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港湾

无论我长多大，走多远，外婆永远会为我留一个温暖的港湾，年幼时在家里，后来在梦里。

外婆生病住院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独自坐在操场看台上哭了整整两个小时——这是我刚刚踏入大学校园的第三个月。而就在八个月前，她还以一己之力从村里的小卖铺扛回了一箱粉面菜蛋——那是给我的，因为她记得我爱吃。

小时候总觉得外婆家是我的天堂，尤其是过年时。以前每次过年，外婆和二舅总会给我和弟弟买一大堆零食。他们自己平时都舍不得花钱。外婆会记得我们喜欢吃的每一样东西，那时我们喜欢一种名为“酸得好”的糖，于是每年过年，柜子里都放着好几大袋“酸得好”。她会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给我买薯片，也会在晚上我去之前给我买豆腐干，我说想吃生菜，她就让二舅给我种了一菜园子的生菜。可当我们问她喜欢吃什么时，她却说没有喜欢的，叫我们不要乱花钱。

的确，比起吃，外婆更喜欢玩儿。印象中的外婆很精神，瘦高的身材显得很精干。外公去世早，她一个人把五个孩子抚养长大。她喜欢打牌，喜欢看戏，喜欢一切热闹的地方。我们在时会陪她在家打牌，我们不在时她就自己跑去村口找村里的老人们玩。除此之外，外婆更是一个十足的戏迷。和她在一起的暑假，我也看了不少戏，耳濡目染间，我也成为了一个戏迷。三姨他们村唱戏时，我们一老一小坐在一起，每场都不误，并且从头看到尾，有一回甚至因为中午看戏被晒得脸颊通红，但我们依旧乐在其中。正月十五看灯，闹红火，外婆也从不缺席。

外婆像个老小孩，只要我们陪着她，她就非常开心。如果我们很长时间不去陪她，她就会在电话里显出不悦的语气，但如果我说“我们今天去看你”，她就会立马转变态度:“啥时候来呀？想吃啥？我给你们做。”可我们相聚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到了晚上不得不分别的时候，外婆会不顾我们的劝告执意到门口送我们，她的手电筒太亮，车窗太模糊，我看不清她的脸，可那亮光一直持续到坡面挡住视线。我曾无数次凝视那抹亮光，贪婪地想多看她一眼，可她的身影还是随亮光一起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外婆没有很高的学历，但会为我们讲很多有趣的故事;外婆不懂什么是无线网络，但知道我们用手机需要它;外婆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但希望我们在外面过得幸福。可我们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我们更多地沉迷于手机，不再和她聊很多话，随着学习逐渐紧张，我们去看她的次数也减少了。

高三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好几次晕倒在地。在多重压力之下，我患上了抑郁症。外婆会经常询问我的状况，得知我又头晕请假回家时，她总是说“可怜我娃”。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外婆是唯一的光。她从不会苛责我生病耽误学业，而是默默地关心着我。我病得迷迷糊糊时，脑海里常常回想起和外婆的点点滴滴。

“外婆，我以后长大了，要给你买好多好吃的。”

“好呀，外婆等你长大。”

“外婆，我结婚时你一定要来哦。”

“好，如果能活到那个时候，我一定去。”

“外婆，是不是没有人喜欢我？”

“怎么会呢，外婆喜欢你呀。”

“外婆，我是不是很差劲，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怎么办呀？”

“才不是呢，我娃是最棒的，一定能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

我跌跌撞撞坚持着，终于熬到高考完。家里其他人都不支持我报师范，但外婆支持我:“我娃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当老师挺好的。”最终我还是报了师范。尽管高考发挥失常，无缘985、211，只考上了双非一本，但外婆还是很高兴。她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不禁泣不成声:“我娃受了多少苦才考上的啊！”我想带她来我的学校看看，她很是期待。

可噩梦来得猝不及防，就在那个盛夏，外婆的腿不能动了。

我给她买了拐杖，曾经以为她永远不会用上的东西，因为她看起来总是很精神。可就是那个精神的她，坐在轮椅上起不来了。我们的约定自然作废，我只能打开视频聊天给她看我的学校。

当我以为她只是腿出问题时，我收到了她住院的消息。

再一次打开视频，她躺在窄窄的病床上，戴着氧气罩，身上插了好多管子。我的心像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她一定很痛苦。我不敢在她面前哭，因为家里人交代了要隐瞒她的病情。

外婆再也不精神了，她由坐在轮椅上变成了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孩子们开始轮流照顾她。她每天醒来只能看见那面沾满了油污的墙以及这个小小房间里的一切。房间的那扇门，她曾无数次走过，却再也无法走过。

她开始迷迷糊糊，和我说不了几句话，便闭上眼睡几分钟，一会儿醒来再接着说。二舅给她打开晋剧直播，她也没有心思看。一辈子舍不得让自己吃好点的人，此时床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但她只是吃几口便吃不下了，因为生病，她的口腔里黏糊糊的，令她食欲大减。很多时候，她更喜欢静静地望着窗外。

过年时，我和妈妈去看灯，想起那年外婆看灯看到舍不得走的情形，不觉悲上心头。我一直想带她去看她未曾看过的大好河山，如今，她再也没有机会亲自体验了。

尽管没有精神，我去看她时，她仍然是欣喜万分。她伸手去够床边的雪饼，要拿给我吃。躺下后又拉着我的手，遗憾地说:“外婆以后不能再陪我娃一起玩了。”我极力控制不让眼泪流出，心中酸楚难以言说。

我再一次和她告别去学校时，她抓了一大把“酸得好”塞进我的包里，然后贪婪地看着我，像我当初看着她一样，想把对方的模样深深刻在脑海里。

这一次，她不能再到门口送我了，越过房间的那扇门，我们便消失在对方视野中。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那些极力压制的情绪集中爆发，泪水浸湿了枕巾。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二舅有没有推她出去晒太阳，她有没有好好吃饭。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想我了。梦里，外婆的港湾依旧很温暖。

人间太苦了，所以上天创造了外婆，来拯救每一个悲伤的小孩。可外婆，又有谁来拯救呢？我想我可以为她建一个港湾，让她安心地当个老小孩。

当理想开出花，外婆会看到我当老师的样子，看到我穿着婚纱的样子，看到我幸福的样子。

夏夜初长，星光闪烁。我在外婆的港湾里，外婆在我的梦里。梦里的外婆甜甜笑着，眸中漾满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