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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权富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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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18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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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清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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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 片是什么?是天地中的钟灵毓秀。”

这自问自答的声音带着森森鬼气。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孩儿在烟雾缭绕中发着呆,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笑了。

“哐当”一声,大莲手里的托盘掉在了地上,连鸦 片带工具散落一地。她疯了似的往外跑,全然不顾那一地狼藉和他爹歇斯底里地叫骂。

跑啊跑,她拼了命的想甩掉什么,可终究什么也甩不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房屋草木也都是灰的。大莲感觉自己被闷在了一口锅里,慢慢窒息。

“嘿!前面是河!”一声大喝把大莲从窒息中唤醒,她迷茫地找着声音的方向,一双眼睛在看见来人时慢慢对焦。

“河?什么河?鸦 片河吗?”大莲的眼睛还是朦的,梦呓似的话语让人怀疑她是醒着还是梦游。

“清水河。”那人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怕她再接着往前走。

“你抽鸦 片吗?”大莲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双眼朦胧地看着他问道。

“你有病吧。我不抽。”虽然觉得眼前这人不大正常,小六还是回答了她。

“病?是啊,我有病。不抽好,不抽就不会疯。”她呓语着,倒真像个疯子。

小六疑惑:“你抽 鸦片?”

“不抽啊,要抽我也不会疯了。”还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她挣脱了他的手,往回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脑子有点乱,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大概她真是个疯子。”

没想到自己碰见疯子的频率这么高,没过几天他就在街上又碰见她了。看见她的一瞬间小六像触了电似的赶紧弹到一旁躲着,连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自己在怕些什么。想躲着吧,又好奇,于是就看着他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地盯着不远处的大莲。

到底是年轻姑娘,正在爱漂亮的年纪。这大莲上街也不是为别的,就是为买点胭脂水粉、头绳簪花。只见她试试这个,抹抹那个,早晨的阳光柔柔地打在她的脸上,显着她那么透、那么亮……小六竟然看呆了。他回过神来想:这是前几天那个小疯子?不大一样啊……

真是不大一样,今天的大莲已经不像上一次那样濒临崩溃。那次她茫茫然离开河边之后又无魂无魄似的游荡了好久,天地之大,竟没有她一方归处。走着走着,就听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把她崩回了现实。“这是怎么回事啊?”她想。想着也就循声而去,循到源头发现原来是有人家嫁姑娘,真叫个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大莲的脑子里也热热闹闹:“对啊!我嫁人就能走了!”从那一刻开始,大莲不疯了,不迷茫了,她有了一个盼头,一个新的希望——嫁人!

于是乎,今天小六看到的大莲既精神又漂亮,本来就是个大眼睛鹅蛋脸的美人,兼之现在心里有了希望,就更是容光焕发了。小六看得入迷,哪里知道这视线也是有温度的……那大莲正挑着东西,就感觉背后越来越热越来越热,像是要烫出俩窟窿似的,她猛一回头,正跟小六四目相对,电光火石之间,小六一男子汉大丈夫能怂吗?能。小六是转头就跑,大莲是撒开腿就追。您说大莲为什么追小六啊?她也不知道啊,大概是家里抽完烟逃单的烟鬼太多了,她看见鬼鬼祟祟转头跑的人本能地就追出去了。

这一追,就是小二十公里,搁今天就是半个马拉松啊。小六实在跑不动了,摊地上呼哧带喘地问:“你为什么追我?”大莲累得也不轻,上气不接下气地答:“你为什么跑?”

“我他妈哪儿知道。”

“我他妈也不知道啊。”

两个啥也不知道的人喘着喘着气忽然笑起来了,笑得都摊在地上,笑得一对视就移不开眼睛。

大莲说:“你看我干嘛?”

小六说:“我看你好看。”

大莲小脸儿一红,接着眼珠子一转忽然问:“你抽大 烟吗?”

小六赶忙答:“不抽,我真不抽。”

大莲笑了,露出两个浅浅梨涡。

可能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大莲这一追,追来了她的一段好姻缘,一段,她自以为的好姻缘。

之后的日子里,小六报户口似的让她知道了:他父母已经过世,自家有十几亩田,牛也正值壮年,这几年他靠自己的年轻和力气加盖了几间房,又买了几头羊……小六从不给大莲灌迷魂汤,他用他的牛羊、田地和一天比一天更努力的劳作告诉大莲:“我能养你,能让你过得越来越好。”

此时的大莲是幸福的,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三个镯子——一个草编的镯子和两个金镯子。她来回来去抚摸着这三个镯子,就像抚摸着稀世珍宝,最后她把镯子轻轻贴在胸口,甜甜地睡了……

那天小六拿着她的手,左摆摆右弄弄,不一会儿就摆弄出来一个草编的镯子。别看小六是个粗糙的庄稼汉,草编这种精细活儿做得却也十分灵动,惹得大莲惊叹说:“真好看!”

小六憨憨地笑了:“草编的有啥好看,回头给你个真好看的。”

大莲抱着他说:“这个就够了。”

傍晚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柔而暖,一阵微风吹过,大莲闻到了家的味道。

几天后,小六兴冲冲地来找大莲,他让大莲先把眼睛闭上,再睁眼,大莲的手上多了一对黄澄澄的金镯子。看着大莲惊喜的表情,小六笑得特别开心,他跟大莲说:“你再仔细看看。”语气像个讨赏的孩子。大莲听话地仔细看,发现这金镯子上细细刻着六朵姿态各异的莲花。金店是没有这种样式的,那花样是小六翻遍了村里的书铺画廊,最后在一位卖绣品的老奶奶那找到的。大莲看着孩子似的小六,觉得手上沉甸甸的,那重量传到心里,把她的心都填满了。

一夜好梦,大莲醒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她太沉浸于自己的幸福,以至于看见一大早就出现在自己房间的娘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娘并没有注意到大莲的被惊吓,她今天是少有的春风满面,见大莲醒了,竟还笑着跟老妈子揶揄说:“瞧瞧,这桃花都开到脸上去了。”

大莲蒙了,打记事起她就很少见到神态清明的父母,他们要么是冷漠的,要么就是慵懒而迷离的,今天的娘,很不正常。她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觉得有事要发生……

娘走了过来,坐到她的床边,捋捋她的鬓发,握着她的手说:“以后嫁人了可不能再起这么晚,要被婆家说的。”

大莲被吓得一激灵:难道我和六哥的事被娘知道了?

看着大莲惊慌的眼神,娘只当她是被这个好消息吓到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傻孩子,你都多大了,我跟你爹也是失职,现在才想起来给你定婚事。我们给你定下的,是柳家大公子,我找人替你看了,小伙子一表人才,又还没有妻室,家境也好,你嫁过去,不会受苦。”

柳家,大莲是知道的,富贵,确实是富贵,但没有一个姑娘想嫁进去。柳家的几位公子各有癖好,但唯一爱好女色的怕就是他们家那位黄土埋到脖子的老爷子了……大莲眼神黯然,她挣开了母亲的手,低声说:“母亲不出门,怕是不知道。柳大公子是不抽不赌也不近女色,可他养的小倌怕是够一个戏园子了……”

“啪!”一个响亮的嘴巴子,抽得大莲脑子嗡嗡直响。娘喝斥道:“这是你一个姑娘家家说的话吗!聘礼已下,婚期已定,你给我等着出嫁!”

“果然……我是做着梦才能看见娘笑啊……”大莲自嘲道,她忽然很想笑,一牵嘴角却是钻心的疼。她摸摸自己红肿的脸,眼泪无声滴落。有什么东西硌着了她的手,是那对金镯子,那对六哥哥送她的金镯子!大莲的眼睛又亮了:“对!我要去找他!”

天真的大莲怎么也想不到,现在的自己连大门都出不去了。爹娘为了不再让她接触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而把她困在了家里,而他们从没想过,这“家”才真真是乌烟瘴气……

好容易熬到夜深人静守卫松懈,大莲才成功逃了出来直奔小六家。

小六干了一天活,此时睡得极沉,猛然被惊醒看到心上人就在眼前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刚要翻身继续睡,却被大莲一把抱住,这才彻底清醒。

看着满脸泪痕的大莲,小六慌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大莲哭得抽抽搭搭,只一个劲儿地说:“六哥,你带我走吧……”

小六不知所措,也只能一个劲儿地答:“好好,我明天就去你家提亲!”

谁知大莲却摇了摇头:“晚了,爹娘已经给我定了亲了,他们……他们要把我卖了啊……”

“什么?”

“他们……他们让我嫁进柳家……”大莲说完哭得更厉害了。

此时的小六表情非常凝重,他本想再干几个月,挣个体面的聘礼再去大莲家提亲,却没成想中途出了这样的事。小六一边轻拍着大莲的背,一边打好了主意——跟卖女儿的大烟鬼讲理铁定是讲不通的,不如把财产变卖了带大莲远走高飞。自己还年轻,有膀子力气,再加上点积蓄,就算是到陌生的地方也不至于让大莲受苦。只是那大莲今天就得回去,不能这就惊动了她爹娘。

打定主意,小六跟大莲细细说了,大莲这才趁夜回家,这一晚算是平安无事。

接下来的几天大莲虽然心里有了底,面上却依然别别扭扭的不敢让爹娘起疑。她爹娘看她总是挎着一张脸,来看了她几次也就没耐心了,只由着她自己赌气,等出嫁那天往花轿上一塞便好。

五天之后的一个深夜,大莲就听见屋子后面有猫叫,两声长,两声短,是小六来了。大莲回了一声猫叫,紧接着拿着个小包袱蹑手蹑脚就沿着早探好的路线往外走。这一路意料之外的顺畅,终于出了院门,小六一把把她揽在怀里,一口气松了半口。俩人不敢放松警惕,短暂相拥之后拉着手就往村外跑,眼瞅着就跑到了清水河岸。

夜里的清水河岸冷冷清清,水面冒着雾气,忽然有乌鸦“嘎嘎”飞过,惊得小六和大莲俩人一人一身白毛儿汗。

这乌鸦叫的不是没有道理,不一会儿就看见前方几棵树后闪出了人影,他们也不点火把,就这么站着看着他俩。鬼气森森,大莲和小六不由自主摒住了呼吸。

僵持了一会儿,一个人从后面走了过来,看身影有些熟悉。

那人幽幽道:“把那小子给我逮住。”一声令下,几个人迅速蹿到了小六跟前。所谓“双拳难敌四掌,恶虎还怕群狼”,饶是小六年轻力壮,没一会儿也就被摁在地上了。

大莲这会儿是全明白了,开口的是她爹,带来的人是家里养的打手。这帮打手平日里对付的是闹事的地痞流氓和不付钱的大烟鬼,下手极狠;而这个爹,别说是对别人,就是对自己也没什么感情。总之,小六要是落到这帮人手里,没有吉,都是凶。

强定心神,大莲对她爹道:“爹,您把他放了,我跟您回去。”

她爹却道:“跟我回去?丫头,你刚踏出我宋家门槛儿柳老爷就知道了,你现在跟我回去还有什么用!”

“既然我没用您就把我放了吧!”

还没等宋老三回答,大莲的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啪!”就是一耳光打在了大莲脸上:“我们严家从未出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娘……”

“谁是你娘!我严九凤就没生过辱没门楣的贱货!你要是还要点脸面就从这儿给我跳下去,还算你有点良心!”

一边是面目狰狞的娘,一边是冷眼旁观的爹,一边是被摁在地上满脸是血干张嘴出不了声的六哥……大莲的脑子里“轰隆”一下,似是有什么轰然崩塌,碎成了粉末。此时的大莲平静极了,她看看娘,看看爹,面无表情道:“我跳。你们把六哥放了。”

“跳啊!”大莲的娘是歇斯底里的。

“扑通”,连入水的声儿都透着那么平静,她甚至没有挣扎,就这么静静地沉下去了。一炷香后,确定没有人浮上来,淹得透透的了,宋老三、严九凤和那些打手才走,留下脸都挣木了的小六。

小六一脱离束缚就跳进了河里,他要找他的大莲。这一找就是一个时辰,然而他什么都没找到。时值深秋,在水里泡了两个小时的小六这才觉得浑身发冷,他特累,特困,特想一睁眼就看见大莲坐在自己身边,于是他就睡了,在河里,睡了……

太阳似出未出,蒙蒙光亮中,大莲跪在小六的尸体旁发呆。是的,大莲没死,大莲的娘真的清醒了一回——

大莲说了柳家的事之后,她娘就开始起疑,之后果然发现是柳老爷要借着大公子的名义娶大莲,而宋老三看见满箱的金银财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严九凤是个苦命的人,她也已经连累了自己的孩子受苦,但是之后她不能再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她本来还发愁怎么救大莲,没想到这个丫头早有了相好。她暗地里打听了小六这个人,发现他是个能托付的青年。于是便睁一眼闭一眼默许着他们之间的密谋。然而,她在他俩准备逃跑的那天才知道,自己知道的事宋老三和柳家也知道并且已经做好了活捉他俩的准备。严九凤或许不了解柳老爷,但她知道宋老三,大莲要是被他带回来,绝无活路。于是,当知道他们在清水河设伏之后,她也立即安排了两个水性好的家丁在隐蔽处藏着,一旦看见大莲跳河立马把她悄悄救上来。

家丁把她救上来之后立即把她送上了她娘安排好的马车,只要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就能跑得足够远,大莲就算是安全了。

清醒之后的大莲听着家丁复述她娘的安排,似是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直直地盯着脚下。忽然,她浑身一激灵,低声说:“回去。”家丁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没回应,她又叫道:“回去!”

本来家丁和车夫都是不听她的话的,怎奈她闹得太厉害,最后只得由着她往回赶。离清水河还有老远,车夫便停了车,两个家丁陪着她来到清水河边。

其中一个家丁看出水面不正常,跳下水不一会儿工夫就捞上来一个人,一个凉透了的人,是小六。

清水河里一夜之间死了三个人——严九凤、宋大莲、小六。

有人说:“这河邪性。”

有人说:“这对小情人可怜。”

有人说:“卖大烟的活该不得好死。”

有人说:“这卖大烟的媳妇也是个可怜人。”

有唱曲儿的听说了这事,编了一出《探清水河》。

有写小说的听说了这事,写了一篇《探清水河》。

《探清水河》的故事完了,另一段故事也就该讲了……

—完—

原创不易,谢绝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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