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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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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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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节之水

毕节之水

陇 山

没有在毕节生活过的人,对倒天河难有那种温软绵长的爱意。一座城,一座缺水的古城,因为倒天河,便将光阴流动得生动些许,便使瘦硬的高原充满了幽然的灵性。

倒天河古称“禄水”,据《大定府志》记载:禄水出县北三十里龙宫箐之龙洞,东南流至城东北五里出大桥下,又东南至城北三里,两崖束缚,自上趋壑,三叠而下,激石转流,声如隐雷,故又氏以响水也。龙洞届此,引三十里矣。折而南流,经东门外,民梁其上,谓之济川,亦号晏公桥也。从《大定府志》优美的记载,禄水即今日之倒天河。倒天河在城北三里“两崖束缚”处形成“激石转流,声如隐雷”,即今日之“响水滩”“响水轰雷”。“响水滩”河段比较短,仅为今响水滩至南关桥,下游从南关桥至头步桥一段,叫“永清河”,再往下游,便是德沟河,野鸡河,落脚河……

这样抄袭一段历史描述,对毕节或许就有一个初略之印象。劳作在高原瘦土上的一堆男人女人,因为水之浸润,竟然丰腴而精神了。许多年前,我就住在倒天河畔的一个小屋子里,梦想着成妖成精的时光,有目的无目的地走过属于男人的“铁匠街”,每当踩过那些淬火的锈水泡硬的青石,就感觉自己年轻的脚板也结实了许多,放荡的想象也就随着南关桥下的天河水奋力的向远方流动。

铁匠街倚水而建,由水而生。它观照了毕节先人吃苦耐劳坚忍不拔的历史,隐含着毕节民族铁实从容之性情。模糊记得暗夜来临,铁匠街头飞溅的火花点燃倒天河里修长的水流,一句纯粹属于老毕节的“炒米糖开水—”踩在来不及好奇的神经上,炒米糖和水把时空修长地连接起来,使炒米糖因水而温软,水因炒米糖而甜润。毕节,一座干涸的古城,不知道是谁发明炒米糖配开水这一嗅觉美味,其实炒米糖干吃也好,开水自饮也罢,都是一样的生活,而将炒米糖约上开水,就创造出糖香得极致水甜得无穷的意味,毕节人,也因此对水有了深深的敬畏。

对水的敬畏,毕节撤县设区时,将毕节县(市)更名为“七星关”区,而七星关乃是毕节南大门的重要门户,是中国古代南丝绸之路的重镇,三国诸葛亮南征时在此和彝族酋长结盟,并祭奠七星,乞求上苍佑其平定南方,统一中原。后期水西治理毕节期间,广开驿道,窃出商贾,无所不通。而“五道尺”的七星关河,在1936年初,因小水沟大事件,曾经沧海一回。红二、六军团在贺龙、萧克的率领下,战毕节、夺七星,取得了黔西北战事节节胜利,但六军团政治部主任夏曦在过七星关河时,被水溺亡了。据传,地方武装席大明答应参加红军,随军北上,但有一条件要红军助其灭了他的仇人哲庄坝安家,红军是人民的军队,不可能为一己之私改变行军路线,席大明武装便自动过七星关河而去。政治部主任夏曦渡河去做工作,便溺水牺牲。民间传说夏曦是被席大明弟兄黑枪所伤,因当时传说夏曦是肃反路线的主要人物,二、六军团许多干部都冤死在他手里。于是席大明的一些部属认定夏曦来者不善,便开了黑枪。也有传说,夏曦是过河时被一个浪头击倒,随从救助不力。令许多人想不通的是七星关河水不大,年初又是浅水季节,一个风云人物就这样留在七星河畔。但准确的是夏曦是坚定的共产党员,早期党的领导干部,牺牲在七星关,是厚重了七星雄关的历史。

七星关历史厚重,毕节历史更厚重。毕节元明起归水西治辖,所谓水西,就是彝族先祖慕齐齐开拓和治理贵州大片土地,自东汉光武初年,罗甸君长勿阿纳起,至明初霭翠之妻奢香,将鸭池河以西区域称为水西,水西繁盛时管辖水内水外(水西以外),东至贵阳开阳,西至六盘水,含毕节全部贵州大部。

水西民族英雄奢香,因夫霭翠病亡,其子年幼,二十多岁便代子署理贵州宣慰使一职,其时任贵州都指挥的马烨“发现”了一个绝佳消灭贵州少数民族世袭自治的机会,他便将年青的奢香弄到贵阳,称奢香蓄意谋反,剥光衣服进行鞭打。水西及其贵州各少数民族首领根本受不了这种侮辱,便刀枪冲动,准备报仇。马烨要的正是这个效果,他一方面积极备战,一方面向京城请兵,谋划踏平贵州,实现他真正“贵州王”的梦想。智慧的奢香知道阴谋阳谋,她克制水西四十八部的复仇怒火,在水东女主刘氏的帮助下,说服其他少数民族土司不要中计,只身前往南京找朱元璋告御状。历史最终都是遵从天理天规,朱元璋信了奢香,得到奢香永世称臣的许诺,他便灭了马烨,使水西文明走到一个高峰。

自此,奢香建九驿通中原,水西社会文化得到长足发展,明中期安贵荣做贵州宣慰使时,管辖的地方包括了水西水东。据传安贵荣曾有过骄傲的思想,一些有想法的水西土目动员他“搞点事”。那时心学大师王阳明先生正好被贬谪水东辖区龙场悟道,安贵荣给王阳明先生送钱送肉,向先生请教立身之法。王阳明收了安贵荣的肉米,退回了金钱,对安贵荣说:奢香是你祖上最有智慧的女神,她受到迫害尚且没有反叛朝廷的念头,也是因为她,水西才得以繁盛至今,我建议宣慰使好好署理水西,为了水西人民的平安和幸福,遵从天理而行,不要有其他想法。安贵荣听从先生教诲,便绝了一些随从要他做大的想法,使水西文明得以延续。

不过历史的运行并没有向阳明先生嘱托的那样总是遵从良知和天理,清朝初年,因为平西王吴三桂,水西万劫不复,水西文明戛然而止。

吴三桂是明末重臣,被江山社稷弄得头疼不已的崇祯皇帝为了培植重臣亲信,将宫女陈圆圆送与吴三桂为小妾,在最后关头还封吴三桂为“平西伯”。然而手握重兵的吴三桂在东北和清军对峙良久,一直在等的是自己的机会。当李自成的大顺农民军占据北京推翻明王朝时,为了收复大将之心,李自成修书吴三桂,愿意封侯,和吴三桂共享天下,希望吴三桂归降大顺,吴三桂动心了。但吴三桂毕竟是征战沙场的骁将,一边答应大顺,一边派细作到京城探就实情,一边和清军接触。后得知李自成进京后“不似人君”,部下随心所欲,把个北京城折腾得再没皇城范儿,而且连自己小老婆陈圆圆也被李自成部将霸占了,吴三桂又动心了,他暗通清军,归降大清,引清军主力出山海关直扑北京,成了清朝的开国元勋,成为坐镇昆明的平西王。

镇瞰西南的吴三桂,吃肉喝酒怀抱美人时内心有怎样的想法无人所知。但他牢牢地记住老朋友洪承畴的一句话:“不可使滇一日无事也!”在温暖的春城昆明,吴三桂思来想去,偌大的西南,水西作为“滇之咽喉,蜀之门户”,特别是水西宣慰使安坤经祖上多代经营,已世袭水西并管辖水东之地,他们有财产有武装,而且只听皇帝一人调遣,如果西南有事,他摆不平的就是水西。吴三桂再次动心了,筹划良久的平西王打听到安坤有一陇性爱妾体香而美,为了激怒安坤,他修书要求安坤将陇氏小妾敬献于他,否则安坤知道后果。可怜的安坤不知道历史的水这么深,因此安坤选择的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公开叫骂吴三桂,并动员所部反抗平西王。吴三桂要什么来什么,他编辑和搜集情况,恐吓年轻的康熙,说水西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彝族土司安坤蓄意谋反。刚坐上龙椅的康熙搞得心慌手乱,目的达到,康熙同意吴三桂调集西南各地军马,征剿反清的“叛臣贼子”水西安坤。

吴三桂亲率大军十万(实三万余)进剿水西,在水西土地上,史称“以炮击之,焚其村寨!”吴军的暴行激起了水西人民的怒火,安坤与乌撒土司安重圣,明朝降将皮熊等起兵抗击,许多水西青年奋勇加入了抗吴战争。

深入丛林的吴军在今纳雍猴儿关马鬃岭受到重创,吴三桂便急令贵州提督李本深率兵从贵阳出发,直扑“六归河”。安坤安重圣边打边撤,把吴三桂主力牵引进织金县果勇底城(今果永乡),然后以水西十万之众设伏于此,将吴三桂不到三万人团团围住。没有增援没有粮草补给,吴三桂手书给李本深的“六归河”又写成“六广河”,李本深率大军走向另一个方向。但关键时刻安坤手软了,毕竟吴三桂是清朝平西王,自己是清朝贵州宣慰使,剿灭吴三桂于果勇底城他的决心没那么狠。更大的问题是他的手下最大的土目岔嘎那动心了,吴三桂通过内线找到岔嘎那,说他只灭安坤,不伤水西,只要安坤死,岔嘎那就是世袭的贵州宣慰使。于是岔嘎那稳住安坤不要急于发动最后攻击,并悄悄派人通知李本深大军转向果勇底城开来。结果没有悬念,安坤因内乱外围而亡,水西也没有像岔嘎那想象的那样流转到他的手里,因为他面对的是同他一样有想法的祖师级人物吴三桂,吴三桂灭了水西,自然也灭了岔嘎那。

接着便是烧房子,抢银子,杀男子,水西一千四百年的文明退出了历史,当然吴三桂打着大清的旗号对水西实行了“改土归流。”

说水西水深,其实历史的水更是深不可测,搞定水西后,吴三桂就反清了,他杀死了云南巡抚朱国治,自称天下招讨大元帅、周王,国号大周,起兵反清。后康熙举倾国之力兴王师平叛,灭了吴三桂,诛其亲族党羽。世之大势,天理永存,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历史的镜子终归还是印验了阳明先生“天理和良知”息而不灭的天道。

水西消亡后就成了毕节,似乎是有史学者还说过,吴三桂虽然反清成贼,但剿水西还是有功的,因为他的战功,使水西较早改土归流,融入祖国大家庭。思来想去,我觉得此论不是无知便是冲动,水西从蜀汉起,从未独立,宋元明至清,都是中央政府任命的宣慰使(司)辖治。而以一己私欲为借口,烧杀抢夺为手段,毁坏一方文明为结局,如果也算功劳的话,怕是要忽悠先人了。试想一下,吴王烧毁的不仅是水西安氏豪宅,还有万千民房,抢夺的是整个水西的财富,屠杀的是彝汉苗穿青等青壮男子,从此导致毕节(水西)自清朝起成为贵州贫穷落后的代名词。

因此水西留给毕节的更多是委屈,像一对普通的父亲母亲,勤劳节俭积累了一些细软,想不到吴王借朝廷之力公开抢夺,最终私产公物自己的子孙竞无一继承,历史的悲哀,也只能哀叹历史的水深。

新中国成立70年来,特别是改革开放后,毕节被国家确立为扶贫开发、生态建设试验区,到新时代,在党中央的领导和民主党派的帮扶下,毕节人继承了水西文化精神和先祖的勇气,战贫困拔穷根,在以文朝荣为代表的水西后人的奋斗下,努力重塑着水西文明。而随着水西之水的纯净清亮,天河而来的毕节之水,在今天的阳光下流淌得明澈而从容。


                                                                  原载《高原》(内刊)202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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