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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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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小说参赛作品:覃泥匠进城

覃泥匠行走在回乡的大道上。

今儿是除夕,但今年时令晚,还未立春,昼短夜长,还不到晚六点,天就麻麻茬茬地黑了。覃泥匠正打算给冬莲电话报个信儿,可是一想,还是放弃了。算哒算哒,前儿一跨出拘留所大门时就报过回家过年的信儿了。唉,很快就到家了,能省个电话费就省个吧。

转过湾,离家只百十米了,天也全落黑了,覃泥匠一抬眼,远远地,能望见村中书记家楼房的灯光了。妈妈的逼,书记家楼房总是村中最高最好的嘞。他的心又忐忑了,到乡情更怯哟。十多天的讨薪过程就像一场噩梦,不堪回首!呃,前面好像有个人,谁呢?他心虚,忙将帽檐拉得低低的,遮住了额。可走近仔细一瞧,什么也没有。妈的,真是撞鬼了?这会子,好像搭在右肩上的两个帆布旅行袋,前后挟挤着他的胸和背,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了。他就站在路当中,手握着肩上连接两帆布袋的毛巾,用力一举,脑袋一低一偏,就换到了左肩,立马感觉轻松了些。他就这么闷着脑袋往前赶,走着走着,嘴里有点寡淡了,他就从衣袋里掏出半包平装白沙烟来,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站在路边打上火机,窝着掌点燃烟,深深地吸一口,又重重地吐了出去,他是想借着吐烟的势儿将胸中的郁结一起吐掉。可是,任他怎么努力,一幕幕往事硬是萦绕在他的脑海,怎么也清不干净。

那天是清明节,覃泥匠给先人扫完墓后返回时,一辆125摩托“哧”地一声停在他的面前,他抬头一看,原来是邻村的木匠宁科良。他记得元宵节刚过完,宁木匠就去桔城打工了。嘿嘿,还真是赶早不如赶巧,老子正想打听出外打工的事情,老天爷就把他送来了,真是老天有眼嘞。这些日子里,覃泥匠老是纠结着,出不出去闯一闯呢?就是拿不定主意,怕出外找不到事做,更怕家里的田土荒芜了,那就成了乡人所讥笑的,在外打个灯草雀,在家丢了老鸡婆,那就太不划算啰。

要是倒转几年,覃泥匠是不屑于打听外面事情的。原因简单,他在乡里找得到事情做。乡人都知,覃泥匠功夫了得,做起事来又快又好又省材料。他给人砌墙从来不用吊墨绳,随便老板什么时候来检查都是砌得直直的,分毫不差,而且墙砖上不会落下半点泥灰,该转弯的地方他又整得像圆规画出的一样圆滑妥帖。更重要的是,他脾性好,别看他浓眉大眼,脸黑皮糙,五大三粗的,可讲起话来,柔言细语,暖和人。方圆十里,乡亲们都知道他为人厚道,豪爽,有事好打讲。别的不说,每当他完工后,倘若主家缺钱,只要跟他说上一声,眼下手头紧,工钱缓点结好不?他就会豪爽回道,好嘞,缓就缓点,乡里乡亲的,又冒开银行,哪能想拿钱就有钱拿的?工钱晏点过就晏点过吧。不相就的话,年底过也做得的!别说,就这么一句散淡的话儿,可暖乡亲们心窝啊。因此,在这贫瘠的山乡,他能揽到事情做也就再自然不过了。

然而,在这鸟不落屎的偏远湘西部山乡,交通欠方便,又没有叫得响的农副产品出产,经济总是难上台阶。虽说家庭联产责任制落实许多年头了,但是对大多农户来说,依然是叫化子敲饭钵子穷得叮当响。即便是手艺人,活儿也是没朝没夕的,泥匠也好不到哪去。较起真来,覃泥匠一年到头也只有半年活做,余下的半年全是在自家田土里忙乎。

不巧的是,眼下乡下砌新房也都城市化了,要先做预算,出图纸,也都包工包料给专业房屋建筑队了。这些建筑队有车有机械,用的人都是沾亲带故的,或是读得懂图纸或开得动搅拌机的能人。一般外人想掺和进去很难。外来泥匠即便掺进去了,干的活儿最累,拿的工钱最低,有时工钱还被拖欠,划不来哟。覃泥匠也曾跟着这种建筑队干过,吃过哑巴亏。因此,他宁肯单打独干也不愿与他们为伍。可是,个人单干只能捡些剩饭剩菜,揽些施工队不愿做的边角余料。譬如,老屋一旁配间披厦做厨房啊,或者修一间鸡埘猪圈啊,或给房子砌一节院墙啊等杂碎事儿。可是,即便是这些活儿也是越来越少了。

唉,出外闯一闯吧,算不定能闯出一番新天地来哩。也难怪,这些年,覃泥匠总算弄明白了,眼下凡能在村里砌得起新楼房的,除了乡村两级干部,余下的,差不多都是家中有人在外面打工的家庭。看来,正如乡亲们所讲的,外面苦是苦些,可是钱要好找得多。于是,他迎上前去,笑道,宁师傅哎,乡里都传说你在桔城赚大票子,今儿又是么个发财风把你吹回来了?

宁木匠就一只脚踮着地面回道,卵发财风?撒财风还差不多,一年一度的清明节能不回吗?前两日回来的,要给地下老祖宗们扫墓挂纸啊?每年一次嘞,老古辈传下的套路不能丢弃啊,过年数人,清明数坟。

呵呵,咯次回来,打算在家里住几天呢?

还没想好嘞,看情况再定吧,你不想想,总得等我把老爹的碑岩整圆泛了是吧?算来老爹都过世三年了,至今还没有立碑岩,是大不孝嘞。

哎,宁师傅,我想打听一下。他顺手敬上一根白沙烟,都说外面的钱好找得多,是啵?你可要讲实话啊,好找就好找,冒好找就冒好找。哥今儿又不是来问你逼贶借钱的,哥也是想出去闯一闯。

宁木匠接过烟,点了,笑道,我晓得哥你不是问我借钱的,再说我有个卵贶。不过呢?你要我讲实话,我就把实话讲给你听,外面钱确实好找得多了,要不,我跑城里去咬卵?告诉你听,现如今,城里到处都在建新楼盘,事情还真是多,只要你肯做又舍得下力气的话,天天有你做的。不像我们乡下,时有时冒有的。哎,覃师傅你真该出去走走喽。我讲给你听,你们泥匠找事做还要比我们木匠好找得多嘞,怕只怕你做不赢喽。宁木匠刚说完,意识到自己犯了口忌,忙改口说,哦,覃师傅你别见怪啊,刚才我是说你们砌匠的活要比我们木匠的活多得多

原来,湘西辰州地界儿,人们常把“泥匠“叫成”砌匠“。这种叫法起始于计划经济时代。那时乡下人把工人比着是国家的大儿子,把农民比作是后娘养的落雀崽。也难怪,那时城镇户口香啊,只要是城镇户口,残疾人都能安排工作,当不了国营大厂工人也能当个街道福利厂工人,旱涝保收,拿工资吃饭。不像乡下人,吃饭穿衣要看老天的脸色。对此,乡下人很不服气。他们与城里人打交道时,要是吃了亏,就会撂下一句既讽刺又自嘲的话来:你们城里人莫要欺负我们咯些“泥巴脑壳”不会算账啊,讲给你听,二二得四我们还是晓得的。后来,“泥巴脑壳”便被当地人演绎成种田人的专用名词了。这名词要是出自农民之口,那是幽默和自嘲,要是出自农民之外的人便含有不敬的意味了。久而久之,这地儿就连农村的泥匠也怕带“泥”字了。他们做自我介绍,往往是,某某某,砌房子的“砌匠”。后来,这地界的乡人再称呼泥匠时,也通常是“张砌匠”“李砌匠”的。要不然,就会遭遇“耳背”的礼遇,那是人家不想搭理你。好在覃泥匠实诚,不太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称谓。

果然,覃泥匠笑了。没事,没事嘞,泥匠砌匠,还不都是一条卵,都是给别个修房子的。他吸口烟又换了口气说,不过呢,眼下我还不能出去,栎树坡的事情还没完工。等我把那家事情整圆了,我就卵他不,出去闯一闯。宁师傅你讲是不是?可是未等宁木匠回话,他又手指日头说,哎,宁师傅,你瞧瞧天气不早了嘞。我晓得你是个大忙人,我哩就不再耽搁你的工夫了,二回见。说着,就要告别。

哈哈,我又不是三岁伢伢,覃师傅你蒙不了我。我晓得你的经?你口头上讲要出去闯一闯。可是实际呢?你就是不想出去啰。谁不晓得你那功夫好,舍不得嫂子那两颗丰满的水密桃?夜里嘎,你是不是总想咂吧咂吧?老实讲,一夜砸几回啊?宁木匠边开玩笑边起动摩托车,随着“轰”地一声响,就连车带人,飚出丈把远外了,眨眼功夫,就拐过了弯道,消失在群山之中了。

覃泥匠这才收回目光,再往回走时,便有了打算。

覃泥匠做完栎树坡的功夫之后,再没有谁来请他做事了。这会子,他正蹲在阶矶上,巴哒着劣质纸烟,无聊地瞧着墙角边的蚂蚁搬家。他瞧着瞧着,又猛地将烟屁股撂在地上,起身狠狠地碾压了两脚,朝着正在喂鸡食的妻子说道,冬莲,前两日,我碰见宁家村的宁木匠了,你晓得吗?咯些年他都在桔城做事嘞。听他讲,现在大小城市都在砌高楼大厦,有点手艺的匠人都俏得很,尤其是我们砌房子的匠人,活多得就像墙旮旯的蚂蚁。哎你听明白了吗?我是想进城找事做去。咯些天,我想了好久,要是再咯样子闲在家里的话,迟早会闲出病来的。

冬莲一怔,撒鸡食的手就停在半空中了,回道,别老想着出外好不好?依我看,你就在圆圆圈圈找些事做算球了,咯样子,钱是会少找些,可是一家子早晚见得着,我放心。我就喜欢咯样子了。告诉你听,是我不想让你出去做事的,自然也不会责怪你钱找得多还是找得少,我只要你夜里嘎陪着我们娘儿俩睡个安稳觉。钱嘛,找多找少还不都是过日子?钱多手松些,钱少手紧些。

可是眼下,我闲得冒卵事,要是再咯样闲下去的话,早晚会闲出大病来不可!

你只晓得讲闲着闲着,你就冒晓得到塅上田里转转去,去瞧瞧禾苗的长势好不好?

咯事还要你讲?我早就瞧过了,插下的禾苗开始转青了,估计又是个好年成。乡下匠人大多都是这样子,老传统了,有手艺活就做手艺,没手艺活就在家侍弄田土。若是真要他们闲上一两天,他们就会四路筋骨痛,好像这是老辈人的遗传基因,嘿,乡下人命贱啊!不过,这样子也好,日常的零用钱赚着了,田土里的庄稼也没耽搁。

哎,木礅,要是你觉得太无聊,就进屋好好困上一觉吧。

困觉?亏你讲得出口嘞!黄天白日的,我能袒在床上享清福吗?依我看,还是进城去找些事情做的为好。

好么个好?到时候事情没找到做,还要从家里掏钱出去赎人,那才丢人现眼哩。妻子冬莲想起了村里宾伢子在某地打工时,嫖娼被抓被罚款的事。

瞧你讲的,你把我比成么个人了?

么个人?还不是正常健康的男人吗?是健康男人都有花花肠子嘞,见了风骚女人,能有几个脚膝盖不打跪的?

覃泥匠见妻子越扯越难听了,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起身往外面走去。刚走到门口,一眼瞧见学龄前的儿子壮壮正在跟邻居小朋友玩迷藏。壮壮拱着鸵鸟屁股,躲在门旮旯里喊叫,藏好了嘞。那模样儿特可爱。霎时,他出外打工的念头便动摇了。心想,妻子的想法也许是对的,就咯样子过一辈子也是蛮好的,老婆,孩子,热饭,热菜,热床铺。

晚餐时,冬莲特意炒了两样好菜,一样是腊肉蒸豆豉,一样是韭菜炒鸡蛋。韭菜壮阳。覃泥匠想今儿夜里又有好路啰。果然,他们吃罢晚饭又洗完了手面后,冬莲就把壮壮早早地哄睡了,紧接着便是催着丈夫上床宽衣解带,将那千古男女之事做得风急雨骤。

就这样,温柔乡里,覃泥匠消解了进城打工的想法。

转眼,端午节到了。

村里又一栋新楼落成了。新楼主人是覃泥匠的初中同学庄友发。他两都只读到初中就辍学了。不同的是,庄友发没有养身的手艺,老早就南下广东打工了,听说是在深圳,又说是在东莞,也不知是做么个路,反正是赚了些钞票。要不,也盖不起两层半楼房,那顶上半层就是一半是房间一半是晒台。覃泥匠原本不打算去他家吃酒的。原因是,庄友发造新楼房全包给乡立华建筑公司了,覃泥匠没捞到一点事情做。要不是那些日子妻子在娘家给他揽了些零星活,作为同村又同学的泥匠覃木礅的脸还真没地方搁了。可是,让他意外的是,庄友发庆典前夕还是给他下了请柬。看来,庄同学并非忘了他,而是工程发包给了立华公司,是包工包料的,自然用工请谁不请谁全是公司老板说了算。主家到时只管验收得了。想到这一层,他就原谅了老同学,吃酒那天打了个包封赴宴去了。

席间,有熟人劝他也出去做做看,要不,空怀一身好手艺了。固在老家做些修修补补的事是大材小用,就好比一丘上好的稻田种了喂牛的燕麦。有人还借着酒劲直接地调侃他,覃师傅,么个时候吃你家的新屋酒啊?这些话不管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都让覃泥匠耳根发热脸发红。他便下定了决心,端午节一过就出外打工去。

覃泥匠醉醺醺地往家走,醉眼朦胧中,望见自家的房子好破旧嘞,屋檐下还挂满了蜘蛛网。这是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砖木混合型房,父辈盖的。那时,这房子在村里算是上好的,可是现在比起老同学的新型楼房来,简直就是猪圈,甚至连猪圈都不如。一颗自尊的心便被撞痛了,他就加急了步伐,恨不得立马站在妻子冬莲的面前,全盘托出自己的打算。他刚走到家门口,又见妻子在“咯咯”地唤着小鸡。唉唉唉,咯婆娘啊就是教不发,只晓得喂鸡饲鸭的。他这么想着就没头没脑地说开了,冬莲,我已想好了,明儿就出外打工去,挣些钱回来,盖一栋新楼房给你们娘儿母子住。要砌就砌庄友发家那种新式楼房,茅厕建在屋里头,夜儿解溲,冬天不冻屁股热天不逗蚊子咬。当然,那样子搞法钱会要蛮多,打一年工肯定不行,那就打两年,两年不行就打三年、四年……总之,庄友发他能盖得起新楼房我覃木礅也一定盖得起!我又没比他断腿少胳臂的是啵?为么就不能住新楼房呢?我就不信咯条卵话,好裁缝没好衣服穿,好砌匠没好房子住!

冬莲见他整张脸红红的,两只眼睛也是红红的,断定他是喝多了酒,在讲酒话,就没当回事,头也不抬地随口说道,瞧你喝得死五六醉的样方,丢尽了人。茶我早给你泡好了,就放在饭桌上面,你自个儿去醒醒酒吧。我还要给小鸡喂把食,没空和你放大话。

半夜,覃泥匠一觉醒来,酒也醒了大半,回想起吃酒的情景,就再也睡不落心了。他一把将妻子冬莲摇醒,冬莲原以为他想搞路,就嘴里喃喃地,双手欲脱内裤,可是等了半晌,没等来他的后续动作。原来他把她弄醒不是想搞路,而是想和她讲些心里话。不过,他“喃喃”了半天,全是他要出外打工的规划。冬莲不乐意了,又故伎重演,想以女人的温柔来狙击男人的野心,就牵引着他的一只刚劲粗糙的手放在她那丰满的胸脯上。要是往日,冬莲的这招非常灵,灵得就像法力无边的捆仙索,一准会将男人的身和心牢牢缠住,越缠越紧,直缠得他透不过气来,直至缴械投降。可是,今晚她这招失去了往日的魔力。覃泥匠的手如榆木疙瘩一样全无知觉,而他的嘴却在不停地描绘着未来的宏图大业,绘着绘着,他还刻意地抽回了那只劳动的糙手。冬莲的心便有点冰凉了,感觉这男人的心已经飞奔在进城的大道上了,飞进城市的楼群里了。于是,她一声长叹:唉,木礅啊,你硬是要出去的话,我也拦不住你了。只是有句老话我要讲给你听,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哪。唉,你咯一出去,要是在外面不好过了,就赶紧回来吧,我和壮壮时刻等着你。

嗯,我记住了。覃泥匠一听冬莲松了口,甚喜。

那一晚,覃泥匠做了一个幸福的梦。他梦见在外找了好大一砣票子,给自家砌了一幢三层楼的大洋房,比庄友发家的楼房还要高大,还要气派。他和冬莲,还有儿子壮壮,一家子喜饱饱地住了进去。

随后不久,覃泥匠选定了一个吉日,背上行囊,告别了妻儿,揣着梦想去城市淘金去了。

覃泥匠去的是离家数百里的S市。

覃泥匠应聘在S市一家建筑公司打工,工地就在城边上。他一心一意只想多挣点钞票,因此,只要工地上有班加,他从不拒绝,一天干上十多个小时也不觉得累,同事们都戏称他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搅拌机。就这样,干到农历腊月中旬,覃泥匠算了算帐,心中窃喜,半年多时间内,除去吃住,可以净进两万零几哩。

可是,不知为什么,公司总是一推再推结算时间,在大伙的强烈要求下,公司才答应腊月十五日发薪,一次结清,可是到了那天,覃泥匠高高兴兴去领薪时,没想到,狗日的包工头先天同公司结完账后就携款跑路了。

其时,冬莲打来电话催他,木礅啊,不管有钱没钱,一定要回家过年。

覃泥匠拿着二手手机,半晌答不上话来,只好吱吱唔唔“嗯嗯”地应承着,说快了快了,正在结帐哩,工钱一到手就马上回。可是,当他一放下电话,心里发了毛,想起出发时,曾当着妻子面拍着胸脯撂出的硬话,就觉得没脸回去了。他越想越怄,半年多来,他饿过累过,冷日子热日子,他都是咬着牙帮骨霸蛮挺过来的。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多弄几个钱回家砌一栋新楼房吗?

狗日的包工头,没报信,你就跑了!你要是我的乡邻乡亲就好讲话了,我可以放你一马,工钱慢点给就慢点给,我能容忍得了,可你狗日的不是我的乡邻啊?你咯么一跑路,往后老子我上哪儿去找你狗日的讨工钱?妈的臭逼,咯哈老子不是白做了吗?

覃泥匠越想越窝火,就伙同几个工友分头去寻找包工头了,可是茫茫人海,哪里去找?那几个工友是包工头的老乡,他们找了几天后,便失去了信心。有人就打起了退堂鼓,说不找啦不找啦,先回家过年再讲,等到年三十晚上我们再一起上他家里找他算账去,不相信他狗日的能躲得脱。哼,谅他再混帐,也是癞蛤蟆躲端午,躲得了初五躲不了十五。可是,覃泥匠不行,覃泥匠和包工头相距百多里。覃泥匠愈想愈气,愈气愈急,气愤之下,便爬上了六层搂房的顶层,站在晒台的边缘,头朝着楼下的街道,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包工头的名字,喊叫着狗日的某某某,若不结清老子的血汗钱,老子就不想活了嘞!

覃泥匠的行为引来了成百上千人的围观,严重地影响了城市的交通,也惊动了当地电视台,还有警方和政府官员。稍顷,警车鸣着警笛开来了,停在楼下。车上下来一拨人,一面在楼下铺气垫,一面派人与覃泥匠谈判。

当然谈判很顺利,覃泥匠原本就不想跳楼,他是急红眼了,再加上曾听人说过,现如今老赖特多,打工崽有时不但不靠制造些轰动新闻来讨回自己的血汗钱。于是,他就想出了这一招险棋。不过,结局总的还算不错,他要回了血汗钱。当然,也不能算完美,同时也付出了沉重代价。公安机关以扰乱社会治安条例而拘留了他。处罚时,问他愿罚款三千还是愿拘留十五天?覃泥匠想了想,觉得拘留半月能省三千元,等于月薪有六千元的工作,比起做泥工来讲还要划算!于是他选择了“愿拘留”。

更让覃泥匠感到意外的是,警方只关他七天便提前放人了。那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八的下午,离除夕不足两天了,看守警对他说,覃木礅啊算你运气,刚才接到上面的通知,说为了让进城农民工过上一个美好祥和的春节,你被提前释放了,快收拾收拾回家去吧。覃泥匠听了,开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木木地,半晌,硬是愣在原地没任何反应,待到那警察又大声复述了一遍后,他这才如梦初醒般问道,是真的吗?那警察不再理他,要他在一张纸上签字戳手印。他便深信了,转而大喜,忙朝着那警察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感谢政府,感谢领导,感谢你们的大恩大德。

狗在村口汪汪地叫了起来,天全落黑了,覃泥匠悄悄地进了村。

覃泥匠刚踏进家门,冬莲见了又惊又喜,忙扑过去帮他放下行李,接着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她瞧着他牛饮的样方就再也控制不住了,一下子抱住他的后腰抱怨起来:你,你走魂啦?那么高的楼房你也敢往上爬,去找死啊?呜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你叫我娘儿俩怎么活嘞?呜呜呜……

覃泥匠先是一怔,接着便明白了,心想,爬楼讨薪的事,一准是败露了。便强打起精神,装着笑脸狡辩道,嘿嘿,冬莲啊,那是我想瞧瞧S城的全貌嘞!我爬到六楼顶上,是想站得高,望得远嘞!冬莲,你想过吗?在那个S城,好歹我也呆了半年多嘞。过年回家了,你要是问起我来,哎木礅啊,你在S市打工半年多时间,那么我来问问你,S市的哪条街道最热闹?S市哪样点心又便宜又好呷?S市又有么个特产?要是我讲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你还不会骂死我,会讲我是个大哈宝,哈得就像蠢猪一样,只晓得做做做,连大街都不晓得去逛一逛,有好呷的也不晓得去尝一尝?嘿嘿,你讲是啵?他说着脱下帽子,继续胡编乱扯。唉,哪想到呢?后来就演变成那样的事了嘞。唉,我呀真是乡巴佬进城,睁着双眼也分不清了东西和南北。他一口气编了许多,却不等冬莲回话,又拍着胸脯说,冬莲,你再好上瞧瞧呀,瞧我咯副身板子,不都是好好的吗?

可是,冬莲的情绪还是无法稳定,肆意地流着眼泪。

原来,覃泥匠在S市讨薪的全过程,宣传部门作为成功解救一位农民工的暖新闻,早已在省电视台的晚间新闻里做了实况剪辑报道。其时,正好被冬莲收看到了。

好啦好啦,是我错哒。往后,我不会再做咯样的蠢事了。覃泥匠一面认错,一面伸手去拭冬莲脸上的泪珠。接着,他又从贴身的内衣口袋内掏出一沓钞票,慎重地压在妻子冬莲的手掌中说,冬莲,你数数看。

冬莲这才止住了眼泪,她平生第一次接手这么厚的一砣钞票,心里感到暖暖的,就瞪着泪眼仔细地端详起面前的男人来,温柔地说,真没想到,才半年多时间,木礅啊,你瘦了,瘦多了,也黑了,黑多了嘞,一定吃了不少苦。

覃泥匠忙摆摆手,制止她再往下说去,就顺手提起帆布袋,摆放在桌子上,小心地拉开拉链。冬莲,你猜猜看,我给你们娘儿俩带来了么个?

冬莲摇摇头,表示猜不着。

覃泥匠不再多言,就一样一样地从帆布袋内取出过年物质,有吃的,有穿的,也有用的。有送给妻子的高筒雨靴,有送给儿子的电动汽车玩具,还有一个电饭煲。

冬莲接过雨靴,堆上了笑容,她一边抚摸着雨靴一边娇嗔道,谁要你买咯些东西来嘞?一年又用不了几回,尽花些冤枉钱。心里却在想,咯就好哒,雨天里,再上地里扯把葱蒜,摘把辣椒茄子什么的,就方便多喽。

刚才还站在一旁发愣,不敢认亲爹的儿子一见爹手中的电动小汽车,眼睛立马亮了,忙奔了过去从爹手中接过玩具车,试了两把,便发出“格格”的笑声。覃泥匠见状,心情大好,就顺势搂过儿子,亲了两口,又发力将儿子举过头顶,念道,呵呵,才半年多不见宝贝,我的小宝贝崽崽长高哒,抱起来都掂重的哪。

至此,覃泥匠的家也和村里所有家庭一样子了,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之中了。

吃完团年夜饭,他们一家就坐在一张木沙发上看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节目,可是刚看到一半时,儿子瞌睡了。覃泥匠便说,没意思没意思,晚会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冬莲也说:是啊是啊,没意思,没意思,真没意思嘞,一年不如一年的除夕晚会。于是,他们先将儿子安顿好后,将电视一关,两人就忙忙地宽衣上床,卿卿我我,做那种男女想做也永远做不够的事儿。

俗话说,久别如新婚。他俩也不忌讳,就将一张木床棉花铺盖整得欢蹦乱跳的,整得床板“嘎吱”“嘎吱”地哼起了小夜曲。嘎吱过后,冬莲意犹未尽,缠着要覃泥匠讲城里的故事。覃泥匠拗不过,就讲了在工地上听来的几条浑段子。冬莲就用手掐他,还边掐边感叹:唉,城市真是个大染缸嘞,好好的一个男人,只要进一回城就变得花花肠子的了。冬莲还不失时机地连嗔带审问,老实交待,找没找过小姐?

覃泥匠一怔,他想起了那两次理发的事。

那天,包工头对他说,覃师傅,你昨晚加班累了吧?今儿放你半天假,瞧你头发都快长成女人样方了,做起活来也会碍事的,赶快上街去理个发吧,拾掇拾掇一下。他就下意识地伸出五指拽了一把头发。可不是吗?头发都板寸长了。便细细一想,哎呀,我的老庚呀,进城都快两月了,咯头发啊还是在来S城的前一天镇上那个小理发店剪的嘞。唉,咯一晌只忙着砌砖,砌砖,赶进度,赶进度,多干活,多挣钞票,就是把理发的事儿给忘了。

覃泥匠行走在小巷里,小巷里全是美发厅,按摩店,足疗室之类的店铺,当然也不乏烟酒专卖铺和小超市,还有性用品专店。他不敢进装修豪华的发廊和美发厅就下意识地避开它们,一对眼珠就专注在简陋便宜的小理发店。当然,不是他内心不想进那样的店铺,而是他口袋的钞票单薄嘞!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温馨发屋”的牌子吸引了他。

这是一家小理发店,总共才两个理发师,都是进城的乡下妹子。说是妹子,其实年长的也不小了,像个堂客们,和他冬莲差不多,三十了吧?人称“丽姐”,瞧那模样儿,早就当妈了,还姐儿姐的。丽姐浓妆艳抹,嘴唇鲜红,眼影黑,皮肤白,胸大,腰细,很性感。年小的人称“珍妹”,瞧那模样儿,倒像个初来乍到的黄花妹子,不到二十吧,水灵灵的,瓜子脸,瞧人还有点腼腆,整个形像就象个饱汁满满的,刚露粉红尖尖的水蜜桃儿,谁见谁都想啃一口。

接待他的是丽姐,他有点扫兴,却不好意思要珍妹。丽姐边给他剪发边和他扯家常,问他出外打工多少年了。他回答说今年才出来。丽姐问他做事辛苦吗?他答辛苦。丽姐又问他一人在外寂寞不?他就不便回答了,说不寂寞嘛肯定是讲假话,说寂寞嘛又害怕陷入圈套。之前他就听人警告过,说发廊女不好惹,惹上了就脱不了身。果然,在他不知如何回答时,丽姐就趁着给他刮胡须的当口儿腑下身子将她那对丰满的奶子蹭向他的脑门。他就闻到了一种香水与女人体味混杂在一起的窒息味儿,几乎把持不住了。

偏在这时,好像传来了天籁之音,大哥做个按摩吧?

怎么个按法?

她莞尔一笑,嘿,你试试不就明白啦?

他便小心地问道,按摩一次花费是多少?

那要瞧你怎么个按法啰,少则几十,多则两百呗。

哦,要咯么多?

不多,不多,真不算多嘞,身子舒服啊,你懂的。

可是他不懂“你懂的”是什么意思,就没有回声。

她这才想起了他是第一次外出的农民工,可能是真不懂,她就用手势向他比划了一个动作。覃泥匠明白了,也惊醒了,他想起了村里宾伢子嫖娼被抓的事,忙摇头道,不不不,我得急着上工去,老板正等着呢。

这一次,他基本是逃离“温馨”发屋的。

一个多月后,他又一次来到“温馨”发屋,这次他是做了精心准备的,想理发时就点名要“珍妹”。如果理完了发,珍妹也问他按不按摩的话,他打算豁出去了,按摩就按摩,卵他不,要五十就五十,要两百也做得。想到这儿,他又赶忙“呸呸”地否定了自己,骂自己是混蛋。

然而,当他满怀期待地来到“温馨”发屋时,卷闸门是拉下的,“温馨”招牌也没了。问隔壁的,说是五天前该发屋出了糗事被查封了。他就莫名其妙地一阵失望,接着是惆怅,还有那么点悲戚。唉,乡里人进城讨生活真不易哪!几多好的一个细妹子耶,说出事就出事了。可是,他又立马否定了自己,不会是“珍妹”出事的!要出事也一定是丽姐,丽姐见人七分熟,一心只想着来钱快,搞特殊按摩,能不出事吗?

覃泥匠又被冬莲捅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就心虚地反问道,瞧你想的,我覃木礅像找小姐的人吗?

冬莲就不再多语了,又一把搂过他的颈梗,吻将起来……

之后,冬莲又问,明年还出去吗?

覃泥匠答,若要依我吗?崽就想出去。见冬莲没作声,他又立马否定了自己,说,不过呢,到底去不去?还是你来决定吧,我听你的。此话一出,他就想听到冬莲回言,那就随你的便吧,不想出去就不出去啰。这不是奢望,前些年冬莲不是一直反对他进城打工吗?然而,这回他想错了,冬莲的回答是,你若真要依我吗?那还是去吧!去吧,啊?我们不能因为遭受一点小挫折,就放弃追求更好的生活你讲是啵?木礅啊,我真冒想到哎,你才出去半年多点儿就找了两万多块钱,看来,外面的钱要比家乡好找得多嘞。覃泥匠一听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就默不作声了。这时,冬莲又说,木礅啊,你冒在家自然是听不到壮壮怎么闹的。讲给你听,前晌日子,壮壮儿老是闹着我要住新楼房嘞。唉,是不是那个晚上他听到了你讲要给我们娘儿母子砌一栋新楼房的话?

立马,覃泥匠被噎住了,不单单是因为昔日阻止他出外打工的妻子今夜儿全变了,晓得借儿子的稚口和他曾经的许诺来敦促他出外打工了,还因为他想起了那天站在六楼顶上的一段情景。那天,他站在楼顶大喊大叫时,街边儿有几个瞧热闹的城里人,不但不劝解他要想开点,有事好商量,而是大声地嚷嚷道,哎,我说民工老兄呀,你不是嚷着要跳楼吗?怎么还不跳啊?再不跳的话,我们都等不及了哈!

日你妈妈的,想不到城里竟有咯样的烂人,巴望着别人跳楼砸得血肉模糊,他好瞧个稀罕。真他妈的臭逼,你们当老子是哈宝啊?你们喊跳老子就会跳啊,做梦吧,老子偏不跳!他心里骂道。好在救援人员及时赶来了,他就借坡下驴任凭公安人员把他给带走了。不过,从那一刻起,他便认定,有些城市人,瞧着光鲜的,道貌岸然的,其实很冷血,没人性。也从那一刻起,他认定城市再好再繁华,也不是我们“泥巴脑壳”发呆的地方,还是少招惹的好。

冬莲见他半晌没回音了,就轻轻地碰碰他,哎,困着啦?

冒,在听着哩!

唉,我晓得,你在S市受了委屈,伤透了心。那就咯样吧,明年你换个地方,去桔城,桔城离家近多了。你要是想我了就回来小住几天,可有一条,不准找小姐哈!再有,外头做事要悠着点,不要太奔蛮了,更不准你再往危险的地方走哇!记往了吗?

覃泥匠鼻子酸酸地答道,记住了,记住了,全都记住了嘞。

这时,村中的鞭炮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夜的宁静,又是一个快马加鞭,马踏四野的新春来到了。(正文1102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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