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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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世瑞
月光从对面山脊无声无息地流淌下来，半透明的乳汁一样，缓缓地漫过山林、果园和寺院，汇进寺前小小的水潭里。
寺是古寺，是六年前才劫后重生的千年古刹。匾额题字“栁栁寺”和门柱“九峰拥翠慧海圣境开莲花，三界同归福山圣地生菩提”那副对联，是佛门泰斗、中国佛教协会会长传印长老亲笔所书，字体循规蹈矩。透过那雄浑沉稳的气韵，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传印长老书写之时心静如水，没有丝毫浮躁气 ；细细品读，你的心会慢慢慢慢沉浸其中，变得沉实而且平静，无喜无忧。但是现在，匾额和门柱上的字迹飞越小广场扑入我的眼帘，却模糊着。但是我不急，我走近前去重温这幅对联的时候，脚步很慢，很轻。我怕踏碎薄薄的月光，怕自己的脚步声打破寺院的静谧。
春风不易察觉地送来一阵樱桃花的清香，淡淡的，宛如眼前的月光。便记起去年前来游览，也是这个季节，那漫山遍野雪也似的樱花曾让我陶醉。抬眼望去，山坡上的樱花果然正值盛期，却朦胧着 ；浮在高空的白云反倒更加地清晰了一些。峡谷中茂密的山林依然蓊郁，月光下愈发地深沉而且空寂。
没有鸟鸣，却有细碎的流水声时隐时现地滑过耳际，消失在时有时无的花香中。
水是从山谷深处流下来的，寺院左右各一溪，相交汇合于寺前水潭以后，跌跌宕宕随山势远去。我曾站在附近一座小山上鸟瞰整个寺院，便惊叹于古人选址的聪慧与睿智 ：林涛合围之中，双泉伽护，寺院宛如我佛慈舟驶出苦海，以期与有缘善信共建六合净土，同证佛法真谛——那山水的格局，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寺院始建于唐朝开元年间，后周时曾因嫡属朝廷而直接承受皇家恩露，是故又名“国露寺”。后经宋、元、明、清历代扩建，计有僧人若干，僧舍殿堂一百余间，是胶东地区香火延续和法脉传承最为久远的古寺，被称为“胶东第一古刹”。据寺内碑文记载 ：“法堂之内装塑慈氏菩萨，一堂光明艳赫，胜妙殊祥，如净
琉璃中内现真金像”，“香火归敬，不绝终夕”，其鼎盛之状可见一斑。
就是这样的一座文化底蕴极为深厚的千年古寺，那一年竟被一群愚昧且又疯狂的人们喊着口号夷为平地，顷刻间，承载千年文化的神圣庙宇竟化作乱石碎瓦，被遗弃在萋萋荒草间。僧人走了，佛灯灭了，只有那棵千年银杏树，还在呼啸的山风中日夜呼唤着千年古寺不散的冤魂。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是是非非，又有谁能说得清呢？总之是古寺大概历劫已满，或者因为千年老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2012 年，蛤壚寺终于在旧址之上得以重生。奠基那天，红彤彤的太阳周边现出非常规则的大圆圈，就像佛祖头顶的佛光一样，呈七彩而熠熠生辉。信徒们坚信，那就是佛光。佛光显现，普照三界救苦救难，峆壚寺自然得以重生。
这是烟台境内规模最大的一座寺院，古朴的建筑颇具唐时风韵。但是在这里，我不想描述大雄宝殿藏经阁等等殿堂楼阁如何如何地雄伟，如何如何地庄严，我只想知道，当年那些歇斯底里的人们今日作何感想？当他们跟随络绎不绝的人群游览寺院，听到在古佛青灯之前柔声唱着经文的祈祷声时，是否也同时化去了自己心中的魔障戾气贪欲邪念？我佛慈悲，度一切苦厄，不舍众生，但愿世上所有的邪恶
与贪念，都能在灵魂的忏悔和僧侣的诵经声中消弭于无形，如此，方不负建寺的初衷。忽又想起台湾作家林清玄的一篇小小说来 ：月夜，一个小偷跑到山里禅师修行的茅屋行窃，没想到一无所获还被散步归来的禅师碰个正着。正当小偷惊慌失措之时，却见禅师脱下外衣柔声说道 ：“夜里天凉，你穿上这件衣服，回家去吧。”说完就把衣服披到小偷身上。
小偷羞愧，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离去了。禅师望着小偷的背影感慨地说 ：“可怜的人呀，但愿我能送一轮明月给你！”这篇小小说，题目就是《送一轮明月》。
禅师所送的那件僧衣，也就真的化作一轮明月，照亮了小偷被贪念和欲望所蒙蔽的心灵，那片原本无尘的净土。于是第二天，那件披在小偷身上的外衣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禅师的屋门口？
今夜也是月明。想着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向山门外的来路瞥了一眼，心里却害怕从山崖的角落里突然拖曳出一长串鬼鬼祟祟的黑影，或者看到人对人所干出的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许多年前，那一群人就是从这条路上走进来的。那时这条路是从左面很远很远的地方斜插过来的，曲曲折折高低不平，逼仄而且荆棘横生。但是现在，直线缩短了它的距离，路面也宽阔了许多，月光下可以一直看到与公路相交的尽头。于是我突然觉得，在这条一直通往佛家净土的道路上，肯定也有许许多多曾经的“穿窬之盗”静静地走过，双手捧着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僧衣。他们走进了那片人间净土，也就走进了心中永久而辽阔的安宁。
但是人世间总有一些可笑的事情戏剧一样地上演着，譬如有些鸡鸣狗盗之辈，落马高官之属，又是烧香，又是拜佛，又是修庙，却总是不肯撕开自己丑陋的灵魂而让如水的月光清洗心底的肮脏。于是到头来，他们还是落马的落马，落网的落网，无一遗漏。也许他们至死都不会明白，纵然供奉千尊菩萨万尊佛，佛光也绝不庇护暗影里的贪婪。可怜的人啊，辜负了那轮皎洁的明月，如水的清辉。
这样地想着时，突然感觉月色比来时更加地明亮了一些。抬眼望去，原来是山脊上的那轮明月升得高了，房舍与树木的阴影变得小了，地面便光明了许多。正看着呢，便听经堂里传出袅袅地唱经声，像轻柔的羽毛一样穿过曲折的回廊，飘上殿堂楼阁翘角的重檐，弥散进寺院上空的月光里。我心欢喜着，僧侣们的诵经声原来如此地动听。便站住，不肯再走，这柔柔地诵经声与寺外潺潺地流水声和谐共鸣的美妙，足以让人沉醉不知归路。
但是朋友在催促了。朋友说夜里天凉，回吧，佛法深奥，凭你哪能领悟得透？是的，我不是佛门教徒，但是我却希望月光所及之处，皆为净土。
2019年第3期《当代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