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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康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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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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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关前


                        龙康云

 

    昆仑关,好一座凛然威武的雄关!

 

    从来没有想过名山胜景真能寄情养性,润泽人生。但一生之中,冥冥中总有一些地名于我们意味深长,让我们不时产生心灵的悸动,不时勾起记忆深处久违的回响。正如昆仑关于我,于祖父,于每一个抗日御侮的铁血男儿!

 

   记忆中,晚年的祖父叨念得最多的是昆仑关,最不能释怀的是昆仑关,让他魂牵梦萦的依然是昆仑关。

 

    是呀,人生就那么匆促几十年,与其勾心斗角老死户牖,怎比得上义无反顾共赴国难来得英勇,来得悲壮!也曾年轻也曾血气方刚也曾剽悍骁勇的祖父,正是在昆仑关前与日寇殊死搏斗中负的伤,罪恶的子弹洞穿左髁骨,留给祖父终生的残疾。

 

   经过漫长而又郁闷的心灵跋涉,终于站在昆仑关前了。耳边陡然回响起炮火连天的轰鸣,撕心裂肺的呐喊……眼前浮现出祖父辈们前仆后继浴血杀敌的身影。我似乎看到霸蛮勇武的祖父正强忍着中弹喋血的剧痛,沉着地扣动扳机,扫射出杀敌复仇的子弹。

 

    昆仑关前,山峦对峙,芳草萋萋,其间碑亭铭文几经风雨,漫灭不可识。这似乎让人有点遗憾,但并无大碍。真正的碑刻只在后人的心灵,只在灵魂深处。就像此刻的我,身在昆仑关前,而有关祖父守土护关的碑刻早已矗立在我心中。无需语言,无需史料,默对雄关,遥想故人,眼前的雄关就是一座再真实不过的勒石纪功的丰碑;已故多年的祖父那亲切的话语,那淳淳的教导,那忧郁的神情,那不屈的抗争……历历如在眼前。

 

   祖父出生在军阀混战盗贼横行的年代,刚满十岁,即为土匪所劫持。年迈的曾祖无奈,只得变卖田产,筹集赎金,赎回祖父。正是莘莘学子的祖父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接受的人生第一课竟是在匪窝里受尽磨难。

 

    不久,全乡强力缉盗剿匪,匪贼多被缉捕,祖父则受命现场指认匪首。先是将十来个匪首嫌犯在乡公所门前五花大绑,一字排开,再是让约摸四尺来高的祖父出场辨认。祖父用疑惧的眼光打量着一个个瑟瑟缩缩的匪首嫌犯,瑟瑟缩缩一路走过去。末了,竟说不出一句话。乡公所官员大怒,厉声呵斥,祖父惊恐万状。恰在此时,一匪首嫌犯不经意间向祖父瞟了一眼,乡公所官员早有觉察,厉声道:“你不认识他?他倒认识你!不是曾经劫持你的匪首,又能是什么? !”

 

   "啪——"一声枪响,一条活脱脱的生命就此了结。

 

    回首往事,祖父总觉得自己过早地陷入了一个预谋的圈套,一个政治的漩涡,其间充满不可告人的阴谋,充满尔虞我诈的陷阱。

 

    政治,阴谋,陷阱,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实在是来得太唐突了,太仓猝了。祖父无论如何料不到:他任何一个不置可否的表示,在特定的历史时刻却被赋予生杀予夺的威力,直接置人于万劫不复的深渊。

 

    世事茫茫,实难自料。虽然人定胜天早已是人类永恒 而又固执的理念,但扪心自问:芸芸众生真有几人能把握自己的入生轨迹,有几人能摆脱不可捉摸的天命?只不过,“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人,命运拖着走。”如是而已!

 

    军阀的内讧尚未平息,日寇的铁蹄早已踏遍长城内外大江南北。按当时兵役征发"惯例","三丁抽二,二丁抽一"。伯祖父早年即远走云贵至死未归,叔祖父尚年幼不更事,则祖父在必抽之列了。

 

    警报迭起,战事日紧。左邻右舍接二连三收到各自丈夫或儿子阵亡的噩耗,人心诚惶诚恐……曾祖料定祖父此去凶多吉少,必不能归,早早替祖父描了画像,在祠堂预留了牌位。

 

    于是,在一个曙色初明的早晨,祖父匆匆惜别娇妻弱子,赶赴军营,入伍入党,即刻开赴抗日前线。大敌当前,昆仑关前鏖战正酣。面对穷凶极恶的日寇,面对一队队负伤抬回的伤员,面对一批批中弹倒下的战友,心中再没有"活着还是死去"的恐惧,再没有豪言壮语的表白,再没有追名逐利的奢望,再没有政治或者非政治的纠缠;只有你死我活的残酷拉锯,只有同仇敌忾奋力一搏的阳刚血性!

 

    终于,硝烟散尽,枪炮声息。举世瞩目的昆仑关战役终以日军全面溃败结局,昆仑关成了日本军国主义挥之不去的梦魔。

 

    终于,枪伤致残的祖父得以返乡疗伤,得以奉待年迈的双亲。

 

    本来嘛,当兵入伍,杀敌护国,天经地义,人所共仰;但千不该万不该的是入伍又入党——入党也就罢了, 可偏偏入的是渐己声名狼藉的国民党。不难想象,在那个政治挂帅黑白混淆的动荡年代,不少战功卓著的开国元勋都在劫难逃,而曾为国民党员的祖父更不知要承受多少的歧视和白眼,承受多少不期而至的磨难。

 

   夜阑人静,祖父在家纳闷:自己也曾为这片壮丽的土地洒过热血,付过青春!难道换来的只是白眼,只是蔑视么?

 

    残酷的现实面前,生性豪爽的祖父开始变得谨小慎微。毕竟,对于曾在私塾教过书的祖父而言,祸从口出的古训,从来都是十分清楚的。自己负伤复员时带回家的所有物件,包括负伤证、军功章都得一一清理,一一焚毁, 以免引祸上身。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祖父独自闯入深山老林中的祖坟山,跪倒在曾祖的坟前,行了三叩九拜大礼,然后心一狠,腰一沉,双手将曾祖坟前二百来斤的墓碑连根拔起,往肩头一甩,一口气扛回三四里地外的家中,用铁锉将刻有自己军衔的碑文一一删削。未了,干脆把墓碑平放在厨房,做了垫水缸的石板了。   

 

    命由天定,无可奈何的了。然而,中年后的祖父很快陷入窘境。长年的操劳,心灵的抑郁,昆仑关战役留下的枪伤,都在一天天磨蚀着祖父原本强健的体魄。渐渐地,战争中留下的旧伤屡屡发作,终于祖父只得拄了拐杖,蹒跚而行了。

 

    望着祖父蹒跚的背影,联想到昆仑关前祖父奋勇杀敌的矫健身姿,不禁让人有泫然欲泪的感觉,是慨叹英雄末路的悲壮,是怜悯踽踽独行的孤独,抑或是同情他老迈无力的无奈罢。

 

    各种节庆的日子到了,看着同样拄了拐杖的伤残军人,戴了红花,佩了勋章,坦然接受世人尊崇,喜滋滋领取政府发给的伤残补助。每当此时,祖父并没有常人预料的那么狭隘,那么庸俗。

 

    "回想一下在战争岁月里,在枪林弹雨中,不甘外敌奴役的中华男儿舍生忘死冲锋陷阵的情景,那么今日再多的荣耀也毫不过分。"祖父一边嗫嚅,一边一瘸一拐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   

 

    晚年的祖父为病所因,四处求医,耗费不少,家境更窘迫。有一在乡里当差的远房亲戚,出于对祖父的同情,答应到民政部门为祖父申领因功负伤救助,但一询及军功章及其他立功凭据,则因惧怕文革中"莫须有"的清算,早已付之一炬;;询及是否有健在的战友出面佐证,则全连战友中自己能点出名姓者多在昆仑关前不幸阵亡,此后阴阳两隔,音讯杳无。事已至此,远房的亲戚也是徒唤奈何,只得作罢。

 

    昆仑关前,层云低徊,山风阵阵。忽然感觉一阵莫名的颤抖。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国难临头时刻,中国历来不乏奋起抗争为民请命的好男儿,但趁火打劫,为虎作怅,甘当汉奸走狗摇尾乞怜者亦如过江之鲫,所在多有。

 

    面对昆仑关,不禁有一份发自内心的骄傲。因为我的先人也曾为捍卫这一方美丽而神圣的土地毅然走上生与死的隘口,无私抛洒过一腔热血,无私奉献过一份青春!

 

    昆仑关,好一座让人魂牵梦萦的雄关!

 

    祖父临终前惦念最多的是昆仑关,最为牵肠挂肚的还是昆仑关。当时祖父病情日笃,高烧不止,迷迷糊糊中不时发出阵阵冲锋杀敌的呐喊,引得邻里四五岁的孩童跟着吆喝。少不更事的小儿又怎能明了:作为一名曾经的抗日军人,在祖父的血脉里流淌的是一腔多么与众不同的热血,在他眼中祖国的每一座雄关隘口有着多么不同寻常的涵义。

 

    昆仑关前,细雨迷濛,人影散乱。三五成群的旅人在观光,又像在寻觅什么。然而,对于此时的我,无论观光还是寻觅,都已显得多余。“此恨不关风与月”,昆仑关早已在祖父千百次的诉说中化作记忆深处永恒的图腾。

 

    透过迷漓的烟雨,无须焚香膜拜,无须扬幡招魂,我似乎可以轻松地与祖父进行心灵的对话。(湖南绥宁县 龙康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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