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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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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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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

睡觉前,照例刷一遍朋友圈,呀,欣欣19岁了,闺蜜晒出亲手制做的水果蛋糕,卖相不敢恭维,但用心实诚,母爱汩汩流溢出来。这次疫情不知熬出了多少大厨和面点师呢。

欣欣是闺蜜的小棉袄,十九年前,瘦弱的闺蜜诞下她,难产,缺氧,母女各在一个科室抢救。这娃自小体弱多病,爱哭,上医院成了家常事,闺蜜带她等于别人带一窝孩子,付出的艰辛难以估量。

一晃眼这娃已经是北京某高校的一名学生了。这十九年发生什么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啊,我和闺蜜还是那样,该说啥说啥。她还是那般瘦小,还是那么天真,还是那么用力地爱着这个世界。我呢,好像也还是那样,无非是两鬓有白发了,视力不如从前了,一些该舍和不该舍的物事弄丢了。

19年啊,6935天呢,是怎么一天天滑过去的?时间肯定在什么地方动了手脚。小时候老觉得时间那么漫长,长得我等不到一身合适的衣服,总是姐姐穿不了的,或是亲戚送的,打了补丁还是又宽又大,小小的我总在厚重宽大的衣服里晃。那时就盼望长大,可总也长不大。好不容易到了二十岁,宽松自由的大学生活,快乐是主旋律,可时间好像提速了,但也想象不到19年以后的事,那简直有一辈子那么长。孩子上中学以后,除了上班,做家务,就是绞尽脑汁和孩子的青春期较量,左半脑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时,赶紧给右半脑打一剂强心针,时间趁机上了快车道,大幅度提速。等回过神来,那娃身体里的魔兽基本制服了,19年的光阴杳无踪迹。

娃在西班牙留学,今年疫情在中国蔓延,我正欣慰西班牙没有寒假一说,免了许多麻烦和担忧。谁知病毒在中国遭到围追堵截苟延残喘之后,又在欧洲开辟了新的战场。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西方人初期根本不愿参照中国的“教科书”,政府和市民一律麻痹大意,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照样举行各种大型活动和聚会,看来病毒攻陷欧洲势在必得。

西方人还在悠哉悠哉快活似活神仙的时候,好多侨胞和留学生已经嗅到了病毒的邪恶,纷纷撤回国了,娃的两个舍友也走了。亲友们一个个询问她的去留,致使她一下子陷入烦躁和恐慌。可整个国家都缺口罩,她连一个口罩都没有(谁也想不到这玩意儿会成为2020年最稀罕的东西)。我要不要回去?如果回去,居留证过期了怎么办:她一遍一遍问自己。要不要让她回来?我也陷入矛盾。经过反复掂量后,我叫她别回来,因为整个行程需要转机,需要和别人同乘,谁也不知道行程中是否安全。

她无助、焦躁,冲着我发火。她所在的小城如期举行全国性的半马比赛,几天后还有足球赛,国家并不禁止赛事。想想她形单影只留在那个陌生的国度,比我们一个月前还恐慌,我又当机立断叫她回来,哪怕一下飞机就被安排到酒店隔离,也豁出去了。反复交代她行程中该注意的事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接着打扫她的房间,做好让她隔离半个月的准备。不论发生什么,一家人呆在一起,总比一个人面对强。

可是第二天早晨,这孩子告诉我,重新考虑了一晚上之后,决定不回来了。她说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回来我们也要被隔离,而我们可能马上要开学了,这会给国家、给我们带来太多的麻烦。她说已经向学校请假两个星期,买了足够一个月的食品,留在那边,只要待在家里不出去就是安全的。

我心里还是忐忑。

再过一天,她告诉我,政府已经宣布延期举行大型活动,叫我别担心,她保证在家里也会学习,还会做好多好吃的东西。想到她一个人呆在一间屋子面对巨大的压力,我的心都碎了,可是她反过来安慰我,我又哭开了:有欣慰,有心疼,有担忧。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她知道家里经济不宽裕,每次来回都反复在网站对比,选择最廉价的航班。我告诉她多几百块钱无所谓,妈妈还承担得起,但她说,这不该花的钱就不花了,无非就是多耽误一点时间。去年在埃及转乘后,还需飞四个多小时,在只剩下半小时就要降落的时候,突然遇到强烈的气流,飞机发生剧烈颠簸,乘客惊恐万状:有的惊呼,有的埋怨,有的痛哭,情侣们则紧紧拥抱在一起。她在大脑一瞬间空白之后,马上想到假如她不在了,我们余下的日子怎么过。事后读到她的笔记,“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希望爱我的人不要把这一切看得太过沉重,这是我们每个人必经的事,我只是比你们先去尝试一下……”我禁不住大哭起来。

我的宝贝,昨天仿佛还是那个叛逆的姑娘,对什么事都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长大了,在我还想着庇护她的时候,煽动一双稚嫩的小翅膀,尽管羽翼不丰,但已经想着为亲人遮风挡雨了。

闺蜜学会了做蛋糕,身边很多朋友研究出了很多新菜品,我对厨艺不感兴趣,学会了闭上眼睛瞎琢磨:从前,木心的慢时光,马车慢慢地在青石板的路上哒哒地驶过,一道道木门,上面挂着精致的锁,邮差骑着自行车,把远方来的信件送给木格窗户里的女人,一辈子只惦记那一个人。

再往前,小李白的邻居,那个老婆婆,每天坐在门前,在一块磨石上,要把一根铁杵磨成绣花针,小李白深受感动,从此发奋读书,加上天生的才气,炼成了诗仙。时光好慢啊,慢得他可以无数次仗剑走天涯,骑着白鹿,日行几十里,也能走遍中国。现在列车时速都提到几百多公里了,多省时啊,可是省出来的时间都去哪儿了?

有人说,多余的钱是用来买多余的东西,那多余的时间,该是用来做无谓的事情了。这些多余时间就这样扑通扑通掉进时间的黑洞里,难怪19年我觉得能抓住的是那样少。在居家隔离的日子,我一次次地拷问自己,和自己的心灵对话,然后发现糊里糊涂活了四十多年。一辈子被命运牵着走,小时候听父母的话,进学堂听老师的话,工作以后听领导的话,可我听过自己的话吗?我询问过自己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吗?我取悦过自己吗?都没有。

我们这一代人,习惯了被安排,工作是被安排的。房改之前,房子也是被安排的。虽说婚姻大部分是自己选择的,可很多是还不懂如何选择就草率决定了,发现出错的时候,大多也没有勇气更正,因为社会和家人会暗示并劝导你:这是你的选择,是你的责任,你必须承受。于是你认了命,熬吧,一生何其短暂,忍忍也就过了。所以过了四十还有很多困惑,快五十了还不知自己的命,更别说天命。

这一个多月,长长的光阴,恐怕是老天给人们的一次机缘。虽然手段残忍,但它让我们静下来,思考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使命。由恐慌,到冷静,到反思,到总结,每个人大概心理都会受到一次震荡,并会有一定收获,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身边好多同龄人说眼睛花了,没法看书了,我暂时还没有这种症状,赶紧买来好多一直想看还没来得及看的书,争分夺秒地恶补。“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我给自己列了一个长长的书单,规定自己在既定的时间读完。虽然几年前就加入本地的作家协会,偶尔写一点蝇头小文或一些小诗,发表在一些小刊物和一些文学网站,换取一点笔墨钱,也是兴之所至,即兴而作,我从来没有有意识地创作一部作品,从没想过去当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家。当意识到“老之将至”的时候,我突然有了这个想法。一个快50岁才想当作家的人,大概是少见的。

希望余生不负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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