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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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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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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匠人

师徒二人行走在乡间小路上。

来到背风处,徒弟抬头望望天,天边日头还坐在西山口上给乡下穷人挡风,不过,此时的日头脸色苍白了,日光打在徒弟的身上,乏力,觉不出多少温暖了。而近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在肆意地涂抹着天穹,将一碧如洗的蓝天涂抹得暗淡不匀了。村口的大道上,有位牧童骑在牛背上,可惜了,无有竹笛可吹,只好张扬着童声,唱着变调的“敢问路在何方,路在屌下”的歌,原来是篡改滥唱电视剧《西游记》的主题曲。

不知不觉之中,师徒二人已离开枞树湾踏进栎树村地界了,徒弟的脚更沉重了。

又走了一程,到了僻静处,师父站在路边,瞧瞧四下无人,便撒了一泡尿,尿液泚得路旁的茅草丛中的黄叶黄秆儿浪出哧哧地笑。

这天哪,已不似秋的天,也不似夏的天,更不似春的天,时令已进入初冬了哇。初冬的天,萧索冷峻,日头正无奈地往山背后缩着身子,已接近傍晚了。于是,师父忘了年纪,忘了气喘,就放开喉咙,扯起了嘶哑的嗓蓬子,边走边唱起来:

十冬腊月(呢个)起北风(哟),

树叶(呢个)落尽寒气重。

大娘大嫂(呢个)莫忘记(啰),

弹床(呢个)棉絮好过冬呀,好过冬。

师父姓许,五十左右年纪,中等个,脸黑人瘦。师父走着唱着,每唱一句,还用拇指甲轻轻地弹拨着弹花弓的筋线,筋线颤抖着起了和声,和声荡漾开去,穿越了静谧的田野,细瘦的河流,凹凸的山岗,给这傍晚的乡野增添了不少生气。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师父的曲儿太单调了,单调得让人一听就能跟着哼唱。好在他的唱词儿丰富,丰富得就像路边的狗尾巴草,信手拽来就是。

师父在前头扯着嗓子唱了几段弹匠的广告词儿,却半晌不闻徒弟给他扳腔,就兴味索然了,味儿也少了一半。师父猜出了徒弟的心思。徒弟还在生气哩!

师父便停了唱,又停下脚步转过脸去朝着徒弟教训道,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要做到拿能拿得起,放又放得下,不就是一个妹子吗?也不至于蔫成咯样泛是吧?瞧你要死不活的瘟鸡公样泛,换个妹子也会嫌弃你的!

显然,师父真有点生气了,也不全是因为徒弟没有给他扳腔。

要是平时,徒弟在师父放喉歌唱时,常常会在师父的唱词后面扳上一腔:缀上“咧罗咧”,或者“咧咧罗”的尾声,一则分享了师父的快乐,二则也将自己的快乐揉搓得稠稠的,黏黏的,粘巴在这空旷的乡野上。

可是今儿,徒弟心里空落落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的心思重了,心思是因为世道变化得太离谱了呵。

以前乡下人形容事物更迭之离奇,用的是,眼睛一眨,三岁娃娃成爹爹(音dia,爷爷的意思)。可眼下改版了,用的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可不,形势变化之快,即便徒弟有三颗脑袋也不够用了。

眼下,城市正张着血盆大口,在吞噬着乡下人。巧就巧在,这乡下人啊,都心甘情愿地让城市吞噬。这会子徒弟在想,和自己般儿大的伢子妹儿都进城捞世界去了,可自己还瞎转悠在这七寨八村。退百步讲,转就转吧,若是真能转出大把大把的钞票,脚板皮也算值了。可是啊,唉,唉,弹匠的活儿是越来越少喽,没活儿哪来钞票?徒弟想起刚入行那阵子,同龄人都是用羡慕的眼光打量着他。那会子好神气哟!徒弟记得那会子才分田不久,还没有农民工。农村人都在田土里刨食,忙也只是忙自个儿的责任田。那会子,手艺人香着哪!香就香在忙了自家的责任田,还可以走村串户赚点活络钱。比糊泥巴的农二哥优势啦,别的不说,那时的匠人挑选对象都是周边乡里的乖巧妹子。可眼下,优势就像山乡的雾,日头一照全都化得无影无踪了,更让他伤心的是,今儿他原想能见到心上人的,唉,哪曾想哟!徒弟不敢再想了,就像只斗败了的输鸡公样,耷拉着脑袋,默默地跟在后头,不答师父的腔。

师父见徒弟还在郁闷,想了想,便转换了口气安抚道,好嘞好嘞,不要再想她了。听我师父一句劝,当得你小子一大半。天下好女子万万千,咯个不成那个便是你的缘。往后我再给你访一个更乖巧的妹子给你做老婆,让你抱着白天黑夜都笑呵呵。

师父原想幽默一下,解解徒弟的结。可徒弟不领情,还是噘着嘴,一声不吭。师父有些慌了,便讨好地说,来来来,子汉,师父给你唱支山歌听一听,于是,师父又扯起嗓子唱了起来。

果然,小河边有人接腔了:许弹匠,你又在哪家灌了半斤牛尿水,来这坨儿装疯卖癫!真是条没套犁箍子的野牛,在咯里撒野!莫把你那个贤徒弟也给带坏了哟!

哈哈哈,师父不生气,却用爽朗的笑声作答,笑声也暂时驱散了徒弟的不快。

瞧着这人这天这情这景,很容易让人错觉,好像弹匠佬一生好快活。

其实,弹匠苦哇!苦就苦在活儿灰尘重,容易得矽肺病,眼下许师父就沾染了哮喘。

不过,弹匠更苦的还是心儿,用他们的话说,下辈子,崽就做弹匠,操心死了。可不是吗?弹匠活儿少,和木匠、砌匠、裁缝等匠人没法比。弹匠的活儿季节性又强,所以,弹匠的故事大约都发生在秋后的冬季。这时农闲了,棉花进仓了,天冷了,晚上困觉时薄单夹被乏力了,抵御不了呼啸肆虐的北风了,非盖上厚厚的絮棉被不可了,于是,弹匠活计来了。活儿虽有了,可活儿没有定所,全靠自己去乡下寻找,是脚板量山路,嘴巴讨事做,走村串户,边走边做,多则一村可做五六天,少则只弹一床棉絮。吃无定时,睡无定所。年景好的话,活儿多,那样子,师徒二人只要在附近村寨转上那么一圈儿就到了年边上了,然后,嘴上乐呵呵地巴上一根烟,挽着袖子把行李一收:不做了,不做了,回家过大年去乐呵耶!然后,变着嗓音一路唱着辰河高腔《薛平贵回窑》的词儿,快快活活地回家去了。若年景差的话,脚板皮就要多遭受些罪,就要沿着一江瘦削的河水做下去,直做到辰溪、沅陵地界才能收场。

不过,出道久了的弹匠,大多有固定的村落山寨,他们出门寻事,挑着旧担,走着老路。走老路的好处是,大体不会错路,老客户也不会丢失。坏处是,活儿不会多,哪有人家年年弹棉絮的?工价也不敢跟涨,虽说物价年年看涨。每到一个村寨,活多则放下行李多做几天,无活则继续赶路,走到哪是哪。不过,只要在哪个村子开了张,就会户户相传地漫开去,横竖总会揽上几家活计。所以说,开张那家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他们也会按照行规,对开张这家工钱会优惠打折。要是这家主人贤惠好客的话,久了,便扯上了宾主关系。第二年再来时,还会落在这家。再若两厢投缘,关系会更上一层楼,谈好价码,包吃包住在这家也是常事。

手艺人大多在乎吃喝,但不刁钻霸蛮,只要餐桌上有碗长眼睛的菜便可,譬如小鱼小虾什么的。实在找不着长眼睛的,有碗炒鸡蛋,或者油煎豆腐也过得去。只是晚餐那碗酒绝对不能少,酒好酒孬不讲究,瓶子酒,还是散装酒随便,家酿米酒也成。手艺人常侃,劳碌之人,一天忙乎下来,累得腰酸背疼的,晚餐能喝上一碗烧酒,夜里再困上一个好觉,二天早晨起来疲乏就会消尽,再做起事来,要眼法有眼法,要劲火有劲火,又是一个拳打四面、脚踢八方的好汉。对于住所,他们反倒显得很随便,随便得只要有个没跳蚤没臭虫咬的窝就行了。他们说,出门在外糊口的人,哪来那多讲究?要讲究就在家里呆着。老辈话讲得好,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老辈话还讲,金窝银窝,不如家中的烂草窝。正因为他们吃透了出门之难,所以备了一手,自带着铺盖。当运气欠佳没有揽着活儿时,他们就倦缩在人家屋檐下,或凉亭的背风处打个地铺困上一晚,第二天再四路去寻事做也是有的。

好在弹匠外出谋生,一般都师徒二人。路上行走时,谁前谁后不讲究,有时师父在前,有时徒弟在前。不过,行走时,徒弟总是挑着担,师父总是掌着弓。师父那张弓开得张狂,还沉,用时是悬吊在屋梁上的。那弦是用桐油浸泡过的牛筋线绷的,绷得也紧,当然也不是绷得越紧越好,要适度。绷适度了弹性才好,才耐得筋棰弹拨(敲击),弹起棉花来会发出一种悦耳的“嗡嗡”回声,隔老远都能听得到。徒弟相随在后,徒弟挑着皮箩担,一头装着弹花行李,如大小筋棰、磨盘、铲头、牵纱篾片、经线纬线纱团等,另一头则是草篾席子、旧棉被等,是夜里困觉用的。有时为了赶路,徒弟挑着行头在前面呼呼地走,走过一段路程后,徒弟会回头望望师父跟上来没有?要是隔得远,徒弟就会放下行头,等在路边揩一把汗,或者撒一泡尿,直到师父跟上后又虎虎地前行。

今儿,师父走在前面,徒弟跟在后面。

这会儿,师父瞧见徒弟脸色开始好转了,就停止了哼唱。徒弟的脸色好是好了些,但心里的疙瘩还没有解开,还是沉默无语。

刚才,师父要徒弟不要再想的“她”,就是枞树湾的谌茶花。

谌茶花是徒弟继娘的小女,长得娇美,清纯,乖巧,很让徒弟喜爱。

辰州地界把干娘叫继娘,取继于门下之意。旧时的辰州,属边远山区,交通闭塞,缺医少药,小孩养大成人难。于是,便流行了一种传说,只要细伢子认了继娘后就会好养些。时至今日,还有许多老人依然相信。这与某些地方传说给小孩取个贱名(如小猫、小狗之类)会好养些的性质一样。因此,男孩出生后,父母为了孩子少病少灾,就给他们认继娘。认继娘一般都是男孩,大概与乡下老人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有关。可是,有的家庭因为太穷困了,别人不太愿意认这门穷亲戚。不过,这也难不倒穷家长们,他们会选择一个吉日,把孩子带到路旁的某棵古树下,摆上供品,燃上三炷香,烧上一把纸,杀只开叫的雄鸡,再捏着鸡的双翼和滴血的鸡头,围着古树转上一圈,然后又捉着孩子的小手,合着双掌朝着古树做上三个揖,许上一个愿,这门干亲就算认下了,从此也就认定这个孩子好养了。

徒弟认继娘是五年前的事儿,那年,他十六岁,是第二次来枞树湾。徒弟记得和师父第一次来枞树湾时也是落在继娘家。当然,那时还没认这门干亲,不能叫继娘,徒弟就叫她伯娘,伯娘本人姓匡,叫匡喜竹。伯娘夫家姓谌,丈夫谌德政三年前因病去逝,大女谌桐花年前嫁给十里外的牛角冲。从此,伯娘就与小茶花相依为命了。伯娘是个能干的人,也是个有心的人。

伯娘相中徒弟是从徒弟那双手开始的:哎呀,我的娘啊,瞧伢儿那双手,十指尖尖,长长的,就葱白样儿,可惜了,可惜了喽。唉,咯扎伢儿投错了胎,要是投在富贵人家的话,保准会成为钢琴大师哩。当然,做为乐器的钢琴,伯娘还是后来从电视中晓得的,早些年伯娘只晓得器乐中的二胡,萧、笛,还有锁呐什么的。咯就是命啊!实在是糟蹋了,一双好手啊!农村人呗,糟蹋就糟蹋吧,不糟蹋又能怎的?难不成搬起石头打天?伯娘无端地生出几多不平和挽惜,就更加注意徒弟了。在她的眼里,徒弟年少机灵,做事又勤快,很讨人喜欢嘞!从那一刻起,伯娘想收徒弟为继崽。后来,伯娘又从师父口中得知徒弟是个孤儿,一下子又多出了几分怜恤,还有了窃喜,就起意要徒弟做她谌家的上门女婿,好重撑谌家门户。只是因为茶花尚小,又不知晓茶花愿不愿意,所以伯娘和师父闲聊时,露几分又藏几分,没有点破做上门女婿这一层。当然,她还要对徒弟的人品做深度考察,上门女婿嘛,那可不是儿戏。

次年,师徒复来枞树湾,还是落在她家。之前,伯娘已探过茶花的口风,茶花没有直说愿意,只回了“我听娘的”。有了这句话,伯娘心里有了底,便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和场合,向许师父挑明了想收他徒弟为继崽的意思。师父听后连说,好事嘞好事嘞。其实,师父上次就猜中了伯娘掖着的算盘,她是以认继崽为名,选女婿才是真。

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弟是孤儿,徒弟平时把师父就当成亲爹样。徒弟的终身大事,师父自然是要操半颗心的,如今不许包办婚姻了,要是能包办的话,许师父是愿意操全心的。可不,在伯娘观察徒弟的同时,师父也在观察茶花。师父瞧出来了,徒弟和茶花,一个是金童,一个是玉女,真是天生的一对,打起火把圆圆圏圈也难找。师父清白,这谌家,清贫是清贫些,可是,母亲勤劳善良知礼,女儿善良勤劳美丽,这些对一个孤儿来说,足够了,是打着手电也难寻的好人家。师父想,结了这门亲,是徒弟的造化。徒弟后半辈子也就有落脚地了,即便是上门女婿,相信谌家母女也会对徒弟好。到那时,算不定自个还会沾点光,再来枞树湾时,就不是弹棉花哟,而是走亲戚了。

于是,师父趁热打铁,同喜竹商量,择了个吉日,将认继过继的喜事早点落实了。

吉日那天,师徒二人早早换了新装束,礼品是先天全准备好了的,并用笸箩装了。早饭毕,师父就让徒弟挑着装有礼品的笸箩,跟着他去枞树湾认亲。来到枞树湾村口,师父就点燃了万响鞭炮,炮竹声一直响到喜竹家门口。自然是,喜竹和几位至亲听见炮竹声后,早就齐聚到大门口外十多米迎接,将师徒接进堂屋。堂屋时早有茶点准备在哪。

徒弟放下喜担,担内有两腿猪肉,四封糖果,四壶老酒,还有给干妹、干姐的四套新衣服。认亲仪式在堂屋举行,徒弟由师父领着先给喜竹拜了三拜,然后喜竹领着徒弟在神龛前点香、烧纸,敬拜祖宗牌位。然后,亲属们围在一起吃饭喝酒话家常。就这样,徒弟的这门亲事算是认下了。

返回时,徒弟自然会收到相应的回赠。

从此,师徒俩再去枞树湾时,都是名正言顺地落在继娘家里,再不用避嫌了,就在一个锅里下米,一张桌上吃饭。那些日子,继娘还会趁着师徒在她家做功夫的时候,到邻里或周边人家游说,帮他们搅活儿,说他们师徒手艺好,棉花弹得熟,絮被经纬线压得密实,价钱又收得合理等。

那些日子里,继娘瞧着徒弟长得越来越英俊,活儿越做越精练,人也越来越懂事,也就越瞧越喜爱了,便和师父私下里商量,说再等上三两年,就把徒弟和茶花的喜事给办了。师父早就巴不得了,自然又是一万个赞成。

有道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可不,茶花女子越长越水灵了。她虽比徒弟小一岁,可女人天生的要比男人知事懂礼早些。每次饭后,茶花总会先给师父敬上一杯酽茶,然后也会给徒弟筛上一杯清茶。不过,师徒二人也是有礼数的人,他们若在别的村寨弹花得了什么好吃的土特产,譬如板栗、桔子、花生、荸荠之类,师父都会打发徒弟上趟枞树湾,给继娘一家送些去。其实,师父还另有一层意思,就是想腾出些空间,好让两个年青人处在一起,联络联络感情。

师父的用意继娘当然明白,凡小弹匠送什物来了,就借口去邻居家串门。两个青年又不是傻子,自然懂得大人们的良苦用心。情话是免不了的,有时还会亲呢地疯一下,只是那个底线继娘私下交待茶花过,也一直被茶花坚守着,不让小弹匠突破。有一次,小弹匠想突破最后那道防线,茶花却满含泪水地说,哥,别咯样,别咯样好不好?我只想把最好的,留在那一夜给你。话说到这份上了,小弹匠虽有些扫兴,却不敢强行霸蛮。后来他冷静了,便理解了,更觉得茶花是个好女子,就越发地爱了。

我不怪茶花妹,怪只怪继娘说话不算数。去年,她当着我们的面讲得好好的,今年就让茶花和我完婚,我把礼数都准备好了,她却变卦了。徒弟气鼓气胀地,更可恼的是,我提出要跟茶花见上一面,她都不让。

师父没做声,只叹息:唉,人间好多事是我们料不到的,就拿吃穿来讲,早些年我们手艺人吃的就没有今儿好,穿的也没有今儿靓爽。

我就搞不懂了,见次面就那么难吗?记得当初,她都是要我和茶花俩多见见面哩。

当初是当初,当初不是你们年纪都小吗,脑子单纯,不多想事。今儿嘛,今儿嘛?

可是,徒弟早就耐不下心了,问道:今儿怎么啦?

今儿嘛,你就听师父一声劝,忘了她吧!

可是,往事如昨,历历在目,徒弟又怎能忘呢?就朝着师父嘟囔着:师父耶,您也要替我想想嘛,无假冒事,好好的!继娘没给我半点儿说法,说黄就黄了。

唉,唉,师父只是叹气。

哎,师父,依我看,保准是继娘使的坏。她是嫌我们弹匠苦穷,眼下活儿又越来越少了,赚不到钱了?怕把女儿给我不划算了,师父您说是不是?徒弟像发现大秘密似的。

子汉,你不要乱讲,更不能怪你继娘,你继娘不是那种人,我是晓得的。我讲给你听,继娘虽是女流,可也是个讲一不二的好角。她男人过世了那么多年,你见她在乡里落过半句闲话没?

可是,她就是对不住我。我想她一定是嫌我们弹匠佬没有狠,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地,只能刨自个儿的嘴巴,觉得女儿嫁给我,吃了大亏。小弹匠还是没能走出固有的思维,不依不饶的。

子汉,你再这么瞎编派继娘是非的话,我就不认你这个徒弟了。师父显然生气了。

不认就不认,我早就不想做弹匠了,明年我就跟村里后生嘎子一起到广东、浙江打工去。徒弟犯了犟。

说到打工,师父再也控制不住了,说道,子汉你就不要跟我犟嘴了,本来我是不想讲的,是你逼得我不讲不行了。你晓得吗?茶花妹子就是因为出外打工,被坏人骗了,坏人强迫她做那个路,你继娘怕对不起你,才主动退了这门亲事的。

我就不信!你又是怎么晓得的?徒弟质问师父。

是你继娘亲口讲给我听的,并要我先瞒着你,怕你接受不了。要我过些时日后,寻个好机会再慢慢讲给你听。可是,你,唉!师父一跺足,就痛苦地打住了。

徒弟听罢,半晌没吭声,师父正疑惑间,徒弟突然放声吼将起来:

寒冬腊月(呢个)雪花舞(哟),

弹花(呢个)哥哥命好苦(哟)。

唱支歌儿(呢个)来探索(啰),

妹妹(哎)你为么要躲着我,躲着我……

师父发觉徒弟跑了调,跑得有些凄惶,可是他什么也不说,就让徒弟尽情地发泄去。

冬日的余晖打在师徒俩疲惫的脸上,打在路边枯萎的小草上,打在弯曲干涸的沟渠里,打在收割后裸露的田畴,打在静穆空旷的山川,给这乡野凭添了几分原始的萧瑟。唯有针叶枞树一排排肃立在山坡上,依然如故地披一袭青翠,显一身豪气。

徒弟发泄完后,他抬头望望天空,又望望远处的青枞,突然对师父说,师父哎,我明年不做弹匠了。

你不做弹匠又想做么个?

我要出外打工去。

打工?

是的,我已想好了,打么个工都行,只要能把茶花妹妹找回来!

原载《辽河》2017.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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