞这三年,王昌龄写了很多首《出塞》、很多首《从军行》。高适就是沿着他的足迹才唱出“燕山雪花大如席”的神奇,岑参也是沿着他的足迹才唱出“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美景。

王昌龄的仕途不并顺利,甚至有些糟糕。

公元七百二十七年,王昌龄从西北边塞返回长安,参加科考,并得中进士,但仅仅被授予了一个秘书省校书郎的职位。心有不甘的王昌龄于公元七百三十一年参加了博学鸿词科考试,就相当于一个基层公务员参加中央机关公务员遴选。那一年的科场王维是状元,王昌龄是博学鸿词科的魁首。可惜就算如此,他依然没有获得“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诸侯”的待遇,而是被任命为河南汜水县尉。

王昌龄为盛世添砖献瓦的理想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在西北军中攒下的那点儿热情也渐渐有了冷却的迹象。这位曾经为大唐盛世欢呼“驰道杨花满御沟,红妆缦绾上青楼,金章紫绶千馀骑,夫婿朝回初拜侯”的时代鼓手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所面临的困境。诗人的心灵是最为敏感的,王昌龄也把这一切都写进了他的诗中,只是换了一种模样,不再是大漠风光,取而代之的是内宫幽怨。他写诗道:“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这首《西宫春怨》就有很深的寄托——她很有才华,但却看不见昭阳宫,得不到皇帝的宠幸。这不正是王昌龄自己的写照吗?他本应该跃马疆场,但现在却成了可怜的“怨妇”,所谓的才华更像是嘲讽。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这首《闺怨》中的“悔”字真不知道是少妇后悔还是他自己后悔——如果留在西北军中多好,干嘛要考什么功名?王昌龄这些与太平盛世不太和谐的言语,还是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毕竟此时的王昌龄已经诗名满天下。让一个这么有名气的诗人在皇帝眼皮底子下面发牢骚,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开元二十九年,王昌龄被任命为江宁(今南京)县丞。这是王昌龄担任的最高的官职,因此他被后世称为王江宁。

从公元七百四十年到公元七百四十八年,他在江宁一呆就是八年,这也是后世将其称为王江宁的原因。公元七百四十八年,王昌龄还是因言被贬,这次是龙标尉。龙标即今日的贵州省锦屏县,与江宁相距千里。

安史之乱爆发后,玄宗大赦天下,王昌龄离开龙标,被委任淮南。公元七百五十六年,王昌龄离开龙标。此时王昌龄已经将近六十岁的老人了,他此次回乡,是抱定了归隐的打算,可谁知道,竟然是一条不归路。

赴任路上,王昌龄遭闾丘晓杀害。

为什么?闾丘晓为什么会对一个诗名卓著的老人下手?无数史家都在追问!没有道理啊!闾丘晓他一个武将,王昌龄他一个书生,两人之间并没有任何私怨,也是八竿子打不着,况且杀掉这么一个享有盛誉的诗人,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但是闾丘晓还是把王昌龄杀了。

《唐才子传》中有句话或许能揭开世人心中的疑惑,“以刀火之际归乡里,为刺史闾丘晓所忌而杀。”一个“忌”字让多少人无奈对苍天!嵇康,陈子昂,等等,现在轮到他王昌龄了,就是这么简单,没有理由,你有才,我有刀,仅此而已!

善恶必有报,杀人者人恒杀之,杀害王昌龄的人,最终被别人所杀。《唐才子传》记载:“后张镐按军河南,晓衍期,将戮之,辞以亲老,乞恕,镐曰:‘王昌龄之亲欲与谁养乎?'晓大渐沮。”一向同情诗人的张镐终替王昌龄报了仇。不要说人间没有报应,报应无处不在,报应也无时不有。只要作恶了,苍天绝不饶过。

如果王昌龄在龙标在安心的呆上几年,或许他就躲过了这一劫,或许他的诗坛地位远不止今天这个样子,但历史是不能假设的。

在王昌龄的生命里走进了唐代许多著名的诗人。《唐才子传》有“昌龄工诗,缜密而思清,时称‘诗家夫子王江宁’,盖尝为江宁令。与文士王之涣、辛渐交友至深,皆出模范,其名重如此。”根据记载,王昌龄与李白、高适、王维、王之涣、岑参等诗人的交往深厚,有着不浅的交情。

早年隐居石门谷前,王昌龄就结识了李白,并邀请李白和他同隐居,但是李白彼时刚出蜀一年左右,正待大展宏图——“投躯寄天下,长啸寻豪英。耻学琅琊人,龙蟠事躬耕。富贵吾自取,建功及春荣。”不想学诸葛亮隐居躬耕等待被发现,而要自荐去主动投靠明主,以期被重用。王昌龄的隐居时间也不长,开元十五年,王昌龄中了进士,并在长安结识了去备考的孟浩然,而李白仍在江湖飘荡。王昌龄在长安任校书郎的几年内,李白也第一次去到长安。被称为“诗家夫子”、“七绝圣手”的王昌龄在长安的文学圈里当属中心人物。这之后,二人又数次在江南或长安会面,相从甚密。

天宝五载,李白再次去江南,期间去江宁拜访了王昌龄。在江宁的几年内,王昌龄又成为那里的诗坛宗主式人物,与盱眙任职的诗人常建、扬州龙兴寺名僧法慎、游历的李白、岑参、高适等聚会谈文赋诗。相传,他经常在自己的任所后院的琉璃堂中举办雅集吟咏。五代时南唐周文矩所绘的《琉璃堂人物图》专门记录此事。这幅画分两个场景,前半部分是王昌龄与两位文人及一位僧人(法慎)在室内聊天,两位仆人在旁侍候;后半部分是四位文人在院子里或站或坐,似乎在构思诗稿,一个书童磨墨。周文矩的原画后半部分藏于故宫博物院,被宋徽宗误题为“韩滉《文苑图》”。传世的全图为摹本,藏于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有人推测,《琉璃堂人物图》后半部分中,身体前倾伏在树上的人即为李白。此虽不确,但李白在天宝五载时,多日逗留江宁,是琉璃堂座上客,与王昌龄一同成为彼时江宁文坛的耀眼明星。

那年,王昌龄因事获罪被贬岭南,次年遇赦北还时意外地遇到了被流放夜郎的李白。我们都知道,飘逸豪放、放浪不羁的李白爱喝酒吟诗,于是在江边的小船中作诗饮酒,好不快活。但欢聚的时光总是有限,毕竟李白还在流放途中。两人最终在依依不舍中分别。临别之际,王昌龄给李白送了一首题为《巴陵送李十二》的诗,诗云:“摇曳巴陵洲渚分,清江传语便风闻。山长不见秋城色,日暮蒹葭空水云。”同样的,李白对王昌龄的友情也是念念不忘的,后来,王昌龄被贬为龙标尉时,李白得知了此事,于是便写下了《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诗人隔着遥远的时空说:在杨花落完、子规啼鸣之时,我听说您被贬为龙标尉,龙标地方偏远要经过五溪。我把我忧愁的心思寄托给明暖的月亮,希望它能随着风一直陪着您到夜郎以西。这“明月”更是两人情谊纯洁高尚的象征,也是对王昌龄人品的赞美。友谊,真挚的友谊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无比珍贵的,都是值得用生命去呵护的。如此温柔敦厚的情谊却只能在诗中表达,李白和王昌龄再没有机会会面。

王昌龄对自己的才华是充分认识到的,也得到了后世的充分肯定。《旗亭画壁》的故事记录的是他与唐代另两位著名诗人高适、王之涣的故事,记载于唐代文人薛用弱的《集异记》中,表现出盛唐诗人放达争衡、知己相契的精神风貌。

故事讲——

唐玄宗开元年间,诗人王昌龄、高适、王之涣齐名,当时他们还没有做官,交游来往大抵都是相同的圈子。

有一天,冷风飕飕,微雪飘飘。三位诗人一起到酒楼去,赊酒小饮。忽然有梨园十余子弟登楼聚会宴饮。三位诗人离席,相互偎依,围着小火炉,且看她们表演节目。一会儿又有四位漂亮而妖媚的梨园女子,珠裹玉饰,摇曳生姿,登上楼来。随即乐曲奏起,演奏的都是当时有名的曲子。王昌龄等私下相约定:“我们三个在诗坛上都算是有名的人物了,可是一直未能分个高低。今天算是有个机会,可以悄悄地听这些歌女们唱歌,谁的诗编入歌词多,谁就最优秀。”

一位歌女首先唱道:“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王昌龄就用手指在墙壁上画一道:“我的一首绝句。”

随后一歌女唱道:“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高适伸手画壁:“我的一首绝句。”

又一歌女出场:“奉帚平明金殿开,强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王昌龄又伸手画壁,说道:“两首绝句。”

王之涣自以为出名很久,可是歌女们竟然没有唱他的诗作,面子上似乎有点下不来。就对王、高二位说:“这几个唱曲的,都是不出名的丫头片子,所唱不过是‘巴人下里’之类不入流的歌曲,那‘阳春白雪’之类的高雅之曲,哪是她们唱得了的呢!”于是用手指着几位歌女中最漂亮、最出色的一个说:“到她唱的时候,如果不是我的诗,我这辈子就不和你们争高下了;如果是唱我的诗的话,二位就拜倒于座前,尊我为师好了。”三位诗人说笑着等待着。

一会儿,轮到那个梳着双髻的最漂亮的姑娘唱了,她唱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王之涣得意至极,揶揄王昌龄和高适说:“怎么样,土包子,我说的没错吧!”三位诗人开怀大笑。

那些歌手们听到笑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走了过来:“请问几位公子,在笑什么呢?”三位诗人就把比诗的缘由告诉她们。歌女们施礼下拜:“请原谅我们俗眼不识神仙,恭请诸位大人赴宴。”三位诗人应了她们的邀请,欢宴一天。

王昌龄留给后人的财富已经足够多。无论何时,当我们看到他的名字,想到的是“秦时明月汉时关”,感慨的是“不破楼兰终不还”,还有他的一片冰心。他的这片冰心已经镌刻在唐诗最为辉煌的时期,已经永远地铭刻于中华民族的文明史册上。

“一片冰心在玉壶”,这有多么美——冰,乃晶莹剔透的物质;玉,乃温润纯洁的器物,这里当指胸怀。南朝著名诗人鲍照曾用“清如玉壶冰”象征处于原初状态,一尘不染的心灵。将一颗冰清玉洁之心放置在温润纯洁的胸怀当中,自当澄澈透明。

“一片冰心在玉壶”——应当永远如此,亘古如斯,美奂美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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