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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仲清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19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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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断黄昏

梦断黄昏


(短篇小说)


李仲清

夕阳如同挨了一枪,血流不止,好心的云彩想为它包扎伤口,也被染得殷红殷红,只要轻轻地拧一把就会滴出血来,就连那清清的河水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夕阳染得红得渗人。这会儿大理的眼里也充满了血,比夕阳红多了。他是随着一声警车的鸣叫,受伤的,他的心像穿过了万箭,一下子千孔百疮。

他本来有一个亮丽的人生。亮丽的人生又为他孕育着一个更加亮丽、鲜活的梦想。他为他有了这一梦想而激动。他常常会由于兴奋眼里放出奇异的光芒。他怀着颤抖的心为他的这一梦想而奋斗。说来他也算幸运,尽管他早年的时候吃了不少的苦,但他却很快脱离了苦海。幸运之神格外垂青他,他一下子从深沟里腾起,如同孙悟空翻了个金斗云,来到了天界。幸福就像自己的影子一样,一刻也舍不得离开他。他不仅有一个让人眼热的工作,用他老家人的话说,就是手里捧了个金盆盆,浑身都沾满了金气,放个屁都是串串钱。

不用说,他找了一个让小伙子嫉妒得眼里能滴出血的漂亮姑娘作了媳妇。他俩的蜜月可真是赛过蜜了,就连笑出的眼泪也甜得醉人。他的妻子就像一只快活的小鸟,围着他甜蜜的话儿叽叽喳喳说不完。他怀疑自己真是掉进了蜜罐,浑身都是甜的。他就是在这种甜蜜中生存着。

后来,他更高兴了,他们的甜蜜爱情结出了丰硕的果实,他又有了一对儿女。他的漂亮媳妇竟然给他怀了个龙凤胎。他那个高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总之,他被幸福紧紧地拥抱着,比他和妻子接吻还要亲切得多。他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妻子不仅漂亮还十分的贤慧,孩子更是可爱的出奇,圆溜溜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只要他一走近,孩子总会冲他笑。

望着孩子,他就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里如同黄连水泡过似的,尽管经受了时间的冲洗,但咀嚼起来仍少不了苦涩。他想待孩子长大了他一定要把他童年的生活给他们叙说一番,让他们也知道生活的艰辛。继而,他又摇了摇头,他觉得他的孩子不需要知道那些,他绝不会让他们再受他的那份罪。他怎会忍心呢。他认为他的福气理所当然地会遗传给他的孩子。兴许他们还会比他更幸福,因为他正在实现一个梦想,一个滚圆滚圆的梦想,如果梦想成真,他们有享不完的福。

然而,就在他实现梦想的过程中,却出现了麻达。如同一个人抱了个精美的玉器兴奋地跑着,突然脚底下被石头绊了一下摔倒了,一下子把玉器摔了个粉碎。他的那个鲜活鲜活的梦,就那样随着呼叫的警车,摔了个稀巴烂。他因出售假药被收容了。他浑身颤作一团,就连牙齿也上下直打架,尤其是想到妻子和孩子,他的头都懵了,他真不知道他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大理出生于一个兔子都不忍心去拉屎的穷得叮当的地方。但是,恶劣的环境并没有影响他的容貌,他长得蛮俊的。他娘生下他后,就扔他而去了。据说是难产,但那里比较落后,谁也说不准他娘得了什么病。反正生完他后,他娘就断了气。

他爹那个悲,哭声赛过生产队的那头驴叫了。他爹那个苦,苦得他有口难言,他是欠了一股债才将他那媳妇娶回家的,他指望她陪他一辈子,为他生子,为他做饭,为他干活。谁知她连他家的那个破炕都没暖热就撒手人寰了,而且不声不响。他爹那个气,气得真想把她一口一口吞下自己的肚子里去。以至村里人替他埋他媳妇时,他死活不让动,没办法,村里人只好让他暂时委屈了一下,将他绑在了他家门前的树上。

他爹死里活里闹腾了一阵子后,也就像黑熊怪在孙悟空钻进肚子里大闹一场后,就老实了。再说还有儿子需要他照料,不是吹牛让他扛100公斤的麻袋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让他又当爹来又当娘,照顾孩子就难了。他只好东乞乞,西求求,让那些婆娘媳妇们给他的孩子喂点奶。好在那时不像现在满村子找不见两个奶孩子的,尽管那时人没吃的奶少,但人家都可怜他,就给他溶出点奶来,也许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了,但没让他饿死。

他是吃百家奶长大的,村子里的那些年轻媳妇都愿意给他奶吃,不仅可怜他,还因为他长得太心疼了。她们希望自己再生孩子时,也能生出一个跟他一样心疼的。那些媳妇们在给他喂完奶后,还不过瘾,用乳头在他的脸上蹭来蹭去,他就会因痒痒笑笑,那些女人就会激动地在他的脸上亲几下。他就会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们,他怕那些血盆大口吃了他。更有甚者,还会亲他的小嘴,他吓得闭上了眼睛,他相信那些人会吃他的。惹得站在一旁的他爹呼吸变急变粗,那些媳妇也就红了脸将他递给他爹。

尽管苦难的日子长了些,不几年让他爹熬白了头。但他还是像七月天的玉米杆窜了一截子,他不仅会爬、会滚、后来还会趔趔趄趄走路了。再后来就像他爹的尾巴,总是跟在他的爹的屁股后边。他爹呢,看着他憨憨地看着自己笑,亮晶晶的眼珠子清澈如洗,毛茸茸的眼睛怪逗人的。他爹满是沧桑的心,就有了一丝绿意。他爹会把他抱在怀里,甚至用长满杂草般胡须的老脸蹭他白嫩的脸蛋,他被扎地赶紧扭过脸去。但他的心里是高兴的,他爹也是爱他的。

就这样,他们相依为命,没有让饥饿夺走生命,没有让贫困窒息呼吸。他们像顽强的草籽一般,不屈不挠地生长着,蓬勃着,坚信会有一片蓝天属于他们。大理一天天长大了,他不仅帮爹干活,更要上学读书,这是他爹对他的最大希望了。

是的,他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为他爹争光。不仅要替他爹还掉娶他娘时所欠的债务,还要让爹像城里人一样享清福、过好日子。其实城里人过的什么日子他也不知道,不过他相信城里人过的是好日子。说起娘,大理的心里就会苦不堪言,他长了这么大了连他娘长个啥样也不知道,而且永远都不会知道。唯有他爹是实实在在的,他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所以,他就格外想给他爹做事。他要让他爹风风光光活人,不知他这一愿望能否实现,但他爹是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了。

大理终于背上书包上学了。他似乎不是走在去学校的小路上,好像走在了赴京赶考的大道上。他一脸的肃穆,一身的庄重,好像要去拯救一个民族似的。让谁看了,也觉得不该是他这么大的孩子就有的表情。你还别说,这大理真还有些与众不同,别的孩子打打闹闹时,他在默默地看书,别的孩子悄悄溜到操场里去踢键子、跳方(跳方是一种娱乐活动,在地上划上格,然后一只脚跳着踢瓦块,只能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的跳,瓦块踢得超出一个格子,或不到一个格子都算输)时,他还在废寝忘食地做题。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一下子出类拔萃了,成绩遥遥领先了。他的老师知道些他家的情况,也觉得他可怜,尤其看到他孩子家的连一点玩心都没有,心里便生出几分感动。也就格外地关照他。

他在老师的提议下成了班长。当了班长的他学习依旧认真、刻苦,只是除了自己学习还要督促别人学习,为这事他倒是受了些气,那些孩子玩心大,总想多玩会,可他认真,不让人家玩。那些孩子就生气了,骂他没娘娃,还管事多。他哭鼻子找老师了,老师自然是处罚了那些学生,让他们老老实实站了一节课的时间。当然那些孩子也就在心里恨上他了。他呢,也有些伤心,自己好心反遭到了同学的非难,何苦呢?你说他是不是有些过于老成,真成了小大人。以后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这样倒也相安无事。

转眼间他已上到五年级了,他的学习真是没说的,竟然还把自己的老师给考住了。这还不算,那年正在批水浒,他被邀请到大队去评论水浒了,那年他才十岁。他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和家家户户的小喇叭扩散出来时,让他们的村子震惊了,不少老人骂孩子就用他做例子。你看人家大理,讲话比大队支书还干散(干练),那像你们三鞭子打不出个驴屁来。

后来,他们那里又开始搞路线教育,那年他刚上初中。他们村的高中生能抓一大把,可当工作组长让谁念念报纸,没有一个敢上阵的。最后,他这个初中生出马了,不仅读报纸,还能进行讲解,让工作组长那个夸,让高中生的家长都埋下头去。工作组长感慨地说:“人家大理才刚上初中,就能有如此学识,如果高中毕业了,还会差嘛。大理真是个好苗子。”工作组长说着把头转向了老支书。支书会意地补了一句:“要是有名额,推荐上大学非他莫属。”在他上初二那阵子,他又放了个卫星,竟然在省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其实按眼下情况来说也没啥,是一篇小散文,可当时在乡下可是不一样的,他们并没有把大理的文章当文章,他们真以为大理搞了个什么发明创造登报了,而且还是省城的大报。于是大理成了名人,成了他们那个县最有名的人了,许多人并不知道县长是谁,但一说大理他们都会发出啧啧地赞扬声。

在大理上初三时,突然恢复了高考。起初人们还在等待、怀疑,似乎是在开玩笑。可后来,那些成绩好的真考上走了。这对大理来说无疑是打了一支兴奋剂,他似乎看到了自己鲜艳夺目的高考录取书。那些曾经赞扬过他的人,似乎忘掉了他是学习好的,以为他只会哗众取宠,也不怎么在意他了。难道他真是那样的人吗?他暗暗冷笑了几声。

不用说大理以优异的成绩考到了县城的一所重点中学了。学习对他来说就像做游戏一般,总是充满了吸引力。他经常会由于看书而错过吃饭的时间。尽管只是一些炒面,还有炕干了的糜面饼等杂粮。开水都不用,在窖里打一桶水,嘴对着桶边就饮起来。美美喝一气,然后用袖子擦擦嘴,就心满意足地去学习。不像现在的孩子动不动就喊烦,好像自己受了多少委屈似的。成天在学校学习还学不懂,要请家教。大理可没有那么幸运,他只要回到家里,就少不得要喂猪、喂鸡,少不得要给牲口铲草,总之有干不完的活。他呢,也不说学习的事,一放学就帮父亲干活,好像回家就跟学习不搭边了。只有到了晚上,他才会在煤油灯下学习一会儿。那时,他家没有闹钟,更别说手表什么的,经常是靠启明星定时,如果遇到天阴下雨就惨了,有时跑上20里路才半夜。后来,他的老师在教育别的同学时老用他作例子,说他学习特别刻苦,每天半夜就起来到教室学习,为了方便起见,在教室的墙上挖了个洞,专门放煤油灯。大理知道了只是笑笑,如果他那么做了,不是破坏公共财物吗?他半夜到校的情况经常有,但不是为了早到学习,而是没有掌握住时间,纯粹是乌云惹的祸。

大理的学习真有点像庖丁解牛,游刃有余。似乎他就是上帝派来专门应试的。哪一次考试他不是名列前茅?在老师的记忆里,他的数理化总是考满分。他的班主任是个孙二娘似的人物,三七不对就对同学大声呵斥,甚至谩骂。但说起大理她的眉毛都会弯成月牙,好像他是她的儿子似的。一提到他,她的脸上就会绽开花,好像自己多分了几百元的奖金。 

这样的学生不用说高考肯定是金榜题名了。只是大家都准备着给他报什么志愿的问题。他的班主任坚持让他报清华大学,老校长让他报北京大学,结果争了个不亦乐乎,老校长争得面红耳赤,就是说服不了班主任,班主任也是唾沫星子乱飞,终归没让老校长服气。

其实大理有大理的想法,他既不上清华,也不上北大,他要上医学院。这是那些老师们都没有想到的。当他说他医学院理由后,似乎没有人再能说什么。他就是想让更多的人不要学了他的妈妈。他的爸爸也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老实巴交的人,孩子考上学了只知道嗨嗨的傻笑。至于报什么志愿他更不清楚。孩子说医学院他觉得也挺合他的意。就这样大理以全校第一名的好成绩去了医学院。自然为他可惜的人还是不少。他的班主任和老校长都是其中的人。他上学大半年了,老校长他们还是想不通,可惜地躿子痛。当然,他还不知道,上大学可不像上高中,那还得人民币支持。于是乎,他和他爸走上了借债的道路。他爸是远近出了名的穷鬼,没有人见他不躲开的。自然他爸的借债未能成功。正在他走投无路准备放弃读书机会的时候,有人送钱上门了,那是他的一个女同学,她爸是村支书。他攥着带有雪花膏味道的百元钞票,心好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激动地抓住了女同学的手,让人家的脸一会像殷红的晚霞,一会又像洁白的晨霜。他突然松开了手,也搞了个脸红脖子粗。

不管怎么说,他可以走进高等学府的大门了,他还不知道他这一走就带走了一个少女的心。

到了医学院他才知道他的专业不是医学,而是药学。起初,他有点不乐意。找了学院,学院答复的很简单,药学专业人数少,招收分数高,如果他愿意马上可以转专业。他想一夜,也就想通了,医药不分家嘛。他想研究出更多的新药不说造福人类吧,最起码可以解除病人的一些病痛吧。

有了这种想法后,大理的学习热情又高涨起来了,没用多久时间他就把一学期的课程学得差不多了。正在考虑如何再给自己加一些筹码的时候,他听说学院里有一个药厂,他便毫不犹豫地去了那里。那里真是个好不地方,不仅能学到很多制药的方法,还给一定的报酬,也就是勤工俭学。

有了这当子事后,他变得异常充实,除了课堂就是药厂,好像外面的世界不存在似的。然而,有些事不是你以为不存在就不存了,它是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就说那天吧,他突然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他那位女同学——鸿雁写的。她竟然称他亲爱的,还说她都快想死他了。这怎么可能呢,他除了那天她给他借钱时,由于激动抓过她的手外,他们几乎很少交往过。他几乎连她长个什么模样都记不大清楚了,怎么会让她都要想死了呢。他仔细想了想,鸿雁长得还算周整,瓜子脸,只是偏瘦,那时人们还没有减肥的说法,他感到她有点弱不禁风。皮肤较白,是不是与摸雪花膏有关,他不知道。对了,那双大眼睛似乎很水灵有些楚楚动人的味道,眼睛也毛茸茸的。说不出有什么不好的,他甚至有些喜欢她了。

想着那天自己紧紧地抓着她双手的情景,他脸上不觉得热了起来。他想着他要是真能娶上她,也算是一种幸福,虽说算不上青梅竹马,但也知根知底。他想着想着,脸上浮出了一丝笑意。他决定给她写回信了,不过他没好意思(没敢)写亲爱的,更没敢写想死了之类的话,只是说了说他的大学生涯,当然没有忘记说他还在学院的药厂勤工俭学。顺便问了问她的情况,劝她不要过于辛苦了。他知道补习不仅人累,心也累,压力太大了。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他当然未能回家,一是可以省路费,更重要的是他在药厂还有一笔在他看来相当不薄的收入,他可以不从家里要钱上学。他知道他爸不容易,还欠了不少的债呢。鸿雁又给他来信了,信纸上沾满了泪,让他看了心里也酸酸的,她不仅又名落孙山,她爸的村支书也没得当了,她妈生病了。他将那一页沾满泪的信看了一遍以一遍,看着看着,他的眼睛模糊了。他没有去擦,让泪水滴在那张信纸上。现在,他真得想鸿雁了,而且非常的想,他恨不得立马飞到她的身旁,哪怕陪她坐一会,那也是对她莫大的安慰。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血站,而且每隔几天就去一趟。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晕倒为止。他及时把鸿雁借给他的钱寄了回去,他希望能够解他们的燃眉之急。其实有一个成语他忘记了,它是“杯水车薪”。鸿雁的事还真让他如同患了心肌炎似的,心里隐隐地痛了很长时间。不知他的心病谁能医好。

他俩的鸿雁传书频繁地开始了,尽管他们都很在意8分钱的邮票和信封及稿纸,但他们觉得困难的时候鼓励也是十分重要的。有个名言说得好“只要精神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他们现在基本上拥有的都是精神了,除此而外,似乎没有别的东西可言了。

就像没有空气任何人不可能存活,但是再新鲜的空气也不可能让一个人混饱肚子。没有精神的人不可能成就大业,同样只靠精神生活的人也可能存活多久。大理和鸿雁之间的相互鼓励未能战胜她妈妈的疾病,如同千年古屋遇着了8级地震,顷刻之间坍塌了。她明白远水解不了近渴的道理。为了救妈妈,她只好选用了别的办法。

她又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她要嫁人了。他一听如同五雷轰顶,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吗,怎么又给他说起了嫁人的事。他这才发现他竟是那么的无能为力。但他还是信誓旦旦了一回,他说他要用他的文凭作抵押贷款。他天天都在盼着她的来信,可以说望眼欲穿了。最终盼回了一个坏消息。那是他爸来信告诉他的。说鸿雁嫁给了明基,他的大脑顿时缺氧似地一片空白,接着他用拳头狠狠地砸着自己的头,好像那头是仇人的。就那还不过隐,干脆一头撞到了门上。

他醒来时,躺在自己的床上,头上鼓了个包,脸上挂有泪痕。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那个同学竟然嫁给了个瘸子。对了,他爸好像是个包工头。他的鸿雁怎么那么命苦!他又在想,他的鸿雁也够善良的了,为了妈妈的病竟然牺牲了自己的幸福。他如同生了一场大病,眼睛就像得了沙眼似的,只不过沙眼遇着风了才流泪,他是有风没风都流泪。托尔斯泰不愧是文学巨匠,对人世间做到了洞察秋毫,他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他的鸿雁牺牲了自己的幸福并没有挽救住她妈妈的生命,在给鸿雁及家人欠了一屁股债后,她妈妈还是驾鹤西去了。也许她也不忍看鸿雁再为她操劳。就在鸿雁孝服还未来得及换的时候(那里的乡俗是百日换孝),又有噩耗传来,鸿雁采药时不慎从山上滚落,当即毙命。这消息简直让大理崩溃。他始终不会相信这是真的。他昏头昏脑睡了两天才浑身疲惫地起了床。他知道他的鸿雁已经离他而去了,留下的日子他还得一天一天过。但不知这种痛苦何时是个头。

穷苦人家的孩子往往承受能力要强的多,在遭遇接二连三打击后,大理又出现在了药厂里,而且更加卖力地干活。他知道生产越多的药就会救越多的人。慢慢地,他也从那种悲痛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真有了待病人如亲人的感觉,他似乎觉得病人就是他的母亲、就是他的鸿雁。当然,也就能急病人之所急。有些研究性药,他提出在他的身上做实验,老师们见他如此诚恳,让他当了几次试验者,他的反应比较灵敏,好几次,都是上吐下泄,害得他好几天都面似纸糊。再后来,他提出做实验就让老师驳回去了,说他的体质不适合。不管怎么说,大理已走出了那段苦难的日子,阳光已经照在了他的头上。

转眼间到了分配的时候了,大理他既没有靠山,更没有钱走后门,他只有听天由命了。但是他的班主任就对他非常的好,认为他是难得的人才,劝他留校,但他不愿意。他要治病救人,在他的脑海里除了病人,还是病人。他的这种敬业精神深深地打动了分配小组的人,他被分配到省城的一家著名的制药厂。

他如同一个疯子似地开始工作了。很快,他发现这家制药厂的操作不规范,他立马将这一情况向厂长进行了反馈,谁知这规程正好是厂长当时定的。他真是不可理喻,又向厂长进谏,厂长人家终归是大人大量,硬是让他的建议废了自己的立业之本。不过厂长也有说辞,科学在不断发展,当年的那些做法采取现在的你说能行不?大理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行。厂长斩钉截铁地说:“肯定不行!”所以,领导一贯正确没有什么错,就连大理也认为领导站得高看得远。大理家乡穷山蛮多,但没有一个是有名的,所以大理认为自家的山肯定是比较低的山,站在低山上肯定不会看得远。不过,他也有违心的时候,他站在他家门前的那座山上就能看的非常远,不说几百公里,至少也能看个几十里。绵延的群山就是光秃了一些,其实也蛮壮观的。当然,领导具有“一览众山小”的水平和能力。所以,大理还是非常尊重领导的。当然,领导对他的一些建议的确也比较头痛,因为领导是个土八路,自学成才了,但不一定就很全面。但他有一个工作准则:那就是他不懂的事坚决不做,对不对,从历史的经验看很对。但是不是一贯正确呢,很难说。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自己的影子,那就是大理,他认为这个小伙子有着无限的创造力,而且是一个无所求的人。他认为这种人是非常的难求的。一个不为自己设想的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他的痛苦正在于此,按以前的老经验,他二话可以不说,只摇头就行了。可现在他摇头就不行了,因为他要面对一个一无所求的人。说实在话无畏会让很多人都有畏。你说说这大理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他顺从了厂长,不久他便是副厂长了,你说他何苦苦呢?他还有他的说辞,而且振振有词。但不知他会迸出个什么样的怪词。

厂长还真是一个伯乐,他被大理的敬业精神所感动,极力举荐让他作了个总工程师。这让大理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其实,大理是知道的,那些操作规程都是厂长定的,甚至是他的传家宝。但他要冒犯,因为他清楚那些操作规程已过时。但他没有想到厂长就让他那么轻而易举地将那些规章制度废弃了。以至让他省去了很多论理的机会,甚至让他感到了自己的卑微。他对厂长刮目相看了,谁都会将自己的首创看作心肝宝贝似的,不可能让谁轻易去消灭它。厂长做到了,这对大理鼓舞不少。士为知己者死,大理明白这个道理。厂长对他如此信任还有啥说的。他只有全力以赴的工作了。

就在这时,丘比特的神箭射中了他。厂长的爱人给他介绍了个对象。他本想敷衍一下完事。但他见面之后改变了主意。他几乎惊呆了,那不就是他的鸿雁吗?那种神情分明在诉说着这些年来的生离死别,那一嗔、一怪无不蕴含着多少的惊心动魄,多少的梦牵魂绕。那姑娘是幼儿教师,善于幻想,瞧着大理如此看她,以为自己的容貌震慑了他,自我感觉良好。真是歪打正着,大理是让她震慑了,但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太像鸿雁了。她也被大理的容貌所倾倒,她看着大理若有所思的样子简直有些痴迷。你说说,哪个介绍人遇到这样的主儿还有不离开的。他们好像就是上辈子约好的,几经磨难才相见,你说那情、那景谁能够控制。真似火山爆发、洪水泛滥。好在他们都是知识青年,不至于一时间做出什么令人瞠舌的事。但是他们的爱情的确发展神速,好像谁不主动谁会失去机会似的。当然,干柴遇到了烈火,肯定会汹涌燃烧的,但不知他们是谁先主动的。总之,他们很快就偷吃禁果了。吃完禁果之后,显然女方着急了,小燕子坐不住了,她可不是大雁,她也没有鸿鹄之志,她是恋家的,她希望有个自己安宁的家,更希望有一个杰出的守家人。

她觉得她找到了。大理的肩头随便可供她安枕无忧。她觉得这种男人可靠。吃过苦多的才会懂得珍惜幸福生活。的确大理很尊重她,她说马上结婚,他二话没说就筹备起他们的婚礼来。他属于幸运者,他年纪青青的竟然混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大家别笑,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能有两室一厅住房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种好事让大理赶上了。这预示着他们的幸福生活要开始了,但不知这种生活会像磐石一般坚固,还是像昙花一现。

结婚之后,大理更懂得感恩了,在单位他加紧研制着新药。他们厂现在是采取的是经济挂钩的方式,谁研究制作的新产品多,谁收益就多,他已经好几个月都拿了大奖。回到家里,他更不用说,幸福的生活比蜜甜。一进门,他的小燕子就会像城里人养的小狗似的马上围上来,她会给他一热吻。

他研制的一些新产品已用于临床了,有些病人甚至找到了药厂,按说他们不应该直接面向病人。但他心软,他认为病人直接到药厂取药可以省不少的钱,他建议让药厂成立了直销部。自然这直销部归他直接领导。他直接亲临销售一线,有时甚至直接与病人打交道,人家差十来八块钱的他也就垫付了,他说欠得多他也没办法,欠个十来八块的他自己能处理,至于能否处理谁知道,不过他先揽下这当子事了。其实这事能否解决,他心里在根本没底,好在他媳妇比他更有底气,一定要他处理,他的脸部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的确,他替病人垫的钱已无法用奖金解决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解决了,好在小燕子不在乎。她用自己的钱替丈夫补窟窿。当然多数的病人会把那些钱又主动送给他们的,这让他夫妻非常感动。感动归感动,还钱的有,欠钱的照样有。就这样,大理每天都在尽最大力气资助那些缺医少药的人,他们的康复便是他最大的心愿。

自然,也有吃了他们研制的药没有一点效果的人,这不仅病人及家属痛心,他也痛心疾首。这能怪他吗?他没白没黑的工作,就是想研究出最好的药救病人,他从未想到坑害别人,何况是病人。每当遇到病人因药品无效而死亡时,他的心里就像用针刺了一般,一下一下地抽着痛。他似乎又看到了他妈、还有他的鸿雁,她们就是在无药救治的情况命归西天的。每每这时,他都会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责怪自己,怪自己没有学好,没有把治病救人的好药研制出来。

其实,人对药的敏感性是不一样的,总有那么一些药是对一些人是没有作用的。大理常常为此苦恼着,他想十全十美,你说他能做到吗?

就在大家都忙碌之际,两个宝贝蛋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人世。大理爬在小燕子的肚子上还没有听两下,他的宝贝蛋就出世了,而且是两个,还是个龙凤胎,他自然高兴。除要精心服侍小燕子外,他还要给他的父亲写封信,他要把这喜讯及早告诉他,好让他也高兴。父亲欠的债他已帮他还清了,父亲现在是无债一身轻了。他本想请父亲到省城来住,可父亲死活不肯,他嫌城里住着不方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真能把人憋出病来。不像老家人的阳坡洼,谁都可以去那里晒太阳,谁都可以去那里聊天,可以天南地北的去吹牛,谁也不妨碍谁。

他有了小宝贝后,回家更早了,他不仅为小燕子准备可口的佳肴,还要帮她干家务。一有时间就逗小宝贝玩,他觉出了天伦之乐的美来。小燕子的身体正在恢复,可以看得出她也充满了幸福感。看到他那么喜欢孩子,她更加高兴了,想着一家人也该过过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谁知呼啸的警车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不知是谁举报了:说大理的直销部销售假药了。销售假药的事她坚信不会有,就怕大理他们研制的有些新药还在临床实验,不要让别人钻了空子。这年月新药临床回扣厉害得很,他这么搞直销肯定是断了别人的财路,必然会有人给他制造麻烦。不过这麻烦制造有些大了,如此的兴师动众。

大理正在兴致勃勃的开发新产品,不想这呼啸的警车打击了他。他知道把他弄不了个啥,大不了把他的直销部关了门,主要是臊皮,他也挺伤心的,他这么没白没黑干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病人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难道他们真是为了个人的利益嘛!他们想到病人了吗?

大理又在想,他们会不会借机搞出一些别的事来,比喻有的病人吃了他们研制的药疾病没有好转,甚至有的人由于病情的原因而去世,他们会不会在这方面做文章。如果这样的话就比较麻烦了,他们以后再想搞研发就困难了。当他想到那些因特殊疾病充满渴求的目光时,他的心就不由地哆嗦起来,那些人可是对他们充满了希望,病人及其家属盼望着他们早日研制出专治他们疾病的药来,好让他们及早地康复。

总之,呼叫的警车把他那个滚圆的梦想震了个粉碎。他想拣起来,好像那梦变成了气泡一碰就碎了。他好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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