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皆仙

1

还是在去年腊月，我去中医院体检，莲花回广东。是同一个方向，我坐她的方便车。她说，在朋友圈看了我晒的文学作品和爬山图片，感觉都是正能量，这两口她也好啊！下次她回来一定要陪叔叔爬山，叔叔你说到哪里爬呀？我不加思索，南岳紫盖峰！行，她说，爸爸妈妈日渐日老了，妈妈身体特别不好。爸爸身体还算好，爬山也奈得何，也陪他爬爬山吧。清明节，她会回来扫坟。东北大哥也能爬山，那敢情好，接着的话我就没说下去了。虽说是侄女，但只有两个人去，还是不适宜，有了东北大哥，就名正言顺了。

这两三年，南岳的爬山我是首选，只要有机会，其它事情都要让路。首先，是战友新伟邀我分别从后山的曾国藩古道和禹王城古道两次登上祝融峰顶，再从前山的两条不同线路下山。然后是我和德哥、修伟等人通过这两条古道还有徐霞客古道等其它进山小道上了芙蓉峰、雷钵峰等高峰。南岳五大高峰，雷钵峰就是石禀峰，只有天柱峰和紫盖峰没去了。去年下半年，我就把南岳的下一个目标定在紫盖峰。平时和德哥去南岳，都是他开车，我开支。可和他约了几次爬紫盖峰，都没有成行。年底，德哥开了一个饭店，更不能偷闲去了。莲花能去，她有车，还有东北大哥这个新的爬山伙伴。爬紫盖峰，三人行，指日可待啦。

三月三十一日，莲花告诉我，下周四开车回来，在家里五天。我把早就准备好的“南岳第二峰紫盖峰详细徒步路书”和导航上山路口堕栗坪的截屏发给她，她问，我爸能行不？我说，如果不行，可在路上休息，有石梯嘞。她说，好，同意，叔叔你看哪天方便。我说，四号就是周四，是清明节，你肯定不空，五号六号你确定一天吧。她说，那就六号。我又把一个有关紫盖峰的视频抖音转发给她，她回答，不错的挑战呀！

四号，我在狂风暴雨中回了老家，趁着只有小雨，把坟扫好了。我计划清明假后两天，就在辖区过，不回市里。先一天到一个村里三打哈，后一天就和莲花爬山。为了不出意外，我又联系莲花。我问，莲花回来了吗？后天的行动风雨无阻，是吗？我认为，这几天都会有雨，但不会整天下雨，带把伞就可以了。她回答，我回来了，坟也扫完了，后天可以，下雨也去。明天晚上请你到我家来喝酒，叔叔，我来做菜。啊，那明天的三打哈也不去了，索性宅在所里吧。

五号晚上，我和东北大哥夫妇喝酒，莲花也陪我喝了几口。我说，明天早上七点你们出发，我零五分在所里等你们。

准时出发，还是和我之前的爬南岳一样，在双峰与衡阳交界的“石地方”买了油豆腐计划山上吃。过了新桥，早餐就在白果解决。到白果之前不要导航，通过到双峰县白玉堂的一节小路，不走九峰、大坪，能够节省十多里路。早餐后导航堕栗坪，最后也有一节小路可以节省十四里。

到衡山县岭坡乡，我们奔小路而上。翻过一个小山头，到了一条垅里，车子就开始爬山了。我知道，这是从山脚开始爬。坡度陡，弯多而急，路还不太宽。路的或左或右已经挖宽了，不久之后应该会加宽的。

一直上坡，弯都是急弯，我们跟着这条路盘旋而上。到一个开阔的地方，我看路左边，已经盘旋上来好高了。有些遗憾，今天的爬山就少爬这么高了。又安慰自己，东北大哥的体力绝对不能适应从山脚爬到山顶，就是莲花的爬山能力之前我也没有见识过。莲花说，之前这样的路还不敢开车走，经历了这一次，也没有什么难度呀，以后我就敢走了。少走这么远，下次来，我们还走这条路。

到一个人口聚居的地方，有五六栋屋环在山边上。东北大哥说，这些人住在这里，生活太不方便了。我说，栋栋屋都不错，也许是依托着南岳第二高峰，也有它的区位优势嘞。莲花说，是呀，这里应该是一个村民小组，上面肯定还有人家。

说着说着，我们就过了这个组，继续上坡。突然，“砰砰砰砰”几声，莲花方向盘抓得稳，车子有惊无险过来了。东北大哥问，是不是挂了底盘？我说，底盘不可能，是左边的轮胎。继续上坡、转弯，莲花加油走。这个弯又弯又陡，吓得我眼睛都睁大了，是左转弯，外角只有七十底，最角处坡度也有六十度以上。我想，不是逼不得已，是没有哪个司机敢于在最角处上去的。弯过来了，又是陡坡，再转弯，再陡坡，终于到稍平的路上了。莲花皱着眉头说，方向盘怎么有点不对劲呀。我看方向盘，立马说，是不对劲，好象你那边矮一些，还是下去看看吧。一看就吓了一跳，莲花说，左前轮爆胎了。

2

我们都下来，上了这么多陡坡，我明白离山脚已经很高了。来的这个方向空旷，我走到路边看山下，当真好高了。这个上面，民居才两栋，不可能解决爆胎的问题。我问，能够在手机里找到就近的汽修店吗？应该可以，莲花急忙打开手机。

东北大哥曾经开过拖拉机，他到后备箱里找到了备胎，他说，自己应该知道怎么装。可是，有扳手，却没有千斤顶。

几个妇女从路左侧的房子里出来了，一个老母叽哩哇啦好久，我们才弄懂，她说微信没有了，电视也没信号了，以为我们从山下来，是来解决这些问题的。我们说了来由，她才不诉说了，转而邀我们进屋喝茶。

热腾腾的茶已经在桌上了，是老母呼媳妇泡来的，我和东北大哥索性坐下来。莲花在外面打电话，也进来了，问我们，手机也没信号吗？我立即打妻子电话，一会儿接通了，只是慢点。莲花终于打通了一个附近汽修店电话，对方一搜索，有八十多里，自然没有成交。我问老母，这上面有不有司机？老人没有听懂，我又问，有不有拖拉机？有，下面队里她有个本家，是开拖拉机的。我说，那肯定有千斤顶。这下老人反而听懂了，有，那次他也在这里修车，看到有。我说，那我们去找他借来。老母自告奋勇，我带你们去。本来，不想麻烦别人，能告诉我别人住的方位，我们可以去问。但有老母这个本家去，肯定不走转路，还容易沟通，我们就欣然接受了。

下面一个队，我估计就是那个有几栋民居的地方。走下坡路，感觉路比上坡更陡，有时还立不住脚。只是隔一个队，却有一里路远，更有一百米以上的高差。也只有去，没有他法。到第一个长坡中间，一辆面的爬了上来。司机看了我们一眼，我和东北大哥都盯着这辆车过去。老母心领神会，这是小吴，他没有千斤顶。那就算了，我们继续听老母说话。岭坡三天一集，小吴每一集都要到我屋门口跑两趟，上下都是七元钱。七元钱，在我们那里，客车要坐到渣江了。我听在心里，急切地下坡，想快点借到千斤顶，东北大哥和老母走得都不慢。

快到爆胎的地方，老母说，本家不远了，东北大哥却拿起了电话。应该是莲花打来的，应该是她截住了面的，应该是面的车上有千斤顶。当真都是，东北大哥说我们可以打倒转了。我还想看看爆胎的地方到底有什么么蛾子，又不想浪费这个体力了，赶快向后转。

车子可以换上胎了，爬坡我们也觉得轻松，我还走在路边上，欣赏着这一百多米高差带来的风景。老母和东北大哥说得火热，两个人还笑容满面。我听出来，老母七十八了，儿子走了，孙子读大学，孙女打工，她和媳妇在家。走了？有“去外面”“去另外一个世界”两层意思，多半还是后一层意思。我不得要领，东北大哥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以看到停车的地方了，我却在路边停了下来，还拍视频发了一个朋友圈。我说，这上下一百多米高差的两个队之间是一个山谷，这个山谷风景秀丽，还有巨大的流水声。流水落差大，又在丛林中腾起水雾，把整个山谷都飘洒得云雾漫漫的。我看着看着，又侧耳细听。怪事了，流水声这么大，还有什么声音清新脱俗，“啾啾”，对了是鸟叫声，还是一群鸟，才有这个效果。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雨。流水声是“大弦”，鸟叫声是“小弦”，白居易诗中的“贾人妇”竟然穿越到现在的这里弹起了“心爱的琵琶”。

哈哈哈哈，我一阵猛跑。到停车处，小吴已经在拧紧备胎螺丝，莲花为他打着伞，东北大哥为莲花打着伞。我赶紧过去，把伞伸到东北大哥头上。

好了，小吴弯腰把破胎寒进后备箱，我悄悄塞了三十元钱到他张开的衣服口袋里。他站起身了，东北大哥说，今天当真是巧遇。我接过话茬说，有人到山上来是寻找偶遇，我们今天却是巧遇。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半山腰上，爆了胎，你逢集才到山上跑两趟。今天正好是赶集，这么快你就来了，还带来了千斤顶，还可以把我们的车胎顺利装好。

嘿嘿嘿嘿，小吴也笑了。他说，那是，不过嘞，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是赶集，有时我也上来，这边虽是小路，也有客人上山，我递名片给他们。他们下山累了，就打电话，我也接他们下山。他做这样的好事，肯定是好多次了。好事做多了，也就“做”多不怪了。什么也不说了，我们都在雨中嘞，我只是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小吴的面的载着一个客，又下山了。一个客，才七元钱，好象他专门是为我们开上来的，我看着面的下了一个长坡，在视野中消失了。你们茶还没有喝完，进屋呀，老母在禾堂上喊。我反脸一看，莲花父子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下山的方向。我说，老人，也要感谢你，我们不但巧遇了小吴，还巧遇了你这个热心肠的好心人。莲花笑着说，对对对，进屋，她开车门，拿出来刚在“石地方”买的一袋豆干子。她本来是要带到广东的，我知道她要干什么了。坐下，老母又要媳妇泡来新茶，她到房里去了，应该是去拿瓜子花生什么的。我们赶紧端着茶，喊了一声“谢谢你们了啊”，就出来了。老母立即追了出来，手里拿着那袋豆干子。

茶喝在口里有些烫，捧在手里倍感温暖，温暖到身体里，温暖到心里。我舍不得，端在手里，不急着上车，四周看看，莲花父子也跟着我看。这是一个山坳，两边都有山皂。啊，“野莓谷”三个鲜红的大字在一块大石头上蹲着，又跳进我的眼帘。一个视频说，上紫盖峰从堕栗坪上山，路上可以贯通野莓谷，这就是野莓谷呀。那山坳那边的山皂，肯定就是这个野性十足的山谷了。

可是，今天的目标是紫盖峰，到堕栗坪都还有好几公里，从堕栗坪爬山又有好远，尽管可能有公路，但都是未知的。赶快走，野莓谷留待下次吧，而且所谓野莓和草莓的季节应该差不多，现在也不是挂果的时候呀。

上车，换上的胎气不足，小吴说了，走个百把公里应该不成问题。以防万一，我要莲花别开得太快。到山坳左侧的路口，路边有块标志牌，我侧过脸看，有“紫盖峰”三个字。想看个仔细，可一晃就过去了。但看到了“紫盖峰”三个字，我的心就放下去许多，那些未知好象都变成已知了。

上了几个坡，转了几个弯，路就平了一些。东北大哥疑问，怎么不上山了？我说，是导航到堕栗坪，肯定还要下山到那里，再上山。对了，我一拍大腿，是不是从堕栗坪上山也会到这条路上来呀？如果是，我们就直接从这里上去，不去堕栗坪了。刚才是有几条岔路往右边上去了，但看着不象上山路。前面如果再有上山路，我们就直接导航紫盖峰。

到一个三岔路口，前面的路略微下坡，右边的路上坡了，路况比之前的岔路都好。我要莲花停下来，打开高德地图，去紫盖峰的路真的就是右边这一条。

车头一歪，就进去了，跟着导航走，左右的岔路我们都当它们不存在。路在山脊上爬，坡度太陡，不得不依靠之字弯。上了好多坡，转了好多之字弯，我们在一个屋场停下了。前面还有一个屋场，但那边没有水泥路了。

第一个屋场，大门口有一块牌子，是“衡山县岭坡乡福兴村卫生室”。牌子前面有几个男女在交头接耳。他们说，紫盖峰呀，你们走对了，别人爬山都是把车停在这里。上山全部是石板路，曾国藩古道和其它古道都没有这么完整的石板路。莲花问，有多远？一个大嫂说，三公里多吧。我想，那就不成问题，莲花父女的体力都不会有问题，我们把车泊在第二个屋场坪里，走了一节平路，就看到右侧有石板路上山了。

3

石板路右侧还傍着一条小溪，路口的小溪有米多高的落差，形成了一个堰氹。下雨天，水量又足，小溪变成了小河。上游的水砸进堰氹，激起了一堆白晃晃的浪花，又欢快地往下流了。我顺着流水往下看，又兴奋又觉惋惜，石板路竟然还延伸到下面去了。我想，我们如果从堕栗坪上山，开始有断断续续的石板路，应该能够通到这里。走一节水泥路，再走石板路，也别有一番风味呀。是这样，下山了，我和东北大哥继续走下去，莲花一个人开车下山吧。

莲花穿着雨衣，我和东北大哥打着伞。小雨淅淅沥沥，可堰氹里那一堆浪花周围的水，却清澈透亮，小瀑布和浪花一样也白得晃眼。走进去十几米，小溪又钻到石板路左边来了，是跟着路的坡度流，流得激情澎湃，我忙为它们照相。忙完了，再一看，这两父女迫不及待，特别是东北大哥在雨雾中，只看到一个人影子了。

莲花的雨衣是黄色的，我看她停了下来，以为是等我。近前一看，她是被一棚花迷住了。她问我，叔叔，这是什么花？啊，象刺叶苞树，叶子和刺、枝都象。但刺叶苞花是小白花，二十多天前就盛开了，到五一前后就是鲜红的刺叶苞了。这种花，黄黄的，把花树都染黄了，其实是花朵比刺叶苞花大一些。稍远一点看，就象是一群蜜蜂扑在花丛中。是不是这里的刺叶苞季节迟一些，我和德哥在南岳弥勒古道挖的黄精也和我们那里的黄精叶片及兜子都有一些不同呀。我说，应该就是刺叶苞吧，但这里的刺叶苞花大朵一些，季节晚一些，果实肯定肥大一些。

路是青石板，路侧间或有砌的石磡，没有石磡的地方大多有大石、巨石驻足。青石板上有少量苔藓，石磡上却布满了苔藓，而大石和巨石上的苔藓更亮丽。稍微开阔的地方，还林立着石头群。苔藓是黄色的，大石和巨石上的苔藓象是古时候的大将披上的威风凛凛的战袍。披着苔藓的石头群，就象一群金钱豹坐在那里休息。在一块大石头面前，莲花又停下了。她说，自己深圳的房子下面有个盆景店，好多盆景都是用苔藓布局的。她从大石头上揭下一块手板大小的苔藓说，这块苔藓在那个店里要卖十多元。我说，这块大概二两，就算十元，如果你在山上挑一百斤下去，一斤五十，就是五千元，那就发财了。我爬过好多山，并不仅仅是有水的路边才有苔藓，就是山顶上也到处都是。这是一种资源，而且每年都可以再生。可惜它们生长在大山里，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呀。莲花手一指，叔叔，你看，树上也有嘞。是呀，一棵树斜平着伸了几枝跨过小溪，每个大枝上都穿上了苔藓的金衣。莲花也来了一句，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我接上。对了，东北大哥呢？爸爸，莲花喊了几声，也没有应答。肯定走好远了，我们跟上吧。

小溪跟着石板路，有时候平躺着，更多的时候是奔腾而下。其实是先有小溪，后有路，是路跟着小溪或平躺或奔腾。小溪奔腾而下时腾起的水雾由下而上，天上的雨雾自上而下。就这样，它们把树林置身在云里雾里，整个天空和世界都在云里雾里啦。前面是两块巨石夹着的石板路，巨石垂直而上，象两块门方，门方上也包裹着苔藓，象是有人刻意布了这样的景热烈欢迎我们。我们进去了，里面的世界更让我大开眼界。一边一棵树，搭了一个更加壮观漂亮的“门”接待我们。两边的大枝在我们头上米多高以上手挽着手，大枝上伸展着小枝，小枝上长满了嫩绿的叶子。上面的天空是空旷的，由下而上的水雾和自上而下的雨雾，都掩盖不了它们的嫩和绿。莲花又到一条“门”里了，是两株水杉围成的“门”。水杉的干上也有苔藓，水杉的深青色叶子尖上还有刚长出来的黄黄的新叶，它们和莲花雨衣的黄色交相辉映。我要莲花回过头，摄下了她在“门”内的镜头。看照片，四周的“门”和她的雨衣都是朦朦胧胧的，只有她那张可爱的娃娃脸是清晰的。

小溪靠近路的地方，隔两百米还砌了一口水井。是从小溪里接出来一支小小溪，流进井里。小小溪往往要经过一段平缓的水道，再摔到井里。经过小小溪的“过滤”，大部分树叶和泥沙就撇开在井外了。又到一口井边，莲花说，这是下雨天，水都这么清亮，怪事啊。不怪，你看，我说，上面有个牌牌，这些井都叫“饮水井”，还都有责任人。井里有泥沙树叶了，隔几天就有人来清理。就是小小溪里，也会清理干净，就保证了这个水能够直接饮用。曾国藩古道自甘露寺有“岳北第一井”后，再往上爬，又有第二井，第三井。那里的水是由最上面的一个泉眼用水管接出来，把水管埋在地里，再安上三个龙头。那三井，看不到水源，也看不到水流。这里不一样，是活生生的活水。净化的问题，也由“小小溪”的过滤、水井的沉淀和专人管理解决了。那么，莲花说，这个水能喝！她立马匍在井沿上。她起来了，连声说，好水，好水。我受到感染，也匍了上去，痛饮了一大口。一阵清凉带着丝丝甘甜，一下子就贯穿、洗涤到我的全身。这一路很凉爽，我其实并不口渴，可我又匍了下去。接受了井水的二次贯穿和洗涤，我们又动身了。我摸了摸登山包，三瓶矿泉水可能要原封不动背回去了。

走上坡路，有时不得不看着路走。有一节路，我还不得不掂起脚走。连续下了几天雨，小溪满了，水还酿到路边上了，在路左侧也形成了一条小小溪。如此，我们也就得更加仔细看路面了。哟，如果说是古道，怎么有水泥勾缝呢？如果不是古道，这些石头却不是长方体的。我走过好多新砌的步行石梯，都是用长方体的花岗岩石头砌上去的。只有古道的石头，受到当时科技的局限，才是本山打下来的乱石。大部分古道，都是建设者拿大石头就一面作路面，用小石头作塞子砌上来的。我明白了，这里的青石板路是古道，石头也是古道的石头。是经过千百年的风雨和踩踏，古道变形了。是管理者古为今用，古今结合，稳固了这条古道。对，是管理者的功劳，水井、古道的稳固都是他们的功劳。还有，隔一定远的大石头上，还刻有多少级，是告诉登山者已经完成了多少，鼓励我们继续向前直达山顶啊。怎么是“520级”？莲花问。我回答，你想一下，过来了的那些数字是多少，应该都是吉祥的数字。比如这个“520”，就是——。莲花“嘿嘿嘿嘿”笑着，露出两排整齐雪白的牙齿，知道了，知道了。

这条路有人管理，管理者还在大石头的空白处刻了字。其实，和刻多少级的地方一样，先是弄空白了才刻上去，但之后的苔藓再也不侵犯到它，应该就是大自然的恩赐了。就是要让管理者的良苦用心落到实处，惠及我们这些登山者呀。我看到的第一个字是“孝”，第二个字是“信”，第三个是组合“廉耻”，第四个是成语“紫气东来”。第五个“霞笼长盖”，应该是对紫盖峰名字的形象解释。第六个是“天道酬勤”，看似明白易懂。我说，这个“天道”不一般，在这里是一语双关的。莲花停下来，侧着脸看我。我进一步说，一是普遍解释的天理，指上天会公平地回报付出辛劳的人，在这里也适用。这里还赋予了它的另一个意思，是指爬上高山的道路，就是指这条古今结合的青石板路。是说这么一条好的登山道路，是奖励给每一个辛勤攀登高峰的人。之前和之后还有一些字和成语，有些注意到了，有些被我们错过了。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疑似刺叶苞树开出了小黄花，苔藓有了一层新绒毛，更鲜更黄了。龙眼草在水边长出来，苗子还小，但青翠欲滴。大大小小的黄精苗三五成群，有几根粗壮的苗子让我惊喜不已。百合苗和我们老家的不同，叶片细尖一些。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植物，百草都是药，它们应该也是中药，有可能还是名贵的嘞。一种象小笋，一节一节的，但叶子不是一枝一枝的，我们都感觉奇怪。莲花百度一下说，应该是酸笋，可以腌着吃嘞。还真有一棚棚的小竹子，也长出了小笋。路边还有茶叶树，已经萌发出了好多嫩芽。我说，现在采摘回去，是真正的谷芽子茶。莲花认真地说，叔叔你是从茶叶的形状说，按茶叶的生长过程和这里的气候，它时时刻刻生长在水雾和雨雾中，应该叫云雾茶呀。

隔一定距离有石桌石凳休息，还可以补充能量。可惜到处都是水，没有地方能够落坐。右侧有一块坪，石桌石凳齐全，还有一个水井，比之前的都大。井背是一块特大的石头，上面还有水井名，把我们的视线留住了。莲花认出了一个“泉”字，我认出了一个“帅”字，中间的字我们两个都不认识，姑且叫“帅泉”吧。之所以帅，背后的石头高大威猛、帅气十足。我仰着头看，要一仰再仰，仰到不能再仰，一直看到天，这是它的高大。除了这三个字及其周围，披上了一身特大的苔藓战袍，战袍在春天里，又有雨雾不停地清洗，这是它的帅气。一个男人既高大又帅气，帅不帅呀？简直帅呆了嘛！

4

莲花还仰着头在看，突然，她说，这不是到顶了吗？爸爸呢？我说，我们被一路美景牵挂了，而东北大哥心无旁骛，就走得快些。如果有危险，我们这一路来，都没有看到蛛丝马迹呀。如果上面就是山顶，他肯定是在顶上等我们吧。

“爸爸”，莲花喊。“哎”，才喊一声，就应了，当真就在上面呀。我问，东北大哥，到山顶了吗？他回答，还没有。我们来了，等我们一起走，我大声喊。

又转了两个之字弯坡，我们才与东北大哥会合。莲花记起，油豆腐不记得带来了。我说，听说只有三公里多，个多钟头就拿下来了，就没有带了。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我没说，豆干子送老母了，油豆腐就让莲花多带一些到深圳。石地方的油豆腐出名，通过打工的人群已经走向祖国的天南海北了。莲花从父亲袋子里掏出三个苹果，一人一个。

吃完苹果，我们又开爬了。青石板路离开了小溪，在山排上斜着上去了。山排上没有大树遮掩，很空旷，看山下的世界虽然雾蒙蒙的，但感觉到已是很高了。路边也有一些矮柴矮树护卫着，让我们觉得很安全。哟，又有疑似刺叶苞树了，杆、叶和黄花比之前看到的都瘦，是这个地方气候环境使然。这是映山红吗？怎么没有开花呢？东北大哥在另一种矮柴面前疑问。是呀，叶和杆，红红的，正是这样好东西。可是，上个周末我在高岭峰上看到的映山红已是繁花似锦了呀。对了，和疑似刺叶苞树一样，也是气候环境使然。花难产了，就把花的红憋在杆和叶上，让它们更红了。

山排上的路又转到石头中间笔直上去了，看到最上面，也只能看到天。上面应该是山顶了，东北大哥兴奋了，捷足先登。他不管石板路的陡峭，一下子就上去了十几步。爸，慢点，莲花追了上去。我却又留住了一会，转角处，右边的石峰上，赫然刻了几个大字“衡山第二峰”。字正方圆，还没有苔藓干扰，我却死死盯着看了分把钟。南岳衡山举世闻名，这是衡山第二峰，尽管两年前我就知道紫盖峰是衡山第二峰，可是就要登上它了，更觉得这五个字如雷贯耳，更对即将要登上的这个峰肃然起敬了。

叔叔，我们上来了。好，我从思绪中出来，上到笔直的石板路上。啊，脚下不是青石板了，石头之间也没有用水泥勾缝了。大块的石头，看似松松垮垮的，踏上去却纹丝不动。对了，我明白了，这是最原始的石板路。因为这里最陡，最危险，从一开始就是凿了最好的花岗岩石头，然后一块一块石头斜着磊上去的。看梯级，有些没有一个脚板长，显然是上一块石头压着下一块石头的大部分，就只能空出这么多了。这样稳牢靠实地磊上去，游人也就走得稳牢靠实。走几百甚至几千年了，都还这样稳牢靠实，也就不需要翻修，不需要水泥勾缝，就留下了这一段最原始的石板路。不过，不是青石板路，而是花岗岩石板路。

有了这五个大字，我相信山顶就在眼前。莲花的“我上来了”，让我更加坚信不疑。“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给自己喊了四五个回合这样的口令，我也从花岗岩石头路上钻出来了。

我还打着伞，可一到上面，伞顶就有一股力量往上扯。我说，这么大的风，如果我松手，这把伞就会成为一个大风筝，飞到半空云中去了。也是，这上面除了石板路延伸的方向高一些，其它三方都空旷啊。莲花父子在一块标志牌下指指点点，标志着三个方向，来路是紫盖天梯，天梯路左边沿山脊下去是紫盖花径，石板路延伸的方向是紫盖峰。

我们又在山脊上面对着空旷的世界指点了一会，莲花陪着父亲坐到路左侧的大石头上。他们背后是青翠的山林，两株松树伸展着苍劲有力的粗枝，却不高，象两个膀大腰圆的武僧练着功夫。对了，“立如松”就是这个道理吧。我说，东北大哥，这两棵松树可能比你我的年龄还大啊。她们面前的地形是空旷的，可是，一股股雨雾在上面飘来飘去，他们仿佛置身在云里雾里。不错，我给你们来一张。可是，伞在我手里却朝哪个方位也放不下，如果放下，都立马会被风卷走。东北大哥提醒我，把伞收起就好了。是呀，我恍然大悟，立即收起伞放下照了几张。镜头中，上面的山峰在云雾里，面前也云雾缭绕，只有两张娃娃脸是清晰的。我感叹，原来你们两父女这么相象啊。

5

东北大哥问我，是不是下山呀？那还不行吧，我看着延伸的石板路说，尽管基本上是平的，但路的右侧上面有一个峰，绝对比这里高。爬山不到峰，不是白爬了吗？我一下子就窜到前面去了，他们也跟上来了。石板路继续平着走，可以看到右侧确实有一个山峰，我们都说，这个上面应该就是紫盖峰，走到前面山脊上，肯定有石板路上去。

前面又上一点坡了，就要到山顶了，我的心跳加速了，我们的步伐都加快了。到山脊上，石板路却继续朝前面延伸。右边到山峰上是有一条山路的印子，还砍开了一条更宽的路。我摇了摇头说，这应该是防火线，如果上面是紫盖峰，就会有石板路带着我们爬上去。说完，我继续走石板路。越走进去，越觉得走对了。我回头对东北大哥说，这边的山还是高一些。要上坡了，我越紧确定要上了这个坡才是紫盖峰。我高唱着“当祖国发出了战斗的号令之后”，一个冲锋就冲到半坡。我又回过头喊，东北大哥，快过来 ，这上面才是紫盖峰，我才到半坡，就比那个山峰高了。

兴致很高，我也不等莲花他们。又一个冲锋，就到了山顶。可是，可是，石板路还在往前面走呀。小山顶右边有一棵大松树，树下有一套整齐的石头桌凳。小山顶上堆着一些碎石，还长着几棵稍小的松树，与石桌后面的大松树比高。我扫视着这个山顶，是不是紫盖峰呢？东北大哥来了，他说，路边几处地方有紫盖峰的标志，如果这里是紫盖峰，不可能乌龟肉埋肚里吧。

东北大哥这个比喻不太贴切，但我还是相信他的话。我说，那你在这里等莲花，我到前面探路吧。开始是下坡路，我是跑下去的，终于是平路了。又是上坡路了，看坡度比刚才的下坡路更长，上面的山峰也就更高。我说，东北大哥，这个山高，紫盖峰应该在这里呀。

这节上坡路，除了石面，都是松针，既软绵绵的不觉得吃力，又脚踏实地。在上面跑，根本不需要看路。又一个冲锋，我又到山顶上了。可是，我傻眼了。山顶上除了松树和石凳石桌，也没有任何标志，而水泥路还在前面延伸。东北大哥过来了，莲花没跟上来，应该在后面步履蹒跚吧。

我继续前面探路，还没到上坡，我又放慢了脚步。一棵树上开着黄花，不是刺叶苞树，而象山苍籽树。可山苍籽是碎花，显然也不是。刺叶苞树远没有这么高大，这些花比先前看到的疑似刺叶苞花也大朵一些，而且象挂着几十串铃铛，肯定也不是刺叶苞树。我近前仔细看，每一朵金黄色的花朵还真象一个小喇叭，喇叭里面都有放射出来的五根火红的花蕊。可惜，莲花没有来，她应该在网上搜得到。莲花没来，东北大哥却来了。他说，莲花有些累了，还要下山，还要开车，他就要她不要过来了。也是啊，在紫盖天梯上，我就看出了莲花的勉为其难，她是硬撑着，不想成为我的保护对象，才一直走在我前面。

那就继续，又冲到一个山顶上，我摇了摇头。山顶只有石凳，设施还没有之前的山顶完善，绝对不是紫盖峰顶。好在山顶上的这棵松树生得奇特，是我爬山史上没有看到过的。树干在两米高的地方斜着往路上长，两边各开了十几个大小树枝平着往左右长，形成了一个几乎是圆形、直径有五米的大平面，把整个路面都盖住了。这个大平面离路面不超过三米，且松针都是奋发向上，一点也不妨碍我们的行走。而它的功劳就不可低估了，不但给人以美感，而且还能遮风避雨挡太阳嘞。

石板路还在向前延伸，东北大哥也不要我探路了，一声“走啊”，就到前面去了。我明白了，之前几个山顶的落后，是因为他担心着莲花的身体。

一个高坡很快摆在我们面前了，石板路右边，还有一条光光的紫红色土路通到山顶，山顶上还有竖起的什么设备高高在上。对了，一个圆圆的紫色的土盖子盖在这个最高的峰上，就是紫盖峰了。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想去打仗。只是因为祖国的需要，我才扛起了枪。我自觉地唱出了《军营男子汉》，十几个箭步，又超过了东北大哥。

快到山顶了，一块乌龟状的大石头又留住了我。严格说，是上面的四个大字吸引了我。这四个字是从右边读到左边，读到最后一个字，我却读不下去了。我在手机浏览器上一搜，还是一个很简单的字的异体字。再读，我就会心地笑了。到此皆仙，今天我们驱车百多里路，路遇爆胎，巧遇好人，爬了紫盖天梯，爬上这么多疑似紫盖峰顶，终于爬上真正的紫盖峰顶。第一次爬紫盖峰，我们就成功了，就成为“爬山大仙”了。

我又沉默了，我们成大仙了，三缺一呀。我立即打开微信，发了石头图片过去，提醒莲花，到此皆仙，来不？她秒答，来！

6

我们三个人在山顶会合了。上面雨雾磅礴，风更气势如虹，把装的什么设备吹在地上七零八落，只剩几根光杆杆直刺长空。莲花父女过去看紫盖峰简介，莲花的雨衣后摆都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在我眼里飘飘欲仙的。对了，莲花真的成仙了。那我也过去，我和东北大哥也要成仙。莲花还读出了声音，衡山紫盖峰为南岳七十二峰第二峰。因其形似盖，峰顶云雾缭绕，紫霞覆盖而得名……

后面还有韩愈和杜甫的两首诗，特别是杜诗圣的《望岳》对紫盖峰评价颇高。我颇有节奏地朗诵着：祝融五峰尊，峰峰次低昂。紫盖独不朝，争长嶪相望。

对了，祝融五峰，只有脚下的紫盖峰在我们眼中，祝融的“尊”和其它几峰的“次低昂”都在云里雾里，都只能凭借想象定位它们的这些特色。我对着远处凝望，望眼欲穿。莲花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说，叔叔你不是说登山晴天远景雄伟，雨天近景漂亮，各有各的长处嘛。登山情满于山，观海意溢于海。我们今天登紫盖峰，已经倾注了我们的情，我们已经喜欢上这座山了，就足够了。

有了莲花的点拨，我回答，足够了，足够了，你说得好，那我们走啊。

离开了紫盖峰顶，经过几个小山顶，我们的返程走得飞快。路遇那似铃铛的串串好看黄花，我也不记得要莲花搜索是什么花啦。很快就要下紫盖天梯了，莲花还是停住了，并自言自语，从这路山脊下去，是紫盖花径。花径，即是两边有花的路，是什么花呀？是野莓花呀，我脱口而出，下面不是有个野莓谷，还美其名曰野莓谷风景区吗？对了，我们一路看到的疑似刺叶苞树就是野莓树，那些似一群蜜蜂一样的小黄花就是野莓花。我第一次认识草莓时，看到它们就是放大的刺叶苞呀。应该还有我们在路上看到的映山红、杜鹃花、金樱子花等等。就是快到紫盖峰的那串串铃铛似的稍大的黄花，不知道是什么花啦，但应该也在紫盖花径中。

那就搜一下紫盖花径吧，莲花说。结果出来了，当真有上述花，就是叔叔说的那似串串铃铛的黄花，还是不在其中。也不怪，我说，也许好东西难得被人发现，有时还容易错过呀。人生在世，错过的好人好东西多着嘞。

还有一个结果，莲花说，独步攀登紫盖峰，有三条路。一条是野莓谷，即岭坡乡福兴村，又叫后山；一条是紫盖花径，即福田铺乡白云村樟树屋场；还有一条是紫谷泉，即紫金山林场、白云水库往左上去，又称前山。三条路，景致各有千秋，今天我们只走第一条路。另外，过了紫盖峰顶，可再沿大佛岭山脊，行八公里左右，便可到达祝融峰。

啊，我惊叹，还有这么多爬山路线，那我们还来。今天，我们“到此皆仙”，其实还只通点仙气。想要成为“爬山大仙”，就要把南岳的所有登山道路走通，所有高峰爬上。

莲花拍着膝盖说，叔叔，要记得带上我们父女啊。

好啊，我们几个还只通点仙气的所谓“大仙”，还是先乘紫盖天梯下凡回到人间修炼修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