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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北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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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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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河往事

大河南村坐北朝南,河在村庄的北面。

当然,从前后的角度也可以说河在村庄的后面,于是村里人都把河叫做后河,但我从记事起就想当然地以为河的名字叫大河。

在我看来,一是村庄后面的河的确可以称得上大,二是那时庄户人家的孩子有大名和小名之分,我以为河也是这样:大名叫大河,小名呢叫后河。况且,河北面的村庄叫大河北,河西面的村庄叫西河南,一切都那么地顺里成章。

离开村庄多年以后,铁匠庄的同学于志强告诉我,河的名字叫媒河。我瞬间有些心慌意乱,于是心急火燎地去找《昌邑县志》。

30年前,我从大河南村出发,往南,穿过两侧的庄稼地,在烟潍公路口乘上开往潍坊的长途汽车,转后转乘火车,去往遥远的南方,从此也远离我的村庄和大河。但我无法不对这条河痴迷,我在河边出生、玩耍、长大,我从河边开始探索和理解这个世界,我所认识的一半人是在这河两岸的天空下黄土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至今日,河已经成为我心中的一块夜地,那里滋生、蔓延、栖息着许多无法言喻的事物----但我竟然弄错这条河的名字?

在清康熙版《昌邑县志》里,关于媒河的描述只有短短的一行半:媒河,本县东四十里陆庄社,东通胶水,西通潍水。世传胶翁潍母,此河交连二水,故名。乾隆版的县志同样简明扼要:媒河在县东陆庄社,首接潍,尾通胶,交会二水,如媒灼也。原来,媒河中的“媒”字是媒妁、保媒的意思,而且河是有性别的,甚至可以婚配。

从地理方位看,潍河在西,是雌性,胶河在东,是雄性,而村后的大河竟然是那个牵线保媒的中介,所以叫做媒河。

这是一个多么奇诡的名字啊!

有独一无二的雅趣,有上古《山海经》般的想象。

当然,根据我的考据(或瞎猜),最初的河是没有名字的,甚至不能称之为河,只是潍河在历次溃坝后遗留下来的河沟或水洼,而我的大河可能就是其中一个较大的水洼吧?

史料中的记录大致是这样:在明嘉靖十六年(公元1537年)的时候,因为重启胶莱漕运,需引潍河水入胶河,于是将这一连串的河沟水洼疏浚贯通而成为一条完整的河,自西南往东北,从潍河入胶河。

遗憾的是,历史没有记录命名的那一瞬间,是哪位大儒学究突然间脑洞大开,想出媒河这样一个天下无双的名字?

但这里不得不说胶莱河了。根据《昌邑县志》:胶莱河之称,始于元朝。元世祖占领江南后,为发展漕运,南自胶州湾麻湾口,北至莱州湾海仓,沿胶水开凿新运河。公元1280年动工,历经4年而成。取两湾首字命名为“胶莱河”。数年后停用。《莱州府志》云:“胶莱通运之议,创自元人,开之数年即罢。明时屡试,而终不行”。

当我在河边出现的时候,距离媒河最初的命名已经过去400多年,胶莱漕运的功能早已废弃,年久失修的媒河也早已不再贯通潍河与胶河,只是勉强呈现形断意连的模样。400多年的时光,沧海桑田,当年的媒河已经归隐,成为地方志里的一个名词,同时几乎消逝在乡亲们口口相传的历史里。

不过,现在的我需要努力搜索所有的记忆,去拼凑一条400多年前的河。

大河的北岸坡度平缓,岸上是大河北村,但南岸高耸,有些地方甚至接近垂直,由此似乎可以想象媒河当年的水势之盛。还有佐证就是大河南村往东北方向,不远就有一个小高家庄,只有几户人家,都姓高。史料中记录这里地处媒河中游,是扼守胶潍走廊的要道,于是官府在此设立渡口,筑起烽火台,并派遣高氏人家在此驻守,从此便有了小高家庄。

在六甲初级中学读书的时候,有一位高姓的同学就是这庄里的,那么他该是摆渡人或烽火台守卫的后人,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的名字,只记得他有一副厚厚的肩膀,话少,憨厚,喜欢笑,一笑就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从当年的老屋出门,顺着窄且长的胡同往北走,百多步便是河的南岸。那是一个神奇的世界,野花,杂草,老树,虫鸣,蝉唱,鸟语。夏天的晚上,河岸是一个适合讲聊斋的地方,人们抱着草席或是拎着板凳从胡同里出来,风从河面上吹来,虫声或者奇怪的声响从树丛里传来。点着熏蚊的蒲棒,听故事,看河,或者躺着看满天的星斗。有时,河里的鱼会跃出水面,打碎一河宁静的星光。

偷着上树去采榆钱儿或槐花的时候,感觉陡坡上的树是倾斜的,人是眩晕的,胆子也就小了。当然,小孩独自去后河边玩耍是断然不被允许的,更何况是上树下河这种极危险的动作。多数时候,小孩子只能站在岸上,看大人们关于水上的工作或娱乐。当然,看也有看的乐趣,最热闹的场景是沤蔴。

沤蔴是一项历史悠久的农事。多年后独在上海,读《诗经》,读到《陈风·东门之池》时,不由会心一笑。诗中写道:东门之池,可以沤蔴。彼美淑姬,可与晤歌。说的是在陈国东门的护城河边,沤蔴的年轻小伙喜欢上了一起工作的漂亮姑娘,于是唱起情歌,向钟爱的女孩表白。这是农事诗还是爱情诗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劳动中的情歌对唱该有多美啊。

那时的我已经接触爱情,也开始写诗,但我没有勇气唱出来。

大河边沤蔴的时节也没有情歌对唱,我记得河边的男人们把剥下的蔴匹整理,打成厚重、四方的包,用木杆串起四包或六包,为了沉到水底,有时还得再压一块大石头才成。白露的节气里,男人们都只穿着裤头,跟蔴包一起在水里翻腾。十天半月后就该出蔴了,那时的河边更冷也更热闹。男人们仍然只穿着裤头,把蔴包从水里拖到岸边,河里泛起墨绿的混浊。女人们都高高地挽起衣袖和裤腿,站在浅水里负责漂洗,蔴皮上的肉质已经被河水沤烂,经过摔打和漂洗迅速完成最后的蜕变,升华成为一束洁白的蔴丝,然后晾晒在河边的木架上。

大河上下飘散着特殊的腐臭味儿,跟水声、笑语声、摔打声,汇成一个欢乐的世界。

那时的少年容易快乐。

偶尔被允许跟着大人去北岸游泳是快乐的,得到一支荷叶顶在头上或者几支未长成的莲蓬也是快乐的,屁颠屁颠跟在叉鱼的大人后面拎着柳条去串鱼更是快乐的。冬天时的溜冰是快乐的极致,那时的大河已经结成厚厚的冰,可以打陀螺,没有陀螺就溜冰,怎么溜都行,用脚、膝盖、屁股,用什么姿势都行,趴着、躺平、侧卧。

最有成就感的是下河摸蚌,父亲从上海回家探亲时,如果季节合适我被允许去河边摸蚌。盛蚌的脸盆就让它飘在水上,河水刚刚淹到胸口,脚丫子在河底的泥沙里慢慢地踩,轻轻地探,触到硬硬的、圆圆的便知有了!然后一个猛子扎下去,把那河蚌从泥里抠出来。小蚌可以握在手里,浅黄淡绿。大蚌赛过碗口,黝黑鳞皴。

乡亲们多半不吃河蚌的,从上海回来的父亲已经掌握南方的烹调秘笈,可以烧出美味的浓汤,奶白的色泽漂浮着碧绿的葱花,鲜美至极。

爱玲家住在南岸的最东边,她家有一棵枣树,那是一棵巨大的枣树,树冠覆盖了一段河岸,但偷枣是一件想起来甜蜜做起来提心的事儿,只有在胆壮时结伙才能偶尔为之。

往西走,顺着一段接近干涸的河道,有一处水草丰盛的浅水洼,叫做鬼家湾。这个名字是有来由的,因为岸上就是村里的墓园,大片的坟茔高高低低矗立在荒草杂树间,奶奶、伯父都埋在那里,后来父亲也长眠在那里。

那时害怕坟场,觉得里面有鬼,直到亲人、熟悉的人也陆续埋在那里,慢慢对坟场产生莫名的感觉。这世间没有鬼,所谓的鬼可能都是在世的人日思夜想,但再也见不到的亲人呢。

坟场西侧就是西河南村的果园了,大片的果树跟坟场一起连成一片草木阴翳的地方,鸟聚兽行,人迹罕至。在六甲初中读书时,这段路是中午时分时常要抄的近道儿,晚上便不敢再抄近道了,于是往北走,过大河上的石桥。

过石桥,沿田间公路往西北走三五里,是我初中就读的六甲初级中学。边上的村子叫六甲,六甲边上的村子叫八甲,这些奇怪的名字问过历史老师之后才弄懂大概,几乎可以联想北宋王安石变法中的“保甲法”了,什么“什伍其民”,什么“变募兵而行保甲”,似懂非懂,便装作已经懂了。

六甲中学坐落在水边的高台上,西南两面有水。据说高台原本是一座“八全”庙的庙基,但我没能考证也猜不完整“八全”的内容,我想用圆满来替代,圆满是这块黄土地、这块地上的人们亘古不变的追求。

初中的同学和老师从四面八方来,六甲的朱老师,大河北的孙老师,张河沟的张老师,甚至还有来自更远、远到那时的我不知在何处的杜老师,他们都很喜欢我。

我的同桌伟杰来自八甲村,他后来参军、考入第三军医大学、参加联合国维和部队,在苏丹被授予联合国和平勋章,现在是某军区总医院脑外科的专家。2010年上海世博会的时候,我们相约在上海见面。不过,当年匆匆一别之后,又已十年有余。

有一位女同学秀娥是六甲的,当年我和她一起参加初中中专的考试。老师带我们骑车去昌邑县城体检,单独回来时我们迷路了。我记得我们推车横穿一段干涸的潍河,河底的细沙干净,温暖,松软,但我们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那时浑然不知高耸的潍河堤下有一个叫广刘的小村子,那里是峻青写下传世名篇《黎明的河边》的地方。2021年国庆期间回家探亲时,三哥驾车特地走潍水大堤公路绕道广刘村,带我们参观堤下几年前落成的“峻青文学艺术馆”。

寂静的青砖院落里,草木葳蕤。堤外是潍河的风声水声,仿佛仍在诉说这位“潍水之子”血浓于水的潍河情缘。《峻青文集》中收录有一封信,是当年回复昌邑文学青年孙向阳的,信中写道:读着你的来信,仿佛又听到了那醉人的乡音和闻到了潍河岸上那芬芳的泥土气息……

六甲村再往西走三五里,便是夏店镇了,那是我读高中的地方也属于繁华的镇上了。高中同学便不再仅是夏店范围内的了,他们来自东冢乡、下营镇还有卜庄镇。

夏店往北就是东冢,沿着宽阔的柏油路继续往北,是下营。下营来的同学身上带有海的气息,而且周日返校时会带来咸鲜至美的梭子蟹。

继续往北,是烟波浩渺的莱州湾,那是真正的海。那时和同学结伙去看海,骑自行车去,去看莱州湾。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海,在猎猎的海风里印证海天一色和一望无际时,兴奋得像个傻子一样。

我的大哥曾在这海边工作,晒盐的时候便晒盐,养对虾的时候便养对虾。母亲总是不放心大哥,有许多次她带着衣服食物步行去探望大哥,高中时的我才猛然意识到,那是一段多么遥远的距离!

出大河南,往北,过石桥,右侧是大河北村。继续往北,是一条横贯东西的干道,我猜想这是史册中的青莱官道。因为往西直通六甲以及夏店,往东则是县志中“媒河”条目中所载的陆庄社以及卜庄镇了。

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的《莱州府志·铺舍》记载:昌邑县总铺在城南门外,铺司一名,兵夫三名。东北路通莱州府铺五:曰黑埠、曰夏店、曰抚安、曰卜庄、曰新河。

铺舍皆沿官道而设,主要有两个作用,一是传递公文,相当于驿站,二是负责附近治安。地图上看,五处铺舍自县城东北角一线延伸,从潍河直到胶河,这与媒河当年的流经几乎一致。此干道往东不远,路北便是扶安镇,从处在夏店与卜庄之间的地理推断,似乎就是旧称的抚安铺了!

从《莱州府志》的记载推断,“抚安”之名由来已久,且与“抚顺”、“抚宁”近义,成为村名的前缀或后缀都有抚民安顺康宁之义。细究这小块平原上的许多村庄,竟然都曾有过抚宁或抚安的前缀或后缀,譬如六甲村也曾叫朱家抚安,而我的大河南村也曾叫过抚安河南。至于扶与抚的变化,我猜想是在简化字的过程无意间遗失了吧。

我的同学宝东是扶安镇的,但我们也已经失散了。我有叫表哥的远亲也是这村里的,因父亲长年不在家,哥哥们尚小时,家中的重体力活儿有时便来请这里的表哥帮忙,表哥有好几个,一个叫森,一个叫力,都是雄健的壮汉。我记得最多的是帮家里的猪圈里出厩肥,我负责看着猪。我拿一根柳条儿,赶着猪,猪在前,我在后,我们满村游荡。

扶安镇继续往东,是刘庄村,原名陆(音六)庄店,后来又叫刘庄街。店与街的称谓,似乎隐含重农时代对商贸资源的稀缺。俗语说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或源于此。

青莱官道从刘庄穿村而过,媒河则在刘庄村东折向北。客流带来商流,于是产生店铺进而形成街市,成为十里八乡的商业中心,夏店镇、卜庄镇至今仍有夏店街、卜庄街的民间称谓。不仅如此,在街市的基础上进而形成了周期性的贸易集市。在清康熙县志卷三四中就有记录:东乡集,凡八处。这段官道上的夏店集、陆庄集、卜庄集、新河集赫然在册,占了一半。

如果母亲带我去刘庄赶集,有时候我们会穿过刘庄,继续往东走。刘庄东也有一片水域,似乎比我的大河还要大,也沤红蔴。1977年秋天,山东电影制片厂曾在这里拍过一部农业科教片,名字叫《红蔴丰收在北方》。我跟着母亲过媒河上的石桥,再穿过烽台村,转往南走,有一个叫柳家村的地方,那是妈妈的姐姐、我的大姨的家,于是赶集就变成走亲了。

姨父原来在青岛工作,后来病休在家,我有两个表姐,东霞和青霞,青霞姐比我稍大,她的歌声像百灵鸟一般好听,其实我没见过百灵鸟,也没听过百灵鸟的叫声,但既然无比好听,那就应该像表姐的歌声一样。

大姨和姨父从温婉的中年到慈祥的老年,也在几年前与世长辞了。我记得有过多次,要过年了,我的头发已经长成鸡窝,妈妈就让我去大姨家。我就一路小跑,不走大道,抄近路,走村东与大河北之间的小桥,经岔路口、小高家庄,然后是刘庄、陆家庄,直到柳家村。姨父一见我顶着一头乱发推门进来,转身便去找木梳和推子,边微笑着招呼我在院里坐好,等着。

大姨家的院里有一丛芍药,还有一株金银花。多年后,我在上海的阳台上也种下一株金银花,藤蔓婀娜,顺着引线一直爬到雨蓬的下面,先是乳白的银,再变明黄的金,一蒂两花,成双成对。

现在东霞姐在青岛,青霞姐在县城,那个小小的院落已经空置了吧?不知芍药和金银花是否仍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独自盛开?

柳家村偏西北方向,就是卜庄镇了。

卜是占卜的意思,志书上记载:明永乐年间,徐姓立村,称徐家庄子。后居民为避灾难,卜卦择此立村,故名卜庄。又因村处“青莱古道”两侧,街店齐整,亦称卜庄街。卜庄镇的北面,有北王家村,那是外公的家。村外有河,名叫漩河,于是村庄又叫做漩河王家,用以区分别处的王家村。当年的媒河横穿此地时,一并裹挟了漩河水,浩浩荡荡地汇入胶莱河。

当年,外公五兄弟男人经商,女人持家,将家族的事业经营得红红火火,现在他们是莱州湾南岸黄土地上的一串坟冢。至于后辈们,纷纷跨越漩河以及媒河,甚至潍河与胶莱河,大姨在柳家村,母亲在大河南,三姨则远嫁黑龙江的绥芬河,舅舅远赴新疆乌鲁木齐,小姨后来因母亲介绍也嫁到大河南村。还有,我的二嫂来自刘庄,三嫂来自铁匠庄。

媒河交会潍、胶二水的功能早已不再,但只要是河,总能孕育许多传说和故事,并且一直延续着。

卜庄镇再往东不远便是胶莱河了。严格意义上,胶莱河属于人工运河,是在古胶水河道的基础上由人工开凿而成。元至元十七年(公元1280年),为避海上漕运之险,同时取近路,开凿而成。但由于急于求成,河窄水浅,行船困难,漕运时有时停,直到明嘉靖年间重启,也就是媒河出现的那个年代。

胶河同潍河一样,是《水经注》就中的水系,原名胶水。清乾隆《昌邑县志》记载:“胶水出胶州铁橛山,水色如胶,故名”。胶河是胶东半岛以及许多与带有胶字地名的出处。

沿着胶莱河往南走,出昌邑,能一直走到高密市的夏庄镇平安村,胶河南岸的村边有一处泥墙的简陋院落,那是著名作家莫言的旧居。莫言在他的作品中不止一次提到胶河,譬如在《洗热水澡》的随笔中,莫言这样写道:“我家的房后有一条胶河,每到盛夏季节,河中水势滔滔,坐在炕上便能看到河中的流水。”

十多年前的深秋,曾因一次颁奖会曾造访高密,平安村北的胶河正值枯水修桥。同行告诉我这是胶河的时候,瞬间竦然,原来这是莫言的那条河。

我全然不知我已经走在胶河的河滩,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与这条上古的水系谋面,尽管那时我已经得知关于潍河、胶河以及媒河的传奇。

大河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开始慢慢干涸,村南村北的乡亲们奔走相告,去捕捞浅水里的鱼虾、黄鳝,然后剥开河底的淤泥挖出硕大的莲藕,再然后是取沙造房,最后乡亲们平整河底,种上了庄稼和树苗。大河作为媒河最后的记忆向河南河北的乡亲献出最后的供奉,终于彻底走进时光的尘埃。

2022年的春节,我回老家探望母亲,骑车去夏店时特意在河边停下来。河边空无一人,明晃晃的阳光里照在一片枯草杂树的枯寂里,正月的风,冷冷地吹过。几只喜鹊并不喜欢我的打扰,从草莽飞上枝头,又从枝头飞入草莽。

远远望去,爱玲家的枣树还是那么高大。爱玲一家都在县城了,只剩枣树还守着河岸,守着已经少人居住的老屋。每到秋天,想必还会有累累的红枣沉沉地坠满枝头,但应该不会再用有少年来偷了。

大河南岸的还有许多老屋已经消失,胡同也不再是当年模样。我记得曾有一处,住着小姨夫的兄弟,她的妻是个哑巴,我上学路上有时会在河岸碰到她。每每见我,她总是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嘴里咿呀咿呀地,双手比划着,仿佛有许多话要告诉我,可我一句也听不懂,就对着她笑,她也笑。他们婚后没有孩子,她已经去世多年,而他已经住进某处的养老院。我们其实没真正地说过一句话,但至今记得她脸上的笑容,那些灿烂,那么真诚。那时,他们新婚不久。

我推着车,试着去找当年老屋的位置。

老屋院门朝西,面对一个荒弃的园子。扶安镇的森哥或者力哥来帮助出厩肥的时候,我和猪会经常待在园子里。出门往南就是当年村中的东西向的主路,路南有一口井。没有压水井的年代,每天都有许多人来挑水,既是挑水,也是聚会,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那口井没有井栏,井边的石头已经磨得光滑圆润,当然也是小孩绝对禁足的地方。我曾小心翼翼站在井边往下看,幽深的水面倒映着一块四方的蓝天,一个男孩怯生生地探头进来。

但我什么也没找到,时光已经改变一切,只是那口井,我仍然沉沉地背在身上。那里仍然分布着院落,门口或者院里停着轿车,但年轻人我已经不认识,年长者我已不敢相认。有一处无人居住的院落,已经不知是谁家。颓废的泥墙边斜着一棵国槐,大概有两搂多粗。树的生命比人长久得多,我相信它的年轮可能记录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可惜无人破译那些悲欢离合。

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过。一切过往的春天都不再回来。媒河,以及大河,仿佛从未有过,就像这块土地上的许多人从未来过一样,但事实上,已经有无数滚烫的人生,还会有无数滚烫的人生,缠绕着爱恨情仇,抵抗着无常宿命,演绎着因果轮回,在这块曾经属于媒河两岸的土地上永不停息。

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

大河的星光、媒河的传奇,枣树,喜鹊还有我,我们都是宇宙的尘埃,来自宇宙,归于宇宙。

愿记忆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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