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

傍晚时分，老李大哥牵着他那只上了岁数的金毛大狗走出小区，总会在老年广场舞的队伍跳到第三支舞的时候准时出现在砬子山的小广场。这时候的小广场热闹极了，孩子在广场上尖叫着肆意飞奔，抽陀螺的大叔挥起鞭子抽打在钢陀螺上发出鞭炮般的噼啪和蜂鸣般嗡嗡的声响，广场舞的队伍最为壮大，几乎占了半个广场。周围的小商铺里透出明亮的光，门前络绎不绝的人群，把这街景的夜晚演绎得淋漓尽致。这里不是都市中心的繁华街区，只是一个靠近城郊的居民区，正是这样，这里的人来人往才更有烟火气。

老李大哥牵着那只快要走不动的大狗，蹲在一条小路边的树丛旁，见四下无人，松开拴在狗脖子上的链子，掏出一把小钢梳，三下两下，快速地给狗梳理起毛来。最后还安慰般胳肢它的脖颈，拍了拍大狗的头，然后又套上链子，最后被大狗拖着往回走。每天这个时间几乎都看得到他的身影，也能听到这一系列动作结束之后他长长的叹息。

“老李，你的狗啥时候送农村呀？”旁边有个胖胖的大姐打趣道。胖大姐是老李的老邻居，前后院住了几十年了，也每天会在这个时间走过这条小路。

“哎呀，舍不得啊，像自个孩子一样，养了十来年了。”老李又一声叹息。

老李这叹息是有由头的。十多年前，这一片的老人们还叫他小李，他是个勤快人，干起活来非常麻利。这小伙子在城里打了份工，帮着建筑工地搬砖砌瓦扛管子浇水泥，后来听说自己家这片儿要动迁，小李家能分到两套房子，他便积极地花着心思想着打造自己未来的新家。只是有一个事犯了愁，之前打工时捡到一只小狗崽，是个没人要的可怜小家伙，他便养在了自己的院子里。想到自己总算是有了新房子，小狗却没了家。那会儿小李蹲在院子里总觉得自己太自私，两套房子，竟没有小狗的地儿。

邻居大姐帮着出主意，小狗也可以住新房子呀，等上了楼，那新房子里有水龙头也有厕所，照顾起小狗应该是更方便呢。“你就给它弄个小盆，放上吃食，它比你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它不能欢快的到处跑了呢。而且屋子里味道也不好，邻居怕是也烦这叫喊声。”小李有点纠结。

“那没关系呀，听说城里人每天都是带出去遛遛就行。城里讲文明，出门都带着纸，把狗粪便捡起来扔到垃圾桶。”大姐吧啦吧啦说了好多，小李却没听进去。没有了这些院子，以后的楼房会变成什么样子呀。

可这些终究不能成为什么纠结的事，当新房子落成，小狗也高兴地乔迁了新居。只是从那以后，这狗竟不能自由溜达了，每天在小李的屋子里趴着，越长越肥，每天只能等待打工回来的小李带着出门那一会儿，跑得也更费劲更喘了。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小狗变成了大狗，小李变成了老李，每天在傍晚出去溜达的习惯一直延续至今。前些天，社区宣传了文明养犬，老李终于下定决心，还大狗一个自由的空间，那就是将它送回农村。“没想到，我们这变成城市上了楼，这狗子却要换个地方生活了。”老李感叹道。

“那你说是楼房好，还是平房好呀？”大姐又问道。

“那当然还是楼房好了，生活更便利了。之前担心上楼之后会跟老邻居们联系少了，怕咱们也像市里那些楼房的邻居一样，见面彼此都不打招呼。现在看来，咱们这挺好，还跟以前一样，谁家有事的吱一声就出现，周围的环境更好了，大家也更舒坦了。”老李嘿嘿地笑起来。

广场舞的音乐停了，人群散开了，大家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坐在石台阶旁唠着家长里短。太阳完全落下去，周围的灯明亮地照着这广场，这曾是一条乡下的小路，而今却换了模样。

灯光下，老李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爱犬往家走。上楼了，日子也要更上一层楼啊，老李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哼着歌儿，仔细一听，他唱的是“山村的夜晚咋就这么亮……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