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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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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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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无间连载

            幽径

            上卷:一

武夷山脉上有一座“大塬村”,往西北距县城80华里,往东南离东海港口260华里。四面沟壑纵横,没有马路,没有水运,只有陡峭的山径与越溪的廊桥。是闽北另类的“蜀道难”,当地流传着一句歌谣:“牛岭马岭翘上天,吩咐子孙莫挑盐。”这里是廊桥的故乡,逾百座木拱廊桥,腾云驾雾,像一只只雄鹰穿梭在深山老林中。又是闽北通往闽东的门户,行人如蚁。村民们闯南、不闯北,闯海不闯山。把山区的茶叶、笋干、木材挑往港口;再把港口的食盐、海货、布料挑进山区。夹着纸伞的商贩、挑着刀具的篾匠、担着泥炉子与风箱的锡匠、扛着刀斧的箍桶匠、背着牛筋弦弓的弹棉匠,商贾云集,络绎不绝。

大塬村家家户户,木屑花盛开铺满地,飘着香味;棉絮飞舞着雪花,弥漫着屋子;破竹声“噼噼啪啪”不绝于耳。大街小巷,人流如织,火烧石路面,油滑明亮。街道两旁,没有防盗、防火的土墙,而是上下两层木板墙壁裸露街头,上层为旅馆,下层为商铺。面馆的老板在捞着一条条长面,更似捞起一丝丝的乡愁;铁匠铺的小徒弟,使劲地拉着风箱,疲惫地喘气;杂货铺的“货郎担”摇滚着拨浪鼓,吆喝着,顽皮的小孩,揣着牙膏壳,鸡胗皮兑换拉丝糖片。货郎担用左手的虎口夹着板刀,刀刃插进糖边,中指顶着板刀的背面,右手拿着鸽蛋大的锤子,往刀背轻轻地一敲,“叮当”两声,切出一小片雪白的糖片,塞给小孩。大塬村成了闽东北茶盐古道上的繁华驿站。

商人与巧匠的频繁往来,冲破了深山的封锁,促进了城乡融合。不但带来了先进的工艺,也带来了新鲜的文明。先进与落后在这里交集,传统与现代在这里搏斗。

六年前,潘文杰挑着一只装刀具的木箱与一床被子、几件衣服,走进深山客栈,向客栈老板牛大江询问住宿价格。因为是长住,牛老板给潘师傅打了二折的折扣,一间房间一天二元,只收潘师傅四角。潘师傅觉得牛老板直爽、厚道,就委托他帮助联系做篾的活。牛老板从村头至村尾,挨家挨户进行登记,并提前通知东家备饭备菜。挨到谁家做篾,就在谁家吃饭,除了一日三餐外,东家还要另外准备每日下午的点心。有时吃羊苏豆拌糯米饭,有时吃地瓜粉丝。潘师傅每年在大塬大概要干上三、四个月的篾匠活,然后,像只候鸟,在闽北各县市、乡镇辗转栖息做篾。今年,潘师傅又带来了两个徒弟:东东与西西。东东是自己的侄儿,12岁;西西是自己的外甥,11岁。两个孩子又小又瘦,走起路来像只鸭子,迈着八字步。内行的人知道是常年蹲着所致。

深山客栈老板牛大江生育了两个儿子:起波、起涛,一个女儿起花,他还为起波抱养了一个童养媳杨雪花。

东东、西西刚到大源村时,满口讲着拉着长音节的温州文成话,让起波厌烦。私下骂他俩:“坏东西”。后来,他俩从师傅与东家的交流中,慢慢的学了点普通话,虽然半土半洋,起波还是能猜测出大意。同时,对篾匠活产生了兴趣,就辍学了,跟着潘师傅学做篾。

从此,起波、东东、西西三人成了师兄弟。牛起波比东东大一岁,大西西二岁,自然成了大师兄。东家给出师徒的工资是师傅每天一元,徒弟每人每天四角。徒弟在出师之前,师傅只负责他们吃饭,教他们做篾,不给工钱。把东家给徒弟的工钱截留归己所有,到过年了,再给每个徒弟二十几块钱,添置衣服。

潘师傅拿着一把篾刀,刀背厚钝、刀刃锋利,把一根根毛竹,从竹尾口子的中间破开,将毛竹一分为二;然后,再将半片竹片破开,又是一分为二;接着又将一分为二的竹片,又破成一分为二,再去掉竹条的最下面一层,剩下的竹片破成一条条如面条宽、厚的篾条。潘师傅在板橙上安装了两把立刀,刀刃相向,刀距与篾条相差无几,师傅一脚踩住板凳,将一条条篾条穿过刀门,徒弟拉着篾条,像纤夫拉船似的奔跑,竹屑花盛开纷飞。刨出的篾条光滑、细腻,扁的薄如面条;圆的细如粉丝。篾条备好后,徒弟们摊开晾垫,蹲在上面,拿着小刀拔掉断、破的旧篾条,补进新的篾条。师傅把一条条篾条纵横交错的摆放在地上编织新的晾垫。制作出一块块、一只只诸如竹扁、米筛、糠筛、土箕、箥箕、箩筐、火笼等各种各样的竹具。

雪花比起波小两岁,对自己的身份有点模糊不清,隐隐约约感到与兄妹有点不同,于是,没有跟着起花叫起波为“大哥”,而是叫他:“起波哥”。雪花对五花八门的竹具感到新奇,更对三个幼年徒弟的手艺而惊叹,常常站在边上看得入迷。有时端上几杯热茶给他们解渴;有时递给火笼给他们焐手;有时请东东讲山外的故事。东东说,温州人地少,不喜欢读书,从小就出门学做手艺、学做生意的人很多。温州人也比较开放婚姻都是自由的。哪里像你们这个地方,大多数家庭都有童养媳。雪花听人家骂过她是童养媳。所以,一听到童养媳脸蛋就开始发红,跑开了。

一晃又六年过去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生理上的变化,雪花也渐渐地懂事了。偷偷的帮东东洗衣服,悄悄地与东东应约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一天凌晨,大家在一起吃饭时,没有看见东东与雪花。找遍了整个村庄,依然不见人影。

潘文杰陪着牛大江赶到文成东东的家,哥哥告诉弟弟与牛老板,东东没有回家。牛老板认为东东带走了雪花,等于对雪花白养了。主张潘家补偿抚养费,潘文杰作为中间人让哥哥补偿了300元给牛老板。牛大江才解除了儿子牛起波与童养媳杨雪花的婚约。

杨雪花私奔的消息,传遍方圆八十里,牛大江到处托人为起波说亲。対方一听到“牛起波”名字,就议论纷纷:

“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退过婚约的男人。”

“媳妇跟人跑了,说明自己也有问题。”

牛大江无奈之下,只好把补来抚养费先给二子起涛娶媳妇。因此,牛起波错过了人生婚姻的黄金时期。

20世纪70年代,全国兴起了“农业学大寨”热潮,田间人山人海,电杆上的高音喇叭唱着红歌、不间断报道人物先进事迹。人人挥舞着锄头、铁锹,挑着土箕,改造基本农田,两、三坵田变一坵,小田变大田,农村山区也要实现现代化,使用机器耕地。有人说:“机器马上要长翅膀,能爬上爬下在田间种地、收割。”大家干的热火朝天。村民们为了改变村庄封闭的状态,腰系麻绳,悬挂在半空的峭壁上,握着钢凿,挥舞着铁锤,开凿出一条条道路,天堑变了通途,四通八达,古道商贸渐渐冷落。

大塬大队第四生产队,养了四头水牛,其中两头母牛、两头公牛。队长给水牛做了分工:母牛专门育崽,不作农耕。公牛犁田,踏泥。社员牛大叔患有严重的关节炎,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不便田间劳作。于是,队长把放牛的活交给他,负责水牛的起居及吃喝拉撒。每天享受6分工分(社员的日满分是10分,按实际出工天数与工种及绩效评分)。牛大妈担心老公身体吃不消,就把放牛活独揽过来。无论酷暑严寒,或是狂风暴雨,总是挥着竹枝鞭子与牛为伍,早出晚归。

天刚蒙蒙亮,牛大妈和往常一样起了床,把灶里的铁锅端起来,放在厅堂里,锅口朝地,用锄头刮着锅底“铮铮”地响,乌黑的锅灰铺出地面一个圆圈。然后,把铁锅放回锅灶,用竹刷刷洗锅面,操着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半锅的水,灶膛塞入干柴用松明点燃,熊熊的火焰舔着锅底,把厨房照的通红。再挑着水桶到巷子的水井打水,水缸的水满了,锅里的水也开了。掀起杉木锅盖,加入大米,大米煮至八分熟时,把米汤抽干,再倒入地瓜米,地瓜米像一条条虫子,大米如一只只虫卵搅拌在一起。地瓜米多,大米少。把大米与地瓜米搅拌成的米饭装入饭甄,冒着香气,在屋梁下扩散。牛大妈特地留些白米饭,供来客备食。米饭烧好后,牛大妈捧着一团锅巴啃着,将木楻里的馊水舀进锅里,切入猪草,倒入一铁瓢的米糠、一米升的地瓜米,馊水在锅中翻滚,发出一股股霉臭味,薰屋绕梁。牛大妈握着竹枝扫把,将整个屋子清扫的干干净净。提着一只狗气死鸡篮(用木栅格子制成桶形的喂鸡木具,格子只能鸡鸭的头可以伸进啄食,顶端只留一个倒入饲料的方孔,狗只能看,不能吃食,因此称之“狗气死”。),倒入米糠与米汤搅拌着,打开鸡窝,一只只鸡鸭飞扇着翅膀,扑向“狗气死",抢啄饲料。牛大妈再从锅里打了一桶馊水,一瓢一瓢地倒进猪栏的带把木盆里,两头毛猪张着大嘴“呼噜噜”地抢食。然后,把牛大叔前一天换洗的衣服洗干净,晒在弄堂的衣架上,交代牛大叔记得收衣服。自己戴着斗笠,取下竹枝鞭子,到牛栏驱赶牛去了。

为了防止水牛吃路边的庄稼,牛大妈给水牛制了网状的篾罩,套在牛嘴上,挥舞着竹枝鞭子,赶着水牛,走出火烧石路面的小巷子,牛蹄子在石头上滑着,水牛东倒西歪;又走过泥泞的黄土路,留下了一个个圆形的印迹。

春天的大塬山白云飘逸,芦苇青青,竹叶墨绿,一片绿绿葱葱。是水牛进食长肥的好季节。牛大妈摘下牛嘴巴上的蔑罩,挥起鞭子甩向牛屁股,水牛淹没在深山密林中。牛大妈坐在石梯上稍作休息。忽然,鼓鼓的肚子隐隐约约的疼痛。此时,她想起了山顶上白云庵的惠音尼姑。

牛大妈结婚十多年,一直没有怀上,找遍了远近所有著名中医,吃了三个箩筐的中药,跑了20座寺庙念了经、拜求了菩萨,依然如此。后来,到了白云庵,慧音尼姑给她把了脉,吃了几碗草药,身体似乎有些变化。

九个月前的一天中午,她正在白云庵的灶房烧午饭,突然一阵头晕呕吐,恵音尼姑把了脉,抓了一把艾叶,放进茶瓶,加入山泉水伸进灶膛煎了一会,用火钳夹住瓶耳,将沸腾翻滚的艾叶汤倒在饭碗里,晾了一会,递给牛大妈。牛大妈用颤抖的双手,抱着饭碗,用嘴吹了吹热气,泛起一道道波纹,一口一口的喝着。出了一身汗,全身渐渐地轻松了起来。牛大妈认为,惠音尼姑的草药很神,或许再烧一碗艾叶汤喝下就没事了。于是,背着包袱,爬着石梯,走走歇歇一个小时,终于到了白云庵。

白云庵坐落在大塬山顶上,这里是高山上的平地。四周小草翠绿,杜鹃红遍,繁花似锦,鸟声清脆,蜜蜂穿梭,蝴蝶飘飞。平地上的北侧屹立着一幢茅草屋,用竹篱笆做墙体,分隔成三个房间,再用稻草渣搅拌鳝泥浆敷在墙上,披上白石灰。既防风,又隐私,也亮丽整洁。走进大门,第一间是经堂,第二间是灶堂,第三间是卧室。

白云庵原先有很多尼姑,后来有的年老病逝,有的到别的庵去了,也有的改行下山。惠音来时还有五个尼姑。由于上述原因,业已剩下她与静音两个尼姑。

惠音原名:“惠英”,年轻时,是十里八乡闻名的美女,贪财狠心的母亲偷偷地把她嫁给村霸,她无奈之下,逃了出来,跑到白云庵削发为尼,才改法名:“惠音”。

静音是个遗弃的孤儿,惠音到外地化斋时,在路边捡来的。惠音心想,等到静音到了读书年龄就送下山去读书。可是,静音大了却赖着不走,就像惠音的跟屁虫,开口师父,闭口师父,与惠音行影不离。

牛大妈满头大汗,踉踉跄跄地走到茅草屋,扶着门框,叫了一声:“惠音法师……”双腿发软,倒在地上。此时,惠音正在经堂捻着佛珠,念念有词地诵经。听到呼叫声,急忙将佛珠挂在脖子上,跑了出来,一看是牛大妈,不由分说,将她扶在自己的床上。顾不上把脉,就跑到灶堂,心想:牛大妈今天的病不同往常,应该多熬些药汤,让她多喝一些,顺便洗擦一下身子。虽然,水是从半山坳山泉水井挑上来的,但是,为了救牛大妈的命,自己再辛苦也是应该的。于是,用竹刷洗了锅,舀了半锅的山泉水。把三根艾草及两根菖蒲连杆带叶洗净后放入锅里,盖上杉木板锅盖。在灶膛放入柴火,用松明点燃,火焰由小变大,舔着锅底,把雪白的灶堂照得通红。

牛大妈躺在床上,肚子剧痛难忍。便死死地咬着被单,拼命的往下使劲,汗珠从每一根毛孔里挤出,像一只落汤鸡,在水中挣扎。用尽各种方法,使尽所有力气,小东西就是不肯出来。孤独,无助向她袭来。期待,恐惧一起折磨着。她期待小东西平安无事,快点出来,让她看看可爱的模样:她担心小东西只知道玩甩,不知道出来,万一她用尽力气死了,谁来照顾小东西;还有牛大叔的生活怎么办?她又想起了夫妻俩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

牛大妈17岁那年,下了一场大雪。屋顶盖上了厚厚的棉絮,山野、田间、道路白皑皑一片,积雪高过小腿。一支穿着高筒靴的队伍,在雪中跋涉。雪地上像拔过的木桩,留下了一排排窟窿,向村庄延伸。媒公腋下夹着一把纸伞走在前面;两个唢呐手鼓起两腮,声音嘹亮;四个担夫挑着货担踉踉跄跄,流着汗水,呼着白雾;两个轿夫抬着空花轿,左右摇晃。他们是一支迎娶队伍,俗称:挑担客 。走近桃庄,走进新娘的家。

土墙木房张灯结彩,楹联相映,鞭炮齐鸣。新娘站在三楼,用米筛挡着脸,唱着《哭嫁歌》。

次日,太阳越过天井向西倾斜。新娘才用一条花红手帕,折叠成方块,捂着嘴巴,在舅母的搀扶下,低声哭着《哭嫁歌》,姗姗走下楼梯。

新娘绕着厅堂中央的晾垫上大红花棉被哭了三圈,面朝神龛拜别了父母及先祖神位后,由母舅背着跑向花轿。“搬夫仔”开始抢搬嫁妆。一床叠成方块形状的大红花被,立着梳妆台,抬出大门;一台高过头顶的衣橱,雕龙刻凤,两扇橱门刻着一副对子:“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挤过人群;两个叠加着的漆红大木箱,在肩膀上甩着;一大一小的木脚盆和一个马桶,敲击着两个孩童的胫骨和脚跟。花轿在前,唢呐手随之,送嫁队伍紧跟,“搬夫仔”,“挑担客”护后,浩浩荡荡离开村庄。

一路上,唢呐嘹亮,红妆闪烁。新娘将帘子打开一道缝隙,观望着养育她16年的山山水水。那片拔过小笋的苦竹林;那坵抓过泥鳅的水稻田;还有菜地上的萝卜、蒜苗,都被大雪覆盖了,看不清了,再也进不去了。觉得不舍与难过,静静的流下了泪水。

送嫁队伍到了梨庄,新娘远远就看见姑妈端着一个漆红木茶盘,站在路边迎接。盛着一碗地瓜粉丝盖上两只水煮荷包蛋,一杯红酒,一杯绿茶(俗称“端酒“)。新娘捂着花红手帕,哭了一番,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在茶盘上放了一个红包。鞠躬道谢,拜别了姑妈。接下来的路上又遇上了舅妈、姨妈、堂姐,凡是有来往的女方亲戚无所不来(男方亲戚不需这一礼仪),一路上共遇上十户人家端酒。

太阳渐渐地向西坠落,泥泞的道路开始凝固,两旁冰川垂挂,奇观异景。从桃庄到大塬村30华里,翻越了三座大山,一座石拱廊桥,两座木拱廊桥。

走进大塬村庄,一堆火堆燃烧着熊熊火焰,火花四射。新郎姑姑在此等候多时,轿夫轻轻地放下肩上的花轿。姑姑走上花轿前掀开帘子,把新娘扶了下来,搀着手,跨过火焰堆(驱邪、避鬼),走进新郎家门。顿时,炮仗冲天,万头攒动。新娘掏着红鸡蛋飞向人群。一片欢呼雀跃,有的腾空接着,有的俯身摸着,抢着喜蛋,抢着新娘的喜气。

新娘披着自绣的双喜绸缎红头盖同新郎在厅堂里拜了堂,走完婚礼程序,就被姑妈搀扶到洞房休息了。

当晚,是男方三天婚宴中的主宴,宾客高手如林,三杯下肚,心血来潮,“哥俩好啊!五魁首啦!”猜拳声此起彼伏。酒杯从小杯子,换成饭碗,再换成钵头,把东家几十年的存酒一扫而光。结果,笑的,哭的,吐的乱成一团。

一群小孩(俗称:跟路仔)从桌上母亲的腋下,抱出装满省下的各种杂菜的茶缸,跑回家倒在饭碗里,又回来装。像一支繁忙的搬运队,在月光下,在街巷中穿梭。

新娘坐着床沿渐渐地犯困,倚着壁板睡着了。半夜才被呼噜声惊醒,一看新郎醉成烂泥和衣躺在床上,打着呼噜,又胖又黑,鱼尾爬上了眼角,足足有30多岁。不禁尖叫了一声,全身颤栗起来。心想:难道这就是自己的老公,难道要和他朝夕相处,生儿育女,过一辈子。绝望,恐惧一起涌上心头。“不行,绝对不行”。她打开了漆红木箱,取出一双纳底蓝布鞋,换掉绣花鞋,拉下红盖头。悄悄地摸着楼梯,轻轻地打开大门,借着月亮与白雪交相辉映的夜光跑了。

新郎被公鸡打鸣声吵醒,发现新娘不见了,就大叫起来,惊动了左邻右舍。大家点着火把,分成东、西、南、北四路人马,追赶新娘。东、南、北三路回家报信,没有发现踪迹。

新娘怕人追赶,选择了与娘家相反方向的西路,沿着一条溪畔逆流而上,疯狂的奔跑,跑得越远越好。“咚咚”的水流声与“嘣嘣”的心跳声,在黑夜中交织成不和谐的音调。突然,“咣咣”的几声,从山上滚下一个石头挡在路中,新娘来不及躲闪,被绊了一跤。爬起来抬头往山上一看,发现有一个山洞。心想:先到山洞歇歇,住一个晚上,等到天亮了继续跑。于是,爬上茶山,一头扎了进去。却发现一头冻僵的山麂,缩成一团,眨着眼睛盯着她。急着转回身子,却被树根勾住,挣脱了几下,就昏迷了过去。西路人马,点着火把,发现了路上新的脚印,就跟踪了过来。跟到山洞口,脚印不见了。就往洞里照了照,发现有两个东西。仔细一看,才知道是一头山麂,一个新娘。

新娘被新郎背着回到洞房,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浑身乏力。接下来几天,又伺机逃跑几次,均已失败告终。

新郎觉得自己又老又穷,配不上新娘,万一出了差错,这辈子就别想再娶了。于是,对新娘的逃婚行为,非但没有责怪,反而,耐心劝导,百般呵护。端热水,端饭菜,洗衣服全包了。不但如此,新郎还三天两天地往岳母家赶。又送猪腿,又送鸡鸭;又是挑水,又是劈柴,讨好岳父母,极力挽救婚姻。乐得二老当着众人面前,竖起拇指夸女婿能干。新郎的善良举止,融化了新娘强硬的心。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新郎是个善良的人,是家庭忠实的“狗”,值得依托。拜了堂便是夫妻了。“生是牛家的人,死是牛家的鬼。”从此,夫妻俩朝夕相处,形影不离。

新郎名叫“牛起波”,长的牛高马大,晚辈们就叫他“牛大叔”,“牛大叔”也就成了牛起波的绰号。新娘名叫“江水金”,自从她嫁给了牛大叔后,就成了牛大妈。村里很少人知道她的原名。

童养媳杨雪花的私奔,延误了牛起波的婚姻。直到三十岁那年,有一位在桃庄的表哥来到家里,对他说:”起波,桃庄有一户江姓的人家,要娶儿媳妇,彩礼不够,又凑不到钱,想把16岁的女儿嫁了,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女孩子长得苗条、水灵灵的,又很勤劳。你想娶她吗?”

“我这么大的岁数,又老又穷,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呢?”

“我回去问一下女孩的父母,再向你回复。”

第二天,表哥又来到大塬村,对起波说:”起波,我把你的情况跟女孩的父母说了,他们很满意。又合了合你俩的生辰八字,无冲、无克,两人八字很相符。女孩采猪草去了,没有问她。不过,现在儿女婚姻都是父母包办,问不问女孩,没有关系。婚事就这么定了,彩礼按照桃庄的婚嫁规矩,不比别的人家高,也不比别的人家低就行了。”

于是,牛起波估量一下,就把家里的一头猪卖了,让表哥带去交了彩礼,第二年冬天,牛起波娶了江水金。

为了偿还操办婚事所欠的债,牛大叔利用闲暇时间,搬到深山密林砍柴烧炭,卖给城里人。不料患上了关节炎,只能卷席回家。也不能下田干活了,生产队的工分也少了,变成了队里的欠粮大户。牛大妈往往是挑着空箩筐去仓库,又空箩筐挑回家。生产队长不给欠工分的人家分配谷子。

更令牛大叔烦心的是结婚十多年,膝下没有子女,眼看祖宗的香火就要在他的身上断了,万分焦急,陪着牛大妈到处求医。

恵音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艾叶汤,走进卧室,叫了一声:“牛大妈”,没有听到答应,却发现地上一摊血,床上多了一个血红的、毛茸茸的东西,像一条红鲤鱼在不停地跳跃。

惠音全身发抖,盛汤的碗滑落在地上,“嘣”的一声,摔个粉碎。张开嘴巴,惊叫道:“我的天啦”!随即双手合十,顶着胸口,念叨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恵音跑出庵,叫回正在坪上种菜的静音,让她立即下山,去通知牛大妈的家人,自己照顾着牛大妈。

牛大叔从阁楼上取下一张平时晒地瓜米的长方形竹帘,两端绑在两根毛竹上,再把被子垫在竹帘上,做成一副简易的担架。叫了几个族亲,把妻女抬了回家,放在床上。牛大叔看着活泼可爱的女婴,认为自己老来得女,是山神的恩赐,就把小孩取名:“山妹”。

牛大妈在生山妹的同时,牛栏里的两头母牛,也同时生下一头公一头母的牛崽,灰色的被毛湿漉漉的,牛崽从牛妈肚子出来时,分别躺在牛栏的稻草牛粪堆里,摇晃着头颅,挣扎了几下,两只前脚跪着,两只后脚站起,摇摇欲坠,形成一条六十度的陡坡,牛妈妈却像一座山峰,高高的矗立着。牛崽渐渐地直立前脚,站在母亲的肚子下,伸着头,张开嘴咬着乳头,吮吸乳汁。山妹躺在母亲的怀里,饿的哇哇直哭,咬着乳头吮吸了几下,没有乳水出来,又是一阵大哭。惠音从灶堂里端了一杯子温米汤,用小汤匙一点一点送进山妹的小嘴巴里,山妹才停止了哭啼。

山妹与两头牛崽同年同日同时出生,注定了山妹与水牛的不懈之缘。每逢山妹生日的那天,牛大妈总会烧上一碗地瓜粉丝,上面盖着两只荷包蛋,要是家里没蛋,就放两块咸猪肉为山妹庆生。同时,也会烧上半桶粥,砸破两个鸡蛋,拌入粥中,还砍了一梱最嫩的芦苇草,为两头小水牛庆生,帮小牛洗澡。在放牛的路上,两头小牛跟着牛爸爸、牛妈妈跳来跳去;山妹跟着妈妈唠唠叨叨,跑到水牛当中,又抱又亲小牛,有时骑在小牛的背上,小牛温驯的驮着山妹,缓慢前行。 三

转眼山妹6岁了,天天跟着母亲,挥舞着竹枝鞭子敲打水牛的肚子,让水牛走路快点。水牛虽然被套上篾罩,吃不上庄稼,但还是会张着小嘴巴吃路边的小草,喝水渠里的水。水牛最喜欢的是打尿桶喝尿,稍不看紧,就会闯入人家的门扇后,喝个底朝天,把尿桶打翻。

山妹最喜欢放牛的地方是大塬山,那里蓝天白云,山清水秀,泉水甘甜。有蜜蜂、有蜻蜓捉着玩;秋天,有乌饭子、地茄子、牛眼睛,牛奶子,猕猴桃吃,像万木林中的野果王国。由于,山妹个子小,攀不到树上乌黑的牛眼睛、灰毛的牛奶子,她就用竹勾把枝丫拉下,采摘果子,吃到:牙齿酸或满嘴透红;吃到肚子咕噜噜的叫。山妹一到山上就会去捉蜻蜓、捉蝴蝶、捉蜜蜂。有时,被蜜蜂蜇的哇哇大哭。她也喜欢去白云庵,一见到惠音尼姑,就跟着母亲叫“恵音法师”,像见到亲人,形影不离。惠音在诵经,她就静静的坐在身边,双手合十,跟着念念叨叨;惠音去种菜,她就蹲在菜地拔小草;惠音在灶堂烧饭,她就坐在锅门前的矮櫈子上,一边夹着柴火,一边看着灶膛神奇的火焰,一边看惠音挥舞着双手,烧出一盘盘香饽饽的素菜。她最喜欢吃惠音烧的野蘑菇,又香又甜。她更喜欢听惠音讲故事。

“我以前的家也有一个比你大一点点的侄子,叫铁蛋,很顽皮又很可爱。”

“什么是以前的家,现在怎么不是家了?”

“以前,我和家里闹的不开心,就离家出走,不回去了。所以,叫以前的家,我现在的家是白云庵。”

“铁蛋为什么名铁蛋,不怕摔吗?”

“铁蛋长的黑黑的,胖胖的,所以,人家就叫他铁蛋。”

“那又是怎么可爱法?”

“铁蛋很有礼貌,见到邻居总是哥哥,阿叔,阿公,或姐姐,阿姨,阿婆的叫,而且,总是笑嘻嘻的,从来不哭。”

“哦” 山妹回了一声,跑到草坪上去了。在杜鹃花丛中捉了一只蜜蜂,用一张小纸包着,放在耳边,听它“嗡嗡嗡”的唱歌。

又过了两年,山妹已经在读小学二年级了,那年暑假,她跟着母亲把牛赶进大塬深山,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山妹忍不住把头伸到路旁的泉眼。母亲急忙拉住她,要她先休歇片刻才能喝,以免造成冲血。又甜又凉的泉水,从牙齿冰到了肚子,山妹喝了一肚子的泉水,肚子“咕咕”的叫,顿感浑身是劲,沿着石梯爬上山顶,跑向白云庵,远远就看见惠音法师,牵着一个陌生的小孩,走出庵门。山妹不禁退了两步,准备返回。

这时,惠音法师已经看见了她 ,便叫了一声:“山妹过来,这就是铁蛋。我带你们去狮子岩玩。”

惠音左手牵着铁蛋,右手牵着山妹。山妹心想:惠音法师没有骗人,铁蛋果然是黑黑的,胖胖的,不禁觉得好笑,又不敢笑出来。三个人从地坪的另外一个方向往下走了10几分钟,便看到了一个巨大石头,比白云庵还大,像一头雄狮,张着大嘴,在咆哮着。走进狮子岩,里面却像一座宫殿,有塑像、有雕刻、有灶台、有石桌石凳、有卧室,还残留了几颗子弹壳、几根白骨头。惠音告诉铁蛋、山妹,这个神秘的石宫,是当年闽北红军的秘密聚会场所,击败了国民党军队的多次进攻,为解放了闽北山区做出巨大贡献。

走出狮子岩,铁蛋与山妹又爬上了母猪岩、公牛岩,他们看到了铁蛋远方的家乡,更是看到了山妹家的烟窗,冒着袅袅白烟,估计父亲开始烧饭了。西边红彤彤的太阳,像一个大气球,慢慢地往下坠落,晚霞挂满了天边。铁蛋的姑妈与山妹的母亲,在呼喊着他们回家。

牛大叔的关节炎越来越严重,不能干活了,生产队分给他的一亩自留地,也由山妹打理。山妹根据不同的季节,种了土豆、地瓜、南瓜、冬瓜、茄子、小白菜、空心菜、大蒜、葱姜,同时,为父亲种在崖壁上的十棵茶树除草、施肥。放牛回家后,山妹提着小竹篓,跟随母亲到菜地剥菜、采茶。把锅洗干净,在灶膛点燃熊熊的火焰,再把茶叶倒在锅里,母亲用粗糙的双手,翻炒着茶叶,发出“嗤嗤”的响声,却不会烫伤手指。叶子在慢慢的变软变小,捞起来放在桌上的竹匾里。母亲用双手反复揉捻着,茶叶又慢慢地由扁型变成针型,像一只只虫儿。然后,把虫儿倒在火炉上的焙笼烘焙,便制成了香气四溢的绿茶。一旦家里来了访客,牛大妈总是抓一爪茶叶放进杯子里,加入一小方块红砂糖,倒入开水,递给来客。这是闽北农村的传统待客之道。凡是家里来客,主人必须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甜茶敬客人,寓意生活甜甜蜜蜜。茶叶就像一头头虾儿,在杯子里沉浮嬉戏。山妹对制茶工序产生了好奇与兴趣,学了几遍就会制作了。一旦母亲累了,就自己到崖壁上采茶,提到家里翻炒、揉捻、烘焙。制作出的绿茶,色美味香。

山妹到大塬山放牛时,常常会带一些茶叶送给惠音,惠音喝了山妹自制的绿茶,往往竖起大拇指,称赞山妹能干。同时,会准备一些艾叶、溪棕之类的草药交给山妹说:

“把这些草药放在锅里炒干后,撒入红酒再炒片刻,然后,加水煮开,坚持每天给你父亲泡脚,关节炎会慢慢好起来的。”

山妹按照惠音说的,坚持每天给父亲熬汤泡脚,牛大叔的腿病渐渐地有所好转,并能上山下田干活了。

山妹和母亲放养的公牛崽,还没有耕过农田,必须先进行压牛训练,才能梨田。

一天,灰色的年轻水牛,被一群人赶进空旷无人的仓库后,突然被关上大门,里面一片漆黑。水牛受到惊吓,躲在角落瑟缩。渐渐地才敞开一道不大不小的门缝,射进刺眼的光芒。门扇内的两旁,各藏立着三条汉子,门外守着一条彪形大汉。然后,开始赶牛。这异常的场面,刺激了水牛,惊慌的狂奔起来,顿时,人群一片尖叫,纷纷爬柱子、爬楼梯逃生。水牛跑了一阵后,停下脚步,东瞻西望。人们又开始连诱带哄地驱赶,等到牛头刚刚伸进门缝,身子还来不及穿过时,六条汉子瞬间关紧大门,用身子死死顶住门扇。其余的人拼命地拉住水牛的尾巴,像抜河似的,不让水牛跑掉,旁边看热闹的孩子们,在大声起哄加油。门外的一个大力士、第四生产队长鑑子,迅速用肩膀扛住水牛的头,将水牛前脚架空,无法使力。迅速把一根筷子粗的铜针牵着棕绳穿过牛鼻孔,从左孔进去右孔出来,鼻绳扎了一个结,再连接一条绳子,延伸至牛的尾巴。水牛痛得“礞礞”直叫,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然后,鑑子牵着绳子,把水牛拉到一坵狭长的水田。在牛的脖子上安装一根光滑的、圆弧的弯木,称作:“牛压”,在牛压的两端各系着一条藤索,勾着牛尾后的一块厚厚的门板,人站立在门板上,牛伸着脖子拉着门。一开始,它很不情愿拼命地挣脱着。时而,东奔西跑,翻起大浪高过屋顶,穿越巅峰;时而,赖在田里,风平浪静,深陷汪洋。鑑子左手拉着绳子,右手挥起鞭子,“喔……撇……喔……撇……”(大概是左……右……左……右……的意思),一边吆喝,一边敲打牛背腚。强制水牛接受训练。山妹和孩子们在田埂上,起哄着,奔跑着,有时,经过大人的同意,山妹也乘着门板,抓紧绳索,被水牛拉着飞跑,浑身溅满了泥浆。

经过反反复复的训练,水牛走上了正轨。鑑子才把门板卸下,安装上犁铧。右手把着犁铧,左手拉着绳子,挥舞着鞭子,“喔……撇…….喔.……撇……”地吆喝着。水牛踏上了犁田的征程。勾出一块块,一畦畦,像光滑的早米糕叠成的沟壑。

人们在把犁耕田时,还在腰间绑着一个小竹篓,把翻土上的泥鳅、鳝鱼、田螺、田蚌逐一捕捉,放进小竹篓。成为餐桌上的佳肴。

由于,犁田活含有技术,并非人人都会做,所获得的工分,相比其它农活要高。所以,每户家庭,至少都有一个人会使用水牛犁田,不愿失去高工分。

山妹送饭到田间,乘着大人休暇时间,偷偷地把水牛牵下水田,挂上犁,“喔……撇……喔…撇……”地吆喝着,学习犁田技术。可是,手下的犁铧却不听使唤,总是东倒西歪,深一勾,浅一勾的打泥浆,翻不出完整泥块。

端午节到了,大塬村家家户户的大门、房门挂满了菖蒲、艾叶,两根合抱,用红纸条束腰,像一对对情侣武神,红腰绿装,守护家门。满屋子飘着浓浓的芳香。一首首歌谣闪过山妹的脑海:“爹盼年,儿盼节(端午节),牛仔盼个四月八”。“年三天,节三顿,中秋盼个半夜顿”……

南方的端午节是仅次于春节的盛大传统节日。水乡有食粽、佩香囊、赛龙舟;大塬村有过桥、投粽子、吃新娘茶。山妹更感兴趣的是串门接红头绳,游走她乡送节蹭美食。

在端午节的前夜,牛大妈把洗干净的菖蒲、艾叶放进水缸及后锅浸泡。据说是端午节午时,“五毒”(蝎、蛇、蜈蚣、壁虎、蟾蜍)猖獗孽生,成群涌入民房,喝饮用水、吃食物,毒液污染饮食物。而蒲、艾叶可以驱邪除毒。于是,大家用蒲、艾叶泡过的水烧饭、洗脸。预防“五毒”的侵害。

粽子是端午节的主题,而包粽、吃粽、送粽,则是民俗文化的传承。牛大妈从屋檐下取下黑不溜秋的箬叶,一张一张的洗得干干净净后,连同稻草放到锅里,煮了一番,杀菌消毒后,再捞起来,摊开叶面,躺在掌心,将豆壳灰水泡浸过的糯米装在箬叶里,中间放进一个“粽心”。粽心有用乌苏豆粉拌红糖做的甜心粽,也有用腌猪肉做的咸心粽,还有用微型粽子做粽心的,叫做“喜粽”。没有放入“心”的叫做“’白粽”,用糯米与乌苏豆搅拌成的叫麻粽,糯米与地瓜米搅拌成的叫花粽。制成了一只只用箬叶包着、稻草绑着各具特色的翠绿的粽子。形状有四个角的,叫做“四角粽;”有三个角的,叫田桩粽。按照辅料分类,作上记号,10只一组地串着。然后,放进锅里,丢进几根菖蒲、艾叶,倒入一些豆壳灰,煮上几个小时,散发着一阵阵蒲艾的芳香与糯米的清香。剥开箬叶,蛋黄的、油亮的粽子,清香四溢、细腻可口。大家按照自己的口味挑选粽子。有趣的是辨认不出的“喜粽”。据说谁吃到“喜粽”,谁就会遇上喜事。如果是婚后的人吃到,会心一笑,用一根竹签串着插到柱子上招喜;如果是谈婚论嫁的人吃到,会刷地脸红;山妹解开稻草、剥开箬叶吃着蛋黄色的粽子,突然咬到了喜粽,立刻吓得哭鼻子。

五月初四一大早,山妹与孩子们成群结队去新娘家(上一年端午节后至本端午节前娶进门的新娘)接红头绳。新娘身穿红旗袍,神采奕奕地站在房门,每人一根的分给接红头绳的小孩。红头绳长三尺三以上,意为“三三得久,天长地久”。孩子们拿着各家接来的红头绳,比量起来,看看谁家的长,谁家的短。长的表示“大气”,短的意味“抠门”。并津津有味地玩着“解股”的游戏,笨拙的男童往往成为心灵手巧女童的败将,遭到刮鼻子的惩罚。这时,母亲把山妹叫到身边,在她的右手绑上一根红绳箍。说是长大了会下田抓泥鳅。到了“七夕”那天,牛大妈煮了一只荷包蛋给山妹吃,把红绳箍剪下,放到瓜棚上。说是牛郎织女会在夜间来取走,用以搭建“鹊桥”,站在桥上福佑孩子们成为金童玉女。不过,接连守了几天霄夜,却不见牛郎织女的踪影。自己也没有变成金童玉女,依然是野孩子。

早饭后,有新娘家的主人,会提前挨家挨户去叫人吃新娘茶。午后,全村的女性应约到新娘的人家又是挨家挨户吃新娘茶。木房子的厅堂里,摆上几张方桌,端上腌菜咸菜,诸如罗卜丛、罗卜片、菇咸、笋咸;也有炒花生、炒豆子、爆米花等炒食;还有杨梅干、地瓜干之类的干食。新娘挨着方桌,逐一敬茶加茶,左邻右舍,吃菜品茶,笑声不断;新娘、主人笑容满面,乐此不彼。送往迎来,一场又一场的新娘茶宴,传播着山涧特有的婚嫁习俗。

五月初五中午是大节,大家品尝着香喷喷的粽子,喝起小酒,享受节日的快乐。山妹挑着经包的竹篮与粽子,跟着母亲与村里的婆婆们,行走了20华里,到了龙潭溪,溪面宽敞,溪水清澈,龟鳖在水里游泳,鱼虾在水下嬉戏。一座木拱廊桥跨越溪流,横卧溪面上。屋檐菱角翘起,风铃声声。桥内立着6排木柱,每排12根,合计72根木柱。中间走道两旁的柱子刻上历代宗师、文人的楹联。两旁神龛上坐着神仙塑像。有文星、武星、有如来、有观音,个个活灵活现,参拜的人络绎不绝。山妹夹在老太太们人群中,捧着经包在桥内缓慢来回走动,边诵经,边投粽。一只只粽子飞出窗棂,落入龙潭,激起晶莹的浪花。一声声劝告在廊桥回荡:“鱼儿,虾儿,吃米吃粽,莫吃屈原,不伤忠良”,激发人们爱国热情。这种投粽活动,被称之为“过桥”,以此活动来纪念爱国忠良屈原。

过完三顿节,山妹和村庄里的孩子们戴着手脚上的红绳箍,背着装满粽子的竹篓,翻山越岭,童行无忌,到姑婆家送节。常常碰到过路大叔的调侃:“凉一凉,撑把纸伞去穆阳,上条岭,过个洋,碰到一帮嫩阿娘”。

到了亲戚的村庄,姑婆们、堂姑们、堂姐们、姨们仿佛喜从天降,不分远房近房,把来自娘家的人均视为亲人,轮流宴请。总是“阿弟,阿妹”的招呼,往亲人的碗里塞猪肉、带鱼、荷包蛋之类的佳肴、美食。即使自己勒紧裤腰带,也要想方设法让亲人吃好吃饱。一种天然的乡情、亲情、盛情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是山里人特有的待客风格,她像一股清醇的山风沁人心脾!

秋天,收割高杆水稻的季节,山妹挎着鸭笼,赶着水牛,跟随着收稻队伍,到了田间。

田野一片金黄,水稻带着冰珠,晶莹剔透,山风吹过,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涛。蜻蜓站立稻叶尖,痴情着迷人的秋色;螳螂抱着稻杆,捕捉蝗虫。大人们用镰刀撬开冰屋,踩在冰洞里,左手握着稻杆,右手握着镰刀,一割一扎,水稻一排排的躺在桔梗上,被扛到打谷坪筑起一堵城墙。月牙形状的禾架子插进围着晾垫的早楻里,一个大汉挥舞着稻穗,狠狠地砸向禾架子,金黄色的谷子四处飞溅,飞到晾垫上,落在早楻里。

山妹把水牛赶入深山后,打开鸭笼,水鸭扑打着翅膀,飞向了田野。 山妹和小伙伴们一起,走在田野上,卷着裤管,踩着稻茬,弯着腰,捡拾稻穗,捕捉泥鳅。时而,稻穗吊着螺狮;时而,田蚌咬住稻穗;时而,泥鳅在脚边打浑;时而;鸭蛋在田里翻滚。山妹逐一收拾,塞满了竹篓。突然,“扑嗵”一声,山妹掉进了冰水窟窿,只露出头颅。在孩子们的一片呼救中,山妹的父亲赶来将她救起,用稻草擦干了她身上的淤泥,用装谷子的红布袋裹着背回家。山妹换了衣服又回到田野,把水鸭赶进笼子。山妹挎着鸭笼,赶着水牛,跟随着收割“大军”,走在返家的小路上。红彤彤的夕阳照在脸上,泛着红晕,白嫩嫩的皮肤,被寒风割开了一道道口子,刀刮似的疼痛。

牛大叔不但力气大,还心灵手巧,要不是患上关节炎,肯定是第一庄稼能手。现在康复了,要在闲暇之余,搞些副业,把债务还清。牛大叔跟过温州文成的做篾师傅学过徒。对篾工艺,技术精湛。拿着篾刀,将毛竹尾端的口子一分为二,用脚踩住一半,用手掀起另一半,“噼啪”一声,一根十几米长的毛竹,从尾到头分成两半。能开出薄如纸张的篾条来。能制作晾垫、土箕、竹扁、箩筐等几百种竹具。但是,大队不允许社员搞副业,他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的制作一、两件竹具,偷偷地拿到陌生的地方去卖。即使他小心翼翼,还是被人发现,遭到举报,批斗。牛大叔戴上了尖尖的、高高的篾帽子,背着一块贴着白纸黑字的木板牌子,写着:“打到走资派牛起波” ,游遍大塬村的大街小巷。

为了解决家里的油盐酱醋,牛大叔还是偷偷地制作了两个土箕。大年三十了,山妹把父亲连夜赶制的两个土箕,挑到镇上去卖,换点年货回家。

天刚亮,山妹挑着两个崭新的土箕到了镇上,正是赶墟的日子。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有光饼、豆腐、豆子、玉米铺子、有活鸡鸭鹅店、有斗笠、蓑衣铺子,各种土特产品琳琅满目。一支迎翁队伍,举着“寂静”、“回避”的皇帝圣旨牌,在前开路,逾百米长的彩龙,挥舞着,上跳下卧,左摇右摆,横扫大街小巷,卷起尘埃飞扬,弥漫着整个村庄;乘着张锦塑像的轿子在彩龙之前,摇摇晃晃;五颜六色的花灯紧伴在彩龙两旁,浩浩荡荡的迎翁队伍,敲锣打鼓,自东往西,又自西往北、再自北向南环绕着街巷,两旁火铳林立,火苗冲向蓝天,铳声震耳。迎翁队伍游完街巷,挺进南山的练兵场。这里曾经是张锦演练兵马的操场,杂草丛生,残墙断壁依稀可见,火焰冲天,号鼓齐鸣,叫喊声四起,两头刚宰的羊,趴在神龛前的方桌上,冒着热气,香火薰天,祭祀祖先。传说,张锦是龙的化身。其裔孙为了纪念先祖,举行盛大的迎翁庙会,歌颂先祖的丰功伟绩。昭示子孙万代,爱民爱乡、精忠报国。

一千多年前,福建军部总司令的张锦,奉皇帝之命,追杀、镇压黄巢起义军,终因弹尽粮绝,孤军无援,全军覆没,战死在九垅坵。其子为了守墓,带着家眷,在高山开基定居。弯弯曲曲的柳州溪,溪水清澈,杨柳依依。自西向东流水潺潺,把高山镇一分为二。为了测试村庄风水,是否宜居。他们在清澈的溪水里,放入幼小的鱼苗;砍了一棵杉树苗倒裁在后门山上,没过多久,清澈的溪水里,形状大如猪仔的鲤鱼,在水里自由嬉戏;杉木枝繁叶茂,长成参天大树。张氏宗族果然人丁兴旺,成为高山镇第一大姓氏。

山妹在街道边找了一个空摊位,吆喝着:“卖土箕,卖土箕咯!两个土箕五块钱。”

一个中年男子,提起土箕,反来复去,查看了一番,掏出一张五块钱的票子,递给山妹,提着土箕走了。

山妹去拿着票子,去找在供销社当主任的表叔,批了两斤猪肉,花了二块八毛钱;批了一条带鱼,花了一块钱;批了两斤花生,花了五毛钱。买了一些油盐酱醋,花了五毛钱。走到光饼店,花了一分钱,买了三块光饼啃着。提着袋子,跟随着迎翁队伍,绕着街巷游了一圈,回到英节庙。

山妹挤着人群,踮起脚尖,盯着舞台。化妆成红脸、黑脸和花脸的当地业余演员,身着古装,头戴金钗,手舞足蹈,正在演着四平戏。唱腔高调,古朴粗犷,句末帮腔,一人唱,众人合。后台锣、鼓、钹、板鼓四种打击乐器,以鼓为指挥,声音抑扬顿挫。一人启口,数人接腔,动作有腾、挪、滚、打、随鼓缓急进退。其角色分生、旦、净、未、丑、贴、外、夫(老旦)、礼九间十二行当。

台上演的是《荆钗记》:主人公钱玉莲拒绝巨富孙汝权的求婚,宁可嫁给以“荆钗”为聘的温州穷书生王十朋。后来,王十朋中了状元,因拒绝万俟丞相逼婚,被派往荒僻的地方任职。孙汝权暗自修改王十朋的家书为“休书”,哄骗玉莲上当,钱玉莲的后母,也逼玉莲改嫁。玉莲不从,投河自杀。山妹看到这里,悄悄的掏出手帕,抹着泪水,顿时觉得耳朵发热,似乎有点不祥之兆,还没看完,就走出了英杰庙。

太阳像一个火红的气球,徐徐向西坠落,放射出金色的光芒。山妹回到家,把猪肉洗干净后,制成了火红的煴肉镇。村庄响起了一阵阵鞭炮声,大家开始吃年夜饭了。

山妹把母亲烧好的佳肴端上了饭桌,一家三口人围着饭桌吃年夜饭。父亲想起成家以来20多年的酸甜苦辣。妻子走而复返、到处求医、老来得子、伐木烧炭、腿跛复癒,感慨万千。从来滴酒不沾的他,主动要求女儿给他添酒:“山妹,今天是大年,我们一家子,辛辛苦苦,忙忙碌碌,尤其是你和你妈,很不容易。如果没有你妈的付出,就没有这个家。如果没有你和你妈的细心照顾,我的双腿就残疾了。你过了年就要读初中了,我就一个女儿,即使再穷,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上大学。将你的双手化成翅膀,飞出大山,飞向大城市,为牛家、为家乡争光。”

“爸,只要您和妈身体健康,我们一起努力,我相信日子会变得越来越好的,请爸妈放心。”

“孩子他爸,山妹还小,你跟她讲那大道理,她听不懂的。什么大城市,山沟沟,照样是吃口饭,人家买粮要粮票,买糖要糖票。俺们农村人自己种粮食,自己种甘蔗榨糖,多自由,哪一点也比城里人差。孩子你读到哪算到哪,别想那么多。”

“未来的路很长,究竟能走多远,一靠努力,二靠听天命。今天我们开开心心的喝酒,其它话不多说。”父亲补充道。

“爸,祝您身体康复!长寿百岁!”山妹举杯碰了父亲的酒杯,咪了一口酸中有甜的红酒,呛着鼻腔,禁不住地咳嗽两声。母亲连忙拍着女儿的后背:

“慢点,别呛着。”

“妈,祝您健康、快乐!”山妹被呛得闪出泪花,同样碰了一下母亲的酒杯。

“孩子她妈,今天,能有这个家,全是你的付出,这杯酒,我敬你。”父亲敬完母亲转向孩子:“孩子,你长大了,又聪明又懂事又勤快,爸很高兴!这杯酒,我祝福你,祝你在人生的道路上一帆风顺!”

牛大叔说完,放下酒杯,端起筷子正要夹菜,突然,手一软,头砸在桌上,昏迷过去。医生赶到家时,心脏己经停止了跳动。山妹与母亲抱着父亲哭喊着,哭喊声惊天动地,左邻右舍、亲朋好友纷纷走进山妹的家门。

山妹找了村庄里的先生,琢磨着父亲出葬的日子。

“正月只有初一和初四两天日子适宜殡葬,你选一个吧!”

“大年初一出葬,大家有忌讳,怕没有人抬棺,最好是过完元宵节,过完年,忌讳会好一些。但是,没有其它吉日,只能选正月初四了。”

山妹与堂兄一起,把粪间阁楼上的棺材卸下抬到厅堂,擦干净灰尘,涂上朱红的油漆。穿麻戴孝去请村里的封棺先生卢汉,为父亲封棺。

卢汉原是抗美援朝志愿军的炊事员,在上甘岭送饭途中背部受伤落下残疾,骨头隆起变成驼背。走起路来,像是背着一口铁锅。 卢汉没有得到安置,每个月只领着18元的政府津贴,过着单身生活。后来,一个广东女家乡遭遇水灾,逃荒到福建,经人介绍,卢汉与广东女组合了家庭。卢汉没有工作,本来也种田,在树下躺着午睡时,孩子们往往坐在他脖子与腿上玩起翘翘板;卧睡时,孩子又骑在他隆起的背上玩起神龟渡海。别人呼噜、呼噜大睡,他却在驱赶孩子。感到十分烦恼,就不去种田了。操起别人不愿做的封棺活。卢汉身上常常挂着一个宝葫芦,每天灌满自家酿的红酒,上山砍柴、下溪捕鱼,总是带着宝葫芦,把酒当水喝,边喝酒边轻轻的哼着小曲。有时,也会把捕捉的泥鳅、溪鱼洗干净后撒些盐巴,烤成干用纸张包着,放进衣袋里,喝酒时掏出来配酒。卢汉总是在腰间插着一把斧头,怕临时忘了,耽误封棺时辰。他的斧头比木匠的斧头小了三分之一,人们称之为“神斧”。神斧不是用于劈柴,也不是用来砍人,而是专门为封棺钉钉子用的。虽然,神斧不用于劈柴,但还是磨砺得金光闪闪。有人问卢汉为啥?卢汉说是封棺时,众鬼神看到闪亮的锋刃才不敢靠近。

有一回,卢汉喝醉了酒,在泥砂路上摇摇晃晃,边走边唱,唱的是朝鲜民歌。这是他在任炊事员期间,常常到居民家中买菜,当地妇女教他唱的。一群小孩听不懂他唱什么,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大家都叫他“先生”。孩子们以为先生疯了,捡着小石子边起哄边扔向他。卢汉拔出腰间的神斧喊着:“驱鬼啰”!随即身子飞舞起来,像一口侧着的铁锅在地上打转,瞬间变成一个旋转着的椭圆形球体。吓得孩子们纷纷逃跑。从此,孩子们看到卢汉远远就躲避。

卢汉和广东女生育了2男2女,卢汉对老婆很体贴,烧饭、洗衣、端洗脸水全包了。对子女却很严厉,尤其是对长子卢鲁。有一次,小卢鲁跟这小伙伴们偷了邻居瓜棚上的黄瓜,瓜主跑到家里告状。卢汉认为儿子伤风败俗,走上歪门邪道,气急败坏,把卢鲁吊起来,拿着竹枝鞭子,抽打得遍体鳞伤。要卢鲁保证今后不再偷窃时,才把他放下。

卢汉对封棺职业也是忠于职守,一丝不苟,因为死人只有一次封棺,封密了就不能再打开,里面多放了东西,或少放了东西都不行。于是,卢汉每次在封棺之前,总是要把棺材里的遗体穿着打扮、席褥盖被、生前遗物、检查好几遍,从未出现过差错。博得死者家属的信任。所以,十里八乡凡是死了老人,都去找卢汉封棺。

山妹身穿麻衣麻裤,头戴白帽、腰系草绳,到了卢汉家,卢汉一个人坐在橱房里喝得正酣。看到山妹的穿着,就知道对方来意,问了一些基本情况,操起神斧插到腰间,跟着山妹走了。

卢汉掀开半遮半掩的棺材盖,牛大叔穿着寿衣,安静地躺着。卢汉检查了牛大叔的席褥与被子,是否整洁,陪葬的遗物是否合适。确定无误后,拉出腰间的宝葫芦,仰着头、张开嘴巴,像倾盆大雨,哗啦啦的倒进嘴里,喝了半葫芦,满脸通红。拉过棺材盖,对着大家大喝一声:“闪开”!人们生怕自己的影子被锁进棺材,纷纷闪躲。卢汉抡起神斧接连敲了四下,将X型的四对竹钉子栓住侧板与盖板 。然后,在盖板上使劲地敲了三下,边敲边喝斥道:“牛大叔,从今以后,妻女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再来缠扰了。你就安心去天堂享福吧!”山妹与母亲及堂哥、表兄弟、表姐妹蜂拥而上,像一群白鸽扑满了棺材、挤满了屋子,哭天喊地。山妹急忙向封棺先生塞了一个红包。

堂兄与亲友共八个人扛着棺材,山妹举着火把,撒着黄纸古钱。亲朋友好跟着;鼓手、号手随后;全村男女老少护送着。一路上,号响鼓呜,炮仗冲天。送葬队伍渐行渐远,向深山进发,牛大叔的棺材放在大塬茶园旁边,由全体村民当天临时挖凿的坟墓前坪地上,用一张破旧的晾垫盖着。墓坪的方桌上,摆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猪头,一大盘堆成小山形状的糯米斋饭,三杯子红酒,三杯子绿茶,点燃着两根蜡烛、三炷香,压着一叠黄纸。阴阳先生挥舞着佛尘甩子,念着咒语。帮工们爬进墓洞,打扫洞里的杂物,排六根剥了皮的杉木,像火车道上枕木,从洞里延伸到洞口。山妹在墓头和土地公门前挂上黄纸,在墓坪上撒了古钱。太阳落山了,风水先生仔细摆动着墓洞前的罗盘,选定方向,点燃了鞭炮,冲向蓝天。除了亲属外,其他人纷纷回避,由帮工掀掉晾垫,把棺材放在木棍上滑入洞口,像一列朱红的火车,滑过铁轨,驶进隧道。拔出光滑的木棍,火速地封闭了墓洞口。山妹与亲属们着绕墓地走了三圈,不舍地离开了。挂在墓头竹叉上的黄纸条,在烟火的熏陶下,在山风的吹拂下,像一面面炮火烧焦的战旗,在山坳中飘扬。

山妹和水牛感情越来越深,十分了解水牛的习性,只要一到山上,山妹将拇指与食子一合,放进嘴里一吹,“嘀嘀”的叫着,水牛就会自觉的跑入深山。山妹将水牛赶入深山后,先砍上一担柴火,再到稻田里拔猪草,喂家里的两头猪。傍晚时分,山妹站在山脚下,双指放进嘴里一吹,水牛就会奔跑着回到山妹身边。水牛吃的两边肚子发胀,排出的牛粪,翠绿的、冒着热气,山妹的脚冻僵了,就踩在牛粪中焐热。把猪草篓子,挂在挑柴伙的扁担上挑回家。柴火做副业,卖给大队还债;猪草做饲料,煮成馊水喂猪。

在山妹父亲去世的第二年,也就是山妹13岁时,大塬大队各个生产队实行包产到户,生产队解散了。山妹家的每天6分工分也没得拿了。这时,只剩下一公一母的两头年轻水牛。另外四头老水牛,因为年老患病先后遭到屠宰。

山妹记得:水牛生病时,不能吃草,一天天的削瘦。一开始山妹给它们喝粥,慢慢地连粥也喝不下了。于是,山妹拿了几个鸡蛋砸开壳子,将一根竹筒插进水牛的嘴巴,把鸡蛋倒进竹筒,灌了进去。生产队长怕水牛死掉可惜,决定把它杀了,每户人家按人口分配牛肉。于是,叫了一个屠夫,牵着病牛的鼻绳,拖到榅树林,因为水牛高大,用不上屠刀,就把牛鼻绳系在树上,防止水牛逃跑。病牛知道厄运来临,汪汪地流下眼泪。屠夫抡起斧头,斧背猛烈砸向病牛的额头,病牛“哞”的惨叫一声,喷出一股股白色的脑浆倒下了。

根据社员大会的讨论通过,生产队所有的资产必须拍卖处理,将所得分给社员。队长找了牛大妈商量此事。

“生产队决定将两头水牛卖了,并已联系好了买主,是外地一家饭馆老板。” 队长说。

“凭什么要卖水牛,我不同意。”山妹正好在房间纳鞋底,听说水牛被卖,急忙扔下鞋底,跑出房间嚷道。

“这是大家的意见,再说了,水牛不卖掉,谁来租?又谁来付给你工分?”

“我们自己养,不要工分了。”

“这可是集体资产,不处理不行啊!”

 山妹心里想,队长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现在,生产队解散了,谁来供养水牛啊?

可是,这毕竟是我朝夕相伴的牛夫妻啊!它们为生产队的春耕又付出多大的贡献!眼看水牛就要成为餐桌上的佳肴,意味着社会主义的牛耕时代,又要回到奴隶社会的人耕时代了。心里极为难受。如果要保住两头水牛,只有自己把水牛买下。可是钱从哪里来呢?不妨先刺探一下队长的真实想法。于是,说道:

“队长:能不能让我们买下两头水牛?”

“你们都揭不开锅了,哪来的钱啊?”

“我们把家里的两头毛猪卖了,够抵得上一头水牛,还差一头的钱,我去借。”

“已经跟买主约好,两天后来买牛,如果到时你们拿不出钱,我只能把水牛卖给他了。”

“好,就两天。”

队长走出大门,轻轻地摇着头,心里嘲笑道:“山妹啊,山妹,就等着看你的笑话吧。”

山妹把买水牛的想法,找叔叔牛起涛商量:“叔叔,生产队解散了,两头水马上要卖给餐厅老板,成为桌上佳肴了,我想挽救水牛,把它们买下。”

“现在,你们负债累累,每天上门要债的人络绎不绝,必须先还清债务,再图发展。”

“债务我会还清,水牛也必须保住。”

“我坚决反对你们买牛。”大哥临终前,把妻女托付他照顾。起涛才明确表达自己的立场。

“再怎么反对,我们也要保住水牛。”山妹第一次顶撞叔叔,第一次跟叔叔发脾气。

次日,天刚蒙蒙亮,山妹和母亲拿了两张竹匾,围赶着两头毛猪,毛猪不肯走正道,忽而窜入农田;忽而爬进深山。十华里的路程,母女俩足足折腾了一天。到镇上供销社食品站时,已近黄昏。夕阳照在砖墙上,闪现着几道血丝。陆站长仔细看了看毛猪,拍了拍猪肚子,测验腹内的杂物存量。眼光从眼镜框边射出,又看了看山妹母女,测试她俩的诚信度,有没有向猪肚子里塞东西。然后说道:

“这两头猪营养不足,偏瘦,属于三等肉猪,按过秤毛重计算,每斤0.78元。愿卖就卖,不愿卖就赶回去,我们要下班了。”

山妹拉着母亲到门口,商量了一番,要是不卖再赶回去,别说猪不走,两个人也赶不动了,再说,水牛已经预定了。现在食品站虽然属于国家的企业,但也是独家经营,没有别的买家,再贱的价格也得卖猪。于是,山妹返回食品站,对站长说:

“陆站长,这两头猪还没有到出栏(成熟)的时候,我们是为了买生产队的水牛,缺少资金才卖猪的。价格能不能再加一点?”

“我再加你们两分钱,每斤八毛钱,肯卖就卖,不卖我们就关门了”。陆站长琢磨了一番,站起身子准备关门。

“陆站长,我们这两头猪从凌晨到现在,走了十里路,没有吃任何东西,肚子里的馊水全都排干了,不像板车拉来的、或肩膀抬来的猪,满肚子灌得豉鼓的。您就再加两分钱吧!”山妹心想:国有公司也不是铁板一块,陆站长既然松口同意加两分钱,说明还有上浮的空间。为了多加两分钱的价格,费尽了口舌,好话说尽,喉咙干得直打咳嗽。陆站长拨着算盘珠子测算了一番,才同意山妹的请求,便叫了两个员工,将毛猪捆绑着,杆秤的铜勾穿过猪脚上的绳索,毛猪倒挂在铜勾上嚎叫着。结果出来:一头猪121斤,另一头猪133斤,两头猪共254斤。两头毛猪的肚子即使没有馊水,陆站长还是各自扣掉两斤粪便,实际重量250斤。按每斤0.82元计算,合计205元。山妹在柜台上的单子签了名字,盖上姆子印,数了钱,放进梅花蓝布袋子里,搀扶着母亲的手,走出食品站。月光如水一般撒在崎岖的火烧岩路上,星星眨着眼睛。山妹似乎在想什么?

为了筹借另一半的买牛钱,山妹走遍了左邻右舍,说尽好话,求尽了人情,大家都知道她家穷,没有偿还能力,利用各种理由婉拒。突然,她想起了姨妈江水银前些天屠宰了一头猪,便到找了姨妈说:

“姨妈:我想把队里的两头水牛买下,能不能借我们一点钱?”

姨妈知道外甥女的家境,即使借了也等于白送。就对山妹说:

“山妹,可惜你迟了一步,钱刚被邻居的大婶借去给儿子交彩礼了。”

山妹走出姨妈家,又想到了在生产队当出纳的姑爹,知道生产队最近卖了资产,还没有分红,钱都在姑爹的家里,就找到了姑爹:

“姑爹:“我想把生产队的两头水牛买下,请您帮下忙,借我200元。”正在楼上晾衣服的姑妈牛起花,听见侄女来借钱,大惊失色,连忙劝止道:

“他爹啊,别人砍了手指作记性,你却要砍到手臂作记性了。你借出去的钱,有谁还的?你侄子5元,你外甥6元。全部白送了!你还有钱出借?“

山妹不知道姑妈是在骂姑爹,还是在骂自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姑妈家的,满肚子的委屈,就躲在墙角,哭了一阵。她埋怨父亲心狠,一走了之,扔下她,让她受苦;她埋怨世间人情淡薄,遇到困难,连亲情也没了。

这时,她想起了砖瓦厂的李老板。

大塬砖瓦厂是村办企业,李老板原来是从浙江泰顺请来的技术员。由于厂长热衷于政治,无心经营,导致了砖瓦厂陷入困境,于是,转包给李老板。以前,砖瓦厂就常常向第四生产队租牛踩踏泥浆,而且,都是山妹牵着公牛去的,虽然,跟李老板熟悉,却没有过经济上的往来,这次,不知道李老板肯不肯借钱。于是,山妹怀着试一试的态度,到了砖瓦厂。李老板正在屋顶上重新铺盖稻草。

“李老板,我有事找你。”山妹叫了一声。

“山妹,什么风把你这个大美女吹来了?”李老板从屋顶上跳下。两个人边说,边走进办公室,李老板随即递上一碗凉茶。

“我想向你借钱。”山妹捧过茶碗,喝了一口凉茶,开门见山地说。

“你是开玩笑吧,我有什么钱啊?”李老板知道山妹的家底,怕她真的要借钱。

“是真的,你借我200元,我把公牛给你免费一年踩踏泥浆。”山妹便把买牛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李老板听。李老板在心里盘算了一阵,认为,现在生产队解散了,水牛卖的卖,杀的杀,已经很少了。要是没有水牛,砖瓦厂就无法投产,何况山妹的水牛力大,乖巧。还是要想办法先借给她钱,把租牛的事情先搞定。于是,对山妹说:

“我刚刚承包砖瓦厂,投入了大量的资金进行改造,还没有收入,虽然,手头上紧张,但是,想到你的困难,你的为人。觉得你办事果断,有魄力,又讲信用。我想想办法,晚上回复你好吗?”

“好吧,先谢谢李老板了!”山妹跟李老板打个招呼,走出厂房。心里却嘲笑道:“人家都说,无商不奸,李老板果然如此,不借就直说嘛,为啥要拐弯抹角,假装好人。”

当晚,夜过三更,山妹为借钱的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山妹爬到墙头上看下去,是李老板,以为他是来找借口,敷衍了事。便叫上母亲,一起把门打开。李老板提着一个布袋子,取出一捆捆钱,有一角、两角的,有一元、两元的,皱皱的,散发着一股股霉臭味。

“大嫂,山妹:我跑遍了所有老客户借了180元,你们把钱点清楚。把水牛买下,一定要租给我哦。”

“必须的,谢谢李老板!”山妹与母亲异口同声地说道。

为了筹借买牛款,山妹把灶上的两口铁锅也卖了,凑齐了15元,买回生产队的两头水牛。山妹暗暗地嘲笑自己:父亲用了一头猪换来母亲,母亲用两头猪才买一头牛。这时,她才明白叔叔为什么反对她卖牛的原因了。

牛大妈母女俩只剩下一个茶瓶,用茶瓶烧煮稀饭,吃咸菜。山妹每天放牛回家还要砍一担柴火,卖给大队,还父亲生前的旧债。大队把她家定为特困户,只买山妹的柴火,不买别人的。自己家里没有柴火,就到牛栏耙牛粪晒干,当柴火烧煮稀饭。

山妹买牛的次年春耕,就有人上门租水牛了。山妹戴着斗笠,卷着裤管,在水田里把握着犁铧,牵着牛鼻绳,挥舞着竹枝鞭子,敲打水牛腚子,“喔撇、喔撇”的呼喊着,水牛拉着犁铧,掀起波浪,翻出一畦畦整整齐齐的,如早米糕叠摆着的纵横沟壑。螺蛳、田蚌露出土堆,泥鳅、鳝鱼在脚边打着浑水,山妹一边把着犁铧,一边将其一一收拾,装进腰间的鳅篓里,带回家制作成餐桌上的佳肴。

砖瓦厂经过重新改造后,投入生产了。水牛被一个赤膊的年轻小伙子牵着缰绳,在池子旋转着踩踏泥浆;砖瓦匠在茅草棚里手脚灵快地制作砖坯;烧炉工用树杈夹着叶树柴,把灶堂烧成了火红的熔炉,瓦窑顶上冒着青烟直冲云宵;成品砖瓦在蓝天下堆成一座座城墙。买砖瓦盖房子的人络绎不绝。

有一天,来了一位顾客,顶着草帽,戴着墨镜,风度翩翩。水牛的脖子上安着牛压,拖着手板车,帮客户拉运砖头。山妹在忙里忙外的跟客户结算、谈价钱。墨镜男子走到山妹身边说:

“老板:帮我送一车砖块去马庄多少钱?”

“12块!”山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里距离马庄100华里,来回差不多要一天了。就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句。

“能不能便宜一点,11块?”

“太远了,不行!”

“好,12块就12块吧,把牛车拉过来装车。”

装卸工人很快就把牛车装满砖块,男子摘下太阳帽与墨镜,露出一张黑黑的脸盘,一双眼睛在悄悄的打量着面前的女强人,似曾相识。

“山妹,是你?”男子惊奇地问道。

“你是,铁蛋?”山妹抬起头看了一眼,在童年的记忆库里寻找了半天,才冒出一句话。

山妹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喉咙里像塞了一个乒乓球,说不出话来。

“我不去了,你叫别人拉吧?”山妹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厂里的工人正在等着用砖块呢,别人都是手拉板车,就你一辆牛车,不去怎么行啊?”

“太远了,怕晚上赶不回来。”山妹最怕夜宿陌生人家,晚上睡不着。尤其是碰到铁蛋,到底收不收钱,觉得好尴尬,就不想去了。

铁蛋就像求爷爷、求奶奶似的说了很多好话,山妹才跨上牛背,铁蛋坐在车斗上,山妹挥起竹枝鞭子甩了一下水牛的腚子,水牛拖着手板车,飞快的奔跑。

一阵阵风从耳边刮过,两边的山像电影上的屏幕,飞快的闪过。山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那年秋天,大塬山的毛竹,翠绿、挺拔,直插云霄。朝阳透过竹梢,射进林子,显得五彩斑斓。牛奶子树纵横交错,构成一张张藤网,盖过头顶。藤上挂满了果子,像母牛腹下的乳头,饱满与整齐。山妹和铁蛋,挎着竹篓,一边采摘,一边吮吸着果汁,酸中带甜。就像两头牛崽,吮吸母牛的乳头。两个人挎着满篓的牛奶子,走出藤棚,坐在地上歇着。突然,一条大蟒蛇爬向身旁,张开口杯大的嘴巴,伸着又红又尖的舌头。一只灰色的山鼠正在嗑着树上掉下的锥栗,蟒蛇将菱形的头往地面一扫,滴下两滴白沫,山鼠“吱吱”两声,被蟒蛇吞进了肚子。铁蛋喊了一声:“上竹”!两人就像两只猴子,瞬间爬到了竹尾,仿佛爬上了云端,观看着山外的世界,白云在头顶上飘逸,一群麻雀掠过云朵,飞向田间。蟒蛇爬进山涧,淹没在草丛中。铁蛋与山妹握住竹尾巴,放开双脚,从高空慢慢坠落。像天空降下的神童,快乐无比。

水牛拉着轱辘越过一条条溪流,“叮咚”的溪水不停的流向远方;跨过一座座廊桥,辗轧着廊桥一颤一颤的震动。牛车翻过牛岭,爬上了马岭,在山顶上的一座凉亭停下,稍做休息。铁蛋在亭子边,割了一捆芦苇草,放在水牛脚边,水牛边吃草,边打量着眼前陌生的男子。山妹与铁蛋分别坐在左右的板凳上,徐徐的清风,吹起黑发飘扬。山妹想起父亲常常吟诵的歌谣:“牛岭马岭翘上天,鸟儿怯高不向前。阿叔挑货赚点钱,阿婶腌笋等食盐。世间道路千万条,切莫挑货上马岭。”父亲告诉过山妹,牛岭、马岭是直通天穹的阶梯山路,现在开成马车泥巴路,却是弯弯曲曲,五十曲一百弯,蜿蜒而上,路程远了10倍,只有牛马通行,人行依然走阶梯路。铁蛋向山妹说起了一段故事:

马庄有一个传奇人物,名叫:“马山虎”。有一天,马山虎挑了一担食盐爬上马岭,走进这个凉亭。想在板凳上休歇片刻,抽出烟筒,从小布袋里,抓出一点烟丝,压进烟炉,擦着火柴,点燃了烟丝,刚吸一口,吐出一溜烟雾。突然,亭子背后蹿入五个军人,把他押走了。马山虎的食盐被没收,自己被强行做了行军担夫。每天挑着军中粮草,跟随部队南征北战。有时,也参加战斗。因为,马山虎骁勇善战,被提拔成为团长。在武昌战役中,一枚炮弹落在身边,炸出一个堰塞湖,为了抢救战友,将战友推下山坡,自己却被炸飞了一条腿。马山虎退役回家,娶了村里的寡妇杨柳青为妻,生育了一个儿子马大汉、一个女儿马惠英。马山虎即是我爷爷,马大汉便是我的父亲,马惠英是我的姑姑。

我爷爷身经百战,天不怕、地不怕。即使自己贫穷,也不居功自傲。他放弃了政府津贴,自食其力,养着一个家庭,日子过得很拮据。而我的奶奶杨柳青,却是一个投机取巧、惜财如命的女人。村里有一个财主,名叫“金钱豹”,方圆五十里的山林、农田都归他所有。他不用干活,年终收进来山租、田租的谷子就堆积如山。金钱豹花钱如水、还吸上了大蔴。金钱豹什么都不缺,就缺膝下儿女。结婚好几年了,老婆依然是肚子平平,不能怀孕。劝他娶个二房传宗接代,延续祖上香火。金钱豹本来就有纳妾的想法,只是不敢开口。现在,既然老婆同意了,也就可以明媒正娶了。于是,金钱豹看上了村庄的大美女马惠英,就悄悄地找了杨柳青。没有想到杨柳青不加思考,没有经过马惠英的同意,就爽快地答应了婚事。马惠英知道后,大哭大闹。她认为自己还是一个女孩身,怎么可以做人家的二房?又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吸毒成性的恶魔?马惠英整天茶饭不思,以泪洗面。我爷爷在战场上是一名悍将,在家里却是一个弱夫。对我奶奶的所作所为,百般无奈。直到订婚的那天深夜,我爷爷悄悄地打开楼梯下的小门,放走了我的姑姑。

山路越走越坑洼,牛车时快时慢,卸下砖头时,天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铁蛋的母亲把山妹留下过夜,这是山妹长大以来,第一次在别人家过夜。

铁蛋的房子是一栋土墙黑瓦纯杉木结构的三层楼房屋,超空的厅堂直通屋顶,透过凸瓦里的缝隙看到了天上的星星。一个天井把屋子分成上栋、下栋,天井上吊着一个铁丝织成的火篮,篮子里点燃着松明,熊熊的火焰散发着阵阵的松香味。火光四射,满屋子通红。壁板上燕窝里的幼鸟探着光头四处打探。天井的上方,左右各有一条楼梯通往二、三楼,右边楼梯下的走廊壁板上插着柴刀,壁板边放着粪箕、尿桶,倒挂着锄头、立着扁担,贴挂着斗笠、蓑衣。走廊右端的土墙,开着独扇小门,门外有一条小径穿越后门山的竹林,通往山外各地。铁蛋向山妹介绍说,姑姑惠英当年就是在夜间,打开这扇独门逃走的。

晚饭后,山妹和铁蛋坐在厅堂的长板凳上聊天。

“我承包了村里的茶园,这次买的砖块就是用来盖厂房的,下次还要买瓦片,还要麻烦你。”

“你的茶叶是怎么卖出去的?我家的茶叶,除了招待客人,都是剩着发霉。”

“我在上海有一个门市部,销路很好,供不应求,还帮助村庄里的人家销售茶叶呢。”

“能不能把我家今年的新茶也带一点去试一试销路。”

“好啊,我刚要找新茶呢。”

山妹回到家里,立即装了一个塑料袋的绿茶,托人带给铁蛋。

过了一段时间,铁蛋回了一封信给山妹说:“你寄来的新绿茶,在上海很受欢迎,只是量少些,能否扩大生生产规模?”

山妹拿着铁蛋寄来的信,去找踩踏泥浆的海歌。

海歌戴着斗笠,只穿裤衩,倒满了圆池子的黄泥,并输灌了山涧水。牵着疆绳,挥舞着竹枝鞭子敲打着牛屁股,绕着池子旋转着踩踏泥浆。海歌的脚印与水牛的蹄印密密麻麻,相互交错。松散的山泥,经过水的浸泡,尤其是经过海歌与水牛的踩踏,渐渐的变黄,变韧性,显示出一道道拉丝的痕迹。经过能工巧匠的制作,经过瓦窑的熔炼,制作成砖块瓦片,运往全国各地,成为民房,成为高楼大厦的主要建材,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山妹静静地站在池埂上,仔细打量着海歌,一言未发。

海歌有四个姐姐,分别名叫“王花、王好、王月、王圆”,一个妹妹名叫“王丽”,“花、好、月、圆、丽”是村庄里的“五朵金花”,吸引着方圆几十里的帅哥、帅弟的青睐,家里的门槛被求亲的人踏破。除了王丽还在读书,花、好、月、圆均已出嫁。王花嫁给了一位副科级别的乡镇干部,吃着黄粮,达官显贵;王好嫁给一位人民教师,跟着嗅粉笔墨水,教师虽然社会地位不高,却有充足的时间种田、种菜,生活不比干部差;王月嫁给一位种地的同学,承包了村委会的鱼塘,养鱼、养虾、养鳖鱼,虽然,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却三餐不离荤菜,还常常提着大篓小篓的鱼虾送往娘家;王圆嫁给一家开着供销社代销店老板的儿子,吃糖穿衣免票,口袋零钱不缺;小妹妹王丽不但是学校的校花,而且,成绩优秀,气质非凡,抽屉里往往塞满了小纸条,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一个哥哥名叫“王大江”,订婚了邻村一位医生的女儿,还没有过门。在兄弟姐妹中海歌排行第六,父亲给他取名"王海歌",大家就叫他“海歌”,比山妹大三岁。连续两年参加高考而名落西山。亲朋好友都劝他再去补习,明年再考。可他觉得自己偏科严重,没有希望,就拒绝了大家的好意。对农村人来说,金榜题名,是摆脱种田,走出高山的唯一出路。而今,他的决定,是自己堵死了自己的去路。对他来说,种田,哪来的力气,如何养活自己,行吗?不种田,哪来的粮食,又吃什么,行吗?正当他左右为难,不知所为时,哥哥猜到了他的心事。

哥哥王大江,是砖瓦厂的股东,他征求了弟弟的意见后,找了李老板商量了一番,就把踩踏泥浆的活给海歌承包。从挖山泥,筛泥巴,踩踏泥浆,再把泥糕一块块抱到砖瓦厂的茅草棚下,要花三天时间。砖瓦匠们用完一个池子的泥糕,也刚好三天。所以,只有水牛可以工作一天休息两天。要把松散的黄泥,踩踏成如货郎担上的拉丝糖。海歌没有休歇的时间。一开始,觉得新鲜,有趣,戴着斗笠,穿着裤衩与背心,任凭日晒雨打,任凭蚊虫虰咬。把高考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很快到了八月,同学们陆续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起初,海歌假装不闻不问,避开人群走路。有一天,邻居王叔扛着锄头去菜地除草,正好遇上海歌,便堵住了去路问他:

“海歌,我们强子可厉害了,考上公安大学,将来可是大警官了。听说你没有考上,还去补习吗?”

“不补了。”海歌说了一声,从王叔腋下穿过,冲向砖瓦厂,扔掉斗笠,脱掉背心,只穿裤衩,挥舞着竹枝鞭子,敲打牛腚子,深一步浅一步的踩踏泥浆。太阳晒的全身皮肤像树上熟透的杨梅,红中发黑,脓水流淌。

山妹静静地打量着海歌,背上晒成一个龟壳型的烙印,两只胳膊晒成了烤火腿,像煮熟的土豆,脱了一层层的白皮,流淌着脓水,铺满了苍蝇吮吸血液。她知道海歌是个倔强人,不是在逃避,而是在惩罚自己的肉体,与命运抗争。当她把水牛送来时,也会帮海歌挖黄泥,筛泥巴,尽量减弱他的工作強度。海歌也觉得山妹是一位纯洁、善良的姑娘,有什么心里话,也会跟她说说(包括新思想, 新见解),并建议她多看书,填补文化上的不足。在海歌的影响下,山妹喜欢上了书籍,常常抱着书本,边放牛,边阅读,山妹阅读的书籍范围很广,科普、法律、文学、历史、人物传记等等,无所不读。有时,也会向海歌请教写作知识。山妹常常以她母亲的名义,约海歌到家里,冲了杯鸡蛋浓茶补身子,烧了一脸盆的浓茶汤加入食盐搅拌着,拿着鹅毛沾浓茶盐水,清洗胳膊上的脓汁。海歌感觉到一种家庭外的幸福,又觉得有些愧疚。

太阳照在头顶上,头发冒着青烟,大地在蒸发着水蒸气,一条黄狗卧在茅草棚下,伸着舌头,伸缩着肚皮。海歌牵着缰绳,挥舞着竹枝鞭子,驱赶水牛,踩踏泥浆。豆大的汗珠从毛孔里挤出来,流过疮口,如刀割似的疼痛,黄色的脓汁与白色的汗水混合着流入泥浆池子。他突然感到浑身不适,眼花目眩,倒在泥浆里,失去知觉。山妹见状,连裤管也来不及卷,就跳下池子,把海歌连撑带拖地拉上池埂,平放在茅草棚子下,用指甲掐了掐海歌的人中,海歌渐渐地有所反应,咳嗽了两声。山妹跑向水桶打了一茶缸的凉茶,扶起海歌上半身,倒进他嘴里,海歌在唠叨着:“考上了,考上了!”山妹摆晃着海歌:“海歌,谁考上了?”海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山妹的怀里,两个人浑身是泥浆,问山妹是怎么回事?山妹告诉他中暑昏倒了,是自己把他从泥浆里拉起来。

海歌在昏迷中,做了一个梦,梦见同桌的强子,拿着两张《录取通知书》,在教学大楼冲下楼梯,在操场上狂奔,大声喊着:“海歌,我们考上公安大学了。”海歌刚好在六楼的教室里,参加高考语文模拟考试,语法、选择、阅读部分极为得心应手,很快就完成。写作部分,模拟的作文题目是《毁树容易栽树难》,海歌把题目倒过来写,先写栽树难。写家乡的村民为了保护一条几十公里的溪流,能够有充足的水源灌溉农田,祖先们在溪流两岸种植了一大片阔叶灌木林,规定祖祖辈辈不能在这片森林放牧,砍柴。整座森林,树木挺拔,郁郁葱葱。这就是栽树难。再写毁树容易。生产队为了发展经济,发动社员,利用一个月时间,把该片森林砍光,卖给造纸厂,这就是毁树容易。再把题目引入培养人才。一个贫困农村,有一位女子生下儿子后,不久,丈夫遭遇车祸不幸身亡,女子为了培养好儿子,选择了终身不嫁。独自一人,含辛茹苦,把儿子培养成才,考上大学。这也是“栽树难”。然而,儿子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为了应酬去了卡啦0K厅,在饮料杯子遭人投入冰毒,从而染上毒品,被抓判刑坐牢。这就是“毁树容易”。海歌刚在作文的结尾处划上句号。就听到强子的呼喊声,急忙套上笔套,将钢笔插入胸前口袋。冲向操场,拥抱着强子,两个人各拿着一瓶啤酒,从操场奔向县城的街道上,边喝、边跑、边喊着:“我们考上啦!我们考上啦!”引来了一大批人群,追逐着、狂呼着。

海歌苏醒后,倚靠着茅草棚的柱子,端着茶缸喝光了凉茶。山妹从口袋里掏出铁蛋写给她的信,递给海歌。告诉海歌自己想把大队荒芜的茶园承包下来。海歌看了铁蛋的来信,询问了山妹承包茶园的想法,山妹告诉海歌,父亲欠下的旧债,还没有还清,又没有其他收入,心里很不踏实。估计荒芜的茶园租金不高,可以赚点钱,或许是一次好的机会。海歌也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又有点担心山妹势单力薄。他认为,不管谁,凡是做什么事情,都有风险,管理茶园,看似简单,做起来并非容易。要除草、要施肥、要修剪,还要防虫害,防干旱、防山洪冲毁,防冰冻侵袭。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要山妹三思而后行。山妹告诉海歌,自己收到铁蛋的信后,就开始行动了,找了一些有兴趣的亲友,商量承包茶园,大家都表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乐意帮助自己,把茶园经营好。这才打消了海歌的顾虑。

山妹受到铁蛋的启发,又征得海歌的意见。认为海歌是个文化人,有知识,有见解,把事情看的透,看的远,不会出差错。就去找大队,想把大队的500亩茶山承包下来。

大塬大队大楼,是全村唯一的一栋两层楼砖瓦房,矗立在村庄的马路边上,非常醒目,吸引着访客的第一眼球。办公楼大门的两边分别换上了新的白底黑字的长方形木板,左边是:“中共关役县高山镇大塬村支部委员会”,右边是:“关役高山镇大塬村民委员会”。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公示》:高山镇大塬村第一届村民委员会主任、委员候选人名单:

村委主任候选人:吴良德,王宝富。

村委委员候选人:王真真,贾甲,游木弟。

村委主任候选人简介:

吴良德,中共党员,初中学历,原大塬大队党支部副书记;

王宝富,中共党员,初中学历,原大塬大队民兵营长。

村委委员候选人简介:

王真真,共青团员,高中学历,返乡青年;

贾甲,群众,贫农,高中学历,返乡青年;

游木弟,群众,初中学历,木工。

山妹看了看《公示》候选人简历,认为,村委委员候选人是由选委会提名凑数而已,没有实权,也没有人去竞争,就没有去琢磨。而两个主任候选人可是旗鼓相当,各有所长。吴良德与王宝富既是同事,又亲如兄弟。吴良德好冲,王宝富沉稳,互补性强,成了王忠诚的左膀右臂,一起巩固王忠诚至高无上的地位。在人民公社时期,“扫除资本主义尾巴”的飓风,扫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的各个角落。城镇居民凭粮油供应证购买粮油及其制品,农村农民集中生产队劳动评工分,不容许农民搞副业、种自留地。人们只能偷偷的,到偏僻的地方,偷种些地瓜、南瓜充饥。但是,还是会被人发现,向大队举报。王忠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大理睬。但为了保住乌纱帽,又不敢不落实。只能把铲除瓜果苗的任务交给副书记与民兵营长去解决。王宝富认为,王氏宗亲人口繁多,食不饱腹,衣不遮体,颇有同情之心,只能静静地跟随。吴良德则认为自己是客家人,为了自己能够顺利地接班,必须不折不扣地落实上级指示。于是,吴良德总是冲在前面,见到菜园就铲平,见到瓜果苗就拔。就两个候选人而言,论才华、能力,吴良德略胜一筹;论人品、人脉,王宝富略占上风。两人难分胜负,鹿死谁手,难以预料。山妹心想,自己只是要承包茶园,不管谁上谁下,都不去搅合,便回到家里。

吴良德与王宝富的竞选活动风生水起,两户人家灯火辉煌,摆桌设宴,比佳肴、比人气。王宝富杀一头猪,吴良德就宰一头牛。王宝富摆宴10桌,吴良德就摆宴11桌。两栋房子一墙之隔,酒气交错。谁也不输谁。吴良德派出弟弟吴良义当先锋,招兵买马,冲锋陷阵;王宝富派出弟弟王宝财为副将,骑马带兵,号叫鼓鸣。两帮人马,杀气腾腾,刀刀见骨,软硬兼施。吴良德靠着王真真的父亲、老支书王忠诚的势力,上通下蹿,挨家挨户送上2斤冰糖,竞选拜票;王宝富凭借王氏大宗族的人脉,挨家挨户送2斤白糖,进行拉票。两个候选人,本来是好邻居、好“兄弟”,一夜之间却变成了政敌;所有村民,本来和睦相处,瞬间变得泾渭分明。大家只是愚忠,盲目顺从摆布,却不知道候选人的真实目的?

根据农村选举规定,投票当天,所有候选人必须停止拉票,由选举委员会核实投票人名单,发放选票。所有选民到村委会投票。若有特殊情况不能到现场投票的,由选举委员会指定工作人员提着投票箱,并由候选人双方代表监督,到选民家里取票。

选举委员会组成的10人队伍,提着鲜红色的投票箱,浩浩荡荡的走进山妹家的大门,山妹见选举工作人员进来,便停下手中的家务。由于,自己未达到法定年龄,没有选举资格,只能代表母亲领了一张村委委员候选人选票,一张村委主任候选人选票。心想:谁当选,都跟自己没有关系,因为自己没有得罪谁;而谁落选跟自己都有关系,要是押错了宝,当选者肯定会报复政敌的帮派。即使是荒废茶园也承包不成。所以,她对本次选举,决不选边站,就连村委会投票也不参加。没有想到,选举委员会偏偏赶到家里取票。她正要躲进房间填写选票时,一位吴良德的代表悄悄地尾随着背后,耳语道:“山妹,王真真说,两个主任候选人的得票数,拉得很近,悬殊在一、二票之间,要你必须投吴,不然吴就落选了。”山妹皱了一下眉头,分别在两张选票上划上圆圈,打了“○”,折叠着,丢进了投票箱。

当天晚上,大塬村委会大楼,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会议室的黑板上,候选人的得票数字在不停地跳动。一人唱票、一人记票,双方各派三个代表睁大眼睛,围着票箱,监督唱票、记票,绝不允许一张选票出现差错。

在选举委员会的领导下,在广大选民的配合下,在候选人的竭力厮杀中,大塬村第一届村委委员选举结果终于出来:

村委委员候选人:

王真真500票,贾甲498票,游木弟499票。三个村委委员候选人全部当选。

村委主任候选人:

王宝富249票,吴良德251票。吴良德以高出对手2票,当选第一届大塬村委主任。

为了庆祝大塬村转制成功,村庄欣欣向荣的景象。山妹、海歌、真真、贾甲、游木弟、王爱优等20多位青年组成了“大塬村义务舞狮队”。山妹、海歌、王爱优到竹林砍来了毛竹,在家里把毛竹破开,削出一条条面条似的篾条,制作了2个大狮子头、6个小狮子头。拿着白纸、红纸制作头颅与脸庞,用手电筒做眼睛,用两块活动的竹扁当嘴巴。山妹拿着小剪刀剪纸工艺贴着脸庞,王爱优拿着彩色的蜡笔,在脸上涂涂画画,雄狮浓眉大眼、挂着长须;母狮浓妆淡抹,红着嘴唇。山妹与王爱优还制作了30只花灯,每只灯里的中心,点燃一根蜡烛,周围用铁丝绕了一圈,挂满各种手工艺剪纸,装了一个滑轮,一条线索,旋转着剪纸。外面用白纸封闭着,既防风吹,又透明可观。

真真、贾甲、游木弟从山上收割了三担的“过山龙”。这是一种似叶非叶、似藤非藤的须状植物。一条主干,万条长须,与狮子身上的羽毛极为神似。生存条件极为苛刻,必须在海拔2000米以上的高山顶上,没有大树遮挡,但有矮树护荫,泥土疏松,阳光充足。贴着地面,爬过山顶,攀过悬崖峭壁,漫山碧野,翠绿闪烁。山妹与王爱优把过山龙编制成狮子外皮,固定连接在狮子头上,并制成了8头狮子。意为“恭喜发财”。

海歌与贾甲为甲组,扮演雄狮,海歌扮前肢,贾甲扮后肢体。由真真挥舞着球灯引领;山妹与爱优为乙组,扮演母狮,山妹扮前肢,爱优扮后肢。由游木弟挥舞着球灯引领。

大年三十晚上,群星璀璨,月亮通明。大塬村委会广场人山人海,彩灯闪烁。舞台上,8头大小狮子整装待发,蠢蠢欲动。30多只灯笼像一颗颗璀璨的珍珠,金光闪闪,竖立两旁。舞狮的节目是《双狮抢珠》。

真真挥舞着球灯,倒走着引领狮子,雄狮摇头摆尾追着球灯,奔向舞台中心,趴着身子舔着球灯。真真提起球灯倒退三步,雄狮跃身追赶三步;球灯往前奔三步,雄狮往后退三步;球灯往上提三下,雄狮跳越三下;球灯当着观众往下点三下,雄狮朝着观众跪拜三下;球灯放至中央,雄狮卧在地上吻着。这时,游木弟挥着球灯倒退着跑向舞台中央,母狮奔向了中央,木弟引领着母狮表演三扑三退、三跃三跪的动作。两头狮子并列,从左边翻滚到右边,又从右边翻滚回中央。忽而前仰、忍而后翻,翻着跟斗,忽而相吻,忽而拥抱。真真乘着雄狮沒注意,悄悄的取走球灯。雄狮误以为球灯被抢,跃身而起,争抢母狮的球灯,把母狮挡在身后,母狮不让,两头大狮围着球灯打了起来。海歌跳上贾甲肩上,挥起狮蹄子(拳头)敲打对方;山妹跳上爱优的肩膀,挥起蹄子(拳头),敲打海歌;贾甲与爱优的双手各抱着肩膀上的双脚,时而挥起右脚,时而挥起左脚,交叉踢着。两头狮子时而用头顶着,时而用身体撞着,搏斗难舍难分。旁边花灯里的滑轮“嗦嗦”的响着,灯里的人物你追我赶。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孙悟空打白骨精、猪八戒背媳妇、关公骑马过竹桥、周郎火烧赤壁、马超舍命抢阿斗。场面壮观,人物活灵活现。台上打斗激烈,台下掌声如雷。木弟提着球灯在飞跑,雄狮在狂奔、母狮在勇追,跳过一条条木櫈,跃过一张张方桌。雄狮纵身一跃飞上了二楼阁楼,母狮巾帼不让须眉,也飞上阁楼。6头小狮子本来在自由自在的玩甩,捉迷藏、荡秋千、看到父母先后上了阁楼,如燕子展翅,瞬间飞上了屋顶,边吼、边追逐,吓得观众惊叫不止。这时,真真提着球灯突然出现在阁楼的中央,吹了一声口哨,雄狮转向真真,停止搏斗。6头小狮子跳进阁楼,8头狮子排成一列,向观众躹躬拜年。

村民们观看完《双狮抢珠》后,各自回家,清理厅堂、过道上的板凳,准备迎接前来拜年的舞狮队。

大塬舞狮队稍微休息后,由雄狮与母狮带领着6只小狮子以及灯笼队,锣鼓队,彩光闪烁,锣鼓喧天,从村头到村尾,从村东到村西的20多条巷子,100多户人家,进行扫街、登门拜年。舞狮队先到了村庄100岁的寿星牛大爷家,牛大爷坐在厅堂香台下的龙椅子上,满头银发,白须垂挂,精神抖擞。灯笼队员举着灯笼,站立厅堂两旁,真真、贾甲挥着球灯引领狮群,雄狮、母狮领着小狮子从大门舞到厅堂,6头小狮分别在厅堂左右,玩甩、嬉戏;雄狮、母狮一起进行三进三退,三跳三拜表演,舞狮队一起向牛大爷拜寿。牛大爷塞给了真真一个红包。舞狮离开牛大爷家,继续走往下家拜年。

舞狮队最后拜访老支书王忠诚家,雄狮在前,母狮随之,6只小狮子跟着,灯笼队站立两旁,锣鼓队尾随。雄狮、母狮一起表演了三扑三退、三跳三卧,小狮群跳着、咬着、打闹嬉戏,跑到户主身边,又是拜、又是吻。引来了锣鼓喧天,掌声齐鸣。老支书把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塞到掌灯人游木弟的挎包里。

“舞狮队的各位队员,各位邻居,大家晚上好!今年,是我们大塬大队改制成大塬村委会,成立的第一支青年义务舞狮队。这次表演,非常精彩,非常成功,说明我们大塬村青年人才辈出,大有作为。舞狮文化,是大塬村非物文化的灵魂。有着上千年的历史,表演过几十万场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热闹、这么成功。我们大塬村,不但要有义务舞狮队,我们还要成立专业舞狮队,来发扬光大我们的舞狮文化,走出大塬,走出高山,走向海外。”老支书热情洋溢的发言,引发了掌声、叫声、锣鼓声,声声震耳,冲破了大塬村深沉的星空。

山妹再次走进大塬村委会大楼,敲了主任办公室的房门,吴主任不知道是谁,只是回应了一声:“请进。”

山妹走进办公室,吴主任坐在“7”字型的办公桌边的椅子上,翻阅中共中央文件,研究农村改革政策。

“吴主任,您好!有空吗?我有事找您。”

“请讲。”

“我想承包村委会(原大塬大队)的茶园,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在选举之前,我就听真真说,你想承包村委会茶园。这座茶园面积大,土壤肥沃,生长的茶叶叶片厚,味道纯香,是一座好茶园,也是村委会的一大资产。由于,体制原因,茶园荒芜了。但是,毕竟是我们这一代人亲手一锄头、一锄头挖成的茶园,我对它独有情钟。本来要承包的,既然,你想承包,我只能放弃了。毕竟,我能选上村主任,是得到你关键性的一票,再之,女同志创业,远比男同志不容易的多。在新的村委委员产生的当天晚上,我们就连夜开会讨论原大队留下的资产问题,决定村委会退出所有资产自营,向社会承包经营。而大塬茶园,是村委会最大的资产,所以,专门研究了茶园承包方案。能否先谈谈你的想法?”

“村委会大塬茶园,由于荒废多年,修复成本高,短期很难产生效益,需要长期规划。因此,第一,我想以每年每亩向村委会上缴利润100元,共500亩,即每年上缴利润50000元,每5年递增5%,承包期限为50年。第二,由于需要修复,需要休养生息,请村委会给我适当的免费期。”

“50年的承包期限太长,执行有难度。经过村委会研究意见:一,承包期限暂时定20年;二,为了修护茶园以及长远规划,村委会给承包方3年的免费期。”

“根据相关法规与农村政策:耕地、林地承包期限为30▬70年。村委会给我的承包期限至少要30年,才能确保茶园健康、稳定、长远的规划发展。”

“我先把你的意见记下,专门召开村委委员会议研究后,通知你来签约。”

山妹接到吴主任的通知,到了大塬村委会,由于自己尚未达到法定年龄,山妹便以母亲江水金的名义和村委会签约了期限为30年的《大塬茶园承包合同》,着手准备恢复大塬茶园生产。

为了保护生态环境,防止乱砍滥伐,大塬村委会向砖瓦厂下发了《通知》:大塬村方圆二公里,封山育林,禁止砍柴。虽然烧砖瓦用的燃料都是带叶的小树及杂草,没有砍伐过杯子粗的树。但是,砖瓦厂周边的山被封了。没有地方劈带叶树了。砖瓦厂停产了,成了一座空空荡荡的茅草房,墙壁如釉般光滑的瓦窑,滴着水珠。海歌又失业了,何去何从?陷入了痛苦的深渊,一层层无情的巨浪撞击着他,心都快要碎了。食不能咽,夜不能寐。

当天晚上,银盘似的月亮,挂在半空,星星满天。门外的巷子,像白天一样的明亮,一头啄木鸟站在房子背后的古树上“公公,公公”的叫个不停。海歌的母亲站在锅灶边清洗碟、盆、碗、筷。父亲把已经出嫁的四个女儿叫回娘家,商量海歌出路。他坐在厨房火炉头的的板凳上,抽着土烟,烟雾从两个鼻孔里冒出,在屋子里扩散。大江与“花、好、月、圆、丽”五个姐妹,绕着火炉一圈,围坐在父亲的身边,开家庭会议,唯独海歌没有参加。

“老六,除了踩踏泥浆,什么活都没有干过,今后怎么办?”父亲先开口。

“我认为,老六还是去复读,我们村庄的王强不也是连续考了2年,才考上的。老六智商不比王强低,肯定会考上的。”大姐王花说道。

“我几个同学的弟弟、妹妹,没有考上大学的,都去当了民办教师,等待转正。当老师空余时间很多,又自由自在,我认为也挺不错的。”二姐王好建议说。

“我家又挖了一个鱼塘养草鱼,需要一个帮工割草、喂鱼,要不老六先帮一段时间?”三姐王月说。

“我们村庄只有一家供销社代销点,现在,政策开始松动,开一间杂货店,养家糊口也是可以的。”四姐王圆建议。

“我比较倾向大姐的观点,让老六继续复读。我是家里的男儿老大,读书费用由我来解决。”哥哥大江说道。

“海歌,在家吗?”还没有轮到小妹妹王丽发言,山妹抱着一件刚刚编织完的羊毛衫,走进大门叫了一声。

“山妹来找老六了!”五个姐妹咕噜着,纷纷站了起来,朝向窗外,看到山妹抱着一件翠绿的羊毛衫好奇地说:“山妹对老六有点那个意思?”

“就一个放牛女娃,男人似的性格,即使哥看上,我也看不上。”小妹妹王丽带着蔑视的口气说道,便回答山妹:“我哥不在。”

山妹没有进入厨房,就转身走出大门,走到榅树林找海歌。这里有八颗参天古榅树,树龄都在千年以上,盘根错节,郁郁葱葱。树下一个天湖,没有水源,却长年不枯不溢,虾嬉鱼逐,龟鳖霸道。夏天,山妹每一次放牛经过这里,水牛总是“噗通”一声,跳入湖中,激起的浪花盖过树冠,翻滚一番。时而,潜入水里,把身上的花苍蝇赶跑。时而,浮出水面,从鼻子里喷出两根水柱冲向蓝天。

月亮透过树梢照在湖上,倩影婆娑,波光粼粼。海歌坐在榅树下,想起自己在学校苦读的日子:海歌和村里的同学们一起,每周往返于学校与家之间,星期天,总是操着扁担,一头挂着大米与地瓜米的两个布袋子,一头挂着咸菜瓮子与衣服的两个网袋子,翻山越岭,到10华里外的镇上读书。大家挤在一棵古树下的石板边,往古井里打水,洗碗、淘米、洗衣服。井水清澈,清瘦脸庞倒影在水里晃动着。晚饭后,将大米与地瓜米搅拌着装进饭盒里,加入井水,捧着饭盒,一层又一层的叠加在食堂的蒸笼里,到了次日七点打开饭盒,冒出一股股霉酸味。夜间躺在硬木板的统铺上,木虱成群结伴趴在身体上,疯狂地叮咬咬,身上隆起一个个鲜红的疙瘩,又痛又痒。爬起来,点着煤油灯,掀掉草席,操着铅笔刀,往床板缝隙一拉,木虱的鲜血,像一根根爆裂的血管,染红了木板。嘴巴流淌着口水,如屋檐上雨滴“滴滴答答”在床上响个通宵;想起同学们点燃着油龟子(煤油灯),在教室里上自休,读书、写作业;有一次,自己和另外三个同学上完自休,一起玩扑克、小赌博,一个通宵输了卖柴火赚来的五块钱,还被校长逮住,在学校大会上作了检讨,险些遭到开除学籍。他又想起担任课代表的日子,自己是语文课代表,语文拔尖,常常在学校报刊写诗作赋,发表文章,强子是数学课代表,数学拔萃,常常参加数学竞赛获奖。要是两个人合体,班上无人可抵,要是分开,就没有优势可言。因为,两个人都是独科优秀,其他科目一般般,所以,屡考屡败;每周五放学后,要到五里远的深山砍一担柴火卖给招待所,赚些钱缴纳班费、买纸张墨水,或抵扣蒸膳费,才回到家里。有一次,卖完柴火,独自一人行走在返家的火烧石路上,还没有到家,坐在路边歇息,却渐渐地睡着了。醒过来时,已经是星星满天。他想起了同学们陆续离开故土,过着城市人的生活;想起了自己将要子承父业,修补地球,前途渺茫;想起了左邻右舍看到自己冰冷的目光;想起了王叔关心中带着嘲笑的话。静静地留下泪水。一条鲤鱼跃出水面,划过一道彩虹,掀着波浪。海歌认为,鱼还可以在水上水下自由嬉戏,自己为什么不能在广阔的土地上施展才华?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老天在惩罚自己。于是,捡起一块小瓦片,飞向湖里,跳跃着奔到对岸,掀起一圈圈涟漪。山妹悄悄地坐到海歌身旁,递过翠绿的羊毛衫:“天气快要凉了,拿去备用吧!”

“我没有帮你什么,怎么好让你破费?”海歌穿的保暖衣服,从来都是穿卫生衣。记得小时候,一到冬天,天寒地冻,身上长满虱子,自己抱着火笼,跟大叔大爷一起,坐在墙根的木头上,边晒太阳,边抓虱子,将一只只虱子丢进火笼,“啪啪”的爆炸。现在,看到山妹送他的羊毛衫顿感惊喜,又觉得惭愧。

“在客气什么?就算你对我辅导文化知识的微薄回报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

“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茶园马上要开工了,你帮我去管理吧!”

“我现在心好乱,需要调整一段时间。”

“要不明天陪我去看看茶园,帮我参考一下,先做什么。”

“好吧!”

“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山妹拉着海歌长满老茧的手,站了起来,这是两只异性年轻人的手,这是海歌成年以来,第一次握过异性的手,就像触碰到一根通电的钢丝绳,电流在两个人中贯通,全身颤栗,热血用上头颅,脸在发烫,心脏在加速的跳动,胸口几乎要爆炸。山妹迅速抽回发烫的手,绕着环村泥巴路走着,月光如水,两个细长的人影,随着脚步移动着。海歌问山妹:“你对茶园有什么规划?”

“先把茶园修复好,尽力提高茶叶的产量与质量。赚些钱,先把家里的旧债还清。”

“光考虑茶园内的生产,还不够。你有三十年的承包期限,应该要把眼光放得更长远才对。”

“我想把大塬茶叶打造成品牌,走出高山,走向世界,带领全村人民致富。”

“这就对了,要完成大事,必须先怀大志!”

“我会记住你的忠告。对茶园负责,对村委会负责,对村民负责。请你放心!”山妹虽然对“长远”与“品牌”的理解模棱两可,但是,对未来的憧憬充满了期盼。在心里又找不出恰当的词语,就含含糊糊的安慰海歌。

山妹与海歌边聊边走,穿过竹林,一头野猪,从身边呼啸而过;越过田洋,一头野鸡,“噗嗤”一声从稻田里飞到山上。惊吓得心口怦怦的跳。古树上的啄木鸟,看到一对年轻人在深夜中漫步,又禁不住的“公公,公公”的叫着。让人毛孔悚然。山妹推开大门,闪入家中,快速地关上大门,用一根木棍顶着。

次日,太阳还没有升起,山妹就跑到海歌家,约他去看茶园。

“海歌昨晚没有回家,不知道去哪里了?”海歌的母亲告诉山妹。

海歌的突然失踪,在方圆几十里引发了强烈的舆论地震。有人猜测是承受不了精神压力,跳河了;有人猜测是人生失志,上山做和尚了;还有人火上添油的说,农村的孩子本来就不要念那么多书,早一点成家,免得夜长梦多。各种流言蜚语飞向海歌的家,母亲难以承受,天天以泪洗脸。

一十

自从包产到户以后,使用水牛犁田的农户越来越少,大多数农田靠人耕。由夫妻或父子或兄弟组成搭档抬着犁铧,一人在前仰着头倒着步拖着,一人在后弯着腰推着犁铧,一拉一推犁着田。砖瓦厂又倒闭了,两头水牛闲得发愁,生病同时死了。公牛在年幼时,跟着父母跳越村庄的进出口栏栅,撞破了睾丸而不能生育牛崽,没有了后代。耕牛在农村彻底消失了。山妹不忍心与自己同年同日同时出生的牛夫妻,再成为别人餐桌上的佳肴。决定举办一场葬牛仪式,来纪念这对人类的营养师、砖瓦的制造师、农民的好朋友、农业生产的功臣。

由于,水牛没有了牛子牛孙,山妹本来想让同为四肢家畜的猪与狗,充当水牛的子孙,但是,又觉得它们退化的时间太久了。猪虽然有蹄子,却没有了角。而狗不但没有角,就连蹄子也没了。觉得两种家畜都不合适做水牛的孝子孝孙。这时,山妹想到了羊。羊虽然蹄子虽然小一点,角细短一点,但它与牛同属牛科动物,同样是吃草,同样可以产奶。莫言小说《丰乳肥臀》里的上官金童,就是靠喝人奶、牛奶、羊奶长大的。羊是水牛当今最亲的家族。于是,山妹买了100头羊。有白羊、黑羊、灰羊、绿羊、花羊。到供销社买了两条红色的毛毯,包住了水牛庞大的身体,放在两块门板上;买了一捆白布,除了白羊外,其它颜色的羊全部包上白布,只露出眼睛与蹄子。两张门板上的牛夫妻,分别由六个大力士抬着,走在前面,山妹穿着白衣、白裤、白鞋跟着,锣鼓队、羊群、全村男女童叟随之。锣鼓齐鸣,炮仗冲天,送葬队伍向大塬砖瓦厂进发。

山妹带着羊群绕着水牛踩踏过泥浆的圆池子走了三圈。在清洗得干干净净的瓦窑里,铺上了厚厚的干稻草,将牛夫妻放在稻草上,四周竖立满翠绿的嫩芦苇。接着,在瓦窑门口,摆了一张方桌,放着一桶热气腾腾的米粥、嫩绿的青草、墨绿的竹叶,点燃着香火,烟雾寥寥,飘向蓝天。方桌两旁各挂着放牛使用过的斗笠、蓑衣、篾罩、竹枝鞭子和水牛犁田使用过的牛压、犁铧、藤索、缰绳。瓦窑前面的广场上,站立着一头水牛拉着手板车的石雕,水牛昂着头,朝着大源村张开嘴巴吼叫着。羊群在方桌前跪成前后两排,朝着瓦窑“咩咩”的哭叫。鞭炮震耳,火铳冲天。山妹头顶着三炷香,拜了苍天,再朝着方桌上的牛神位拜了三鞠躬。泥水匠快速的封上烟囱,砌封了窑门。安装上石墓碑,墓碑上雕刻着十一个正楷字:“农耕末代牛夫妻合葬之墓”。突然,狂风大作、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冲洗着水牛一生的屈辱,警示着人们失去耕牛即将面临着不可估量的损失。羊群乱成一团,四处逃窜。人们纷纷躲进了破烂不堪的茅草棚。棚子下苍蝇乱飞,鼠蛇穿梭。汹涌的洪水席卷着枯枝落叶从大塬砖瓦厂向村庄奔泻。

山妹到了茶园,没有想到眼前是一片荒野,不像两年前放牛看到的郁郁葱葱的景象。如今,荆棘交错,芦苇高过头顶,芦花飘散。突然,“嘟嘟”的号角声从深山密林中传来,“砰砰”的枪声响彻云霄。一头野猪臀部中枪,鲜血直流,疯狂的蹿出丛林,把山妹拱下了山坡。一群猎犬吠叫着、撕咬着。为首的“乌鹰”浑身乌黑、油亮,冲在前面;“肯听”金黄、耀眼,紧随其后;白犬、花犬、灰色犬等几十条猎犬争先恐后,蜂拥而上,伸着舌头,伸缩着肚皮,杀气腾腾;几十个猎手熊背虎腰,挥汗如雨,握着枪铳,气喘吁吁的追杀着。野猪滚下了山坡,跃进山涧,又隐没在丛林中。山妹从山脚爬了起来,往木林钳树上抓了一把叶子放进嘴里嚼烂后,赘了伤口。拍了拍身上的泥巴,再次爬上茶园。稀稀疏疏的茶树,不是枝枯,就是叶黄,毫无生机。山洪冲击,园畦坍塌,惨不忍睹。山妹的心凉了,算了算修复成本。重新开辟一片茶园,也不需要这么高的代价。

山妹想放弃,可是,已经签署了合同,付了押金,开始履行合同了。合同违约是要赔偿对方损失的,也失去了信用,为人处世要以诚信为本。而且,茶园经营好了,不但可以解决村庄的闲散劳动力,也会带动村庄的经济发展。就不敢违约了。她经过两三天的认真考察,详细制定了修复茶园方案。对茶园进行了“外科整容手术”。

山妹发动了村庄里的一些闲散劳动力,组成大塬茶场耕山队,山妹任队长,王真真任副队长。由于队员大都是好玩懒做的刁民,一开始生产效率不高。队员贾甲,就是出工不出力的典型代表。烈日当空,白云飘逸,热流翻滚,一群燕子划过头顶,耕山队在茶园除草。别人刨完三畦茶园,贾甲的一畦茶园还没刨完。人家干脆就叫他“假假”。

山妹、真真、假假3人是发小,感情笃深。真真、假假常常陪着山妹一起上山放牛。春天一起采苦菜、拔苦笋;夏天一起摸鱼、找蘑菇;秋天一起摘野果、拾稻穗;冬天堆雪人、推冰车。要是山妹生病了,真真与假假就轮流着把水牛赶进深山,再回家上学,放学后,再跑到山里把水牛赶回家关进牛栏。在小学毕业时,山妹的父亲突然去世,山妹不能升学了。真真与假假一起都完了高中,没有参加高考,就返乡务农了。真真与假假在感情上是一双兄弟,亲密无间,但在工作中却是一对抬杠儿,有时相互调侃,有时大打出手。也因为如此,耕山队才热闹非凡。有一次,真真对假假磨洋工的行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说了假假几句,两个人便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假假,都到中午了,你一畦茶园还没刨完?”

“刨没刨完都是山妹的活,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可影响生产进度了。”

“什么生产进度,应该是影响你俩的爱情进度嘛!”

“跟谁的爱情进度,你再说一遍!”

“谁不知道,山妹呗!”

真真看了四周一遍,大家都在偷偷的笑,还好山妹不在。一下子火冒三丈,纵身一跃跳过两畦茶园,把假假按倒在地,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下山坡,脸上像被鹰爪耙过一般,现出一道道裂痕。

真真并没有指名道姓,只是向山妹反映了队员有出工不出力的现象。山妹召开队员会议,研究分片包工包活方案,谁先干完活,谁先收工。由真真负责抓生产进度。从此,假假也改变了磨洋工的陋习,常常是前五名提前完成任务。

真真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帮他抱了一个童养媳,名叫“王爱优”,虽然是童养媳,母亲对她并不刻薄,从小娇生惯养,王爱优稍微受到一点挫折,或者手脚擦掉点皮,总是“哎哟,哎哟”的叫,左邻右舍就叫她“哎呦”。小时候,两个人相处很好,亲如兄妹,形影不离,真真走到哪,哎呦跟到哪。随着年龄的增长,再加上生理上的因素,真真认为,哎呦娇生惯养,有点好吃懒做,做兄妹还可以,做夫妻不合适。并把她与邻居的山妹做比较,山妹不光光是身材苗条,而且,聪明伶俐,吃苦耐劳。便渐渐地开始疏远哎呦,想方设法接近山妹。真真常常潜伏在自家的墙头上,看山妹戴着斗笠出门放牛,傍晚挑着柴火路经家门,卖给大队。

那天,山妹卖完柴火回到家门口,大队小鬼陈伢子突然在她的背后叫了一声:“山妹,有你的来信。”

山妹感到惊讶,心里在琢磨着:“究竟是谁写的信啊?”真真听到山妹有来信,禁不住的“哎”了一声:“完了”,一屁股瘫痪在自家的门槛上。山妹瞬间躲进家里,胸口“嘣蹦”的跳。山妹撕开信封仔细一看,是铁蛋回复茶叶销路的事,便走到真真的大门口叫了一声:“真真到我家一下”。真真听到山妹叫他到她家里,连蹦带跳的哼着曲子。

山妹告诉真真,自己想承包村里的茶园,问真真能否帮她“招兵买马”。真真认为,这是接近山妹的绝好机会,是天赐良机。于是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从此,真真死心塌地的跟着山妹,帮助山妹。

真真过于接近山妹的异常举动,引起了假假的醋意大发,认为真真帮助山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别有用心 。假假常常打扮成爱优的口音叫着:“哎哟,我肚子疼,真真快来摸摸吧!”队员游木弟打扮成真真的口音叫着:“哎哟,你胆子真真大,敢在众人面前撒娇,回家给你摸去”。逗得真真满脸通红,抓着泥团飞向假假,引起大家哄笑,震天的笑声在山岰间回荡。山妹捂着嘴巴偷笑不止。

山妹绕着茶园周围一圈挖成一条条几千米的环型渠道,请了一批石匠,把茶山上的花岗岩凿开,切成雪白的、豆腐块的方石,和伙伴们一起抬石头,砌成一条条宛如长虹的水渠。防止山洪再次冲毁;山妹亲自挖土墩、砌土坡,对一畦畦遭冲毁的茶园进行重新修复,补种茶苗;对30多万平方米的茶园里的荆棘杂草进行斩草除根,避免其继续衍生;对30多万棵老茶树进行砍伐,让其重新长苗;对剩下的60多万棵产茶树、3000万根枝Y进行修剪,茶树像理过发的娃娃头整洁、精神;对每一畦茶园进行松土,挖壕沟,把一担担粪便埋入沟里,再覆盖上泥土发酵,给茶树输送营养。

经过全体耕山队的努力,茶园旧貌变了新颜。

由于,茶园离家比较远,队员常常被暴雨淋成落汤鸡。王真真建议盖栋厂房躲雨及堆放肥料。山妹考虑到工程量大耗资,就没有同意。她抬头看了看山洞,是以前生产队贮存地瓜种用的,业己废弃。离公路较近,洞口又有一个空坪,方便装卸。山妹就把山洞拓宽拓高拓深。用于躲雨、休歇,堆放肥料。有人告诉她,是她母亲逃婚躲过的山洞。山妹心想:如果没有这个山洞,母亲早就跑了,也就没有她了。于是,对山洞产生了浓厚的感情。就把肥料移走,把山洞装修成地下办公室,冬暖夏凉。休歇、吃饭、制订生产计划,描绘茶叶发展宏图,脸上露出了笑容。

茶树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生息,呼噜、呼噜的吮吸着肥料,有了充分的营养,重新焕发了活力。清明前夕,陆续开始发芽。山妹喜出望外,正准备采摘清明茶。突然,天高云淡,气温骤降,下了一场霜冻,把新茶叶扼杀在萌芽状态中。山妹的投资打了水漂,血本无归。

山妹受到沉重的打击,痛苦不堪,茶饭不思。召开了队员会议,商讨茶园出路。有人劝她把茶园归还村委会,不要折腾了;有人劝她去做茶叶贩子,买空卖空;贾甲劝她干脆找个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一半是真心话,另一半是在调侃山妹与真真的关系,毕竟真真的父亲是村支部书记,家庭条件比山妹优越。大多数人支持山妹干下去,并且纷纷拿出家里微薄的零钱,支付了民工工资及购买农家肥所欠的款项。真真怀揣一个袋子,交给了山妹:

“我帮你借了5000元,先把债还了,继续干下去。”

“你哪里借这么多钱?”

“肯定不是偷,不是抢的,你就别问了,拿去吧!”

“你不说清楚来历,这钱我宁可不要。”

“我有一位表哥是大老板,我说要承包茶园向他借的。”

山妹还是不大相信,仔细想想,反正不是偷的,不是抢的。就把钱收下了。

一十一

大塬茶园遭受冰冻袭击损失惨重,己经花光了血本的山妹摆在眼前的道路,只有一条,即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这种意念才使她没有气馁,而是重整旗鼓,更加勤奋。山妹把真真借来的钱,支付了采茶女工工资。耕山队的工资,以及村民们农家肥款,只能一家一户去请求赊账。她亲自带领耕山队,顶酷暑、冒严寒、风雨兼程,把一层层、一畦畦茶园刨的光光溜溜,一根杂草也不放过,像打扫过一般;对茶园进行更深的松土,上次只有挖了一尺深,这次,挖了两尺深;上次只有在茶树旁边挖一条壕沟,这次在茶树两旁挖了两条壕沟。挖出一段段雪白的骷髅,这是饥荒与痢疾时期,被夺去生命的幼儿尸体,埋葬在深山丛林中,在泥巴里腐烂掉皮肉而剩下的骨头。耕山队进入村民家里耙干净100多个猪栏里的稻草猪粪,10000多个鸡窝里的糠壳鸡粪、鸭粪。一担担埋入壕沟,盖上松土。一畦畦茶园就像撑饱肚子的毛猪横躺着。各种粪便在土里发酵发热,大大的提高了营养与热能。山妹为了防止冰冻再度袭击,在每棵茶树上铺盖了稻草,既防冻,又保温,让茶树安心地冬眠。

到了春天,万物复苏,茶园成了绿色的海洋,在春风的吹拂下,一浪翻过一浪。山妹与耕山队员,扒掉盖草,挎着鳅篓翻遍每一片茶叶子捕捉虫子,喂养茶园上的土鸡,鸡在树Y见跳跃着,捕捉虫子,撒下的粪便在茶又成了无价的有机肥。几万头各色各样的土鸡,有红公鸡、白公鸡、花母鸡、黑母鸡,在茶园里扑扇着翅膀,踱着步伐、啄着蚊虫。成了茶园里的义务灭虫队。山妹把100头羊也赶入茶园吃草,羊群只吃茶园里的绿草,不吃茶叶,在茶树间穿梭,像天空中一片片彩色的云朵。羊群成了义务除草队,排出的粪便铺满茶树下的泥土,成为茶树的肥料,羊群成了义务施肥队。土鸡与羊群在茶园里不间断地吃虫、吃草、拉屎拉尿,节省了大量的农药、肥料、人工成本。茶树像一朵朵碧绿的蘑菇云漫山遍野飘扬着喜人的春色。新叶层出不穷,像鼠牙,像蛇舌,尖尖的、翠绿的,占满枝丫,茶树就像魔术师似的,采摘掉的嫩芽,过了一夜又长出来,反复生长,采摘不尽。

为了提高茶叶加工效率,扩大加工规模。山妹改变传统的手工制茶工艺为机械制茶。利用生产队的废弃仓库,开设了茶叶加工厂。山妹向客户借了一万元,买了两台炒茶机、两台揉捻机。安装在仓库里,接上电源。炒茶机是一个橄榄形的大铁桶,里面的夹层安装了电炉丝,由电动机带动桶外的齿轮,铁桶便不停地旋转着,铁桶内的茶叶在翻来覆去,发出”嗤嗤“的声音,叶子渐渐的变小变软。炒茶机由贾甲负责操作,一开始,贾甲掌握不了火候,炒出来的茶叶不是烧焦,就是没有变软。当成垃圾倒掉,经过反复试验,贾甲嗅一嗅桶内茶叶冒出来的气味,就可以准确的掌握火候,炒出来的茶叶柔软度适中。揉捻机,由两部分组成。下部分是盆形磨盘,安装了铜条产生磨擦力,上部分是盖板,同样安装了铜条,放下盖盘,压着茶叶由齿轮带动磨盘,轻轻的左右旋转,炒出来的茶叶,倒进揉捻机,把茶叶揉捻成针形。真真负责揉捻机操作,一开始揉出来的的茶叶不是成烂泥,就是没有成针型,倒掉一批又一批。经过无数次试验,才取得成功。四台机器不分昼夜,“轰隆隆”的不停运转。同时,安装了100多个炉子,一口口铁锅“噼里啪啦”的燃烧着木炭,火星四射。炉子套上焙笼,揉捻成针形的茶叶,撒在焙笼上烘焙。山妹负责烘焙茶叶,由于山妹从小就掌握了手工制茶技术,烘焙出来茶叶又绿又香。贾甲把炒出来的茶叶交给真真,真真把揉捻出来的茶叶交给山妹,山妹把针型的茶叶撒在焙炉里烘焙,建立成有序的、高效的茶叶加工流水线。散发出阵阵的清香,飘向远方,飘向蓝天。王爱优带着女子队,从焙笼里把一扁扁加工好的茶叶,装进塑料袋密封着,等待出售。

这栋土墙木结构的两层楼仓库,楼下、楼上各有一个大厅,旁边是一间间粮仓,从二楼通过漏斗,通向楼下。仓库外面是一个宽敞的室外木架与木板搭成晒谷坪,与二楼对平。秋收季节,社员们把收割的谷子,堆砌城一座座小山,队长操着长柄木耙把稻谷堆成山峰形状,拿着一个方型的、刻着“第四生产隊”字样的木印,在谷堆上烙满印子,作上记号。防止有人监守自盗或夜贼盗窃谷子。然后,把印章带回家。

生产队的男男女女作了分工,男劳力负责田间收割水稻,挑到仓库。女劳力负责把仓库地上、楼板上的生谷挑到晒谷架上晒干,用风扇搧掉秕谷与稻叶等杂物,再挑回仓库堆成小山。晚上,由队长、会计、社员一一过称、登记后,倒进粮仓。到了分配口粮的时候,一楼粮仓里的谷子耙光了,再拉开楼板的漏斗开关,二楼粮仓里面的谷子如瀑布般的从漏斗漂到一楼的箩筐、蔴袋、布袋里,一筐筐、一袋袋地过称。按照每户人口分配,凡是有欠工分的家庭,得不到及时分配,或者凑钱买工分、或者磨蹭着,往往被拖延了好久,才能分到粮食。

山妹小时候,跟着父亲夜间看守谷子,每夜两个公分。有一天深夜,田野里蛙鼓虫鸣,月亮射进谷堆上金光闪闪。突然,“扑通”的一声,把父亲从梦乡中惊醒,滚下床铺,打开手电筒,查巡仓库的每一个角落,发现一个人背着一个布袋子偷偷地打开二楼通往晒谷架的小门,从晒谷架跳下菜地,父亲追了一段路,人影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不见了。父亲急忙敲开了队长的家门,队长带着会计,核实了谷堆的一个窟窿,估算了被盗窃的谷子为100斤青谷。父亲遭到扣罚60个工分。第二天,队长派人把仓库四周的墙头全部用木板封闭。

现在,山妹又在这里开设茶叶加工厂,存放的不再是田里谷子,而是山上的茶叶;占用着房屋的主人不再是集体,而是自己个人;经营的不是仓库,而是加工厂。山妹感觉到世间万物变化莫测。强大无比的生产队,怎么会突然解散?被视为“资本主义尾巴”个体经济,怎么死灰复燃,而且坚不可摧?农村的出路在何方?茶园的出路在哪里?山妹百思不得其解。翠绿的茶叶堆成一座座小山,铺满了楼板、晾垫、竹扁,散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芳香。

山妹把采摘的茶青制作成绿茶,赶上了清明前的头春茶,购茶贩子络绎不绝,茶叶飘香,钞票塞满了抽屉、柜子。由于大塬茶场茶叶产量大,来不及加工。山妹就把一部分茶青撒在晒垫上,晾在房子的二楼,避免太阳暴晒,自然通风,制作成白茶。郁郁葱葱的茶园,成了山妹的摇钱树。山妹挖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赚的盆满钵满,脸上飘逸着春天的喜悦。

为了充分利用茶园资源,更有效地发展茶叶生产,山妹把老茶树被砍伐掉的茶园重新松土,铺上稻草猪粪,再把茶树掉下的茶籽收集起来,铺在粪上,埋上松土,盖上薄膜,培育树苗。既可以作为幼苗的肥料,又可以作为老茶树长新芽的肥料,第二年,茶籽冒芽破土而出,像一只只小鸭,拥拥挤挤;像小蘑菇帽挨着帽,一棵棵幼苗郁郁葱葱。购买茶苗的客户,挑着一担担的茶苗,走下茶园。

一十二

吴良德当选村委会主任后,为了树立自己的威望,发展力量,不落俗套的点燃了“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一把火“烧”清查。吴良德把目标锁定前任老支书,原因是在这次选举中老支书,老谋深算,表面上支持自己,心里却处处提防自己,出工不出力,不然,以他的威望与人气,不可能只赢对手2票。只有把他压下去,自己才能放开手脚去拼搏。清查的重点是原大塬大队的砖瓦厂、茶场以及各生产队砍伐松木卖掉,上缴利润的来龙去脉;清查原大塬大队的开销费用。因此,吴良德亲自出马,把原大塬大队10多年的所有账本,搬到主任办公室,请了10位的审计师、会计师以及心腹,每天24小时吃、住、睡都在办公室,任何人不许进,也不许出。翻箱倒柜的把所有现金日记账、银行账户、应收应付、花票收据,逐一审核。经过半个月的反反复复查阅,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只发现老支书手写的一张招待费白条,人民币为30元。“功夫不怕有心人”,总算没有白费时间,吴良德欣喜若狂,召开两委会议。吴良德满面红光,拉长声调说:

“大家知道,大塬村砖瓦厂关了,茶场荒芜了,该砍伐的松木也砍光了,村委会没有资源,没有企业,没有集体资金,老百姓度日如年。而我们有些领导花集体的钱如流水,对得起老百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吴良德边说边向大家晃了晃了手上的白条。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片沉默。

“不要含沙射影了,我承认这30元的招待费,是在自己家里宴请朋友,叫陈伢子去买了一头鸡4元5角、一头鹅7元5角、5斤猪肉7元5角、5斤红酒5元、5斤溪鱼5元5角,共花了30元,我就写了一张白条给陈伢子找出纳报销了。我从生产队长做起,当了半辈子的支部书记,月工资从每月8元、18元、28元到现在的36元。别人出去搞副业,自己只能在家抓生产,别人在自留地里种地瓜,自己的自留地只能荒芜长草。为什么?那是资本主义尾巴啊!只能长在别人的身上,不能长在一个支部书记的屁股上,家里三个孩子,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捧着热气腾腾的地瓜在吃,自己的肚子饿的“咕咕”叫,跑到他们母亲面前要吃地瓜,母亲无奈,只能跑到山上挖野菜,磨粉做年糕,给孩子们充饥。我一不贪污,二不搞副业。一家子就靠那一点工资糊口。真真在学校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为了让妹妹王珍、弟弟王贵、童养媳王爱优继续上学,刚读完高二,连考场也没有进入,就回家到生产队赚工分,填补家庭开销了。再困难我也不会动用自己的权利去贪、去捞,这30元的招待费是我唯一一次利用公款招待朋友。我向各位及所有村民道一声:对不起!”老支书站了起来,向大家深深的一鞠躬!转向儿子说道:“真真,你回去向你妈妈要30元钱,交给村委会出纳,记住开个收据。”

老支书的一番话,不但没有引发大家的谴责,反而,使大家泪流满面,迎来了长久不息的掌声!

第二把火是“烧”超生。吴良德认为,要想坐稳村委会的第一把交椅,不但身边要有自己的人马,还要有上级的良好关系,得到政府的信任与支持,才能开展工作。可是,省、县、镇三级政府领导,一,非亲戚,二,非同学、三,非战友。无依无靠,又如何突破呢?

镇计划生育工作队宗勇队长,到大塬村委会拜访吴主任,告诉他:镇长宗文是自己的亲堂哥,本来要转为镇党委书记的,因为计划生育不达标未能提拔。听说新上任的吴主任很有能力,就派自己来做思想工作,想办法把计划生育顽固村的堡垒攻破。宗队长说:

“大塬村是全镇计划生育落后村,绝育手术始终无法落实。希望吴主任能够支持镇政府的计划生育工作,也就是支持我哥的工作。”

吴良德对宗队长的话琢磨了一番,心里在想:有利于老百姓的工作,什么都可以做。不利于老百姓的事,绝对不能做,尤其是计划生育工作。王忠诚当了半辈子的书记,不敢去碰,就是怕得罪老百姓。何况自己刚出茅庐,像墙头上的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弄不好一届主任还没有当完,就被村民赶下台。但又不敢直接拒绝宗队长,更不能得罪宗镇长。不如先缓一步,于是,回答道: “宗队长,等我先摸一下底,再向您汇报,可以吗?”

“尽快给我答复。”宗队长说完,起身走出村委会大楼。

吴良德对于极为棘手的计划生育工作,苦思冥想,夜不能寐。去落实吧?肯定会得罪老百姓,俗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或者自己很快就被赶下台。不去落实吧?得不到宗镇长的支持,必将一事无成。心想:也许越艰难越能体现一个人的才华。越是危机越有转机,摆在面前的,只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于是,他关上房门,坐在办公室,摊开白纸,“唰唰”地把生育两胎以上的夫妻名字一个不漏的写在纸上,乘着镇政府开会的时机,悄悄地塞进宗队长的衣袋。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支100多人的队伍,披着雨衣,打着手电筒,悄悄地潜入大塬村,一扇扇大门被锁上了铁锁。一阵阵犬吠声,把一个个汉子从梦乡中惊醒。王宝富一骨碌滑下床,拉了几下大门,却被死死的锁上了。发现事情不妙,便立即拉起妻子,叫醒弟弟宝财、妹妹宝红,让宝红陪伴两个女儿,宝财架着梯子,宝富夫妇爬上了墙头,往外一看,大街小巷挤满了人群。夫妇俩急忙爬上屋顶,潜伏在瓦片上,任凭狂风暴雨袭击。

宗队长打开王宝富家的大门,叫到:“王宝富夫妇在哪里?”

王宝财答道:“我哥陪嫂子回娘家了。”

“不可能,傍晚还有人看见王宝富的老婆在挑水。”宗队长挥起右手:“同志们,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把王宝富夫妇抓出来。”

队员们冲到王宝富房间,只见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两个小女孩,大的女孩大约三、四岁,小女孩还在哺乳期。他们把王宝红误以为是王宝富的妻子,从床铺上拖了出来,不管王宝红怎么辩解:自己是王宝富的妹妹,而不是王宝富的老婆。哥哥王宝财也急于帮妹妹辨别身份。宗队长就是不肯相信,强行拉走王宝红。吓得两个小孩失声大哭,哭声把屋子震动得左右摇摆。王宝富要从屋顶上跳下来,老婆死死地拉住:“你跳下去,即使不死,也被结扎,成为太监,谁来帮你延续王家香火?”

夫妇俩抱头抽泣,哭声被狂风暴雨声隐没。

宗队长把结扎对象拉到村委会广场上,照着名单点了名。全村60户结扎对象,全部被“堵住笼子抓鸡”,一个不漏地被逮住。送到镇卫生院,连夜结扎。黎明时分,一位手术医生告诉宗队长:“昨天晚上,从大塬村抓来的,名叫王宝红的结扎对象,是一位处女。结扎完毕才发现。太可惜了!”医生摇着头,打着哈欠,偷偷的白了宗队长一眼,悄悄的离开了。

计划生育工作队离开大塬村后,王宝富夫妇换了衣服,背上包袱,悄悄的爬出大门,躲进了深山山洞,与豺狼虎豹为邻,过着隐居的野人生活。

宗队长对自己的误抓,不但,没有反省,反而,变本加厉。带着100多人的队伍,重返大塬村,把王宝富家围得水泄不通,翻遍屋顶、阁楼、房间、角落,撬开地板,寻找地窖,依然不见王宝富夫妇的踪影。王宝富气急败坏,命令手下搬运大队,挑走粮仓里的谷子,厅堂里的一雌一雄的两头鸡,被追赶着飞过天井,落在墙头上。猪栏里的一头黑毛猪嚎叫着,被捆绑着抬走了。

“同志们,王宝富是大源村计划生育的顽固派,我们决不能姑息,不能让他再偷偷超生,我们要端掉超生的温床,大家端起家伙(锯子、斧头)把房子拆了。”

王宝富的木头房子是祖上遗产,今年,父母相继离世后,留下一家6口,居住着宝富夫妇及两个女儿甜甜、美美、弟弟宝财、妹妹宝红。在宗队长的指挥下,队员们锯的锯、砍的砍、撬的撬,乌黑的瓦片与黑灰铺天盖地而下,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梁断、柱倒。历经风雨的千年老屋,顷刻间化成废墟。

王宝红还没有处对象,就被无情的结扎,家里所有粮食、牲畜被洗劫一空,房子又被拆了。王宝红跪在厅堂的废墟上,电闪雷鸣,哭爹喊娘,死去活来,从角落里捡到一只瓶子,是大哥刚喷完庄稼剩下半瓶敌敌畏的瓶子,跑到父母的坟墓前,点上两炷香,跪拜着:“爸爸、妈妈:大哥逃命去了,我还没处对象就被结扎了,咱家被洗劫一空,房子被拆了。我没有脸面见人,没有地方容身,我来陪您们了。”说完,拧开玻璃瓶子,张开嘴巴,倒进了半瓶的敌敌畏,自杀身亡。

王宝财找到王宝红时,已经断了气。从她的身上发现了一封信。

“大哥、大嫂、二哥:你们好!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跟爸爸、妈妈在一起了。大哥:我答应你照顾好两个侄女的,没有想到一夜之间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我被计划生育工作队抓走了,尽管我怎么辩解,怎么哭天喊地,他们就是置之不理,并且,还说,‘即使抓错人,你的哥嫂跑了,也要让你凑数’,于是,连夜就把我结扎了。我是一个女孩,还没有处上对象。今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人,还有谁会娶我?当我踉踉跄跄走进家门时,房子已变成了废墟,甜甜、美美不见了,二哥也不见了。我失去了尊严,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生存的空间。爸妈在世时,为我们的生活而担心,等我们成长了,日子有所改善了,他们又弃我们而去了。我一生最愧疚的就是没有让爸妈过上一天好日子。大哥、大嫂:人心如狼虎,有些人是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逃出去了,就去实现理想,不要再回来。二哥:快把甜甜、美美找回来,细心的抚养,让她们幼小的心灵不要有阴影,不要有仇恨。把二嫂早点娶进门,共同把我们的家撑起来。下辈子我们还是兄妹!永别了!妹:王宝红”

第三把火是“烧”政绩。老支书被打压以后,两委委员除了王真真与贾甲外,纷纷倒向吴良德一边,吴良德的基层实力得到了巩固;大塬村计划生育堡垒的攻破,吴良德成了头号功臣。宗勇从临时工转成了事业编制,不忘初心,和吴良德称兄道弟,肝胆相照;宗文获得“全省计划生育工作的先进镇长”,提拔成中共高山镇党委书记,成为高山镇的第一把手,念念不忘吴良德的功劳。从此,吴良德打通了镇、村管道,有恃无恐。吴有求,宗必应。吴良德认为,有了铁的关系为基础,就要有闪亮的成绩来巩固,才能维护自己的地位。

吴良德对全村需要落实的公益项目进行摸底,设计方案。然后,通过各种关系,千方百计拿到扶贫资金。果然家家户户接上了自来水,千年街巷的火烧石路面,硬化了水泥路,村容村貌日新月异。

一十三

随着官运亨通,羽翼丰满。吴良德的野心越来越膨胀,想方设法排除异己,培养心腹,发展年轻党员,壮大帮派,无所不为。社会上出现了许多传闻:吴良德把做了几十年财务的老出纳,换成自己的弟弟吴良义。把老支书、老前辈,统统晾在边上。把王真真、贾甲、排除出村委班子。大塬村两委形同虚设,变成了一言堂。整个村庄成为吴家兄弟二人世界。大家敢怒不敢言,只能暗暗的给他两兄弟冠上:“无良德”、“无良义”的外号,来讽刺他们兄弟无良无义。

一天,一个采蘑菇的老伯伯,走进山妹的家,告诉她:“大塬茶园可能有大的动作,周边的原始森林,被大片砍伐,是不是村委会有重大项目开发?”

“没有听说,应该不会有吧?”山妹听了老伯伯的话,感到吃惊。

大塬村往西五华里,有一条神秘的溪流,自北向南蜿蜒100公里,穿过白水洋、鸳鸯溪,汇入闽江。这就是大塬的母亲溪清水溪。两岸古树挺拔、杨柳婀娜、百花齐艳、万鸟齐栖、鸟声清脆,虎啸狼嚎。水流汹涌,无法水运,只有穿蓑戴笠的农民,穿越在深山峡谷涧,以捕鱼为生。清澈的溪水,滋养着甲鱼、水蛙、娃娃鱼、石壁鱼等上千种稀奇鱼类。在大塬村流段南北两公里,却似鬼斧神工般的神奇。溪面跨度像一条蟒蛇吞了大象,中间大到一百多米、两端缩小到三、五米,溪床平坦,只有沙粒,没有淤泥,更没有嶙峋杂石,就像一块天然的大玻璃铺在水底般的光滑。溪水不深不浅,刚好淹过膝盖。在阳光的映射下,波光粼粼,五颜六色。多彩多姿的鱼虾,在水里自由嬉戏。山妹与所有村民一样,拥有两个“母亲”:一个生母,可以吸奶、撒娇;一个“养母”,可以喝水、玩甩。

有一年,春暖花开暖的季节,真真、贾甲约上山妹,抬着插秧装粪泥用的平底大木盆,到清水溪漂流。三个人坐在木盆里,划着竹桨,木盆忽左忽右缓慢向前漂着。一条条用四根毛竹制成的竹筏,站着鸬鹚,忽而潜入水里,泛起波澜,忽而潜出水面,将嘴上咬住的鱼,交给主人;一只只用木板制成的梭型木船,载着陌生的客人,欣赏两岸美景。每条筏、船的头尾,各站一对情侣或夫妻,挥舞竹杆或竹桨,划着船,对唱情歌:

“什么生来翘上天?什么生来排两边?什么生来刀子样?什么入土几千年?”艄婆唱道。

“竹树生来翘上天,竹枝歪下排两边,竹叶生来刀子样,竹根入土几千年。”艄公回唱道。

“什么收得天上星?什么收得凡间人?什么收得林里鸟?什么收得海中鱼?”艄婆唱道。

“乌云收得天上星,民王收得凡间人,鸟枪收得林中鸟,鸬鹚收得海中鱼”艄公回唱道。

歌声清脆、优美动听,在峡谷中回荡。筏、船交错,从山妹乘坐的木盆边擦肩而过。山妹坐在木盆中间,边听动人的情歌,边欣赏迷人的景色。

木盆往南漂出大塬村河段,两岸悬崖峭壁,山长奇石,崖长翠竹。有狮吼岩、虎啸岩。传说,很久以前,一对狮子,一对老虎,从大兴安岭南下,寻找新的栖息地。走到了清水溪岸,只见树木葱茏,有野兔、有野鸡、有狐狸、大象、野猪、斑马、长颈鹿、豺、狼,野猫、山麂、刺猬、熊猪、穿山甲等上万种野生动物,是狮子、老虎吃不完的粮仓。两对深山庞然大物先后停下了脚步,居住下来。有一天,雄虎逮住一头野猪在撕咬着。雄狮刚好路过看到,就飞奔过去,抢食野猪,抢夺地盘。雄虎当仁不让,便与雄狮厮杀起来。狮吼虎啸、地动山摇,惊动了龙王。龙王命令雷公前往制止。忽然,乌云翻滚、电闪雷鸣。两条火龙分别击中了两只庞然大物,瞬间化成了两个岩石,狮吼岩与虎啸岩。木盆继续往南漂流,山妹又看到了青蛙石、情侣石、嫦娥奔月、童子拜观音、神龟出海,千奇百怪,活灵活现。竹林中金丝猴乘坐竹轿,绿毛雀对着情歌;九天瀑布,从天而降,如烟似雾,七彩缤纷,美不胜收。

大塬茶园周边的原始森林,位于清水溪的源头,灌溉着几千亩良田,提供全村100多户,1000多人口的生活饮用水,清水溪是大塬村的母亲溪。如果该片原始森林被砍伐,意味着母亲溪断水。良田将荒芜,村民将流离失所。山妹心想:这是村庄的大事,决不能任其泛滥。

于是,山妹跑到隔壁找村委委员王真真了解情况。

“真真,听说大塬茶园周边的原始森林被大片砍伐,是不是村委会有重大项目开发?”

“没有听说过,不知道吴主任有没有新的方案。不过,大塬茶园的所有权,已经转让给吴良义了。你和村委会签订的茶园承包合同的甲方也从大塬村委会变更为吴良义。”

山妹心想:合同变更是要经过双方书面同意的,单方变更的条款是无效的,自己不可能把租金交给吴良义。反正乙方还是自己,就不去管它了。保护原始森林才是全村的大事。听了王真真的话,感到一头雾水。就立即跑到吴良德家。

“吴主任,听说大塬茶园周边的原始森林,被大片砍伐,是真的吗?”

“由于时间紧迫,还没有告诉大家。村委会引进了一个赛车场项目,占地1000亩,茶园及周边原始森林全部要开发成赛车场、酒店、绿化草坪。今年年底,就要开张。”

“有没有经过全体村民同意,有没有取得政府批文?”

“担心时间来不及,我们只能先斩后奏,边建设,边上报审批。”

“吴主任,恕我直言,这个项目关系到大塬村全体村民的生死存亡,必然会遭到村民的极力抵制。必须立即停止砍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开发合同已经签署了,投资方也付了2000万元的押金,只能往前,不能后退。”

山妹见吴主任的态度如此强硬,只能去找老支书。

“王书记,大塬茶园及周边的1000多亩原始森林,要开发成赛车场,您是否同意过?”山妹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向老支书一一汇报。

老支书听到山妹的汇报,吓出一身冷汗。这可是我们祖宗留下的老骨头啊!自从大塬村开基以来,一千多年了,没有人动过一草一木,就连放牧也不行。 大塬村的生活饮用水就是靠原始森林向清水溪输送的泉水啊。如果原始森林遭到砍伐,清水溪必定断流,大塬村必定遭到灭顶之灾。吴良德私欲快速膨胀,令人难以想象。他从一个生产队会计到队长,从队长到大队团支部书记,从团支书到民兵营长,加入党组织,再到党支部副书记。一步一个脚印,而且脚踏实地,工作认真、积极,事事冲在前头,尤其是在批判“黑五类”(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期间,从粘贴标语、布置会场,批斗发言,总是争先恐后,不甘示弱,但也爱憎分明。有一位名叫“万人敬”省厅干部,下放到大塬大队,参加生产队劳动。吴良德为了了解万的真实情况,跑到万的所在单位,查阅资料。发现万干部,为了改革单位体制,向上级主管部门写了十万字的改革方案,不幸被戴上“反对社会主义制度”的帽子,打成右派。吴良德虽然没有平反的权力,却暗暗的同情万,通过协调,把万安排到学校教书。万下放期满回城时,一再叮嘱当地领导,要重视、培养吴良德。吴良德对经济的事,也从不沾边。是久经考验的最基层党组织的好干部。可是。自从选上村委会主任以后,吴良德完全变了一个人。对栽培自己的人恩将仇报,对曾经的好同事反目成仇,大搞斗争,大拉派性,排除异己,壮大力量。明目张胆的侵占公共资产,卖山、卖林、卖地。现在又要出卖上千年的原始森林,置村民于死地。想到这里,老支书不禁颤栗起来。

“吴良德这小子,太无法无天了,难道要把大塬村的村民赶尽杀绝?”老支书火冒三丈,喊道:“真真,去通知全体党支部委员和村委委员,尤其吴良德,今晚6点钟,到村委会开会。”然后,对山妹说:“山妹,我以支部书记的名义邀请你列席今晚的两委会议,发表你掌握的情况与看法。

一十四

王真真的开会通知,像一股秋风在大塬村席卷起来,引发了极大的骚动。全村男女老少,不分亲疏、不分敌友,纷纷涌向村委会大楼。村委会通信员陈伢子(人们称之:“小鬼”)怕群众闹事,便锁上大门。只让两委委员进入,山妹被王书记拉着手走进了大楼。

两委会议由王书记主持,吴主任怕群众闹事不敢参加。

“各位支部委员、村委委员:大家好!今晚我们召开两委会议,还特别邀请我们村的女企业家牛山妹同志列席会议。主要内容是研究原始森林与环境保护。下面请牛山妹同志对最近发生的事,发表看法。”

“各位长辈、各位领导:大家好!我受王书记的委托,就最近发生在大塬茶园周边的原始森林,遭到砍伐的事,向两委领导作简单的汇报,希望能引起大家的重视及有效遏制。我是今天下午才获知原始森林遭到大片砍伐的。随后,我特地跑到吴主任家了解此事,得到证实。我们大塬村委会刚刚引进了一个大项目:大塬茶园及周边1000亩林地要开发成赛车场。难道在座的各位不知道吗?”

“不知道,没有听说过。”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惊叹地摇着头。

“那就奇怪了,这么大的项目,怎么不征求两委及村民的意见?”山妹环视了大家一眼,接着说:“据说,项目合同已经签署,投资方也向村委会汇入押金2000万元。一棵棵几百年的杂木树被砍下加工成木屑卖给食用菌栽培商。计划把原始森林改成种草皮、盖酒店;把几百亩良田改成赛车场;把一畦畦茶园改成室外观赏台。

“当然,引进项目,造福百姓,本来是件好事。但是,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拆东墙补西墙。大家知道,大塬原始森林是清水溪唯一的发源地,如果原始森林遭到砍伐,清水溪必定断流。几千亩农田的灌溉水从哪里来?大塬村100多户人家、1000多人的生活饮用水如何解决?正如王书记所说的,大源村的村民必将遭到赶尽杀绝。请问大家,这样的项目,大塬村民能接受吗?”

“不能接受,完全不能接受!”大家异口同声的呼喊着。

“山妹已经把项目分析的很清楚了,也很明确。既然大家都不同意赛马场项目,就应该停止开发。”王书记作了坚定的表态。

“我们要见吴主任,吴良德出来!”楼下的村民在呼喊。

“无良德出来!”有人干脆叫起吴主任的外号。

王书记走下楼梯,向村民解释说:“今晚,吴主任有事情,没有参加会议,我会把两委的意见转达给他。请大家先回去,等待结果。”

“吴良德这个缩头乌龟,为什么不敢出来?我们找他去。”王宝财举起拳头在大声疾呼。

“找吴良德去!”

“找无良德去!”排山倒海的人群踢开了木大门,涌向了吴良德的家。

“吴良德出来!”

“无良德出来!”

吴良义满脸横肉,酒气冲天,摊开双手拦住厅堂入口,山妹将他推了一把:“你给我闪开,叫你哥哥出来。”

“你带人来打架是吗?”吴良义从身边的壁板上拔出一把柴刀,雪白的刀刃,朝着山妹的头颅看去:“今天,我就叫你去见阎王爷。”

王真真本来是担心群众闹事,来劝止的。他刚好站在山妹旁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山妹拉向怀里,飞起右腿,踢中柴刀,旋转着飞向屋顶,砸碎瓦片, “咣当”一声,落在楼板上。

王宝财一见吴良义砍人,冲上前去,一个扫腿动作,把吴良义绊倒在地:“今天,我要当着大家的面,铲除二霸。吴良德在哪里?”王宝财反扳着吴

良义的胳膊“嘎嘎”的响。

“在房间。”吴良义边嗷叫,边指着吴良德的卧室。

王宝财放开吴良义的手,踢碎了房间门,掀开被子,只见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吴良德缩卷着身子,像一只受惊的狐狸,浑身发抖,尿流成河。

“吴良德你给我起来,向大家交代清楚,你到底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王宝财边叫边揪住吴良德的衣领拉到厅堂。

“项目没有经过集体讨论通过,没有拿到政府部门批文,竟敢动工开发?2000万元的押金,没有进入村委会账户,去哪里了?”贾甲问道。

“投资省城买别墅了。”

“你为了自己飞黄腾达,寻找出路,却置大塬村子孙生死而不顾。村民会放过你吗?”王宝财说道。

人越来越多,挤得整个老木房水泄不通。

王书记在家里抽完了一包香烟,没有看到真真回家,担心出事。就悄悄的走到吴良德家。大家一见老支书进来,就让出了一条路。王书记对着父老乡亲喊道:

“各位父老乡亲:大家好!现在,事情已经明白了,吴主任也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与错误。刚刚我也向镇政府领导进行了电话汇报,领导非常重视。既然多数村民不同意,又没有取得政府批文,项目就不能上。善后工作,村两委会妥善处理,请大家放心!感谢大家对大源村环境的重视与保护!请各位先回家,谢谢大家!”

老支书话音刚落,一群身穿橄榄绿制服,头戴佩五角星的绿色帽子,手持长枪的警察封锁了老木房。一位头头带着十个干将冲进厅堂,举起手枪喊道:

“不许动!再动我就开枪了。”然后,转向王宝财:“王宝财,原来你出于打击报复,发动村民暴动,跟我们走。”

“宗所长,没有人发动暴动,是村民自愿来了解赛车场项目情况的。”老支书说道。

“你也参与?看你多年的老支书的面子,今天绕你一面,其他人全部带走。”

村委会广场停满了吉普车、拖拉机、卡车,除了吴良德兄弟及家人外,凡是在场的人,全村人口1000多人,外出谋生的400多人,老少病残的200多人。在场的村民300多人,全部被当作嫌疑犯押上了公安车辆。

原来计生队长宗勇,因攻破大塬村计生堡垒有功,被转为事业编以后,宗文大权在握,于公于私,明里暗里,想方设法把宗勇提拔到公安派出所当所长,成了副科干部,自然而然的转为公务员。一个小时前,大塬村委会小鬼陈伢子打电话到派出所,接电话的刚好是宗所长。陈伢子说:”宗所长,刚刚全体村民围攻了吴良德主任家,不知道会不会打架,赶快派员来制止。”说完就挂了。

陈伢子说话有点紧张,把“围观”,说成“围攻”,宗所长没有听清楚。但是,听到了“围攻了吴良德主任家”九个字,吓了一跳,他认为,吴良德是自己的肝胆兄弟,有了他的帮助,才有自己的今天,不然自己还是个临时工,或者早已离开高山镇政府,回家种田了。吴良德不但帮助了自己,还帮助了堂哥,送他坐上了镇两委的第一把交椅,事业如日中天,前途无量,未来可能成为县长、省长,或许还可以进入中南海呢!再说,大塬村是宗文树立的改革试点的标杆,真正的旗手正是吴良德。如果吴良德倒了,大塬村的旗杆也就倒了,宗文也将前功尽弃。为了保护吴良德、保护堂哥与自己,宗勇很快做出了定性:”大塬村暴动“。于是,命令所有警员倾巢出动,以最快的速度制止霍乱,斩草除根。同时,招集了社会车辆,把参与“暴动的嫌疑犯”全部押走。

王宝财、山妹、王真真、贾甲分开关押在招待所房间,其他300多个大塬村民被关在镇政府会议室。由重兵把守,不允许说话,不允许串供。

宗勇先把300多个“嫌疑犯”逐一叫到派出所办公室,分开三组做调查笔录。每个人审问十分钟,三个民警边问边记,写得手痛脖子酸。不停地捏胳膊、甩脖子、打哈欠。案件的四个主要当事人,王宝财、山妹、王真真、贾甲,在各自关押的房间,接受调查。

“报上姓名。”民警摊开信笺,握着钢笔问山妹。

“本人姓牛,名山妹。”

“知道你为什么被抓吗?”

“为了保护大塬村原始森林,找吴良德评评理。”

“是你制造谣言,蛊惑民心?”

“不是谣言,而是吴良德承认了事实。”

“先回房间,等待处理。”

山妹在审问笔录上签了名字压了食指印,被押回房间。

“你是大塬村委委员王真真?”审问民警去过大塬村委会,便认出王真真。

“本人是王真真。”

“你为什么要参与暴动?”

“不是暴动,是村民自愿到吴主任家,了解赛车场项目情况。我是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才与村民一起去的。”

“你说的话真实吗?”

“本人所说的,全是实话。”王真真在审问笔录上签了名字、压上食指印,被押回房间。

“报上名字。”另一个去过大塬村委会遇见过贾甲的民警假装不认识,故意审问。

“本人名贾甲,贾宝玉的贾,甲方乙方的甲”

“你为什么被抓?”

“我是开完村两委会议,跟着村民到吴主任家的。”

“没有散布谣言?”

“我只是问了吴主任2000万元的赛车场项目押金去哪了?吴主任承认汇到省城买别墅了。”

“你敢对自己所讲的话承担法律责任?”

“完全可以承担责任。”

贾甲在审问笔录上签了名字, 压上食指印,也被押回房间。

“王宝财,你知道犯了什么错误吗?”宗勇担心民警袒护王宝财,便亲自审问。

“没有犯错。”

“你带头暴动,还敢抵赖!”宗勇挥起拳头,砸向所长办公桌,“咣”的一声,桌板砸出一个大洞,王宝财吓了一跳。

“吴良德躲避着不肯与大家见面,是我带头去他家找他评理。”

“你还打伤了他们兄弟!”

“只是吓唬,没有打人。”

“你哥违反计划生育条例,畏罪潜逃。你恶意制造暴动,触犯了法律。”宗勇气急败坏的吼道:“来人,把王宝财押回房间。”

经过审理与调查,大塬村群众暴动事件水落石出。

起因是因为大塬村赛车场项目引起的纷争。山妹去找吴主任了解情况,又找老支书,老支书召开两委会议,因吴良德缺席会议引发公愤,王宝财带头围观了吴良德家。吴良义挥刀砍山妹未遂,王宝财扫腿拿下吴良义,揪住吴良德的衣领,将其拖到厅堂。本事件虽然没有造成财产损失与人员伤亡,但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尤其是发生在全镇改革试点的标杆村。决不允许再次发生。

于是,宗勇把案件向镇两委做了详细的汇报,经过争论、研究决定:

一,凡是参与人员向政府承认错误,并签下统一打印的《保证书》,保证今后,不再攻击大塬村委会,不再攻击吴良德;

二,该事件重要当事人牛山妹、王真真、贾甲三人除了签下《保证书》外,还要向镇两委书面检讨,承认错误,并向吴良德书面赔礼道歉。

三,王宝财带头闹事,移交公检法处理。

大塬村通往高山镇有两条路:一条是千年火烧石山路,从大塬山脚翻过山顶,再走到山脚就到了。全程十华里,也是大塬村孩子们的求学、外出之路;另一条是泥沙公路,从大塬山脚绕到高山镇,全程二十华里,这是牛马,车辆拉货、载人的致富之路。

由于,山妹拒绝了向吴良德赔理道歉的要求被留在镇两委,继续做思想工作。其他人除了王宝财遭到关押外,全部徒步回家,崎岖的山路排起了长龙。朝阳照射在身上、脸上,泛起火辣辣的红晕。

山妹冒着粗气,奔跑着追赶返家的队伍,边跑,边喊:“原始森林保住了,大塬村人民得救了!”呼喊声在山谷中回荡:“原始森林保住了,大塬人民得救了!”

一十五

王宝财按照妹妹宝红的嘱咐,在叔叔屋子的厅尾,起了新的锅灶,把未婚妻游团圆娶进家,从婶婶家里接回侄女和和与美美。游团圆是吴良德舅舅的女儿,吴良德任大队副书记,王宝富任大队民兵营长时,吴、王两人亲如兄弟,两家来往密切。吴良德便把表妹介绍给王宝富的弟弟王宝财,吴、王两家成了亲戚。自从吴良德与王宝富同台竞选村主任开始,两家才渐行渐远,最终反目成仇。吴良德的母亲与她的哥哥、王宝财的岳父,各为袒护其子(婿),兄妹俩“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再往来。宝财夫妇结婚的笫二年生了一个儿子,取名:“王团团”。

王宝财因为聚众闹事,动手扭了表内兄吴良义的胳膊、楸了吴良德的衣领,触犯了治安管理条例,案件己上交县检察院,检察院向县法院提起公诉。

听说丈夫被派出所民警带走,游团圆跑到村委会广场时,王宝财已经被押进警车呼啸而去。两周后,游团圆乘上班车,背着儿子,左手牵着和和,右手牵着美美,到了县城看守所探视丈夫王宝财。民警告诉游团圆,王宝财触犯了法律,在审判之前,不许探视。并递给她一个信封,她拆开一看,是法院传票。

“犯罪嫌疑人王宝财,定于本年一月二十日开庭,王宝财家属可委托被告代理人申诉,家属代表经本院核准后,方可进入旁听。”

山妹否决了高山镇两委要她向吴良德书面赔理道歉的决定。理由是吴良德违反了村民委员会管理制度。自己只是为了捍卫大塬村集体财产主权,保护生态环境,才去找吴良德评理,并无过错行为。镇两委经过调查取证后,没有发现山妹的错误举措。也就放弃了要山妹向吴良德书面赔理道歉的主张,并把山妹放了。公检法逮捕王宝财只是为了维护吴良德的权威,维护大塬村社会稳定,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

王宝财案件开庭审理,游团圆没有钱聘请代理律师,只能由王宝财自己答辩。山妹作为本案件的证人出庭作证。游团圆作为被告人家属出庭旁听。

头戴五角星绿色帽子、身着橄榄绿制服的法官,在审判台的桌子边上坐成一排。坐在中间的是审判长,两边分别坐着副审判长、书记员、记录员。台下听众纷纷议论着:

“王宝财够冤枉旳,围观吴良德家的人都被释犯,就他一个人坐牢。”

“恶魔缠亲人,吴良德计较不了别人,却咬着自己的妹夫不放。”

“王家够惨的,房子被拆,兄嫂逃命,妹妹自杀,弟弟又坐牢。”

“还不是吴良德一手操作的结果。”

审判长挥起法槌,朝桌子敲了一下“咣”的一声:“请安静!”然后说道:“犯罪嫌疑人王宝财案件审理,现在开始。请法警将被告王宝财押上审判台。”

一个被剃了光头,满脸胡须,身着蓝色囚衣,铐着手铐的罪犯,被两个法警从台下押入人群。小和和一边呼喊着:“叔叔,是叔叔!”一边跑上去,抱着王宝财的大腿,喊着:“我没有了爸爸妈妈,不能再没有叔叔!叔叔回家,叔叔回家!”游团圆看见狼狈不堪的丈夫,心如刀割,差点尖叫出来。台上再次响起法槌声:“法庭安静,把小孩拉开。”审判长边敲法槌,边呼喊着。游团圆急忙上前拉回小和和:“孩子,这是法庭,不许喧闹。”

“不,我要叔叔回家,我要叔叔回家。”游团圆硬是把侄女拖回座位,不许她们喧闹。小和和躺在婶婶的杯里抽泣着。

“被告,报出你的名字及通讯地址。”右边的书记员说道。

“本人姓王,名宝财,家住本县高山镇大塬村。”王宝财面朝法官背朝听众。

“你知道犯什么罪吗?”左边的书记员问道。

“我只是扭了吴宝财的胳膊、揪了吴良德的衣领,并没有打他们。”王宝财认为没有打人,就不能算犯罪。

“你举着拳头带领村民围攻吴良德家,是真的吗?”右边的书记员问道。

“是真的。”王宝财供认不讳。

“你这是聚众闹事,违反了治安管理条例。明白吗?”

法官与囚犯的一问一答,左右两边的书记员、记录员,低着头、握着金星牌钢笔,“唰唰”的记录着。

山妹坐在台下的旁听席上,认真的听了法官与王宝财的对话,举起手,请求发言。审判长同意了她的诉求。

“尊敬的审判长,尊敬的各位法官:大家好!我姓牛,名山妹,家住本县高山镇大塬村。我是这次事件的参与者与见证人。这件事的起因,是大塬村委会主任吴良德,未经村民及村委会集体研究,也未报上级政府审批,私自引进赛车场项目。倒致原始森林遭大面积砍伐。为了保护原始森林,保护生态环境,遏制乱砍滥伐,村民们才主动去找吴良德的。王宝财是因为吴良义举刀砍向我,他为了保护我,才扭了吴良义的胳膊。而吴良德不愿面对村民,躲了起来,不肯向村民解释,王宝财才揪了他的衣领,把他拉到厅堂,并没有打他。我所说的都是真话,同时,我愿意为自己的证词承担法律责任。审判长、各位法官,事发当天,在场的所有村民均被警察带到高山镇派出所接受调查,事件已经水落石出。除了王宝财,我是最后一个放回家。事实已经证明,大塬村民的言行没有违反法律。我认为王宝财的言行,同样没有违反法律。”

“牛山妹,这是法庭,请注意你的言词,王宝财违不违法?要由法官判决,不是由你来判定。”审判长抡起法槌“咣”的一声,说道:“本案审理结束,择期判决!”

王宝财因为聚众闹事,扰乱社会治安,被判决拘役了三个月。回到大塬村与亲人团聚。村民们知道王宝财回家,在马路两旁排成长龙,敲锣打鼓,点放着鞭炮,迎接守护原始森林的英雄。王真真得知王宝财羁押期满要回家,雇了一辆手扶拖拉机,把宝财从监狱里接出来。

王宝财从拖拉机上跳下,拍了拍身上的土灰,走向人群挥手致谢。游团圆抱着王团团、牵着美美,和和拉着婶婶的衣襟,挤在人群中。游团圆看到丈夫走下车,百感交集,热泪盈眶。和和、美美急忙冲上前分别抱住叔叔的左右两条大腿。“叔叔,我们想您!”王宝财腑下身子抱起两个侄女边亲边说:“叔叔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了。”王宝财走到妻子面前,小团团突然叫了一声:

“爸爸!”孩子的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次叫“爸爸”。王宝财放下和和、美美,抱过小团团亲了一下脸蛋,又红润又光滑,觉得对不起妻子与儿子,突然情绪失控放声痛哭,哭声使山摇地动。大家纷纷流着眼泪。

左邻右舍,远亲近邻,全民男女老少知道王宝财回家,抱鸡、抱鸭、怀揣鸡蛋、提着冰糖,纷纷跑向王宝财家,看望、慰问王宝财。只有吴良德家反锁着大门,吴良德兄弟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冰川融化,山妹挑了两个竹篮的换洗衣被,到了清水溪。放下竹篮,站在溪边,看着清澈如镜的溪水,波光粼粼,鱼儿虾儿多彩多姿、自由嬉戏。她回想起了惊心动魄的护林运动,不禁由然而生一种胜利感与幸福感。于是,朝着大塬原始森林,躹了三个躬,说道:“神明有灵,让大家保住了神树,保住了母亲溪。请神明保佑大塬百姓,安居乐业,繁荣昌盛!”溪边没有砧台,只有一个天然的餐桌形状的砧石,露出水面,离溪边三米距离。山妹卷起裤管,挽起袖子,涉入水中。将竹篮放在砧石上,衣服一件件摊开,用山茶饼擦着、用猪毛刷子刷着,冒出一个个白泡,一股股山茶的清香味扑鼻而来。山妹想起了山茶花盛开的情景。

冬末春初,艳丽的山茶花,像一朵朵红牡丹,占满枝头。又像燃烧的火把,一团团、一簇簇,满山遍野成了火红的海洋。燕子在头顶上盘旋;蜜蜂在花蕊上采蜜。山妹与小伙伴们在山茶花中追打嬉闹,白嫩嫩的脸蛋映染得红润润的。

秋末冬初,山茶树上铺盖了白霜,黄橙橙的山茶果子,压弯了枝丫,张开一道道笑眯眯的小嘴巴。山妹戴着斗笠,挎着竹篓,跟着母亲,穿梭在山茶林中,边吃乌饭子,边摘山茶果,装满了竹篓,挑回家。同时,山妹也会采摘一梱带树叶的,紫色的乌饭子带回家,分给孩子们吃。

山妹在晒谷架上,摊开晾垫,把一篓又一篓的山茶果倒在垫上。阳光照在黄橙橙的山茶果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果子在晾垫上跳跃,张开嘴巴,吐出一只只黑色的核仁。母亲把核仁晒干,放在磨石里磨成粉末,用米筛筛掉杂物,将粉末放进饭甑蒸熟,冒出一股股芳香,熏满了屋子,飘出天井,整个村庄山茶气飘扬。母亲抬出饭甑,将粉末倒在竹扁上,揉成圆团,用棕丝包着,像一团团包着的糯米糍,成排的放在木槽内,隔上一块木板,在木板与木槽的顶端之间,砸下了一个又一个的木桩,挤压着山茶粉末包。木槽下端的竹筒,“嘀嘀答答”的流着一股股橙黄色的果汁山茶油。山茶油流干了,粉团也就扁了,便成了山茶饼,大家用山茶油烧菜,用山茶饼洗头、洗澡、洗衣服。女人用山茶油抹头发梳头。

山妹抡着木槌敲打着衣被,溅起雪白的水花,扑在脸上、身上。于是,边砸衣被,边吟诵《捣练子》:

槌落下,水飞衫,阵阵敲声阵阵愁。

清洗衣被方晾上,又逢春雨浸身寒。

一十六

大塬村护林运动,像一颗炸弹,炸开了高山政坛的一个大窟窿。生态环境如何保护?集体资产怎样处置?群众关心的敏感问题又如何解决?高山镇两委召开扩大会议,镇党委书记宗文同志首先发言:

“在座的各位同志:大家好!今天,我们召开高山镇两委扩大会议,着重研究大塬村发生的护林运动。这是大塬村的全民运动,也是高山镇(公社)有史以来最大的农民运动。这个运动,虽然及时平息,并已过去三个多月了。但是,民愤、民怨永远没有消除。前几天,王宝财出狱回到大塬村的情景令人无法想像。一个劳改犯出狱,本来是受到人民的唾弃或遭白眼的。可是,王宝财出狱却完全不一样,简直可以用“锣鼓喧天、夹道欢迎”来形容。为什么我们认为是错误的人与事,老百姓却认为正确的,并持之以恒的支持?说明我们的决策,我们的处理问题的方式,脱离了实际,脱离了群众。俗话说得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就是这个道理。

“大塬村发生的问题,虽然是个案,却是整个社会问题的焦点与反射。我们有些同志处理问题,过于讲究绩效,思维方式过于粗糙,唯我唯尊,急于求成,脱离了群众,脱离了实际,尤其总是喜欢动用国家机器,擅长采用高压手段。这些手段虽然成效快,但容易留下后遗症,即民心所背。从大塬村的护林运动中,从王富财的身上,就可以得到充分的证明。

“为了尽量减少大塬村护林运动给高山镇各村带来的影响,为了消除民愤、民怨,有必要对大塬村委会的人事进行调整。下面请镇党委组织部长李勋同志对大塬村的调查情况,向大家汇报,并予讨论决定。”

“尊敬的宗书记,杨镇长,叶人大主席,以及在座的各位同仁:大家好!我受宗书记的委托,对大塬村两委班子成员逐一谈话,走完了100户人家进行调查。下面我将调查结果向各位汇报如下:

一,大塬村原始森林有千年历史,又是大塬村清水溪的源头,清水溪更是大塬村农业灌溉、生活饮用水的水源地。大塬村民视清水溪为母亲溪、为生命,当然也就视原始森林为生命,这是不动摇的理念。所以,100户人家中,95户支持护林,2户不支持护林,3户人家因子女外迁,对护不护林不持态度;

二,由于,护林运动反弹性大,老支书王忠诚以年老、身体不适为由,向我递交了辞呈,要我转交给宗书记;

三,村委委员游木弟,向我反应说,村民都知道自己是吴良德母亲的远房侄儿,当时,也是表哥的提议才进入村委会班子,如今,好像村民用另一种眼光看自己,精神压力很大,打算出门做木匠活,他向我递交了辞呈,要我转交给叶主席;

四,大多数党员对老支书王忠诚的评价颇高,为他的辞职感到不舍,但他年事已高,大家表示尊重。大家认为王真真富有正义感、秉承原则、组织纪律性强。多数党员提议王真真接任支部书记;

五,大多数村民认可牛山妹的品行与才华,既然游木弟辞职,那就递补牛山妹为村委委员,兼任村妇联主任。有些女同志向我反应,全镇各个村都有妇联主任,唯独大塬村空缺,不知道领导要将位于留给谁?

六,我找了村委主任吴良德,把党员与群众的意见跟他沟通了一下。吴主任对王真真接任支部书记虽然不大同意,但因自己一届任期未满,无法接任,感到无奈。他也就没有坚持反对意见。但是,对于牛山妹进入村委会,他表示坚决反对。他认为牛山妹是护林运动的幕后操作者与总指挥。”李勋接着总结说:

“我汇报完毕,请领导审议。”

“我完全同意吴良德的看法,坚决反对牛山妹进入大塬村委会领导班子。”李部长话音刚落,镇党委委员、镇派出所长宗勇跳了起来喊道。

会议室暗潮涌动,人们纷纷交头接耳悄悄的咕噜着。

“大家安静,刚才我听了李勋周志的介绍,我认为李勋同志的调查是深入的、公正的。刚刚我也跟各位党委委员,以及杨镇长,探讨了一下,初步达成共识。现在,我代表中共高山镇党委宣布大源村党支部班子任免决定:

一,免去王忠诚同志中共高山镇大塬村党支部书记职务;

二,任命王真真同志为中共高山镇大塬村党支部书记。”

“根据李勋同志提供的大塬村民提议牛山妹同志为大塬村民委员会委员的联暑书,联暑人数已经达到合法选民90%,符合法律程序。我代表高山镇人大主席团宣布:

一,免去游木弟同志高山镇大塬村第一届村民委员会委员职务;

二,递补牛山妹同志为高山镇大塬村第一届村民委员会委员。”人大主席叶明亮说。

“根据李勋同志的调查以及镇人大的递补决定,我宣布:任命牛山妹同志为高山镇大塬村妇女联合会主任。”镇长杨明政说。

高山镇两委在党委书记宗文的主导下,对大塬村护林运动的处理,显得含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农民运动暂时告了一个段落。

山妹在护林运动与法庭辩论中的特殊表现,传遍了高山镇各个角落,尤其是加入了大塬村委员会领导班子,她成了高山镇的名人,更成了镇村之间、党群之间的纽带与润滑剂。

王宝富夫妇自从连夜逃出大塬村后,躲进了清水溪畔虎啸岩洞。王宝富操着斧头,劈着杉木,制作了一扇门,封住洞口,以岩洞为家,与虎狼为邻。离家时只带上一个砂锅,靠野菜充饥。在出逃的第二天深夜,王宝富悄悄的潜入李庄的岳母娘家,敲着大门,岳父操着木棍问道:“这么迟了,谁啊?”

“我,宝富。”岳父半开着门,宝富侧着身子挤入门缝,把自己的经过向岳父说了一遍,提了一袋米,抱上一罐子盐巴,抱着岳父床上的棉被、褥子,装进红布袋,扛在肩上,还没有等岳母、内弟、小姨子起床,就匆匆地回岩洞了。以贩卖柴火为生。有时狼嚎虎啸,有时蟒蛇入洞,有时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有时暴雪覆盖、冰川垂挂。夫妇俩常常夜不能寐。转眼又三年了,生育了一个儿子,因为孩子出生在虎啸岩,就取名:“王啸虎”。

在王啸虎出生的夜晚,婴儿的哭啼声冲出岩洞,在山谷中回荡。引发了山坳里狼群的骚动,一对狼夫妇,带着狼子狼孙,冲向洞口,嚎叫着,拱得木门“嘎嘎”的响,前后摇摆。宝富堆了一堆木柴燃烧着。火光照红了岩洞,射出木门的缝隙,射向深山。群狼张牙舞爪,边嚎叫、边流口水,使劲地撞着木门。木门越摇越厉害,几乎要倒下,宝富闪出门外,抡起伐木用的斧头,雪白的刀刃在火焰的照耀下,金光闪闪,宝富用身子堵着门缝。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宝富看清了跑到最前面,撞得最凶猛的狼,果断地判断出是狼的父亲。宝富抡着大斧,使劲的砸向其头颅,瞬间狼父脑袋开花。热乎乎的狼血溅满了王宝富的脸上、身上。这时,母狼看到丈夫被砍死,疯狂的咆哮着扑向宝富,宝富的大斧还没落地,又是用力的砍去,把母狼的头颅劈成两半。狼群疯狂地在王宝财的头顶上张牙舞爪的咆哮着、盘旋着、厮咬着,王宝富眼睛发出两道火光,照亮了狼腹下的奶子与生殖器,流淌着乳白色与黄橙色的液体。高高地举着斧头挥舞着,从狼身上泄出的液体与血混合成的血雨,扑打在宝财的眼睛、脸上,流入嘴巴,散发着一阵阵甜的、咸的、酸的、臊的味道。狼子狼孙见狼父狼母、狼爷爷狼奶奶被砍死,纷纷夹着尾巴仓惶逃蹿。王宝财肠胃在翻江倒海,挤入洞门,瘫在地上,用半个身体顶住木门,呕吐出一团团树叶、草根与黄色的液汁。

虎啸岩被狼血染红,横尸遍野。王宝富成了杀狼英雄,各种凶猛动物见他避而远之,就连山中大王狮子、老虎也要绕开虎啸岩行走。有时,洞口还会出现几头野猪、豹子、鹿麂尸体,这是山中动物向英雄献上的礼物。

平时看到杀鸡都害怕的李和美,听着门外丈夫与狼的厮杀声,蒙着被子躲在被窝里像一头受惊的刺猬卷缩着、颤抖着,尿尿湿透了整条褥子。她并没有因为丈夫成为英雄而自豪,看到狼血染红的岩石,感到恐怖。本来想再生一胎就回大塬村的她。现在,改变了想法,觉得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会让丈夫越来越野蛮,甚至崩溃。不想让他因为保护家人而牺牲,不想让儿子再走父亲的老路。还有和和、美美需要抚养,需要教育,不能没有父母。于是,她决定提前回家,马上就走,并把想法与宝富商量。

王宝富同意妻子的想法,再次潜入梨村岳母娘家门,生怕自己的形象惊吓岳家而不敢进入,只能捡起地上的木炭,在大门上写了五个字“让财找我,富”。”

岳父起床打开大门,看到门上的字,猜测到宝富有急事,便去大塬村找王宝财。

王宝财扮成樵夫以砍柴为名,头戴斗笠,腰佩柴刀,走了两个小时才爬到山腰。爬上虎啸岩,敲了敲门叫道:“哥开门,我是宝财。”宝富打开木头门,眼前的一幕令宝财惊呆了。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岩洞,只有一米六多的高度,地上用木头搭起的一张床靠着崖壁,一个用三块石头砌成的炉灶,放着一个砂锅,火苗舔着锅底,冒着一股股野鸡味。嫂子额头上扎着一条干毛巾,躺在床上。见到小叔子,便爬了起来烧开水,踉踉跄跄,头与岩顶磨擦着,哥哥乱发披肩,胡须盖脸,弯着腰行走,显得有点驼背,几乎成了野人。宝财向哥哥介绍了计划生育与护林运动的遭遇,以及妹妹宝红的自杀经过,兄弟俩抱在一起失声痛哭,吓得睡梦中小啸虎大哭。嫂子李和美扑在床上,捶着拳头砸得床板“砰砰”的响,哭的死去活来,她认为宝红的死是自己造成的,不能原谅自己。哭声交错在一起,形成了排山倒海的怒吼,惊吓着洞外的野鸟乱飞,虎狼狂奔。嫂子向小叔子了解了和和、美美的情况,宝财告诉哥嫂,两个孩子很懂事,由团圆带着。和和已经上小学了,常常在闹着要见爸爸妈妈;美美也很听话,对爸爸妈妈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玩甩。嫂子说:“宝财,这些年多亏你和团圆照顾和和、美美,现在,你们有了团团,也忙不过来,再说,两个孩子也不能一直没有父母照顾,我们还是回家吧!”

“要是回家,不但要被结扎,还要受到罚款,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主动去结扎会不会得到从轻处罚?”嫂子问道。

“忘了告诉你们,山妹取替游木弟成了村委委员、兼任村妇联主任,对相关政策比较熟悉,我让她去镇政府了解一下。”

李和美通过山妹暗中牵线,主动到镇政府计生办做了绝育手术,富财替哥哥缴纳了3000元的超生处罚款。王宝富计划把柴火挑到城里卖完,就回到大塬村。

大塬村委会的换届选举又在紧锣密鼓的进行。吴良德为了防止异己候选人渗透,导致自己落选。从而,千方百计打通了镇政府的关系。

镇选举委员会作出决定:

大塬村第二届村民委员会主任候选人:吴良德,吴良义。

《公示》一出来,便引发了整个村庄的地震,大家纷纷怀念王宝富,希望王宝富重新出山。

王宝富担任大塬大队民兵营长兼治保主任期间,大塬村不分敌友,一片祥和,夜不闭户,也没有乱砍滥伐的现象。处处山清水秀,生意盎然。现在,大片的山林被吴良德卖光,就连村庄唯一的砖瓦房村委会大楼,也被卖给了企业业主。差一点大塬茶园、原始森林与母亲溪也毁了。不知道他下一步还要卖什么?吴良德的私欲膨胀,才将自己蜕变成“无良德”,蜕变成村庄的恶霸。

选举投票当天,所有选民倾巢而出,挤满了村委会广场,人人拿着选票,把主任候选人吴良德、吴良义全部打“X”,把不是候选人的王宝富,写进选票,打“○”。结果:吴良德以4票、吴良义5票败北;王宝富取得了400票中的391票,当选大塬村第二届村民委员会主任。大塬村村民用选票再次否决了错误决定,建立了真正的民主选举制度。

牛山妹再度当选大塬村民委员会委员兼村妇联主任。

王宝财领着山妹到了虎啸岩,把换届选举的结果告诉了王宝富。王宝富感到吃惊,死活不肯接受。

“现在大塬村被吴良德兄弟搞得鸡犬不宁、破烂不堪。村民们希望品行兼优的人出来扭转局面。既然大家都选择了你,就期盼你为家乡做点事。为了大塬村的长远发展,为了父老乡亲的幸福,你就勇敢的站出来吧!”山妹鼓励着。

经过山妹与宝财的百般劝说,王宝富挑着行李,李和美背着王啸虎,回到了大塬村。

一夜之间,吴良德从一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声名狼藉,再也不能作威作福了,没有脸面见人,更怕遭到王宝富兄弟的报复。天天反锁着大门,不敢迈出家门半步。于是,在换届选举结果出来的第三天,天刚刚朦朦亮,他挎着提包,独自一人,悄悄地走出家门,偷偷的环视着周围,一群麻雀“叽叽喳喳”掠过头顶。王宝富家的黄狗,自从失去了主人与房屋后,就成了流浪犬。靠啃别人家丢弃的骨头磨牙。有时也会闯入别人家猪栏的木槽与猪抢食。往往不是遭到殴打,就是遭到同类厮咬。但依然坚守着主人家废墟的大门,期待主人归来。可是,自从王宝红最后一个离开废墟后,再也不见任何人的踪影。这时,它蹲在废墟的大门,远远就看到吴良德东张西望,预料到吴良德又要使出什么狠招,就“汪汪汪”的吠叫,向吴良德扑去。村民们被激烈的狗叫声惊醒,以为又是计生工作队进村抓人,便纷纷逃避。有了王宝红血的教训,这次躲避的人并非结扎对象,而是,未婚未育的年轻人。

吴良德边挥舞着手中的木棍抵挡黄狗进攻,边疾步消失在迷茫的浓雾中。

一十七

三年前,王宝财的居住房子,就成了废墟,祖祖辈辈没有离开过的大塬村,成了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如今上无片瓦,下无栖息之处,一无所有。山妹把自己老房子的空置部分让给了他们。王宝富在厅尾起了锅灶,重新购置了钵、盆、碗、筷。把和和、美美接到新家,和和一见到父亲,激动得哭不出声音,扑向他怀里抽泣着,美美见到父亲,把他当成陌生人,躲在壁板后,不敢出来。家里的黄狗,也在三年前,就跟着二主人宝财、小主人和和、美美回到宝财叔叔的房子里。现在看到大主人来领和和、美美,突然“汪汪”的叫着。或许是责怪主人把它抛弃,使它成为流浪狗,或许责怪主人抛弃了和和、美美,使她们差点成为流浪儿;或许是见到失踪又回来的主人,乐极生悲。黄狗吠了几声之后,迅速跑到宝富与和美身边,摇头摆尾、舔着裤脚,似乎嗅到了主人惊天动地的苦难,双眼挤出两滴橙黄色的汁液。经过狂风暴雨的袭击,圆满的家庭已经支离破碎,尤其是妹妹宝红的死,是宝富夫妇一生中无法愈合的伤痛,再也无法找回那个幸福的时光了。

王宝富上任大塬村委会主任后,着手收复被吴良德贱卖的资产,对大塬集体资产进行整合,把大塬茶园的产权重新收回大塬村委会所有,还原了《大塬茶园承包合同》的甲方:大塬村民委员会,乙方:江水金。开始清理原始森林遭砍伐的残枝枯叶,购进大批高大树苗,植树造林。

时令转至春末夏初。一天深夜,电闪雷鸣,天井成了瀑布群,激流而下。山妹在梦中惊醒,心口“砰砰“的跳,她预感到一种不祥的征兆。戴着斗笠,穿上蓑衣,打开大门。巷子成了汹涌澎湃的河流,浑浊的洪水翻滚。山妹卷起裤管,光着脚丫,拄着木棍,扶着土墙,屋檐上的雨水倾盆而下。洪水淹过大腿,在水中跋涉,向茶叶加工厂缓慢走去。

大塬茶叶加工厂已经汪洋一片,四台机器停止了声响,被洪水淹没了半个“身子”。连夜制茶的工人,把一袋袋成品茶搬上二楼,堆积成一座座小山。

凌晨,洪水退出了大塬村的大街小巷、工厂、房屋。地面上留下一层厚厚的、黄色的淤泥,鼠尸、兔尸、鞋子、袜子、木块等各种各样的垃圾处处可见。全村男女老少,操着锄头的、握着扫把的,挑着土箕的,纷纷清理路面。

山妹带了几个工人进山检查茶园。茶园上端的水渠被洪水冲开一个缺口,自上而下冲出一条河流,几万棵茶树连根带土无影无踪。山妹感到不解与疑惑:用方石砌成的水渠,怎么会被山头的洪水冲垮呢?正在她百惑不解时,发现一把一米多长的、顶端开花的钢凿,倒在水渠边上。山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把开花的钢凿。

原来,吴良义对山妹抢先承包了茶园的举措,耿耿于怀,认为是她抢走自己与哥哥发财的机会。还有,山妹带头发起护林运动,彻底砸碎了自己与哥哥移居城市、购豪宅的美梦。心想:我吴良义得不到的东西,你牛山妹也休想得到。并盘算着如何下手报复。这时,镇广播站的播音员,在广播里呼叫着:“紧急通知,各村村民同志们,根据县气象台的天气预报,今晚有大暴雨,预估降雨量在250毫米以上,来势凶猛,请大家务必提前做好防洪抗洪准备!”吴良义在厅堂里独自一人抽着闷烟,听到广播通知,禁不住跳了起来,甩掉烟蒂,仰天喊了一句:“天助我也。”于是,在夜深人静时,沐浴着皎洁的月光,扛上一把祖祖辈辈开石筑路用过的钢凿,跑到茶园,用钢凿撬开水渠上的方石。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山洪冲入水渠,吴良义站在渠里继续撬着方石,还来不及上岸,就被山洪冲向茶园,把钢凿遗弃在水渠边上。

山妹对山洪冲毁茶园,冲走采摘不竭的茶树,感到痛心。她明明知道是人为破坏,知道这把钢凿是谁家的。却不去上门论理,不去互相谩骂,不去怨怨相报。而是带领耕山队,把被山洪滚落山底的方石,抬上坡头,重新修补好水渠。对于冲成河流的部分茶园,已经无法修复,只是望园兴叹。

山妹请来了制造机器的厂家工程师,对浸水损坏的四台揉茶机与炒茶机,进行修复,重新投入生产。

随着大塬茶场茶产品产量的不断增加,山妹茶厂的茶叶堆积如山,出现了积压状态,联系了几家茶厂,情况也是大同小异,派出的业务员,也是无功而返。为了打开产品销路,山妹打算亲自出马,到上海推销茶叶。

王真真当上村支部书记后,无暇顾及茶园耕山队,贾甲也去广州打工了,山妹自己又要远赴上海推销茶叶,耕山队管理人才奇缺,需要重新洗牌。可是,山妹找遍了左邻右舍、亲朋好友,有本事的年轻人要么自己创业,要么外出打工,可以胜任耕山队长的人,几乎没有。实在是无能人可用,无信任之人可托。于是,山妹想起了“是亲非亲”,既亲近、又疏远,既尊敬、又害怕的叔叔牛起涛,硬着头皮走进叔叔的厨房。牛起涛坐在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吸着闷烟。

牛起涛生了三个儿子,分别取名:“牛海”、“牛浪”、“牛岸”。牛海30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在家种田,有点好吃懒做,家庭开销的缺口,要靠父亲填补。牛浪27岁,大学毕业后,分配在省城工程设计院当工程师。牛岸24岁,大学毕业,分配在县公安局当了一名民警,刚处上对象,准备结婚。

自从山妹执意买牛开始,就与起涛叔叔产生了矛盾。两家虽然同住一栋房子,却形同陌路,不相往来。现在,山妹突然去找他,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或者痛骂一番,或者甩几巴掌。但是,起涛毕竟是自己的亲叔叔,身上流敞着同样的血液,何况父亲临终前嘱托叔叔要代他照顾好母亲与自己的。面对百般无奈的窘境,山妹已经山穷水尽,无路可走。

牛起涛正在为三子牛岸的婚事缺钱而发愁。女方彩礼要1666元,只付了零头,还差1000元。虽然,黑白电视机、自行车、缝纫机、被子、衣服的钱,牛岸自己会解决。但是,做一个衣橱、一张床铺、两头床头柜、两个大木箱、一个大的洗衣盆、一个小的洗脚盆、一个马桶、一台化妆台等等,杉木自己的不算,单单油漆与人工费就要300元;女方货担鸡、猪腿、荔枝、龙眼、红枣、花生,目鱼、淡菜、蛏子、虾干等等加在一起180元;办酒席用的香烟、鱼肉,素菜、荤菜加在一起300元,虽然收进来的红包能够抵平,甚至还有点盈余,但也要先垫付。所以,七七八八的加在一起至少还要1800元。左邻右舍,东借西凑了500元,牛浪平时省吃俭用,妻子又管得紧,为拿点钱给弟弟办理婚事,妻子不同意,并与他吵了一架后,他勉强汇了300元。牛海入不敷出,没有指望。还差1000元,已经没有门路可以借了。

“叔叔,我买牛没有听您劝告,还向您发脾气,是我不对,我向您道歉!”山妹向牛起涛躹了躬说道。

四年多了,山妹没有进过叔叔的橱房,也没有向其家人打过招呼,今天突然叫一声“叔叔”,让牛起涛感到意外,又感到惊喜,更感到尴尬。于是,说了一声:“都过去了,有什么事?你直说。”

“现在茶园管理人才短缺,我又要去上海推销茶叶,我想请您打理茶园。”

“茶园我没有去过,情况不熟悉,我对茶叶生产、加工也一窍不通,何况那一望无边的茶园,更让我心惊胆颤,我干不了。”起涛考虑到山妹的固执、偏见,不好沟通,万一出了差错,造成损失。不但害了她,也会伤了自己。于是,拒绝了山妹的请求。

“耕山队除了真真、贾甲、游木弟外,其他队员都在,他们对生产、加工、管理都很专业。您只要抓抓生产计划、人员分工就可以了。”

“牛浪在省城帮我找了一家建筑公司工地,让我去监工,已经预订了车票,后天就走。”

或许牛起涛说的是实话,或许牛起涛藏着更大的目的。山妹知道叔叔是一个既精明又抠门的人,平时往来的亲友很少。即使父亲在世时,很疼他、赞助他读书;把娶亲的机会先给他;还把自己亲手盖的房子,分他一半。而且,特别嘱咐他要照顾好嫂嫂与侄女。这些他都忘得一干二净。山妹知道堂哥牛岸马上要结婚了,叔叔在到处借钱。他也知道自己最近卖了茶叶,有点存款。但又不好意思向自己开口,就编制了很多理由为难自己。

“叔叔,您也年过半百了,到工地风里来雨里去,不但辛苦,也不安全。我知道小哥快结婚了,需要花钱,目前还有缺口。要不这样,办婚事缺少的钱,我先借给您。我虽然外面还有欠债,只要您代我把茶园管理好,我把茶园的股份免费让您10%,您的工钱另外算。”

“让我先考虑一下。”牛起涛听到侄女贷钱、送股份给他,心里暗自窃喜,又怕露馅,不宜马上同意,只能先退一步。

山妹再次去找叔叔时,牛起涛同意了侄女的请求。山妹心头上一块石头落了地。召开了大塬茶园员工会议,阐明自己的主张,对大塬茶园管理模式进行改革:

一,确定大塬茶场的长期发展计划;

二,将大塬茶园改为“大塬茶场”,任命牛起涛为大塬茶场场长;

三,建立“场长生产责任制”的管理体系。由场长全权负责大塬茶场的生产、经营管理;

四,分片、分工承包,按利润提取报酬;

五,建立严格的考评制度,奖、罚分明。

山妹陪着场长视察了茶园,部署了新的生产方案,让场长熟悉机器制茶操作程序,仔细地摸了摸晾垫上的茶青有没有发烫,闻了闻焙炉上的茶叶有没有烘焦。觉得一切都很正常。便把生产工作作了全面的布置。装了一个塑料袋的绿茶、一个塑料袋的白茶挑回家,准备明天就去上海。

一十八

山妹从茶叶加工厂回到家里,已经是夜间十一点钟了。李老板坐在厨房的板凳上与母亲在聊天。等着山妹回家商量赴上海的行程。

自从砖瓦厂停产后,李老板陆续运了三卡车的行李和砖瓦,回到泰顺了。现在只剩下一幢稻草棚厂房,一座空空荡荡的瓦窑已经成为牛夫妻的坟墓了,堆放成品砖瓦的场地,也成了水牛纪念广场。海歌踩踏泥浆的池子,四周长满了芦苇,鹅绒似的蒲公英在空中飘扬,池子里积满了雨水,漂着水黾,游着小蝌蚪,跳跃着蛤蟆,一条花色乌梢蛇,穿过芦苇丛,伸着尖细的舌头呼噜、呼噜地喝着池子里黄绿色的水。厂内破烂不堪,一堆堆猫屎张着白色的长毛。苍蝇乱飞,老鼠猖獗。一些残瓦断砖在棚子里零乱堆着。李老板在老家盖了一幢五层楼的洋房,租了200亩地,办了一个养猪场。养了10头母猪,5头种公猪,自己培育猪崽。养了100头毛猪,雄猪全部作了绝育手术,毛猪陆续出栏了。李老板不但阉了自己养的雄猪,还常常吹着笛子,帮别的人家阉猪,抓着猪的两只耳朵,把毛猪扳倒在地上,用两根棕绳,捆绑着四肢,用双膝跪在猪大腿上,一把弯弯的小刀,将肚皮割开一个小洞,伸进右手食指旋转一圈,挖出两个麻雀蛋大小的肉丸,再用针线把口子缝上,抓一把锅灰,涂了一下刀口,一头猪就阉好了。毛猪拼命的踢着四肢,竭力嚎叫;孩子们拍着手,活蹦乱跳。李老板在村庄名声大噪,成了镇压孩子们哭闹的工具。一旦孩子们哭闹不止,大人就会恐吓说:“阉猪的李老板来了。再哭也把你的蚕蛹割了。”立即会鸦雀无声。李老板笛子一响,或在巷子一出现,孩子们就纷纷躲避。

李老板还成立了一个车队,把出栏的毛猪运到丽水生猪批发市场去卖,再到上海面粉厂购买麦皮运回家,作为毛猪饲料。

李老板跟牛家有一种特殊的渊源。他的年龄与牛大妈相仿,称呼牛大妈不叫”大妈”,而是叫“大嫂”。因为租牛的事,在集体化时期两家来往就比较频繁。每次遇到货郎担,李老板总是买些小鱼干送到牛大妈家。牛大妈也常常送些萝卜、青菜、茄子之类的蔬菜给李老板。由于你来我往次数多了,偶尔会被闲人看出了蛛丝马迹,闲言闲语满巷子飞。

“牛大妈常常一个人去砖瓦厂。”一个胖女人说。

“很晚了,李老板才从牛大妈家出来。”另一个高挑的女人说。

各种流言蜚语传到牛大妈的耳朵,也传到了李老板的耳朵里。两人也就渐渐地少来往了。一直到山妹向李老板借钱时,李老板才再次走进牛大妈的家。

那天,山妹带着苦脸走出砖瓦厂。李老板知道山妹借不到钱,买不成水牛,却不知道山妹借钱的真实目的。怕影响到砖瓦厂的正常生产,就悄悄地走进牛大妈家。牛大妈正好一个人在灶旁烧菜,见李老板不约而至,有些惊慌,但还是克制了自己,冲了一杯糖茶递给李老板。李老板端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就向牛大妈了解山妹借钱的真实目的。牛大妈便把买牛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跟李老板说了,跟山妹说的如出一辙。李老板到镇信用社贷款了180块钱(因信用社规定,个人贷款不能超过200元),先把租牛的事搞定。

这次李老板再回到大塬村,是因为老家盖的猪栏,还差一点砖块,便雇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在废墟中捡了一拖机断块缺角的砖头。想跟牛大妈母女最后一次道别,连夜赶回泰顺。牛大妈告诉他,山妹要到上海卖茶叶,可是对于一个没有出过远门的姑娘,牛大妈很不放心,不同意山妹远行,而山妹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去不可。母女俩吵了好几回。李老板告诉牛大妈,明天下午刚好有一车毛猪运往丽水,再到上海拉麦皮。牛大妈喜出望外,就把李老板留下,等山妹回来问问。

山妹看到李老板突然出现在家里,感到惊讶。说了一句:

“李老板,您好!好久不见”。便坐下依偎着母亲肩膀。牛大妈把刚刚了解的一些情况,说了一遍。山妹听到李老板会带她去上海,禁不住跳了起来:

“太好了,李老板是我们家的大贵人。”

“山妹,听你妈说,你要去上海卖茶叶?”李老板问道。

“不仅仅是卖,重要的是推销。”山妹说完,捂着嘴巴笑了。

“你没有出过远门,上海住哪?有熟人吗?”

“我有一个朋友,在上海开茶叶店,已经好几年了,我先找到他再说。”

李老板听山妹说上海有朋友,就放心了。接下来,李老板向山妹介绍了去上海的三条线路:

第一条:乘火车,从高山镇乘班车到闽北火车站,再从闽北火车站至上海老北站,时程18个小时;

第二条:乘班车,从高山镇到县城,再从县城转车至上海南站,时程20个小时;

第三,乘货车,从大塬村坐我拖拉机到泰顺,再坐运猪车至丽水,丽水卖完生猪,从丽水至上海面粉厂。时程可能要48个小时。

“我认为起点站最远的闽北火车站,路上时间最短;起点站最近的大塬村,路上时间最长,但也最方便。你自己选择一条线路吧!”李老板详细的介绍。

“我认为,乘火车、班车,一个人独自转来转去,不太方便。还是乘货车比较好,有熟人陪伴,又不要花钱,只是要给李老板添麻烦。”

“麻烦倒不会,只是路上时间长了点。”

“只要能到上海就行,时间长点没关系。明天就坐您的运砖块拖拉机到秦顺,再坐您的运猪车去上海说定了。谢谢李老板!”

山妹又问李老板,在上海做生意要注意哪些?李老板告诉山妹,上海被称为“冒险家的乐园”,这句话应该客观去分析。外地人比较喜欢冒险,有能力的人,不安于现状的人,生活不如意的人,纷纷涌向上海滩,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有人成为富翁,有人倾家荡产。而上海本地人就相对保守,习惯于安逸生活,不喜欢冒险。因为上海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好人有,坏人也有,骗子特别多,尤其在车站码头,要时刻警惕。

山妹又问李老板,需要准备些什么?李老板告诉她,上海四季分明,夏季炎热,冬季寒冷。如果你住的时间不长,又是夏天,带几件换洗衣服,带点日用品就行了。另外,带点清凉油、风油精防止中暑。如果住的时间长,就带上羊毛衫及厚衣服,上海的物价相对高一些。上海商业发达,全国各地的商品都集中在上海,只要有钱,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

“我记住了。谢谢李老板指教!”

“时间不早了,先去休息吧!”李老板亮了一下手腕上的上海手表,时针与分分针重叠在“12”字上,就劝牛大妈母女去休息。

山妹要求李老板留在家里过夜,明天,天一亮就动身,李老板觉得山妹家孤女寡母的,怕不方便,就去叫上司机一起到海歌家过夜,顺便看看海歌的父母和他的哥哥。

自从海歌失踪后,家里变化了很多,哥哥王大江沉默不语,认为弟弟的出走跟自己有关。当初要是不把他留在砖瓦厂,他就跟人到外地劈山造林去了,就不会有失业的事。海歌的父亲天天抱着酒壶,喝得满面红光。海歌的母亲变得憔悴,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海歌刚出走时,怕母亲支撑不住精神压力,“花、好、月、圆”四个女儿还会轮流回娘家,陪伴母亲。可母亲总是没完没了的唠唠叨叨,常常泪流满面、大哭大闹,姐妹们实在受不了,就找各种理由回婆家了。

“妈,我孩子就要参加高考,天天熬夜,没人管他,我要回去照顾他了,您就想开点,不要过分忧虑,保重好身体。”大女儿王花说。

“妈,我老公到省城教育学院进修去了,家里没人打理,我先回家了,您就自己照顾好自己。”二女儿王好说。

“妈,我家里鱼塘的草鱼已经饿了好几天,我要回家割草喂鱼,过段时间再来看您,请您保重!”三女儿王月说。

“妈,最近店里人手不够,我要回去帮忙了,您照顾好自己。”四女儿王圆说。

四个女儿先后匆匆的来住了几天,又匆匆的走了。再也没有回娘家。小女儿王丽自从考上门北方外国语大学,就沒有回过家。

海歌的母亲一个人坐在门槛上,自言自语:“海歌,你在哪里,快点回家!”看到李老板走进大门,急忙站了起来,以为是李老板知道海歌在哪里,便问道:“李老板,你知道海歌在哪吗?”

“知…不,不知道。”李老板不知为什么突然紧张起来支支吾吾。见到此情此景,眼眶闪出泪花,从口袋里掏出一叠5元版的新票子,刚好100块钱,塞给小六子母亲。海歌的母亲不愿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的施舍,不肯收下。李老板说:“我和大江亲如兄弟,就算晚辈孝敬长辈的一点心意吧!”说完,就将一叠票子放灶台上。考虑到明天要早起床,没有聊什么,安慰了几句话,就到客房睡觉去了。

银盘的月亮向西坠落,满天的星星,眨着眼睛。山妹点燃着松明火把,敲了海歌家的大门。海歌的母亲急忙点燃了一把松明打开门,一见是山妹,以为她是来告诉海歌的好消息,就把山妹拉进大门。

“山妹,你有海歌的消息了?”海歌的母亲边问,边将火把插入天井上的火篮里。

“阿婶,目前还没有海歌的消息,我是来叫李老板吃早饭的。”山妹边说边把火把插进火篮,朝楼上叫道:“李老板起床吃饭了。”

“好,马上就起来。”李老板回应一声。

“阿婶,这三年多来,村里发生了很多事,先是海歌出走,带来舆论地震;接着是吴良德的三把火,把大塬村烧得焦头烂额;再就是轰轰烈烈的护林运动,让王宝财蒙冤坐牢。这些事虽然跟我没有直接关系,但我还是深陷其中。这些风波都过去了,村庄也平静了。又被茶圆的琐事缠着,以前是茶树长不出新叶,现在是新叶采摘不完,加工好的绿茶、白茶堆积如山,没人要。所以,我一直没有时间来看您们,对不起!

“阿婶,忘了告诉您,今天我要坐李老板的拖拉机去上海推销茶叶,或许一、二个月回来,或许要一年半载。您要保重身体,一有海歌的消息,我会及时告诉您的,不要担心。”山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农兵十块钱票子塞在海歌的母亲手里。

“你没有出过远门,一个人在外风里来雨里去的,要时刻小心,照顾好自己。”小六子的母亲捂着山妹的手,含着泪花。她顿感一阵阵的心疼与不舍,一个多么勤劳、贤惠、聪明、又漂亮的女孩,本来就要成为自己的儿媳妇了,谁知海歌偏偏把她抛弃,自己跑的无影无踪。究竟是他俩的缘分未到,还是自家的风水不够大?

李老板与拖拉机驾驶员走下楼梯,山妹站起身,从火篮里取出火把,走在前面,三个人行走在夜深人静,狭长的巷子里。火光照得土墙黄中发红,水沟里的青蛙“咕咕”的鸣叫,门前的家犬“汪汪”的吠着,古榅树上的乌鸦“哇、哇”的叫了两声。

下卷:一十九

东方露出鱼肚白,山妹背着包袱,挑着两袋茶叶,飞快的走出火烧石巷子,奔向村前的黄土公路。把两袋茶叶放上拖拉机斗的砖块堆上,用绳网罩紧。山妹与李老板站在砖块堆上,抓着前边扶栏,头发往脑后飘着,像孔雀开屏似的,在风中飞舞。

拖拉机穿梭着晨雾,在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公路上奔驰,卷起沙土飞扬。驶过大塬茶园脚下,漫无边际的茶树在晨雾中显得墨绿,茶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几千只土鸡,踱着步子,寻找虫子;几百只羊成群结伴,低头吃着嫩草,漫山碧野响起公鸡的打鸣声与羊群“咩咩”的喊叫声。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穿破雾霭,淹没在山林中。田野里井然有序的禾苗,像一支支身着绿衣的将士列队,准备骄阳的检阅。水上漂满了泥鳅、小鱼、青蛙、蛤蟆的尸体。这是农民喷撒在水稻上杀害虫的农药,落入田里毒死的水生动物。一群乌鸦扑向稻田,摇晃着脑袋、踱着步,抢啄泥鳅、田鱼、青蛙、蛤蟆的死尸。

拖拉机喷着一股股黑烟,水箱里翻滚的水冒着水蒸汽,与雾气交混在一起,飘落在头发上变成清凉的水流到脸上、流进眼睛、痒痒的,睁不开;流进嘴巴,淡淡的。拖拉机越过一片片稻田,拐过一道道弯口,翻过一座座大山。太阳爬上树梢,天边挂满了彩霞。她想起了母亲告诉过她的一句气象谚语:“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估计天要下雨了,希望司机开得快一点,早点到李老板家。但又不敢催司机开快车,只能闷在心里。脑海里幻想着上海滩的场景。

山妹没有去过上海,不知道上海究竟有多大。对上海的了解大多是从电影里看到的火车站、港口码头打打、杀杀。马啸天,马永贞,黄金荣,杜月笙,为了争夺地盘,操枪操刀,杀得血流成河,横尸遍地。虽然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帮派争斗高手,却是一物降一物,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山妹想到这些不禁毛骨悚然。她听说过外滩,南京路,城隍庙,有杏花楼,有戏剧院,有十里洋。一定得去逛逛。

李老板告诉山妹,下了坡就到家了。司机为了节省柴油,把拖拉机挂到空档熄火滑行,拖拉机渐渐地停止声响,越滑越快,司机突然惊叫一声:“刹车坏了,赶快跳车。”

山妹在幻想中惊醒,慌忙地跳向马路,接连翻了三个跟斗,右腿撞到路边的石头,头重重地撞到路旁的土壁上,昏迷了过去。司机连同拖拉机冲入了坡下的湖中,激起10米高巨浪,沉入了湖底。

天昏地暗,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山洪携带黄色的泥浆,从高处涌来,冲下山坡,冲击山妹漂浮着。李老板来不及跳车,被甩在湖面上,喝了一肚子的水,抱着一根木头飘向岸边,拦了一辆绿色吉普车,把山妹背到车上,送到泰顺县医院。山妹被推进了手术室,由于失血过多,需要输血。山妹血型是AB型,县医院血库存量不够,要到市医院调血,至少要三个小时,山妹生命垂危。李老板在百般无奈之下,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卷起袖子请医生抽血化验。医生告诉他好消息,两个人同属于AB血型。李老板被推进了同一个手术室,躺在山妹旁边的推床上,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入山妹的血管。山妹仍处于昏迷状态,右腿骨折,钉上了两块钢板,肿得像一根木头,打着石膏。昏迷了一天一夜,做了一场梦,梦中她看见黑胖胖的铁蛋,骑着自行车,带着他在马路上奔跑,一阵风吹起头发飘扬,吹入干渴的咽喉,顿感清爽、舒畅。铁蛋把她带到店里,一个偌大的商店,立着一台台货橱、柜台。摆满茶叶罐子、盒子,挤满了顾客。有老头、老太太、青年男女,人人手上提的,肩上扛的全是装茶叶的袋子、纸箱。铁蛋忙的满头大汗,呼喊着:“山妹,快过来帮忙。”山妹睁开眼睛,发现右腿不能动弹,泪水湿透了枕头。李老板觉得抢救了山妹的生命,有着一种光荣的成就感,脸上露出笑容,坐在山妹身边,端着一碗鸡汤,一汤匙一汤匙的喂着山妹。山妹望着李老板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些什么。当初,如果不是李老板的支持,就买不了水牛,也就不会再次遇到铁蛋,更不会去承包茶山。如果没有碰到李老板,就不会发生车祸。如果没有李老板及时抢救,她已经成为地下鬼了。不知道是爱,是恨,是感恩,还是埋怨?心里五味杂陈。她又想起了母亲一个人在家牵挂她。于是,让李老板去电话局,打个电话到大塬村部转告母亲,就说他把自己带到上海了,一切都很顺利,请母亲放心。李老板按照山妹的意思,打通了电话,让村部小鬼陈伢子传话给牛大妈。

山妹受伤的脚又肿又痛,在医院躺了三天就被抬到李老板的洋房了。她坐在阳台上看到了那条陡坡,那个湛蓝色的湖,想起湖底的司机,身子又颤栗了起来。又想起了村庄因拖拉机夺去宝贵生命的三位赫赫有名大人物:张二力,刘三通,高天师。

张二力。肩扛400斤木头,也身轻如燕的大力士的儿子张二力,跟山妹是同龄,从小玩在一起,来往甚密。张二力的力气与脾气正好成反比。力气有余,脾气全无。他从来没有跟人打过架,也没有骂过人,别人惹他也不生气。有一次,两个同龄的小伙伴与跟他较量,他像立着的一棵大树,任凭怎么拉,怎么推,就是巍然不动。后来又加了两个同龄伙伴,四个人一拥而上,抱头的、拉手的、抱腿的,才将他扳倒在地。脱光他的裤子,扔到大树上。他不但没有生气,依然是笑嘻嘻的,挣脱着爬起来,裸着屁股,像只猴子飞快的爬上树取下裤子穿着。

张二力遗传了父亲的基因,长得牛高马大,才13岁就身高一米七,摊开双臂,伙伴们只能在他腋下穿行。有一年暑假,小伙伴们和他一起去杨梅溪摸鱼,走到一个深水潭前,站在峭壁上,正当小伙伴们踌躇不前时,只见他纵身一跃,“扑嗵”一声,像一只青蛙跃入水中,飞舞着双臂,游到对岸边,站在岩石下,用右脚堵住一个岩洞,右手穿过脚踝,从脚底下抓出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塞满了鱼篓。而其他人摸光了整条溪流所有的岩洞,才抓到几条溪鱼。

张二力的力气大,干活利索,每一次上山砍柴,小伙伴们还没砍到一捆,他早已砍成两捆,用一根两头削尖的杉木担穿过,形成H型,再用一支木棍拄着,立在路边的峭壁下。然后,帮助大家砍柴。

张二力读书不行,每次考试成绩都没有突破个位数。从来没有离开过一年级,因为他的辈份很高,同学们就送给他一个绰号:“一年级翁子”。跟他一起入学的同学,小学毕业了,他依旧是一年级学生。读不下去了,就退学、跟了父亲去种田。

山妹还在承包茶园时,张二力就结婚了。是在那年冬天结的婚。没过几天,临近年关。张二力一人扛着两大麻袋的谷子,爬上手扶拖拉机,去周宁兑换些年货,准备过年。万万没想到,拖拉机坠落山谷,张二力当场死亡。

刘三通。是一个阴阳先去,自称“通天、通地、通人”,大家叫他“刘三通”。他为什么会“三通”,靠的是熟悉使用“符咒”。符,即书符,代表灵界的文与法规;咒,即咒语,代表对鬼神的说服作用。“符咒”放在一起,也就成了符箓与咒语的合称。符咒通天神、道地鬼。而成了他手上的钥匙。也就是这把钥匙,使他吃穿无忧,生活富足,他揣摩透人们尊重鬼神的心理。才成了“三通”。成了村庄唯一捧金饭碗的人。刘三通常常对人说,一旦人死了,上空就会出现神鬼殴打,抢夺灵魂,只要他施展一下“符咒”,手上佛尘甩子一挥,神鬼就会纷纷离去,灵魂就会顺利进入天堂。因为“三通”富有极强的神秘感。别人不敢触碰。也因为他家三代人靠弄神弄鬼,诱惑神鬼赚钱,遭到神鬼的惩罚。他父辈七个兄弟,个个虎背熊腰,结果不是树上摔了,就是水里淹了,再就是病亡了。只剩下他父亲,依然利用符咒,维持富足生活。到了他这一代,即使还有三个兄弟,却是一个聋哑,一个缺手,沒有后嗣。唯独他耳聪目明,手脚齐全,传承祖业。

在牛大叔去逝时,山妹去找了刘三通,请他帮助父亲做法术。刘三通闭着眼睛,数着十指,嘴上念念有词。然后,对山妹:“你父亲归仙不是时候,正逢过大年,神鬼也要过年,不肯出来。在我再三请求他们的头头后,头头才勉强答应,只做一天一夜。但是,要加班、加急费,总价是以往三天三夜的三倍费用。不过,这样也好,你先父初二就要出葬,顶多也只有一天一夜的时间了。”山妹心里想:“神鬼也会敲竹杠?”但又不敢与神鬼讨价还价,以防三通在法术上做手脚而惹怒神鬼。于是,她接受了刘三通提出的不合理的价格。

山妹在厅堂中央摊开一张方桌,摆上斋饭、酒、茶,点燃白蜡烛、香火,烟气蒙蒙。刘三通戴着用纸皮制成帽子,帽檐波浪起伏,与天兵天将的帽子相似,左手摇着铜铃,右手挥舞着系有红丝线竹竿柄的佛尘甩子。刘三通伏着方桌,用牙齿咬破了左手中指肚,鲜血像如泉般涌出。右手端起毛笔沾着鲜血,往黄纸上画着似人非人、似动物非动物、似字似画的符,边画符、边念咒语。然后,点燃着黄纸符,挥着佛尘甩子,呼喊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临兵斗者皆阵列于前…”大家听不懂的咒语。山妹与堂兄、堂嫂、表兄弟、表姐妹穿着白衣白裤、白鞋,男的戴白帽,女的披白布,弯着腰,拄着小竹竿,跟在法师背后,绕着方桌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

刘三通用牙齿咬破手指肚,沾着自己的鲜血画符,一颗虔诚的心感动了神鬼,他所施行过法术的家庭,平平安安,财丁两旺。在周边乡村出了名,三天两日就有人登门请他出行施法术。有一天,梨庄的一位死者家属,开了一辆手扶拖拉机来到大塬村请刘三通去做法术。驾驶员把他的行李接放在拖拉机上,把他扶上了拖拉机。刘三通穿着法衣,站在车斗上,扶着车上扶栏。呼啸的北风,席卷树上的落叶飘零,吹皱了黑斑点点的脸庞。刘三通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拖拉机在一条陡坡上掉下悬崖峭壁,机毁人亡。

高天师。是一位命理师,从小跟名师学徒,精通塔罗,八字,面相,风水等中西方占卜和中医。他研究过帝王将相的八字,也算过贫穷百姓乃至乞丐的命。他算过张二力,说他命中带冲,不是冲父母、兄弟姐妹,就是冲自己,并且十七岁有一跳,如果能跳得过去,就有七十岁的寿命;他也算过刘三通,说他头上有“煞”,煞神鬼、煞父母、兄弟,所以,他的兄弟不是是残疾就是夭折。还说刘三通先杀鬼再被鬼杀,最终死于血泊之中。有一位邻居请他到家里,为刚满月的婴儿算命,有人说“孩子,国子脸,大耳垂,将来大福大贵”,也有人说:“孩子,一对眉毛如一双利剑,将来肯定中状元。”高天师合了合婴儿的八字说:“孩子十岁有一冲过不去,必死。”引发了东家怒火攻心,拳脚相交,高天师血流如注,肋骨断裂。后来,哪个小孩果然在十岁时,生了一场大病死了。山妹小时候,母亲把高天师请进家里为山妹算命。高天师仔细合了合山妹的八字,说道:“孩子命硬,克父克兄弟姐妹 。而且,至少有三灾降临,即“血灾,钱灾,牢灾”。高天师说完,摊开命簿,挥起毛笔,给山妹批了八个字:“跌宕起伏,风生水起。”山妹蹲在厨房窗前偷窥、窃听,并不领会命理师的话。

有一次,高天师挎着提包,到外地算命,乘坐拖拉机回家,半路上发生了车祸,高天师被惯力甩下,头撞到路边的峭壁上,还没到医院就断了气。

山妹在李老板的洋房里调养了一个月,伤势慢慢的康复了,扔掉了拐杖。跟着李老板参观了养猪场。一条溪流从深山中飞流而下,落在山脚,向一个断线的风筝,敞开翅膀,卧在地上沉睡着。溪边形成一个圆形的湖,湖水清澈,生长着一种特殊的鱼类,李老板称之为“飞鱼”,长着两只翅膀,时而在水里遨游,时而在半空中飞翔。它的生活条件极为苛刻,水质必须是从森林中流出,没有经过污染的山涧水。食物要求也很高,只吃飞虫,不吃其它食物。李老板在湖中立了一根竹竿,挂着一个篮球大的电灯泡,罩着碗状的白铁皮盖子,把光线全部压向湖面,像一轮明月映照在湖中。李老板告诉说,这盏灯是用来夜间吸引猪栏里的飞虫的。强烈的灯光把飞虫引到湖面上空,飞虫看到水里的灯,就会往水里钻,水面漂满了蚊虫,成了飞鱼的美食。飞鱼还有一种特殊气体,一旦湖面没有蚊虫,它就会绕着湖面喷出气体飞翔,周围五百米的蚊虫闻到气味就纷纷飞向大灯泡,钻入水里。湖边盖了一栋钢混结构的两层楼房子,一楼是饲料加工厂仓库,堆满了麦皮,米糠、地瓜、玉米等加工好饲料及尚未加工半成品;二楼是一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室,六间员工宿舍。湖的另一边是一个用钢结构彩钢板大棚下,用水泥、砖块砌了四排猪栏,东边一排是白毛猪,西边一排是黑毛猪,南边一排是猪仔,北边一排是种公猪、种母猪。每排猪栏内,放着一个长方形木槽,槽内倒满了饲料与水搅拌的馊水,一头头肥壮的白毛猪、黑毛猪、种公猪、种母猪与小猪仔,正在津津有味的抢吃馊水。猪栏旁边是一片广阔的庄稼地,种植着玉米、地瓜、冬瓜、南瓜,李老板除了麦皮要到上海购买外,其它饲料自己种植、加工。李老板把冲洗猪栏的污水引入庄稼地,成了庄稼的有机肥。山妹边参观,边称赞李老板能干。由此,她想起了老子的两句名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她认为,如果砖瓦厂没有被关闭,李老板还是住茅草棚,不会盖洋房;如果砖瓦厂没有被关闭,李老板就不会改行,开办养猪场。同时,也认为这场车祸并非全是坏事。明明知道拖拉机频发事故,却总是不断有人贪图方便,去挑战生命?就连村庄的三位伟大人物:张二力,力大无穷,天不怕,地不怕,却在死神面前,显得无能为力;刘三通,神通广大,通人、通神、通鬼,却被拖拉机送进了地狱;高天师,神机妙算,能够算准别人的死日,却算不出自己非命于拖拉机。自己能够死里逃生,是老天爷的保佑。

山妹跟着李老板参观完养猪场,发现场地上堆积大量的稻草猪粪,无处可倒。产生了预购农家肥的想法。回到洋房,山妹与李老板签约了一份为期十年的猪粪购销合同。李老板的李氏养猪场,每年向大塬茶场运送5000吨的稻草猪粪。

山妹从阳台的晾衣架上,收起受伤时穿的一件的确凉、红梅花白衬衫,一条棉毛裤叉,一条尼龙健美裤。从拖拉机跳下时,腿撞到路边石头,健美裤被撕开一个“7”字形口子,山妹拿着针线缝上。这三件套连同脚上穿的半高跟皮鞋,成了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行李,其它的全部沉入了湖底。山妹把李老板买的衣裤换下,放进陶瓷水斗,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啦啦”的冲击衣服,浸泡后,拔起水斗塞子,提起衣服,用肥皂抹着,揉搓、漂洗。然后,抓住衣服拧干水,挂在晒衣架上。

二十

山妹要继续前往上海了,考虑到安全问题,李老板临时改变了线路,不让她坐运猪车,改坐泰顺直达上海的班车。李老板的二女儿李果,刚从大学放暑假回到家,李老板便让她到街上为山妹买些换洗衣服。李果和山妹是发小,两人的高度、腰围相近,李果知道山妹穿的尺寸和喜欢的款式。

李夫人生了大女儿李花,为了生个儿子传宗接代,李老板把妻子藏进砖瓦厂,又生了三个女儿李果、李桃、李梅,最后生一个儿子李松时,李夫人已经是高龄产妇了。按照当时的计划生育政策:“一胎上环,二胎结扎。”而李夫人生了四女一子共五胎,显然违反了计划生育管理条例。李老板成了“超生游击队长”,在夜间的养猪场宿舍里,被计划生育工作队抓走结扎了。他阉尽了雄猪,结果自己的雄性也被阉了。

李老板把李果买来的衣服塞进人造革提包里。这是自己用了十多年的提包,菱角磨破了皮,露出斑斑的白点,送给山妹作为记念,让她记住大塬砖瓦厂,记住两人同生共死的日子,时刻提醒安全第一。同时,塞给她500块钱路上备用,山妹觉得一场车祸把李老板一家折腾的够呛了,不好意思再拿李老板的钱。于是,推脱了一番婉拒了。山妹拜别了李老板夫妇,与李果手挽手地走向长途汽车站。

李老板望着山妹渐行渐远的背影,为这命途多舛的少女,禁不住闪出了泪花。

车站候车大厅摆放着五排杉木长椅,坐满了陌生的旅客,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大声喧哗,看的低头看小说、杂志,有的仰头枕着椅子,打着“呼噜”睡大觉。两个顾客从最后一排的座位上起身准备乘车,山妹与李果坐下热乎乎的座位。李果乘着父母不在场,悄悄的问道:“山妹,邻居都说你和我不但长的很像,就连习性也相近,你走在街上,邻居还以为是我呢!”

“是嘛?那是咱俩的缘分呗!”山妹捂着嘴笑了,脸庞瞬间发烫、发红。

山妹虽然听见邻居暗暗议论过母亲与李老板的事。但是,自己决不相信是真的。母亲是一位传统、守旧又持家的女性。即使再穷,父亲身体再不好,也没有求过别人帮忙,只是替李老板送过蔬菜,也都是白天,况且,砖瓦厂从未间断过人。再说李老板虽然精明,却有一颗善良的心。他常常送些海货给我们家,一是感谢我们的水牛替他踩踏泥浆,帮他赚钱;二是回报母亲赠送的蔬菜;再之,就是贷钱给自己买牛,也是为了砖瓦厂的生产不受影响。自己跟李果长得像,只是巧合。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得是。演员李克俭也很像毛泽东,难道他是主席生的?再者,自己与李老板血型虽然同属AB型,即使是万分之一的机率,也是巧合。现在中华血库里,有多少相隔万里,素不相识的人也有血型相同的。还有自己与李果的习性相近,是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才养成相近的习惯。这时,她想起了与李果在一起的日子:

初秋的太阳照得水稻叶子软绵绵的,金黄色的稻穗一串串的垂着,青蛙站立稻林,“咕咕”的鸣叫。自己和李果戴着斗笠,挎着竹篓,踏过一条条杂草丛生的田埂,进入深山密林采摘杨梅。红得发黑的杨梅,压弯了枝桠。自己像只猴子,飞快地爬到树上,在树上跳来跳去采摘杨梅。鲜红的果子如下雨般的砸到地面的落叶上。而李果却像一只不会爬树的猫,弯着腰拾捡杨梅,边吃,边捡着丢进竹篓里。树枝上突然冒出一条翠绿的、毛茸茸的刺蛾,朝着山妹采摘杨梅的手,狠狠地虰了一口,山妹惊叫一声,手脚发软,摔了下去。在地上哭喊着、翻滚着。压出杨梅的汁液染红了落叶,地上像铺着的红地毯。李果跑到山头,用树叉挖来一坨黄泥,山妹撒了一泡尿搅拌着黄泥,把尿泥敷住伤口。李果用树枝刮去泥巴,吐着口水洗净伤口,用指甲拔出毒针,才祛除了疼痛。还有一次,山妹与李果躲在别人的菜地里,用竹片偷偷的挖了半土箕的地瓜,摆在瓦窑顶上翻来覆去烘烤着。窑顶上的水池热浪翻滚,一缕缕青烟直冲云霄。窑子里烈火呼啸,砖瓦通红欲滴。自己和李果正在吃着蛋黄的、热气腾腾的地瓜。李老板刚好路过,猛叫一声:“危险!”伸出双手拖着两个小孩,抛到十米之外。手上的地瓜像两颗手榴弹飞向远方,炸成稀巴烂。这次,李老板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使用巴掌与鞭子处罚孩子。而是严肃地说:“第一,瓦窑顶上很危险,时刻都有崩塌的可能,你们不是读过张思德的故事吗?他就是从窑顶上落入炭窑牺牲的。第二,别人的东西,是用汗水换来的,永远属于别人,决不能去偷去抢。靠自己的劳动换来的东西,才是光荣的,要从小养成遵纪守法,遵守社会公德,才能成为社会上的有用人才,才能为社会做贡献。”

山妹与李果听完李老板教诲,不断地点头,当面认错,便向他保证,今后不会再发生偷窃事件。

车站候车大厅广播想起了音乐,播放着叶启田演唱的《爱拼才会赢》,“一时失志不免冤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爱拼才会赢。”打断了山妹的回忆,一片沸腾,掌声、歌唱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翻江倒海的激流,在候车大厅翻滚着,冲出大门,奔向山城,冲向远方。人们正在欢喜的巅峰时刻,播音员在呼叫: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开往上海的班车开始检票了,请大家排队检票上车。”候车大厅的人群开始骚动,纷纷涌向检票匝口。一个打扮时尚的小伙子烫卷着头发,身上穿着牛仔衣、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人造革运动鞋。人群里有人向“牛仔裤”使了一个眼色,在议论着:“小伙子是一个啃老族,学校不读书,天天跟着社会上的人混日子,家里人没有办法,才让老头子提前病退,让他顶替父亲,成了车站的检票员。”

“大家排好队,不要挤。”“牛仔裤”拿带齿的夹子边敲击着匝口边的不锈钢护栏,边喊叫着。

“牛仔裤”越喊叫,人群越是拥挤。一个穿着花衬衫,挎着牛仔包的男青年,深怕赶不上班车,气喘吁吁的跑进大厅,要挤入队列前面,在他身后一个穿着红体恤的青年,不让他插队,把他拖了一下劝道:“小伙子,排到后面去”。“花衬衫”转身挥起拳头砸向“红体恤”的头部,顿时,冒出一个鸡蛋大的疙瘩。“红体恤”忍着疼痛,挥起铁拳,砸向对方脸庞。“花衬衫”满嘴鲜血,吐出一颗门牙。大厅一片混乱,“花衬衫”捂着嘴吧,逃了出去。

一会儿,“花衬衫”带了十几个手持木棍的二流子冲进大厅,从队列中拖出“红体恤”,飞棍如雨,砸在他的头上、身子、腿上。“红体恤”的同行中冲出五、六个年轻人,从其他旅客身边,抽出扁担,捡起地上的酒瓶,冲向“花衬衫”的人马,双方打成一团,头破血流,候车大厅血流成河。警车、救护车呼啸而至。抬的抬,拖的拖,推的推,统统进了警车与救护车。候车大厅恢复了平静,重新排行了列队,

山妹拿着白纸皮车票递给检票员,“牛仔裤”仔细的看了看车票,放进夹子口子里,“咔嚓”一声,咬出两个小圆洞,重新交给山妹 。山妹转身向李果挥手道别,跨进了通往停车场的小门。

班车启动马达慢慢的离开了山城,在沙土路上卷起尘埃飞扬,驶向陌生的城市。夜幕徐徐降临,班车在深山密林中开进一家饭店,被锁上大门,不让旅客跑到别家饭店吃饭。饭店员工态度恶劣,不许旅客挑刺,一位旅客嫌弃饭菜量少,跟分菜的人争论了几句,便遭到拳脚相向,鼻子出血。山妹掏出一张五块钱的票子,买了一碗在街上只卖一块钱的拌面,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吞着。班车司机与售票员坐在包厢,大鱼大肉,免费白吃。饭店老板嬉皮笑脸的塞着红包。

班车亮着车灯在黑夜中穿山越水,车内一片漆黑,鼾声如雷。山妹靠着椅子,毫无睡意。她想着山上的茶叶是否采摘完毕,加工是否正常?她想起了母亲17岁来到牛家,为婚姻、为家庭所作的牺牲。今年自己17岁离开家乡,为茶叶,为事业抛弃母亲,不能给她好好地享福,反而让她牵肠挂肚,不禁流下了眼泪。她又想起了铁蛋,生意做的怎样,茶叶的销路如何?还有海歌,为什么会突然失踪,到底是死是活?

班车驶上一条陡坡,像一个疲惫的老头,喘着粗气。司机突然紧急地踩了刹车,车上旅客前倾后仰。司机发现马路中间,堆了一个大石头挡着,差一点撞上。于是,来了一个紧急刹车,又踩下离合器,挂到空档,提起手刹,打开车门,和跟车的小伙子卖票员一起下车,搬开路中间的石头。这时,山上突然冲下六个蒙面男子,挥着雪白的刀,喊道:“交出车钥匙,通通呆在车上,不准走动,不准说话,把身上的钱、项链、戒指、手表统统交出来,谁要反抗就让他一刀两段。”匪徒逼着司机交出车钥匙,关闭车门。一个匪徒刀架在司机的脖子上,一个匪徒看守着窗户,其他四个匪徒,从前排到末排一个一个地搜查身上的衣服、鞋子、袜子,携带每一件行李。山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户的座位。在黑暗的角落里,悄悄地拉开挎包拉链。

“ 谁都不准动,否则,刀不会认人。”匪徒挥着屠刀喊道。山妹的手像触电一样,马上又收回。瞬间,山妹的右手,再次伸进挎包摸着,摸到了一团纸团。山妹知道这是她的全部现金,她的保命钱。 她在兴奋,又在害怕。手上冒着冷汗,心口在剧烈的跳动。她担心唯一的保命钱被抢走,她怕自己被屠刀砍成两段。这时,匪徒已经挨到身边,山妹急忙把右手伸进胸脯,把钱塞进胸罩。匪徒向她举着屠刀,喊了一声:“美女,你在干嘛?”

“我被虫子咬了一口,在扒痒。”山妹羞羞答答的说。

“给我站起来,不准甩花招。”一个匪徒抢过挎包,把衣服全部倒在地上,仔细的搜查着。另一个匪徒,往她的身上,从脖子摸到袜底、鞋底,又从脚底、袜底摸到脖子 。匪徒边搜查边挥着屠刀喊道:“美女,快把钱交出来,不然就砍死你。

“你不是全部搜查过了吗?我在车上出了车祸,钱都花光了,车票还是亲戚帮我买的。”

“还有两个秘密的部位没有搜。”匪徒说完,伸出如老鹰的爪子,正要摸她的胸脯时,山妹的身上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脸庞发烫,双目发出两道火光,向两把从熔炉里拔出的利剑,刺向匪徒。山妹心想:如果让他摸到钱,一旦发生争执,肯定会遭屠刀砍死,倒不如来个先声夺人,于是,大声喊道:“来人啦!土匪加流氓,抢钱又抢乳房啦!”山妹呼喊声,像一阵春雷,震动车窗的帘布飘扬。车厢里的旅客纷纷转身,打量着车尾座位上这位在临危时刻,制造出惊天动地举动的美女。

匪徒被山妹的喊叫声,吓得手中的屠刀“咣当”一声,滑落到地上,害羞地退到车头。六个土匪抢劫了车上旅客所有的现金、项链、戒子、手表,装进两个牛仔包,挥起屠刀砸破车窗,跳向马路,消失在夜雾中。

司机被吓出一身冷汗,浑身颤栗,擦干了汗水,再次启动了汽车。路上再也不敢停车了。后来,又遇上一群山羊挡在路中央悠荡,司机只能加大油门,撞飞山羊,硬闯过去。就连旅客尿急,也不敢打开车门,有的人憋得小肚子疼痛,脸色发青。

班车在山路上翻山越水,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奔驰了12个小时,停在梅陇车站。星星眨着眼睛,路灯稀稀疏疏,昏黄无力。山妹挎着提包走下车,掏着衣袋,翻遍提包,查找铁蛋寄来的信封,上面有他的地址。却不见半片纸头,这才想起了信封塞在包袱里,绑在拖拉机扶栏上,在一个月前就和捆绑在拖拉机上的两袋茶叶一起沉入湖底了。顿感茫然与无助。一群皮条客蜂拥而上,围了上来。

“美女,要包车吗?到火车站10块,人民广场5块。” 一位皮条客挥手招揽着。

“美女,住酒店吗?单人间一个晚上20块。”另一个皮条客尾随着。

山妹想起了上车之前,李老板吩咐她的话:“上海车站、码头拉皮条的人多,不要理他,以免受骗上当。于是,山妹摇了摇头,快步逃离。

“乡巴佬!”皮条客追了几步,见客人不搭理他们,扔下一句上海人骂外地人的话,又回车站去了。

山妹的胸口像兔子闯过“嘣嘣”的跳。看到路边有一幢矮房子,挂着“为民旅馆”四个字,就撞了进去。心想:天还没有亮,又是人生地不熟的,先住下等到天亮再行动吧。掌柜是一个胖女人,躺在椅子上打盹,见了客人立刻爬了起来。

“你要订什么房间?”胖掌柜揉着双眼,张着大嘴,打着哈欠问道。

“20块的单人间一间。”山妹回眸看了背后一眼,确定没人跟踪,双手顶住心脏,伏在柜台上回答道。

“20块的只有3人间,单人间要50块。”

“ 皮条客不是说单人间20块,怎么店里比外面的还贵?”

“ 皮条客外面说的单人间,就是店里的3人间,一个房间回扣10块钱。”

山妹从胸罩里摸出一团钞票摊在柜台上摸平,又叠加成一叠,数了数只剩300块钱,没有带贵重物品,便向胖掌柜付了50块压金,把250块放进挎包。登记了一个三人间的床铺。

为民旅馆是一幢砖混结构的三层楼房子,山妹住在三楼301房间。房间里放了一张桌子,桌上立着一个篾丝壳热水瓶,一个塑料脸盆,三只玻璃杯。三副简易床架,各张床铺铺着一条棕垫,一条草席,折叠着一条毯子。一台吊扇“呼啦,呼啦”的旋转着。两个陌生女宾客,呼噜、呼噜的打着鼾声,山妹睡在朝着马路的窗户边床铺,生怕口袋里的钱被人偷走,就和衣躺在床上,拉过毯子盖着,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经过匪徒的惊吓,疲惫地瘫倒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二十一

清晨,太阳从东方升起,放射出刺眼的光芒。山妹挎着提包,走出旅馆,四周是一片错落无序的低矮房屋。一条狭窄的弄堂口,散发着一股股怪味,四个中年男子,裸着上身,围着一张方形小桌子,桌上放着两碟花生、两碟豆子,喝着绍兴黄酒。操着“阿拉”话,有说有笑;一个男子拉着二胡,唱着京剧《沙家浜》,一个男子手舞足蹈的吆喝着;一个男子用上海话自言自语唠叨着顺口溜:“老酒咪咪,麻将搓搓,老婆花花”。路边立着一个用油桶改造的炉灶,锅里油汤沸腾翻滚,一个中年汉子肩上挂着一条白毛巾,雪白的面粉绳扔进油锅里,冒着黄色的油泡,操着一双又粗又长的筷子捞着油条,嘴里不停的吆喝着:“买油条,买油条啦!”山妹买了两根油条、两只煎包、一杯豆浆,狼吞虎咽。山妹心想,上海人并不是电影上看到的打打、杀杀那么恐怖,而是超常的安逸与幸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上这种生活。周边的马路宽敞、纵横交错,每个交叉路口,都竖着四根水泥杆子,每根柱子安装了红、黄、绿三只灯交替闪耀。穿过屋顶,向东遥望,一幢幢高楼正在拔地而起。面对一望无际的楼房,挤身于如潮涌的人群中,她不知所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先找到铁蛋,把家里的茶叶卖出去,还清旧债。可是,这如同大海捞针,又往哪儿找他呢?马路边地摊上坐着一个外地来的青年男子,摆放了各种小百货、旧书籍,旧电器,二手自行车。山妹弯下腰,买了一张上海市交通地图,花了30块钱,买了一辆生锈的飞鸽牌自行车,操起气筒打足了气,跃身骑在车上,像一只花鸽,在蓝天白云下,在纵横街道上,在陌生人群中穿梭,从西到东至黄浦江,路过了锦江乐园,摩天轮在半空中旋转;路过万体馆,绿茵场上,运动员在冲杀;路过了龙华庙、静安寺,一缕缕紫烟飞向蓝天;路过了人场广场、市政府大楼、新世界、外滩万国建筑群。自行车一闪而过,无睱顾及。从南向北跨越苏州河;从闵行、徐汇、卢湾、南市、至黄浦。又从黄埔往北至静安、普陀、闸北、虹口、杨浦,路过了中共一大、二大会址、野生动物园、玉佛寺、宝华寺,火车新客站、北郊站,山妹仿佛看到了杜月笙、马啸天叱咤风云的痕迹,走到了吴淞口,如火柴盒子的集装箱,堆满了码头。穿过一条条道路,查遍一间间店铺,一看到有卖茶叶的商店,就问:“老板,认识闽北人卖茶叶的铁蛋吗?”往往得到的不是摇头,就是耻笑,一个茶叶店老板反问她:“是铁鸡生的蛋吗?”让山妹哭笑不得。始终得不到铁蛋的音讯。自行车换了两条内胎,两条外胎,穿过马路街巷三千多条。吃不上饭,住不起旅馆。饿了就啃上两个馒头;渴了就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喝上两口自来水;夜深了就女扮男装,用衣服包着头颅,睡在路边或地下过道,过路的小孩以为是疯子,捡着路边的石子起哄扔着。

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山妹骑着自行车,在环状的万航渡路上,由于没有路标,没有太阳无法辨别方向。像陷入了迷魂阵,在圆内打转,五次、十次、二十次的反复碾压同一个水洼,找不到突破口。筋疲力尽倒在路边,雨水与汗水陪伴着幻梦,度过宵夜。醒过来时,阳光已经照射在身上,跑到公共厕所里擦了一把脸,换了衣服。又开始挨门逐户的查找,遭到的不是呵斥,就是辱骂。

山妹摸了一下口袋,已经不见分毫。感到山穷水尽,欲走不能。山妹心想,要找到铁蛋首先要解决吃住问题,吃住的基本条件是钱。可自己天天漂泊在马路上,没有收入,又无处可借。她也不想打电话回家汇钱,准确的说就连打电话的钱也没有了。

山妹处于生存危机关头,想起了骑车路过的废品回收站,现在能马上赚点零用钱,只有卖废品。于是,在路边拾起一个蛇皮袋,捡了一袋的酒瓶提到废品回收站。

废品回收站是一个拆迁工地,新的项目还没有上马,暂时闲置着。一个彩钢瓦棚下,摆放着一个废弃的退了油漆的桌子,摆放一台磅秤,一个老头从蛇皮袋里倒出几根生锈的钢筋,放进秤盘上。一个中等身材,脸盘黝黑的中年男子,在移动着磅砣过秤。男子名叫胡盼,是回收站的老板。来自河南,原是一家国企职工,因逃避计划生育,跟着老乡跑到上海,又没有本钱做生意,只能廉价地租下这块场地,回收废品。山妹从蛇皮袋里倒出来30只啤酒瓶,胡老板捡了完整无缺的25只瓶子,每只5分钱,付给她1.25元。胡老板问她:“捡破烂的人,大多是老头、老太婆,你这么年轻又漂亮,为什么要做这个行业?”山妹便把寻找铁蛋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跟胡盼说了一遍。胡盼说:“捡垃圾这种活又脏又臭又辛苦又被人看不起,只能生活无着落或年老无生活来源的人才肯做。像你这种情况的人还没见过。但也可以理解,一个人一旦走入窘境,什么事也可能做的出来。不过捡垃圾也有技巧。”

“什么技巧?”山妹问道。

“不能光走街道,街道有环卫工人打扫,有价值的废品,都被收走了,也不要只捡瓶子,大多数的废弃物都有用。比如:玻璃制品、金属制品、塑料制品、木制品、旧电器、纸皮,尤其是废弃钢铁最值钱。这些废品,要到拆迁的地工地比较多。”

“原来收废品也有这么大的潜力。胡老板,你的场地这么大,能不能找个地方让我先住下?”胡盼的一番话 ,点燃了山妹的希望之灯,心里赞叹道:“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就想在垃圾场安顿下来。

“垃圾场臭气冲天,只有老鼠、苍蝇、蚊虫、流浪猫、流浪狗在这里生存,你怎么可以住这里,不行 ,不行。”胡盼边摇头边说。

“姑娘,一个人住这里不安全 我和你一起住,还可以看守废品。”一个老太太挎着包袱走了进来。她是胡盼的母亲胡大妈,刚刚跟着儿媳从老家赶来。

山妹在垃圾堆里,捡了一些板皮、塑料,从木料上拔出铁钉。在场地角落搭起一间板皮屋子。捡了一个铁桶,制作成炉灶,利用废木料煮饭 。山妹与胡大妈成立了一个“家”。黑夜点着煤油灯 ,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有一天晚上,突然刮起狂风卷走了屋顶上的塑料薄膜,暴雨倾盆而下,床铺陷入水潭之中。山妹冒雨爬上屋顶,大妈递着石头,抢修屋面。然后,用罐子排水,大妈边扫地、边说:

“胡盼夫妻原是平顶山煤矿的职工,胡盼是生产安全科长,妻子是财务科出纳。生了一个女儿名叫“胡思思”十岁了,想再生个儿子,领导要他们流产,他们不同意,就悄悄的跑了出来。生了一个儿子名叫“胡望”,现在孙子四岁,媳妇又怀孕了,担心忙不过来,就悄悄地潜回老家把自己接来。”

山妹也把自己的遭遇,全部告诉了胡大妈,俩人相互相信任,亲如母女。

从垃圾里拉一辆废弃的三轮车,推到街上的修车铺,更换了一些零部件。山妹载着大妈,摇着生绣的铜铃,穿梭在人生地不熟的大街小巷、荒废工地,吆喝喊着:

“收废品啰!破罐、破锅、旧电器、塑料、纸皮。”

山妹每天可以赚到二、三十块钱,不觉得低卑、羞耻。中午随便啃几个馒头,晚上,胡大妈负责烧饭、洗涮。山妹吃完饭,就躺床上,什么也不想,很快就睡着了。一天深夜,场地上的流浪狗在大声的吠叫,一群人猛烈地敲打壁门,大妈打开门,闯入五个头戴大盖帽,身穿草绿色制服的陌生人:“我们是公安联防队的,请出示你们的暂住证。”山妹与大妈不知道什么暂住证,面面相觑。被带到派出所警务站,被认定为“无合法证件、无固定住所、无稳定收入”的氓流,被送到派出所,再转送到遣送站。

所谓的遣送站,是废弃的工厂车间,挤满了从各个街道社区抓来的外地人员,男女老幼站着的、蹲着的、坐在地上的,挤爆了车间,散发着各种气味。联防队逐一进行审问,逼着交出或搜身拿出现金,如有不顺从,并遭到拳打脚踢。一位男子顶撞了联防队几句,被联防队员揪住头发,撞着墙壁“砰砰”地响。一位联防队员审问山妹:“报上你的名字,从哪里来的,现在做什么?”

“本人,姓牛,名山妹,来自闽北,现在一家废品回收公司捡垃圾。”

“在老家有没有前科,从事什么职业?”

“没有前科,在承包茶园,加工茶叶,是大塬村委会委员员。”

“我们还遣送过县政协委员呢?你是我们遣送的第二位委员。”联防队员翘起鼻子冷笑道。

遣送站按照对象的户口所在地,分南下,北上,连夜送上火车遣返。将来自南方的氓流,遣送到杭州站;将来自北方的氓流遣送到苏州站。山妹被押上绿皮火车,运到杭州站时,被赶下了车,遗弃在漆黑的夜空下。大妈则在苏州站被赶下。

次日,胡盼夫妇到回收站时,不见了母亲与山妹,跑到派出所询问,才知道母亲被联防队送走。

原来,在联防队搜身时,山妹假装拔鞋跟,悄悄的把钱塞入袜子里,等联防队捡查鞋子,却什么没有发现。在杭州火车站被赶下火车后,从袜底里取出钱,买了火车票再次回到上海。胡大妈因为没钱,又没有文化,普通话又不标准,回不到上海也回不去老家,以乞讨为生,渐行渐远,一去无反了。

山妹返回废品收购站,见不到胡大妈悲伤难过。并认为遣送行为,严重的侵犯公民权益,不符合相关法律法规。于是,山妹以外地来沪打工者的身份,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向市人大代表大会,写了一封公开信、呼吁制法及监督部门,立即取消收容、遣送制度。没过多久,报纸上报道了某收容所发生群殴,导致多人伤亡的新闻。大江南北,闹得沸沸扬扬。经过多方考查取证,重新权衡利弊。政府最终决定,关闭了所有收容所、遣送站。

山妹失去了伙伴,独自一人,生怕受到骚扰、伤害,就把自己打扮成疯女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踩着三轮车,继续捡废品。一天,山妹路过一间名叫:“马羊杂货店”,门口贴着一张招工启事,山妹马上掉头三轮车回到垃圾场,梳妆打扮一番,走进杂货店。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在整理门店,山妹走上前问道:

“美女,你好!请问店里在招工是吗?”

“要招一名送货的。”姑娘瞟了一眼,满不在乎的说。

“你看我行不?”山妹拍了一下胸脯说道。

“一个乡下妞,人生路不熟的怎么送货?”姑娘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道。

“我熟,我熟,浦西的街巷我差不多走遍了。”

“那就先试用一个月,等老板回来再定吧!”

“谢谢美女!”

“我名羊羔,是老板的表妹,人家都叫我小羊羔。”

“我名牛山妹,就叫我山妹吧!”

店铺是一间40多平方米的超高厂房,搭了一层阁楼,一楼立着一个柜台,两个货架。货架上摆放着面包,香烟,黄酒,日用品,茶叶罐子。地上堆满了纸皮箱子。阁楼又分割成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两个卧室,小羊羔与表哥各人一间。小羊羔带着山妹一边参观一边介绍。走下楼梯,交代了山妹平时的工作,除了送货外,还要买菜、烧饭、打扫卫生。山妹听了小羊羔的介绍后,提了一桶水,开始拖地板,擦桌子,擦货架,整理商品。

晚饭后,天还没黑,小羊羔带着山妹穿过几个红绿灯路口,爬上一座大桥,桥下是两条火车轨道,一段段枕木咬着铁轨,一辆绿皮火车冒着黑烟呼啸着,穿过桥洞。这是山妹第一次见到现实中的火车。她俩走在林立的高楼下,飞机在楼顶上盘旋,又想起了自己和铁蛋攀爬毛竹的情景。她们又登上了火车站的人行天桥,桥下车水马龙,行人穿梭。有匆匆赶路的陌客,有勾肩搭背的情侣,也有手拄拐杖的乞丐。夜幕降临,街道两旁霓虹灯闪烁,高楼窗户通明,像一座座水晶宫,相交辉映,鱼虾嬉戏,龟鳖爬行。山妹看得眼花缭乱,晕头转向。

小羊羔跟山妹聊起了自己的身世。小羊羔的母亲是表哥叔爷抱养的女儿,表哥叫她母亲为姑妈,小羊羔初中毕业后,不想继续念书,母亲就让她就跟着表哥到了上海,表哥出了2000块,小羊羔母亲给她1000块,两个人凑一起3000块钱。开了一家杂货店,就取名:“马羊杂货店”。交了房租,进了一些货,就没钱了。一开始生意不好,天天只能啃着卖不掉的面包、饼干,胃都吃反了。无奈之下,表哥只好去打短工赚点钱,缴水电费、治安费、税收等各种费用。她一个人看店铺。有一天,来了一个客户,说要买五箱啤酒,店里只有一箱,不够的啤酒要到糖烟酒公司仓库批发。还有香烟、杂货等七七八八的加起来共500块钱。小羊羔担心货拉来了,客户又不要,卖不掉,要客户付点订金。客户为了让老板放心,就干脆把货款付清了。这天赚了100块钱,两个人开心的不得了。客户认为老板的信誉好,东西又便宜,就一个客户介绍一个客户,生意也一天天的好起来了。小羊羔今年十七岁,比表哥小一岁。母亲要她嫁给表哥,她觉得表哥人很直爽,很勤劳,只是喜欢打牌,常常半夜三更回到店里。反正自己年龄还小,表哥也没有提出过,就没有答应母亲。

回到店里,小羊羔请山妹和自己同铺睡觉,山妹生怕影响小羊羔睡眠,就说自己一个人睡惯了,两人同铺睡不着,还是睡地铺方便。于是,在堆积纸箱的地方,清理出一个方井,找了几张纸皮铺在地上,小羊羔递上一条浅灰色的毯子,山妹躺在纸皮上,盖着毯子,拉了一下线绳“咔嚓”一声,电灯泡熄灭了。

山妹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上海己经三个月了,还没有找到铁蛋,自己带的茶叶又沉入湖底,无法推销。耕山队员,采茶女工的工资还没有付出去,农家肥款还是赊账。母亲的身体如何?又该在想女儿了吧?山妹脑子在发胀,蚊子在“嗡嗡”的乱叫乱叮,老鼠窜到脸上,拉下粪便。山妹慌张地拉过毯子盖在脸上。渐渐地汗水湿透全身,又把毯子踢了。第二天起床时,发现纸皮磨出了一个窟窿。

山妹烧好饭,打扫完卫生,到公共电话亭,拨通了大塬村部电话,让陈伢子去叫母亲半个小时后,在电话间等电话。

“妈,你还好吗?身体如何?”山妹再次拨通了电话,情绪激动的问道。

“我很好,你找到铁蛋了吗?茶叶的销路如何?”母亲焦急的问着。

“还没呢,先找个工作,边工作边找销路。”山妹离开母亲四个月,差点就见不到母亲了,听到母亲的声音,就像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激动得越说嗓门越大,她怕母亲担心自己,不能告诉她真相,却抑住不住心中的苦痛,就抽泣起来:

“妈,我难过。”

“怎么难过了?”母亲听到女儿的哭泣声,不知道发生什么?胸口怦怦的跳。

“妈,我想你。”山妹尽力控制自己。

“忘了告诉你,茶叶被一个大老板买走了一大卡车,卖了两万块钱。要是找不到铁蛋就先回来,剩下的茶叶慢慢卖。”

“妈,上海市场很大,机会也大,我还是慢慢地找销路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照顾好身体。”

“长途电话费好贵,没什么大事就不要打电话回家了。我把电话挂了。”母亲担心女儿花钱,即使心里很想女儿,嘴上还是劝女儿不要想妈,说完“咔嚓”一声,便把电话挂断了,掏出手帕擦着眼泪。

山妹回到店里,好几个人在批发商品,有食品,有饮料,也有茶叶。小羊羔把一张张送货单交给山妹。每一张单子写着送货日期,商品名称,规格、数量、价格、金额及总金额、地址、收货人签名及联系电话。山妹看着单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眼花瞭礼,头脑发胀。常常丢三落四,送一个商户的货,要来回跑两、三趟。小羊羔知道山妹有心事,或许隐藏着很深的动机,觉得很可怕,不能继续雇佣。嘴上不说,脸上笑容依旧,却少说话了,过去的事不再提起。有一次,山妹送货回来,路过电话亭,发现小羊羔正在打电话:“丫头好像有什么心事,总是丢三落四的,看看老家有什么合适的…”小羊羔转身看见山妹,立即挂断电话,有点紧张,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山妹假装没有听见,回答说:“客户对茶叶很满意,过几天还要来买些送人”。小羊羔勉强露出笑容。山妹深怕失去就业机会,想方设法讨好女主人。把每一种商品的品名、性能、规格、单价,包装摸索的一清二楚,卫生清扫的干干净净。山妹知道小羊羔是闽东人,有时路过电话亭,就打长途电话找闽东的朋友,了解当地人的饮食习惯及烹调方法。特地买进闽东人喜好的菜品,迎合小羊羔的胃口。小羊羔知道山妹在迎合自己,是不是隐藏着更深的动机。暗暗的铁了心,非辞退山妹不可。

二十二

山妹在杂货店转眼一个月了,身上长满了痱子和蚊子虰成的豆豆。虽然,茶叶已经采摘完毕,成品茶又卖出一半,再也不欠别人的钱了,母亲身体也很好,自己身上又有了零用钱,就没什么顾虑了。但是,一想起白天的事,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味道,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小羊羔,心机却有很深。要是等着小羊羔辞退自己,倒不如自己主动离开。于是,山妹决定不再找铁蛋了,自己找茶叶销路。由于,白天送货疲惫,一躺下便“呼噜、呼噜”的睡着了。

当日深夜,山妹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不知道是警察来查暂住证,还是客户来提货。为了不打搅小羊羔睡觉,自己随手拉了一下线绳,“咔嚓”一声,电灯亮了,爬了起来,解开门锁,把卷帘门一拉,滾了上去。门口停了一辆卡车,站着一个黑胖的男子,吓了一跳,胸口在剧烈的跳动。

“是不是在做梦?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你?”山妹打量着铁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我的店没错。”铁蛋解释说。

铁蛋爬上二楼叫醒了小羊羔,连同驾驶员四个人把一卡车的茶叶送进仓库。带着几箱新茶回到店铺,边摆放、边聊天。铁蛋跟山妹说起了回老家的经过:

随着茶叶的销路越来越好,铁蛋认为原来的经营模式已经满足不了市场需求,就打算把“马羊杂货店”改成“马羊茶叶批发部”,把其它的商品卸下货架不卖了。由于人手不够,就委托小羊羔雇佣一个人专门送货,自己回老家拉货。早就听说山妹承包了大塬村茶场,由于,大塬是黄土质,含酸性,昼夜温差大,雾气浓,阳光、雨量充足,又是使用农家肥。生产出来的茶叶清香,甘醇,深受市场喜爱。去年,他的表弟给他写了一封信说,大塬茶园遭到霜冻袭击,产量大大的减少,经营上遇到了困难,问他能不能拉山妹一把?他知道山妹的个性,是不会轻易接受别人援助的。就汇了5000块钱给表弟,以表弟的名义借给山妹。这一次回到大塬,表弟说山妹已经去上海三个月了,委托自己打理茶场,并交代如有收入,就先把借款还了。他算了一下货款,刚好两万块,表弟就把5000元的借款抵消了。由于茶叶都是散装的,他就把散装茶叶拉到马庄,放进仓库,用纸盒包装好拉到上海,今天刚好一个月。

小羊羔对铁蛋与山妹的奇遇,感到吃惊。各种猜疑也烟消云散。不敢再提山妹的不是了,反而当着铁蛋与山妹的面夸奖山妹。并把一个月下来的经营情况向铁蛋作了详细的汇报。

山妹见到了铁蛋,眼睛冒出了希望之光,心里翻滚着一股五味杂陈的滋味,再加上小羊羔的夸奖,原本想说辞职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喉咙,边听边流着眼泪。考虑到铁蛋一路辛苦,就劝他早点休息。铁蛋看见山妹一个人睡在一楼地铺,四面透风,心里万分的不舍,就主动把卧室让给她,自己睡地铺。

新茶的上市,杂货店像注入了新鲜的血液,生意盎然。商店里挤满了顾客,看茶、品茶、买茶的人聚集在一起,挤得水泄不通。铁蛋、小羊羔、山妹三个人忙的不可开交。有了小羊羔这位销售高手,有了山妹这位配送奇才,有了铁蛋这位商业精英。马羊杂货店的营业额,每一天都在翻倍递增。铁蛋为了提高送货效率,给山妹配置了一个中文BP机。山妹把BP机挂在腰间,时不时发出“滴滴”的叫声。由于,铁蛋的闽北口音很重,f与h不分;前音、后音不分,常常把呼叫台的小姐搞得哭笑不得:“是福州路,还是湖州路?”铁蛋要用好几个词语加以扶正,还是难免会出些差错。

山妹到上海的次年农历正月初十下午,铁蛋拨打了127人工呼叫台,向山妹的BP机留言:“速送四箱银针茶到福州路3000号”。服务台小姐把他发送成:“速送四箱银针茶到湖州路3000号”。山妹跑到仓库,装了四箱银针绿茶,放进三轮车,扎好绳索,查看了地图,就自北往南骑去。正遇南北大道拓宽改造,山妹一个人在泞淖的马路上绕道前行。

太阳渐渐地落下屋顶,稀稀疏疏的星星点缀了夜空。路上的警察三里一岗,五里一哨地盘查来往车辆、可疑人员。按照城市交通规定,没有牌照的三轮车不可以上路。否则,轻者吃罚单,重者车子没收,人进收容所。山妹有过遣返的经历。事先就准备了身份证、暂住证、务工证等“三证”以及从贩子手中买来的一本三轮车假证。为了不让罚款,为了车子不被没收,为了避免不再遭到遣送。面对警察严格的盘问,山妹使出浑身招数,沉着应对,口干舌燥。在苏州河桥上,两个警察把她拦下其中一个警察说:“三轮车不准上路。”

“警官,不好意思!过年了,没人送货,没有办法,只能老板自己骑车送货。请给个方便吧!”

“你们闽北人都是做老板的,佩服!”另外一个警察一听说是老板自己送货,又是闽北人,竖起拇指,比了一个放行的手势。

月光照射在街道两旁的绿化带上,入水一般,虫子躲藏子草丛鸣叫,漆黑的天空挂满了星星,与三岔路口的警示灯一样不停地闪烁。来往轿车分别在道路隔离带两边有序的行驶。山妹骑着三轮车在非机动道上与自行车、自动车争道而行。月亮渐渐地越过头顶,山妹想到路途遥远,便悄悄地加快了速度。

“干嘛,干嘛?三轮车停下!”山妹的三轮车刚到了西藏路,人民路口,三个警察走了过来呵斥道:“想闯市府大楼了?”

“警官,不敢!只是下坡速度快了点,来不及刹车。”

“出示证件!”

“不好意思,我匆匆忙忙,把证件忘在店里了。现在,路途又远,我要及时赶到徐家汇。警官,要不我明天送来给你看,行吗?”山妹左手把握车把,右手拉起刹车把柄回答道。

“没有证件罚款五元。”

“我们闽北人做生意讲个好兆头,大年还没过,就遭到罚款,今年生意怎么做?警官,您们就行好吧!”

“走吧!走吧!”警察被山妹说的皱起眉毛,挥着手,让她抓紧赶路。

路边的梧桐光光秃秃,在夜幕下,露出粗壮的魔爪,冷风吹裂了嘴唇流着鲜血,背上、腋窝却流着汗水。山妹载着茶叶穿越宝山、闸北、普陀、静安、黄浦、南市、卢湾、徐汇等八个区。到了湖州路时,反反复复查找,问了过路行人,巡逻民警,才发现没有湖州路3000号。她想打电话问铁蛋,可是所有的电话亭已经打烊了。她反复查看地图,决定返回至福州路3000号看看。又从徐汇骑车到黄浦,最终送达目的地。

山妹骑着三轮车从城市的北端跨越到南端,又从南端回到北端 。路上折腾了十二个小时后,在马羊杂货店边上的红绿灯路口,一位交警把三轮车拦下,拉到路边,严格审查。山妹从挂包里抽出证件。交警仔细地看了看证件与车杆上的钢印,又看了看山妹:

“人长得这么漂亮,却买了假证件。到派出所核实清楚。”交警一番冷笑之后,马上板着脸训道。

“警官,车子与征件都是一个陌生人送到店里来卖的。我真的不知道,我的杂货店就在前面。要不一起去看看。”山妹边说边指向杂货店。

交警顺着山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店铺上“马羊杂货店”的招牌,想起了一个月前,自己正在路口值班,渐渐地感到口干舌燥,便走到马羊杂货店,叫了一声:“马老板在吗?”小羊羔看到警察走来进来,有点慌张,立即走出柜台,搬来一个櫈头,抬头一看,原来是胡警官,边招呼、边回答:“胡警官,您好!请坐,请坐!马老板回老家进货去了,过段时间回来。胡警官,您需要什么吗?”

“小羊,今天不需要,给我加点白开水就行。”胡警官边说边把保温杯递给小羊羔。

“胡警官,您杯子里的茶叶喝过好几道,都是茶糟了。要不,我把它倒掉,给您加一点新茶,是特等银针,口感特好!”

“好的,谢谢小羊!”

“果真上等茶叶!”胡警官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新茶清香扑鼻,味道甘醇,不禁竖起拇指称赞道,便站起身道别。一个女子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刚好碰个正怀。

胡警官以自己多年从事警察行业的敏感度,瞬间判断出眼前这位车夫就是那天马羊杂货店撞见的女子。 于是问道:“你是马羊杂货店新来的伙计?”。

“警官,是,是,我是新来伙计。”山妹连连点头,并偷偷地看了交警一眼,觉得好像什么地方见过。

“看在你是初犯,且不是故意的份上,你可以回去,车子必须没收。”

山妹对自己的作假行为,感到忏悔,不再辩论。空手回到店里,向铁蛋汇报了路上的遭遇,早饭也没吃,爬上楼反锁了卧室门,趴在床上,蒙着被子,“呜呜”的号哭不止。她想起了父亲,为了什么在她年幼时离开她?别人家的孩子还在母亲怀里撒娇,自己却山里来田里去,风里来雨里走?又为什么选择大年三十离开人世,别的人家,张灯结彩,炮仗冲天,自己却是披麻戴孝,号天哭地?辛苦了半辈子的母亲,为什么要强忍夫亡女散的痛苦,没有半句怨言,自己为什么不好好陪伴她,而让她独守空房?都怪海歌,如果他不支持自己承包茶园,自己就不会来上海,如果他没有失踪,或许俩人就会在家好好的过日子。再就是李老板,如果不让自己乘拖拉机,自己就不会遭遇车祸。如今两块钢板还藏在腿里,每逢下雨天气,就像锯腿似的疼痛。再就铁蛋的为什么告诉她上海茶叶销路好,让她吃尽苦头,受尽凌辱,遭到收押、被扔在杭州火车站。为什么把她当小工使用,要打工还不如卖废品收入高,现在整天就是送货、送货,没有接触客户,自己的茶叶怎么推销,每年生产出来的茶叶,又卖给谁?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自己没有喝过一口水,啃过一个馒头,胃痛得厉害。所有力气已经消耗殆尽了。她想不到铁蛋是这种无情无义的黑心人,对他彻底的绝望了。

小羊羔、铁蛋来敲了几次卧室门,越敲她心里越乱,越敲她哭的越厉害。最后,崩溃的昏睡了。

铁蛋看到山妹狼狈不堪的样子,心口一阵阵剧烈的疼痛。责怪自己不该把这么远的路程让一个女子去送货,更何况是黑夜,累垮身体不说,要是遇上坏人怎么办?铁蛋想起了:

曾经因为没有牌照,崭新的三轮车骑在路上,就被交警视为赃物而被没收。他想重新买一辆,又担心挂不上牌照。这时,一个外地籍的小伙子,骑着一辆八成新的三轮车停在门口,走进店铺问他:“老板,买三轮车吗?证照齐全,只要250元。铁蛋看看车子,又看看证照,说:“价格贵了点,能否便宜点?”

“人家挂好牌照的三轮车,都要买到400块钱以上,而且还要有门路,才能挂的上牌照。要不是我母亲生病没人照顾,我怎么舍得卖它啊!要不这样,你如果诚心想买,我再便宜20块钱,230块怎样?”

“200块钱,卖不卖?不卖就算了。我还不知道牌照是真是假呢?”

“牌照绝对是真的,包在我身上,我看你很有城意,200块就200块吧。”小伙子拿着一叠票子塞进口袋,转过头偷偷地笑了。

铁蛋骑着挂有牌照的三轮车,在马路上横冲直窜,无人能阻挡。

有一天,胡警官来到店里喝茶,对铁蛋说:“马总,最近,公安局侦破了一个盗窃集团,他们把偷来的自行车、三轮车,挂上假牌照、制作假证,敲了假的钢印后廉价出售。你要注意,不要受骗上当。”

“胡警官,你看我这个老实人,怎么会买来路不明的车子呢?您放心吧!”铁蛋瞥了一眼停在门口的三轮车,嘴上硬着,心里却害怕胡警官去查看。

自己明明知道这辆是黑车,却故意让山妹去冒险、去冲撞,把她当成碰撞法律的试验品!把她当成赚钱的机器,不管她的承受能力!铁蛋想到这里,二话不说,走出大门。从五交化公司买了一辆崭新的三轮车,挂通了胡警官的电话,胡警官戴着头盔,骑车警察专用摩托车前面开路,铁蛋骑着崭新的的三轮车,散发着呛鼻的油漆味,到了派出所。胡警官叫来了民警,核实了铁蛋提供的身份证、暂住证、购车的税务统一发票。往三轮车杆上敲了钢印,领了车证。铁蛋骑着三轮车,一阵阵西北风吹得绿化带里的小树“沙沙”的响。

春风像一个神奇的魔术师,一夜之间,大地换上了绿色的盛装。公园里枯萎的草坪,铺上了翠绿的地毯;粉红的桃花,洁白的玉兰,紫色的樱花,蛋黄的迎春,纷纷绽放。路边的银杏冒出新芽,梧桐长出了新叶。蜜蜂、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燕子在蓝天白云下盘旋。

山妹腰间的Bp机,像一只小虫“滴滴,滴滴”的鸣叫。她迅速往路边停下三轮车,拔出BP机,是铁蛋的留言:“速送两箱茶叶到福庆面粉厂。地址:漠山路120号。”山妹卸下货,来不及喘息,蹬着三轮车飞快地回到仓库。填写了一份送货单,开好了花票,扛上两箱茶叶,往福庆面粉厂飞去。

二十三

溸水河北岸,矗立着一座座明清时期的古建筑群,两、三层楼房错落有致,荫蔽在参天大树之中,黄色的琉璃瓦片,与翠绿的树叶交相辉映。清水砖、红砖相间的墙面,在阳光与绿叶的衬托下,闪烁着彩虹般的色彩。这里是江南的粮仓与面粉的供应源头,东海福庆面粉厂集加工、办公、生活于一体的多能园区。三栋相连的南北向厂房,像一艘航空母舰,衔接河流与铁轨的两端。西面是加工车间,500多台玉磨磨机“轰隆隆”的昼夜不停,卷起白色的粉末飞扬;中间是麦子存放仓库,各地运来的麦子全部存放在仓库里,再用手板车推到西边车间加工;东面是成品仓库,堆满了面粉、麦皮;两栋仓库南北相通,便于装卸物资。成品仓库旁边的一个大型停车场,停着各种大小车辆,待装面粉与麦皮。一条蜿蜒弯曲、清澈透明的溸水河,从门前穿过。码头停满了载运大麦与面粉的轮船。一支装卸队伍像蚂蚁背苍蝇似的,扛着一袋袋大麦,歩履艰难的走向仓库。再把仓库里的面粉搬上船只,运往江、海各个城市。园区的北面,一条火车专线直达中间仓库,一排卸载平台与车箱对平。工人们推着手板车,把火车上装满麦子的蔴袋拉进仓库。

一大帮身穿黄马甲的搬运工人,从东面成品仓库,搬着一袋袋面粉,装满了一辆辆卡车。一个高挑帅气青年,把两袋面粉扔上车斗,由另外一个青年接住叠在堆上。帅气青年伸出右手,拉下左肩膀上的白毛巾,擦着脸上、身上的汗水。皮肤显得有点黝黑。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了,仰着头,举起双手 ,打着哈欠。离开卡车,走向仓库,继续装车。突然,有人叫道:“王帅哥,不要再去搬了,我们要下班,快来结账。”

“好的,我冲下澡就来。”帅气青年边回应,边走向宿舍区域。

帅气青年匆匆忙忙地冲了澡,穿上一件雪白的确良衬衫,一条湛蓝色直筒裤,一双三接头皮鞋,拿着一叠单据,走进拱券门。里面一个井字形院子,生长着一棵白玉兰,盛开着雪白的花朵,像一朵朵白云,在蓝天下飘逸;又像一只只白鸽,展翅齐飞。这是一栋回形的两层砖木结构楼房。一楼为面粉厂首脑与精英的办公区域;二楼为其生活区域,半廊檐、半露天的走廊背着房间,围绕房屋一圈,边上用雕花铁艺栏杆围挡。形成独特的中国庭院风情。监事长、董事长、总经理、厂长、财务总管、办公室等高管聚集在这里工作、居住。财务助理李果的办公室,就设在一楼。帅气青年拿着单据,进了李果办公室,与她核实了搬运工资后,走出办公室。

山妹骑着三轮车,飞快地冲向厂区。被一个中年男子门卫拦下。“干嘛,干嘛,找谁啊?”

“送茶叶的,找供销科蔡科长。”

“先登记,再进去。”门卫边说边提起电话筒:“蔡科吗?有个送茶叶的女同志,要来找你,可以进吗?”经过蔡科长允许后,门卫指着说:“河边的第一幢二楼206房间,就是蔡科长办公室。”

“知道了,谢谢!”山妹把三轮车停在供销大楼的旁边,一口气扛着两箱茶叶,送到供销科,蔡科长在送货单上签了名字。山妹拿着发票与送货单到财务科结帐。

李果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披着韩式长发,洒了进口香水,脸上打了白粉、涂了朱红唇膏,挎着意大利皮包,边喊边赶“王帅哥,等等我。”

山妹担心财务下班,喘着粗气向拱劵门扑去。帅气青年刚跨出拱门,山妹来不及回避,便撞到帅气青年怀里。就像充足气的篮球撞在墙上,反弹着落在地上滚着。帅气青年弯下腰,刚伸出手时,却惊讶地叫了一声:

“山妹,是你?”

“海歌,你没死?”原来帅气青年就是海歌,因他长得帅气,厂里人就把他的名字“王海歌”改叫“王帅哥。”李果也跟着别人叫他“王帅哥”,一半是羡慕,一半是调侃。

“我怎么会死呢?”海歌扮鬼脸笑着。

“你没死,可大家快为你愁死了。今天没有时间,日后找你算账。”山妹抡起拳头,狠狠地砸向海歌的肚子。

“哎哟…”海歌装着疼痛的样子,捧着肚子笑了。

这时,李果气喘吁吁的赶了上来,看到山妹躺在海歌怀里,惊呆了:“山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帮铁蛋送茶叶的,要到财务室拿钱。”山妹看了看海歌,又看了看李果,然后,满肚子惊奇的说:“原来,你们两个在一起?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山妹,什么你们,我们的?”李果解释说:“海歌刚结完帐请我吃饭,都下班了,你也一起去。”

“我不去,钱也不拿了,让铁蛋自己来拿”。

“我的好姐妹,怄什么气啊,我们一起去吃饭,边吃边聊天!”李果边说边挽着山妹胳膊往河岸上走去。

溸水河上横跨一座石拱桥,桥的东西两旁立着方形石条护栏,一对大学生情侣靠着护栏,边欣赏河里自由地嬉戏的鱼儿,边议论电视剧《渴望》里的主人翁。

女学生说:“刘慧芳的婚姻,太凄惨了,她明明没有过错,却被王沪生抛弃。 ”

“准确的说,不是王沪生一个人的抛弃,而是整个家庭,整个社会抛弃了刘慧芳,抛弃了那个年代。”男学生说。

海歌、李果、山妹 从北岸跨过石拱桥,两个年轻情侣立即停止了议论。

三位特殊的老朋友在南岸的“溸水小憩酒楼”二楼窗边坐下,由海歌做东,李果点菜,山妹坐在海歌右边,成了主客。李果点了一条黄酒清蒸鲥鱼,一盘茄子炒肉片,一盘蒜泥炒空心菜,一碗西红柿蛋汤。山妹与李果、海歌相互留下了BP机号,三个人边吃饭边聊天。海歌聊起了自己失踪的经过:

那天晚上,离开榅树林后,看着山妹进了家,觉得这么早回家反正睡不着觉,就转身去了砖瓦厂,想看看踩踏泥浆的池子,捡拾一些记忆。我发现一辆卡车停在厂里,就走了过去,一看是一卡车的砖瓦。李老板刚好挎着一个黑色提包,准备上车。看见我就停住了脚步,问道:

“海歌,这么迟了还来厂里干嘛?”

“睡不着觉,随便走走。李老板,你要回老家吗?”

“老家在盖房子,把股东分到的砖瓦拉回去。砖瓦厂关闭了,今后你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不过,不想继续在家里呆下去了。”

“山妹不是叫你去帮她管理茶园吗?”

“不想去。”

“为什么?”

“无法面对乡亲们冰冷的眼光与风言凉语。”

“我家里正好需要一个帮工,大概要干一年的杂活。你愿意去吗?”

“愿意是愿意,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要你们保密我的行踪,不能告诉任何人。”

“哈哈,我以为是谈工钱呢!没有问题,我一定保守机密。”

于是,我抱着羊毛衫,只身爬进了驾驶室,离开了大塬砖瓦厂,离开了父老乡亲。

我一到泰顺,李老板就召集所有成员,开了家庭会议。李老板对子女们说:“大家都知道海歌是大江的弟弟,也就是你们的叔叔,他两次受到高考落

榜的打击,心情比较脆弱,希望大家在语言与行动上,要处处尊敬他,不要让他再受打击。尤其是他的行踪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我对他的承诺。”

一年后,李老板的房子盖好了,想把我留在养猪场喂猪,我跟李老板开玩笑说:

“李大老板,我答应你的只有一年,不能出尔反尔喔。”

李老板及其家人,对我的行踪始终守口如瓶,尤其是李老板再次返回大塬运砖块,遇到我母亲的追问。在面对诚实与守信时,他虽然心情非常纠葛,但是,还是选择了后者,抛弃了前者。这或许就是“鱼翅与熊掌不可益兼得”的道理吧!不光李老板这样,李果也是如此。她在送山妹乘班车的候车大厅里,坐了那么久,聊了许多话,也不敢透露半句我的事。

李老板知道我要离开泰顺,想去大城市拼搏,但又没有门路。李老板表面不说,私人却悄悄的为我寻找出路。每次到上海面粉厂拉麦皮,总会带些笋干、茶叶送给供销科蔡平科长,积累了深厚的私人感情。就帮我打听,面粉厂需不需要搬运工,蔡科长告诉李老板,厂里的装卸活,刚刚对外承包,目前,还需要补充劳动力。于是,李老板请蔡科长留了一个名额。在李老板回到大塬砖瓦厂的那天,运猪车刚好要到上海面粉厂拉麦皮,李老板就写了一封信,让我带着去见蔡科长。

我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从泰顺离开两年,山妹又躺着进泰顺。临走时,我掏出100块钱交给李老板,让他转交给母亲,并且不能说是自己给的。李老板见了我一家人非常难过,又非常可笑,笑我的戏演的太残忍了,害苦了父母兄弟姐妹,害苦了山妹母女,害苦了所有亲朋好友。

我走下运猪车驾驶室,跑到供销科找蔡平科长,并把李老板写的信递给他。蔡科长看了看老朋友的来信,又看了看眼前充满书生气的我。端起电话筒,拨通了装卸部马经理的电话:“老马,我有事找你商量,你马上到我办公室。”

老马五十多岁,是本地人,身体肥胖,满脸通红,两鬓开始花白。匆忙地走进供销科,低声地问道:“蔡科,有何重要指示?请吩咐!”

“哪敢指示啊!要麻烦你安排一个人。”蔡科边说边朝我翘了翘嘴:“他是我的亲戚,名叫王海歌,三横王,大海的海,唱歌的歌,高中毕业,踩踏过泥浆,干过水泥工,身体健壮。”上海人介绍外地朋友时,怕遭人嫌疑,一般不称“朋友”,而称“亲戚”。马经理对蔡科长说:“蔡科,只要你一句话,没问题。你就放心吧!”

马经理带我到员工宿舍楼,打开一个闲置的小房间,把钥匙塞在我手上,吩咐了几句话就走了。

我担心再次失业,十分珍惜这次机会。每次装卸货,总是冲在最前面,别人两个人抬着一蔴袋麦子,我一个人背一蔴袋麦子卸车。别人扛一袋面粉,我就一个人扛着两袋面粉装车。有时,觉得背上背的不是麦子,而像是背着一座山,举步维艰。汗水挤出每一根毛孔,浑身淋透,像一只落汤鸡。身上所有骨头,就像断裂似的疼痛。有时,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透过窗户遥望着满天的星星,在眨着眼睛,似乎在嘲笑自己,泪水如山泉般涌出,湿透了枕头、褥子。有时,夜深人静,一个人悄悄地站在河畔,望着乌黑的河水,听着“哗啦哗啦”的响声,想着自己的处境,就连跳下去的心都有。想到年迈的父母,想到亲戚朋友的担心,又回到宿舍。天一亮,轮船或火车来了,只能忍着剧痛,装卸货物。

我的特殊表现,得到领导的欣赏。两年后,马经理因患上高血压,提前病退。我承包了装卸部,每天坚持带队装卸物资。

山妹看着海歌黝黑、消瘦的脸蛋,爬上了细微的纹丝,嘴巴四周长满茬子,心里万分难过,边听他诉说,边流着眼泪。李果悄悄的从纸盒里抽出两张抽纸递给山妹。

山妹擦着眼泪,向海歌诉说了一年多来,家乡以及自己所发生的一系列大事。从王宝富夫妻出逃,房子遭强拆,宝红自杀,到护林运动,宝财坐牢,宝富杀狼;从自己路遇车祸,夜路遭抢劫,到寻找铁蛋,遭到遣送。

海歌边听边闪着泪花,对自己软弱无能及不负责的行为,感到深深的忏悔。

比起山妹与海歌,李果则来得顺利。在海歌来上海一年后,李老板事先通过蔡科长的人际关系,把即将财大毕业的李果安排到福庆面粉厂,担任财务部经理助理职务。李果一到面粉厂,首先拜访了蔡平叔叔,找了海歌,帮忙处理一些日常生活问题。

最后,李果对山妹说:“现在,财务室下班了没人,你也不用等了。把送货单的客户联及统一花票给我看看。”山妹从挂包里取出一叠单据,递给李果。李果仔细地翻着每一张凭证,向山妹要过自来水笔“唰唰”签了名字,对山妹说:“你直接向出纳拿钱就可以了。”

山妹发现李果拥有大国企的财务审批权,睁着大眼睛,禁不住:“哇”了一声。引来了周围所有顾客羡慕的目光。

二十四

经过一年多的考察与磨练,山妹发现街道上人与车辆越来越多,茶叶店也越开越多。竞争越来越激烈,市场已经从单打独斗,小吵小闹,向规模化,规范化发展。她认为,不能停留在陈旧的思维上经营,否则,就会遭到淘汰。必须创建新的经营模式。她向铁蛋建议,以股份制的形式组建贸易公司,把原来的员工,吸收为股东,引进优秀人才,作为公司的骨干力量。更能够发挥员工的积极性与创造性,创造双赢、多赢,公司才有生命力与竞争力。海歌来上海三年多了,对上海的情况比较熟悉,有文化,懂法律,又能够吃苦耐劳,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把他吸收进来,负责公司的组建与策划,比较合适。铁蛋基本上同意了山妹的观点,只是不知道海歌愿不愿意加盟。决定召开一次公司筹备会议。山妹给海歌发送了一条信息:“傍晚之前赶到马羊茶叶批发部,有要事相商。勿误!”

会议由铁蛋主持,山妹向大家阐述了组建贸易公司的必要性与紧迫性。大家一致同意山妹的主张,四个人集资30万元。其中马铁蛋出资10万元,占股份的33.33%;牛山妹出资10万元,占股份的33.33%;羊羔出资5万元,占股份的16.67%;王海歌出资5元万元,占股份的16.67%。组建了“东海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马铁蛋任董事长,牛山妹任总经理,王海歌任副总经理,羊羔任监事。铁蛋、小羊羔、海歌的股金次日就到账了,山妹也从茶场汇来了6万元,预支了工资1万元,还差3万元,海歌提出免息贷给她,山妹不肯接受,而是要海歌陪同她回老家筹措。大家同意了山妹的意见。

海歌向面粉厂供销科蔡平科长,递交了解除承包合同的申请书。一周后,获得甲方同意,双方终止履行福庆面粉厂与王海歌签订的《物资装卸承包合同》。海歌对蔡科长的帮助,表示诚挚的谢意,并向这位德高望重的恩人深深的一鞠躬后,走出办公室,向自己的伙伴们一一握手道别。李果含情脉脉地看着海歌,心情像溸水河里的水翻滚着。海歌能够自己创业令她高兴;同时,面粉厂里唯一的老乡与好友要离开她,感到万分的不舍。面对现实,已别无选择。她静静地把海歌送上三轮车,一再叮嘱,要多联系,海歌点头答应。山妹骑着三轮车,载着海歌与行李,唱起了闽南歌曲《爱拼才会赢》,一溜风似的驶出大门。

马牛公司租下了拖拉机制造厂的一幢400平方米的废弃厂房,作为公司经营地址。海歌起草了公司章程,交给东海私营经济城,代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出资注册资本,代办工商、税务、企业代码、银行开户等证照,一条龙服务。

两个星期后,东海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正式获得批准成立,并取得了工商、税务经营证照。

超高的废弃厂房,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油渍及垃圾,散发着一股股呛人的臭气。墙面脱皮,长满白色的硝酸盐;天花板挂满了蛛蛛网,挂着苍蝇、蚊子。铁蛋与海歌到建材市场买了一大卡车的水泥、沙子、石灰、腻子粉与涂料,搭了脚手架 ,铲掉脱皮,重新披上水泥、石灰、栗子粉,最后涂上白色的涂料;铁蛋操着铁锹,铲除地面污泥与油渍;山妹握着扫把,打扫铁蛋留下的残渣;小羊羔端着水枪,冲洗山妹扫过的地面,脏水翻滚着流进污水窨井。海歌和铁蛋,又到建材市场拉了一卡车的杉木方料与细木工板,在厂房里搭盖了一层阁楼,分割了一间洗手间,一间厨房,地面铺了油毡、水泥、地砖,作了防水处理。两根多个弯头的PVC管子穿过砖墙,通入阴沟污水管道,接通水电。添置了厨房用具。隔了六间宿舍,每人一间单间。空着的两间,留给新进员工备用,购买了床架衣柜。装修了两间小办公室给小羊羔与海歌,两间大的办公室给铁蛋与山妹。每间办公室安装了电灯与吊扇;董事长、总经理的办公室分别安装了一门固定电话。每个办公室购置了办公桌、沙发、椅子。海歌与小羊羔办公室的家具简单一些,董事长与总经理的家具相对豪华一些。废弃的厂房,焕然一新,摇身一变,成了繁华的茶叶商场。

为了拓展业务需要,东海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股东大会决定,公司添置大哥大手机一台,由山妹掌管;普通桑塔纳轿车一辆,由铁蛋掌管;东风皮卡车一辆,由海歌掌管。山妹认为,要在茶叶市场的竞争处于有利地位,必须从质量、价格、信誉三个方面打开突破口。首先是质量,要确保茶叶质量,必须从茶叶的生产、加工、运输、销售等环节,严格把控,深入茶叶产地,深入调查。采购的茶叶,必须是使用农家肥、没有喷洒农药、没有加入添加剂,没有发霉、变质的成品;其次是价格,要取得价格优势,必须减少流通环节,节约成本,必须绕开中间批发商,直接向厂家、种植户签约五至十年的收购合同,约定在合同期内,同类商品,出售给马牛公司的价格,必须低于产地收购价格的5%至10%,以确保价格稳定;再之就是信誉,信誉是企业延续发展与繁荣的依据,要取得客户的信誉,必须毫不折扣地遵守合约,不能乱砍收购价格,不能拖欠货款。对顾客不能乱涨价,不能短斤少两、以次充好。股东们视山妹的观点,为公司的发展方向。

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公司股东兵分两路:一路采购茶叶,由铁蛋带路,海歌开着轿车,奔赴全国各地茶叶生产基地,采购茶叶;一路由山妹坐阵,小羊羔配合,处理公司日常事务,狠抓销售。

铁蛋与海歌走遍了福建、广西、云南、浙江、江苏、安徽等地的产茶基地。拜访了多年供茶的老客户,发展新客户。向供应商提出两点要求:一是必须确保最好的质量;二是确保最优惠价格。铁蛋以进货量的优势,艳压群芳。吸引供应商的极大兴趣,争先恐后的与东海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签约茶叶购销合同。

东海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从全国各地采购了各种各样的茶叶,堆满了仓库的货架。有大塬绿茶、政和白茶、武夷山大红袍、黄山毛峰、云南普洱、安溪铁观音、杭州龙井、苏州碧螺春等等。山妹改变了传统的零售定价模式,实行以量定价的新模式,批零兼营,激活了市场。她坐在办公室,翻着笔记本向每一位老客户打了电话,介绍着新进的茶叶品种以及新公司地址。客户接连不断的涌向马牛公司。有来祝贺的,有看茶叶的,有提货的,也有来打听消息的。山妹忙着接待,不亦乐乎。一辆辆大车小车满载着茶叶驶进驶出,马牛公司的茶叶源源不断运向市场,占满了各家商店、商场、超市。东海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成了茶叶行业一颗璀璨的明星,闪闪发光。

山妹跌跌撞撞,死里逃生,用鲜血和汗水铺就了一条令人无法想象的荆棘之路。从高山上的放牛女娃,磨砺成超级大都市的女老总。披着齐肩中长发,穿着艳丽的连衣裙,像电视上的潘虹,英姿飒爽,气质非凡,完全变了一个人。

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的茶叶销售生意越来越红火,铁蛋忙着公关、应酬,拓展业务。被酒灌得昏昏沉沉;山妹一身多职,既是总经理,接待应付,处理问题。又是营业员兼出纳,又销售又管钱。忙的吃不上饭,睡不好觉,感到摇摇晃晃、筋疲力尽。小羊羔忙着一日三餐,买菜、烧饭、茶叶包装、打扫卫生,忙的不可开交;海歌则集驾驶员与搬运工于一身,又要开车,又要装卸茶叶。原来的人手已经应付不了了。山妹决定,新聘用两个人,缓解公司人手紧张问题。山妹通过李果,把体校毕业的李松,招进公司,作为小六子的助理,协助送货。通过王真真,把中专财会专业毕业的王爱优,招进公司担任出纳。李松与王爱优提着人造革箱子,住进公司阁楼两间闲置的单人房间。

王爱优除了本职工作收钱与跑银行外,也会帮忙小羊羔做些厨房活,让小羊羔腾出些时间,帮忙山妹做销售。有一天,一位西装革履,头发油亮,三十来岁的男子,来得马牛公司,自称姓朱,是太湖贸易公司的副总,要来采购一批茶叶,并且,指定要跟总经理谈。山妹正在厨房吃饭,听到小羊羔呼叫,立即放下碗筷,走到办公室。小羊羔向山妹介绍说:“这位是太湖贸易公司的朱副总,要采购茶叶,他要跟你谈价钱。”小羊羔向山妹介绍完客户,又转向客户说:“朱总,这是我们公司的牛总,具体情况,你可以跟她谈。”

“牛总,我们贸易公司刚刚收到一份海外订单,要进一大批茶叶,估算了一下,总金额大概12万元左右。我听了朋友说,你们公司茶叶质优价廉,服务周到,又守信誉。所以,我特地登门,想跟你谈谈。”

“朱总,过奖了!我们是新成立的茶叶贸易公司,没有社会资源,没有庞大的资金,我们只是小吵小闹。谢谢朱总关照!朱总,今天,要采购什么茶叶?”

“牛总谦虚了。”朱总露出笑脸,把清单递给山妹 。山妹看了看清单,全是名茶:普洱、龙井、铁观音、大红袍、碧螺春、毛峰。而且,数量很大。山妹把清单抄下来,标上价格,拨着算盘,正好人民币12万元。

“牛总,价格太高了,接受不了。给我打个八折吧!”

“我都是按最低价格计算的。要有这么大的价格空间,我们早就发财了。考虑到你们采购的量大,我给你打个九折,总共10.8万元。再低的价格我们做不了。”

“牛总,我也不多说了,去掉零头,来个整数10万元。若不行,我们只能找其它家采购了。”朱总说完,站了起来就要走。

“朱总,我们是小本生意,你的这批茶叶没有赚钱,只是为了建立长久的业务关系,我们才做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次货款,必须是现金。”

“牛总,你就多虑了。我们是上海滩上赫赫有名的太湖贸易公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可以派人到我公司考察,我开给你支票,你再发货。”

山妹心想:要马上提取10万元的现金,却是有点困难,收支票虽然有风险,关键是对方公司的实力,不妨派人去考察清楚太湖公司的实力。于是,山妹派海歌与李松跟着朱总到太湖贸易公司实地考察。

海西路国东师大斜对面,有一栋两层楼钢混结构平顶房,上下两层各六个开间。外墙涂着朱红的油漆。一楼的东侧安装着两扇玻璃电动移门 ,移门往西是五个玻璃落地窗。走进移门,西边是集体办公大厅,一排排单人办公桌边,坐着年轻貌美的帅哥美女,有交头接耳的聊天的、有埋头看书写字的。左边一条大理石铺的台阶、不锈钢扶栏的楼梯打了一个弯,伸到二楼。窗户下的一条走廊,铺着鲜红的地毯,绕着一排办公室从东到西延伸,依次是接待室、办公室、总经理室 、副总经理室、董事长室、会议室。海歌和李松跟在朱总背后,踩着红地毯,脚底生风。朱总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前,勾着手指轻轻地敲了两下,说道:“泰董,马牛茶叶贸易公司的王副总来了。”

“请进!”泰总故作镇静,隔着铁门回应道。

朱总推开防盗门,海歌和李松,走进泰董事长办公室,地面铺着灰色的羊毛地毯,墙壁挂满国家元首与名人合影照片,天花板是圆弧镀金铜板吊顶,一条黄金链条吊着一只钻石灯泡,光彩夺目。泰董从豪华的红木办公桌边上龙头座椅上站了起来,伸手握着小六子粗壮的右手,寒暄道:“王总,马牛公司果然名不虚传,人才辈出。久仰、久仰!”

“泰董,您客气了,本人姓王,名海歌。来自农村,初出茅庐,才疏学浅,能见到泰董,是王某荣幸。请泰董多多指教!”

泰董自我介绍说:“本人姓泰,名山,来自山东泰安,父亲是老革命泰宗将军,他跟罗帅、聂帅,都是战友,在平津战役中英勇牺牲。泰山边说,边指着墙上的图片说,聂帅背后的年轻军官就是我的父亲泰宗将军。海歌顺着泰董的手势,看的眼花缭乱。

“王总,正如你所说,你能认识泰董是你的荣幸,上海滩没有什么事情,泰董搞不定的。今后,无论生意上,还是社会上,有什么事情,尽管可以找泰董。”

“小朱,你不要瞎吹了,帮忙也要看什么,杀人放火的事,能帮吗?”

“是的,泰董,小朱多言了!”朱副总用巴掌拍着脸腮,退到边上去了。

“朱总,请问帐怎么结?我们公司还有事,要马上赶回去。”海歌说。

“王总,你认为我们太湖贸易公司的实力如何?”

“实力雄厚,雄厚!”

“小朱,你把十万元的支票开了,就开今天日期。”然后,转向海歌说:“王总,你收走支票要马上发货,我们还要重新包装,下周一必须送到机场托运。”

“泰董,好的。我回公司马上发货。请放心!”海歌从朱总手上接过支票与收货地址的纸条,离开了山海贸易公司大楼。

为了信守信用,海歌与李松按清单上的品种,装了满满的一大卡车茶叶,送到金土路上一个停工的建筑工地仓库,朱总清点了货物后,在送货单上,签了“朱旗”两个字。两个彪形大汉,锁上了大门。

海歌回到公司,向山妹汇报了考察结果。把太湖贸易公司说的天花乱坠。李松说:“牛总,泰董的办公室简直就像皇宫似的,镀金墙壁,金板吊顶,金链条的钻石灯泡,地上铺的纯羊绒地毯 ,那套刺猬紫檀办公桌。整个办公室的装修、设备,算起来没有千万元 ,也是大几百万元。像这样有实力的客户,多找到几个,马牛公司就不用愁没有生意了。”

出纳王爱优走了进来问道:“王副总,支票呢?”

这时,海歌才想起支票没有交给财务,便从提包取出一个支票夹,把支票抽出递给王爱优。她仔细地看了看支票,对山妹说:“牛总,支票书写没有问题,日期也是当天的。只不过今天是周六,银行没有上班,要下周一才能夹进去,最快要下周二货款才能到帐。”

山妹心想:我们的客户都是款到账户,再发货的。太湖公司为什么要选择周六来提货,而且这么大的公司,一个堂堂的副总亲自采购?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经山妹提醒,海歌的脑子像一台电影放射机,一幕幕情景闪现出来。太湖大楼设立那么多办公室,唯独没有财务室 ,而且,这么大的公司,采购、付款、收货全是朱总一个人,还有,仓库怎么会设在一个停工工地的废弃建筑物内?太湖会不会是一个皮包公司?如果是的话,又为什么要投资那么多钱装修办公室?小六子感到一头雾水。

“每一个客户对我们都很重要,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去放弃一个好客户,更不能渗入一个坏客户,我们经不起损失。”山妹说着,转向海歌:“王副总,为了安全起劲,你派人私下对这批茶叶进行监控,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海歌说完,在公司门口,雇了两个平时帮公司送货的小工,开着东风皮卡车带着李松,向金土路飞奔而去。

金土路存放茶叶的仓库门口,两个看守青年男子,正在窃窃私语,东张西望。海歌准确的判断,茶叶依然在仓库,没有移动,便吩咐李松与小工,时刻盯着,不能离开半步。自己开着车子回到马牛公司。李松与小工三个人,不敢轻易离开,就连吃饭、上厕所,也是一个人轮流,两个坚守阵地。监控了两天两夜,没有发现任何动静。到了周一傍晚,下了一场大雨,李松全身湿透透的,便到公共电话亭,给海歌打了一个电话,说要回家洗澡换衣服。小海歌认为,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动静,估计不会出什么事。于是,看守的三个人全部回家洗澡、换衣服了。

到了周二上午,爱优从银行拿回一张支票退票,理由是“该户存款不足”。顿时,山妹像遭到五雷轰顶,胸口砰砰直跳。铁蛋、山妹、海歌、李松四个人,开车赶到存放茶叶的仓库,两扇生锈的铁门敞开着,仓库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纸皮、塑料垃圾。海歌跳上驾驶室,迅速掉头,赶到海西路太湖贸易公司,小六子还没有停好车子,李松带着铁蛋与山妹,已经跑进了二楼。值班室闯出来两个彪形大汉,拦住不让进去。李松说:“我们是马牛茶叶公司的,有急事要找泰董。”

“泰董不在,出差了。”彪形大汉挡在走廊中间。

“泰董不在,找朱总也行。”海歌停好车,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帅哥,麻烦您向朱总汇报一下,就说马牛公司的王总找他。”

“一大早的,在囔什么啊?”朱旗听到吵闹的声音,揉着眼睛走了出来,一看到牛总与王总,接着道:“老总们,不好意思,朱某怠慢了。请进!”

“朱总,我们刚刚收到银行退票,工作人员说太湖贸易公司的账户只剩下一千元钱,是怎么回事?”

“各位老总,我们公司出纳有急事回老家,来不及存款,造成余额不足。实在不好意思!”

“出纳什么时候回来?”山妹认为,这么大的公司,出纳请假,怎么不安排人代班?朱总采购茶叶时,怎么不讲清楚?泰董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差?太湖公司是不是在使缓兵之计?现在茶叶已经被调虎离山,山妹即使在怀疑太湖公司,也没有任何用处。只能与朱总确定付款日期。

“我也吃不准,少则两天,多则五天吧!”朱总在拖延时间。

“我们公司有一笔15万元的货款,本周五之前必须支付出去。我们于周四上午九点,派人过来提现金。你们想办法。”

“我会跟泰董联系一下,争取周四给你们现金。”

“朱总,一言为定,再会!”

“牛总,一言为定,再会!”

周四上午九点,海歌和李松准时到了太湖公司,值班室里多了两名彪形大汉,一个值班人员,走进总经理室敲了两声门,朱总走了出来,把海歌与李松带到总经理室。一个身材魁梧,身穿麒麟花纹丝绸衬衫的中年男子,梳着油亮头发,坐在皮椅上。朱总介绍说:“这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熊敏先生。”朱旗向熊总介绍了马牛公司的王总与小李。还没等海歌开口,朱旗边先说了。

“王总,不好意思!出纳的母亲病危,短时间内回不来,泰董在北京参加国际商业交流会议,赶不回来。全权委托熊总处理马牛公司货款问题。”

“王总、李经理,不好意思!我刚刚从新加坡出差回来,你们这笔货款,我没有经手,不是很清楚。早上上班时,朱总才告诉我,刚才泰董也从北京打来电话,要我想办法解决这笔货款。不瞒你们,目前,我们公司的海外货款没有及时回笼,公司资金出现了小问题。不过,我会想办法尽早解决。你们是不是先回去,等我们通知?”

“朱总,你来马牛公司采购时,你亲口答应牛总开现金支票的,哪里知道是退票。如果明天货款会不出去,我们公司的声誉就砸了。”海歌诉苦说:

“熊总,你们这么大的公司,十万元对你们来说,只不过是小菜一碟,而对于我们来说,却是天大的大事。想想办法吧,就算我们求你了。”海歌说完站起身,借上厕所的机会,拿着山妹的大哥大,悄悄地向山妹汇报了货款情况。山妹感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即叫上铁蛋,开着桑塔纳轿车赶到太湖公司。朱旗向熊敏介绍了马董、牛总,也向铁蛋与山妹介绍了熊总。

“熊总,我们公司本来就是小吵小闹,又刚刚开业,资金很紧张,要不是明天一笔款子急着汇出去,也不会那么急。您看我们整个公司的人差不多都来了,我们紧张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敬请熊总今天一定要帮忙解决。”山妹柔中带刚,亮出了底线。

熊敏在心里掂量着,对方已经做了心里准备,弄不好要大干一场。就目前的双方实力,自己肯定不是对手,于是,悄悄地向朱旗使了眼色。朱旗向马牛公司人员打个招呼,以上厕所为借口,走出办公室,五分钟之后,又回到办公室,悄悄地向熊敏翘了一下嘴唇。

双方的谈判陷入僵局,一片沉默。站在旁边一句话没有说的铁蛋,最终,忍不住了:“熊总,怎么样了?我们公司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不能一直这样待下去啊!”

朱旗最终露出凶残的面目,狠狠地说道:“今天,我们公司没有钱,待的下去,待不下去,你们自己看着办!”

“你们这是明目张胆的抢劫,今天要是不给钱,老子不走!”李松从沙发里跳了起来,挥起拳头,狠狠地砸下办公桌,“咣”的一声,玻璃杯纷纷掉在地上,“乒乒乓乓”的摔个粉碎。朱旗脱下西装,甩在沙发上,只穿一件白色短袖,一双手臂露出雕龙画凤的纹身。挥起右拳砸向李松的脸庞。李松挥起左手腕,甩开对方拳头,挥舞着右拳头,砸向对方脸部,朱旗“哎呀”一声,鼻梁折断,血流如注,抱头鼠窜。

熊敏知道打不过对方,马上急忙劝止说:“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就在这时,办公室防盗门“咣当”一声,冲进了四个彪形大汉和一个30来岁时尚女郎。海歌定睛一看,四条大汉,是值班室看到满脸横肉,熊腰虎背的“工作人员”,其中两个是看守茶叶仓库的门卫。熊总介绍说“这位是泰董的夫人,上海滩鼎鼎有名的马大姐。”马大姐高挑身材,卷着头发,嘴唇鲜红,留着宝石蓝指甲。鄙视地说:“你们这群山猴子,也不抬头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想打架?弟兄们,统统给我上,一个也不准让跑掉!”

一个大汉走到李果面前,伸出左手,托了托李松的下巴:“小伙子,身手不凡嘛!”边说边挥起右拳,击向李松。李松将头一扭,双手握住对方的左手,来个180度转弯,用力一推,对方一声惨叫,拖着折断了的手,在地上打滚。两个彪形大汉一起扑向李松,李松双脚一蹬,站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左右开弓,踢着连环腿,踢得对方脸青鼻肿,再一个双飞腿动作,踢向对方胸部,踢出八米远。熊敏见来了援军,转求和为猛战,捡起地上的玻璃杯飞向李松,李松将头一歪,杯子从耳边呼啸而过。铁蛋揪住熊敏衣领,熊敏挥起右拳,狠狠地砸到铁蛋胸部。铁蛋怒发冲冠,脸庞全黑,像一个铁球撞击到对方的肚子,熊敏倒退撞进墙壁又撞回来。吐出一口口脏物,抱着肚子在地上翻滚。一个大汉挥着拳头击向海歌,海歌弯下腰,竖起肩膀,使出扛麦子麻袋的力气,将200多斤的汉子甩在背上旋转了五圈,飞向墙壁。再用踩踏泥浆的脚力,勾起对方的腹股沟,踢出办公室房门。

就在马牛公司人马即将全胜之际,朱旗捂着折断的鼻子,带着八个手持钢管的蒙面人,冲了进来。马大姐站到办公桌上指挥着,一番七上八下的猛打,手无寸铁的李松、海歌、铁蛋被打趴在地上。山妹站在边上,浑身战栗。马大姐吼道:留下女妞,其它的全部捆绑起来。接着,朱旗把蒙面人叫出办公室,塞给头目一叠票子,打发走了。四个彪形大汉被安排把守出口,朱旗关上办公室房门。

马大姐跳下办公桌,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大摇大摆的走到山妹面前,奸笑道:“牛总,体验到厉害了吧!刚刚发生的只是开始,还远远没有结束。我估计你们也不会放过10万块钱,你们一走出大门,就会报警。可是,你们已经没有机会了。今天,在你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放弃货款,另一条就是死。”马大姐转向朱旗说:“朱总,去拿信笺与钢笔,让牛总写欠条。”朱总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本信笺一支钢笔,放在办公桌上。

“牛总,你听着,我念你写,一个字也不能写错,否则,子弹不会认人。”马大姐念道:“东海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欠太湖贸易有限公司人民币贰拾万元。落款:东海茶叶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牛山妹。”

铁蛋、海歌、李果挣脱着绳索,喊叫着:“你们这些强盗,这是抢劫!牛总,绝对不能写。”

“不写也可以,马上就让你们上西天。”马大姐端着手枪顶着山妹的太阳穴说:“这是一支无声手枪,不用四秒钟,你们四个人就可以同时上西天。”

“ 不用逼了,我写。”山妹按照马大姐的要求,一字不漏的在信笺上写下了欠条。

铁蛋通过胡警官,进行一番调查得出结论,所谓的太湖贸易公司,是一个黑社会组织,几个股东都是从监狱出来的劳改犯、或犯罪在逃人员,他们将自己化名后,通过制假集团,制作了假的身份证及假的无犯罪前科证明,到青浦私营经济城办理了一张营业执照。租借了海西路1000号二楼,到各个建材市场明买暗抢装饰材料,凡是骗到手的东西都不给一分钱。到处招摇撞骗,楼梯上上下下的都是要债的人,经常发生打架斗殴事件。一楼办公的是另外一家公司。有一次,一个好奇的白领,悄悄地爬到二楼看热闹,被太湖公司的人踢下楼梯,滚到一楼。从此,再也没有人敢管闲事。传说,马大姐是泰董的姘头,在上海滩上神通广大,无所不为。公检法的头头没有几个不熟悉,即使她是个女人,却是和他们称兄道弟。她敢强迫山妹写荒唐的欠条,是有高人指点,吃定了马牛公司。按照马大姐设计的陷阱,山妹肯定会选择报警,然后,双方当事人到派出所。都会互相指控对方,民警只管治安案件,不管债务纠纷。如果山妹指控对方雇佣黑生活打人,又没有第三方证人;如果山妹指控马大姐用手枪威胁,同样没有第三方证人;如果山妹指控太湖公司欠马牛公司的货款,或者,马大姐指控马牛公司欠太湖的钱。民警就会把双方赶出派出所,让她们去法院起诉。如果马牛公司起诉太湖公司拖欠马牛公司货款10万元,太湖公司就会反诉马牛公司欠太湖公司20万元。法院只看原、被告双方提供的书面证据,不会接受单方一面之词。案子的输赢还要看各自请的律师,谁神通广大谁就会胜诉。如果马牛公司赢了官司,太湖公司也拿不出钱;如果马牛公司输了官司,银行账户与公司财产就会被法院查封。现实就这么残酷,而造成残酷现实的是人为因素。山妹把自己的分析向其他三位股东,做了深刻的阐述。海歌与李松再次赶到海西路1000号,二楼的太湖贸易有限公司时,大门已经挂上了玻璃门锁。马牛公司被太湖公司生吞活剥,没有剩下半根骨头。马牛公司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马牛公司的投资资本30万元,实际到账的只有27万元,山妹的3万元还要回老家筹凑。公司添置一辆桑塔纳轿车花了7万元,一辆东风皮卡花了4万元,一台大哥大花了1万元,公司装修及设备花了5万元,剩下的10万元全部支付了货款。现在,马上要支付15万元的货款,马牛茶叶公司已经捉襟见肘,山妹如坐针毡。如果货款支付不出去,供应商必须赶上门来要债,或许公司被洗劫一空,或许重演马牛与太湖斗殴大戏。如果是这样,公司必将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力。现在,大家惊魂未定,身心疲惫。不能再受伤害,必须振作起来,把货款汇出去。可是,钱从哪来?举目无亲,无处可借。又无物可以抵押,银行、典当行不可能贷款。要让股东再从口袋掏钱,等于在糠壳里榨油。四个股东,你看我,我看你,一片茫然。

“牛总,我把这几年节省下来准备买首饰3万元,先借给公司。”小羊羔先开口。

“牛总,我把个人积蓄的5万元,先取出来,借给公司。”铁蛋接着说。

“牛总,我的存折里还有3万元, 本来想借给你缴纳股金的,你不肯要。现在公司急需用钱,3万元先借给公司,如何?”海歌说道。

“爱优,把应付款账本拿出来,看看都是欠哪些供应商的。”

“马董,牛总,我统计了一下,应付货款还欠20万元。其中,大红袍茶厂9万元,铁观音茶厂6万元,普洱茶厂5万元。”

“马董,我们欠茶叶货款的这3家企业,都是茶叶行业的品牌,全国赫赫有名的制茶大厂,实力雄厚,信誉良好。我们一定要坚守信誉,巩固好业务关系。我想把你们3位股东借给公司的钱,作如下支付:铁观音茶厂6万元与普洱茶厂5万元,马上汇给他们。大红袍茶厂的9万元先欠着。我在承包大塬茶园的时候,丁老板经常会来采购新茶,双方关系良好。今晚,我乘飞机去武夷山找他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

“这样,我们就可以度过危机了,太好了!”大家破涕为笑,欢叫着、跳跃着。

山妹做通了大红袍茶厂丁厂长的工作,同意东海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暂缓一个月支付货款,继续供货。 山妹与伙伴们凭着不折不饶的毅力,重整旗鼓,支付了所有赊账货款。经过血与泪的教训,走出遭受欺诈、被霸凌的阴影。

东海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制度完善,人手充足,经过一番挫折,再次步入正轨。铁蛋父亲马大汉,虽然人在老家,却心系铁蛋,知道他的公司走上正轨,可以抽出时间处理个人问题。就催他与小羊羔回老家把婚事定下来。马大汉认为,铁蛋与小羊羔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两个人常年在一起,怕引起非议,跟堂妹商量了一番,决定趁早把他俩的婚事定了,就三番五次的催着他俩。铁蛋觉得小羊羔秉性善良,只是头脑单纯,大大咧咧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名义上还是近亲,不大合适。但家里有过惠英出家的事例,父亲生怕铁蛋生变,态度非常明确,即铁蛋与小羊羔,非回家不可,两人的婚事,非定不可!但又不敢强迫,就找各种理由说服他俩。铁蛋迫于父亲的压力,就与小羊羔回马庄订婚去了。

二十五

铁蛋回到马庄订婚,亲朋好友把他当成上海滩上的大咖,轮番宴请,三餐不离酒杯。吉日当天,在老宅办了10桌订婚宴,宾客纷纷登门道贺。他绕着每一桌打通关,被酒灌得昏昏沉沉的,返回马牛公司接替即将返家的山妹与海歌。他定好了终身大事,又得到家乡人民的高度赞赏,心情特别的好。要感谢父老乡亲的盛情款待,要感谢堂姑对自己的信任,要感谢小羊羔陪伴着自己一路走来所作的奉献,也要感谢山妹与海歌对事业的兢兢业业,尤其是山妹,不但,人长得像明星,而且,才华横溢,更有企业家的潜质。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把握好。绝对不能辜负大家的期盼,特别是不能辜负小羊羔与山妹的期盼。于是,铁蛋把牌戒了,全身心投入生意,东海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如日中天,蒸蒸日上。

海歌与山妹开着桑塔纳轿车,在水泥路上穿山越水,颠簸了12个小时,回到大塬村。当轿车停在黄土公路边时,立刻引来围观,大家不知道村里是来了大官,还是来了豪绅。看到海歌身着西装革履走下车,惊呆了:

“海歌复活了。”

“海歌当上大官了。”

“海歌成富豪了。”

“海歌有三妻四妾,怎么还带山妹回来?”人们纷纷猜测议论着。

王叔扛着锄头从菜地回家,停足在轿车旁边,看了半天,抓过海歌的手,觉得不再是又黑又粗糙,而是白嫩柔软,盯着海歌说:

“我早就知道海歌有魄力,会成就一番大事业,不像我家强子还是个小警察,拿几块死工资。”

海歌没有回答王叔的话,只是朝他翘了一下嘴角,微微一笑,就走开了。

“ 妈,我回来了。”海歌回到家,看到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母亲,认为母亲的苍老是自己的出走害的,一种愧疚感不禁涌上心头。拉着母亲皱褶的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声大哭起来。

“儿子,让我摸摸是人还是鬼?”母亲睁着泪眼,在抚摸着海歌,抚摸着

心肝宝贝,抚摸着失而复得的儿子。认为这是老天在保佑,母子才能重新团聚。

便失声抽泣起来。

海歌扑在母亲的肩膀上,拥抱着母亲,像拥抱着一堵断墙,在风雨的冲刷

下,变得嶙峋突兀,飘摇欲坠。

“妈,是我,海歌。对不起您和爸!对不起兄弟姐妹们!您从来没有打过我,今天就狠狠的打我一顿,解解气吧!”海歌是母亲的心头肉,从小到大没有挨过一个指头。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母亲发泄怨气,就请求母亲打自己。可母亲就像一潭湖水,突然决堤,奔流不息,哭声惊天动地。家里的黄狗“汪汪”的吠叫,扑向海歌,咬了一口脚跟,惩罚不孝之子,又跑回女主人脚边蹲着,看着海歌。鸡窝里的一头母鸡刚生了一只鸡蛋,“咯咯”的叫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亲端着一把长烟筒,从厨房走了出来,仔细地打量着海歌。三年不见,儿子变得皮肤白润,肌肉饱满了。少了多愁的苦脸,多了青春的笑容。心头的那份牵挂瞬间烟消云散,心头的拿块石头铿锵落地。站在一旁劝着妻子。

厅堂里渐渐地挤满了人群,争先恐后与海歌握手:

“海歌是文化人,满腹经纶,与众不同”。

“海歌是干大事的人,前途无量。”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

“远亲不如近邻,什么时候也带着我们出去闯闯,不一定也会开着豪车回来,哪怕是拖拉机也行。”一位邻居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自言自语地说。

山妹正在扶着海歌的母亲,一听到“拖拉机”三个字,就想起往泰顺的路上遭遇车祸的事,身子禁不住摇晃起来,急忙扶着老人坐在厅堂长板凳上,安慰着说:

“阿婶,大家都来看海歌,你也别哭了,陪大家聊聊天吧!”

山妹称呼海歌的母亲为:“阿婶”,并非亲戚。农村不像城里人,往往称青、中年女性为:“阿姨”。而是,有亲戚的按亲戚关系称呼;没有亲戚的按其年龄或其配偶的年龄称呼;对本村土生土长的称为:“姐姐”、“姑姑”;对外村嫁入本村的,按其配偶的年龄,称她:“阿嫂”、“阿婶”、“伯母”、“阿姨”;对其配偶年长或辈分高的,称她为:“阿婆”。山妹称海歌的母亲为:“阿婶”,是因为山妹的父亲与海歌的父亲是“世交”,情如兄弟。且山妹的父亲比海歌的父亲年纪大几岁。

母亲知道自从海歌失踪以后,家里就像染上了瘟疫,没人来过。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全是冲着海歌来的,是想听听小六子发迹的经验,就控制住情绪,不哭了。走近鸡窝,捡起一个鸡蛋,用衣襟了擦,往柱子上敲了两下,剥开一个小洞,递给海歌:“这只母鸡好久没有生蛋了,儿子,你真有口福,一回到家,母鸡就生蛋,趁热把它吃了。”

“妈,我不想吃,你自己吃吧!”

“小时候,母鸡一生蛋,你就跟你哥抢着吃生鸡蛋,抢不过你哥,你就哭。我常常从你哥手上拿回鸡蛋给你。你哥说我偏心宠你。”

“妈,我都这么大了,还说这些干嘛?别说了,我吃掉行了吧!”海歌看到大家在偷偷的笑,害羞得脸庞一下子红到脖子,接过鸡蛋,仰起头,吮吸了几口,一股暖暖的鸡卵涌入嘴里,通过舌头与喉咙,进入体内。海歌把鸡蛋壳扔向天井。

王真真听说山妹回来,就跑到山妹家看她,知道山妹陪着海歌去回家,扑了个空。牛大妈要他留下来一起吃饭,真真说家里有客人没空,就回家了。

母亲知道女儿回来,事先准备了女儿喜欢吃的菜。山妹回到自己的家,拉下壁桌,母亲端上了亲手烧制的魔芋、苦椎腐、笋干以及两只荷包蛋盖着的地瓜粉丝,飘着香气。山妹提着锡酒壶,倒上三杯子热气腾腾的红酒。自从父亲走了以后,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锡壶和酒杯。饮酒,这几千年的中国传统文化,往往被当成喜怒哀乐的标志。而对她家却是种种的不幸。母亲在新婚喜宴,客人喝得天花乱坠,而她选择逃婚;大年三十,世人举杯欢庆,而父亲撒手离去。酒,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凶险魔鬼,还是吉祥的使者?如果是魔鬼,就让它成为过去,如果是吉祥,就期盼它到来。于是,山妹双手抱着一只酒杯,走到厅堂天井边,对着苍天喊道:“爸,好人有好报,请您保佑我妈平平安安!女儿来敬您了!”说完,一个鞠躬杯口朝下撒在地上。山妹回到桌上,再抱着一杯递给母亲,自己也抱着一杯,碰了一下母亲的酒杯说道:“祝妈身体健康,早日抱上外孙!”母女俩哈哈大笑起来。这是山妹第一次看到母亲的笑,这是幸福的笑声,醇美而响亮。母亲期待的不是女儿创造多少财富,追求多高的地位。而是希望女儿健健康康的成长,堂堂正正的做人,知道孝心,知道感恩。听到女儿的话,发现女儿成长懂事了。沉积在心头半辈子的辛酸苦辣,被女儿的一句话一扫而光。饱经苦难的女儿,终于读懂了母亲的牵挂与期待,特意逗母亲开心。山妹张着小嘴巴,咪了一口,酸中微甜,有点烈性。拿起筷子边吃边竖着拇指,称赞母亲厨艺高超,家乡土菜远远比大城市的鱼翅鲍鱼好吃,胃口大开狼吞虎咽,母亲坐在旁边看着女儿,不停的擦着眼泪。

姑妈牛起花抱来一头公鸡,走进厨房说道:

“大嫂,我也不知道忙什么,家里家外忙个不停,自从山妹来过我家以后,觉得很对不起她,就不敢上娘家的门了,没有来看过你。这只鸡给你母女炖汤,补补身子”。

姑妈前脚出去,姨妈江水银后脚就踏进来了,抱着一头番鸭,满脸笑容的说:

“姐,家里又养鸡鸭,又养猪的,山里来水里去,没空来看你,外甥女三年没有看见,就变成大美女了,这只老鸭养三年多,舍不得杀。你就把它宰了,母女俩好好补补身子”。

山妹去上海的第二年,王真真通过村主干提干考试,考上了公务员,被任命为高山镇政府办公室主任,因为文笔好,社交能力强,一年后,被提拔为副镇长。高山镇党委组织部长李勋被提拔到关役县委任办公室主任。宗文书记与杨明政镇长一听说山妹回来,准备登门拜访。突然,挂点贫困县关役县的胡省长,来高山镇考察工作,关役县长、县委书记亲自陪同。高山镇长、党委书记必须配合省长考察,走不开,就派王副镇长前来探望、慰问山妹。七大姑八大姨走后,王真真副镇长以宗书记、杨镇长的名义,带领大源村两委领导班子来看望山妹,大家坐在厨房的长板凳上开会。王副镇长先向山妹汇报了大塬村的一些基本情况与长远规划:“自从王宝富上任村委主任后,村两委大力推广山上产业,发展毛竹、板栗、茶叶生产。

经过全体村民的共同努力,毛竹与板栗已经成为大塬村的“二宝”,其产值名列全县前茅。大家最关心的生态环境保护问题,已经得到解决。清水溪方圆50公里不允许砍伐,不允许污染企业存在。大塬原始森林,列入国家森林公园。镇两委明确指定了大塬村的未来发展目标,就是保护好生态环境,发展茶叶、毛竹、板栗产业,集生产、加工、销售于一体,把茶叶、竹制产品、板栗成品推向国内,走向国际市场。宗书记还交代我,除了向你表示慰问之外,还要我转达他的意思,就是能否帮助高山镇政府引进有实力的竹制品加工企业,能否帮助推销大塬土特产品与竹工艺品?”

“真真,我就不叫你镇长了,还是叫名字亲切。”山妹与真真对视着笑了起来,继续说:“我是吃着大塬田里的米、喝着清水溪的水长大的,大塬村是我的根,根深才叶茂,家乡好,大家才好。不过,我去上海的时间不长,除了茶叶市场,对其它市场不是很了解,我会把镇政府领导的意见放在心上。谢谢宗书记、杨镇长对我的信任与鼓励!”

镇政府领导与村两委领导走后,叔叔牛起涛抱着账本,带着茶场管理班子及会计与出纳,走进山妹厨房,向山妹汇报茶园效益:前三年,茶园处于免租间,第一年你移交的帐簿上挂着8万元的应付款;第二年收入8万元,扣除队员工资2万元、采茶工钱0.5万元、肥料1万元、加工费0.5万元、纯利4万元。还清旧债4万元,剩下现金0元。第三年收入12万元,扣除购置炒茶机2台、揉捻机2台,共1万元、队员工资2万元、采茶工0.8万元、肥料1.2万元、加工费1万元,纯利润6万元,偿还旧债4万元,剩余现金2万元。今年是第四年,从今年开始每年需向村委会缴纳管理费5万元。到目前为止,收入17.8万元,扣除队员工资2.2万元,采茶工资1.2万元,肥料4.2万元,加工工资1.2万元,管理费5万元,纯利润4万元。四年总共剩余纯利润6万元。去掉汇款马牛公司投资款6万元,目前帐户上现金为0元。山妹向大家汇报了自己在上海创业的一些情况,并说明这次回老家的目的:一是为了看看母亲,看看大家,顺便了解一下茶园的经营情况;二是自己在马牛公司的投资款还差3万元,需要融资。本来想先向茶场挪用一下,现在户头已经没有钱了,看看大家有没有办法凑上,按月息1.5%计算。大家先回去考虑一下,明天回复。

左邻右舍、远亲近邻听说山妹要融资,纷纷涌进牛大妈家,慷慨解囊,主动要求借钱给山妹。情景跟五年前借钱买牛完全是两个世界。那时,不但借不到钱,还受到羞辱。现在没有开口借钱,却像不要还似的,争先恐后塞进来。人们担心的不是山妹会不会还,何时还的问题,而是担心山妹愿不愿意接受,自己怎样才能乘上这艘发财的巨轮。这一点,她从最亲的叔叔、姑妈、姨妈身上总结出刻骨铭心的感悟。这时, 姑妈气喘吁吁的跑来,对山妹说:

“山妹,你姑爹这几年身体不是很好,不能出去挣钱,靠我家里养猪、养鸡赚点小钱,你如果需要就拿去先用,反正是一家人,不会叫我们吃亏。”

姨妈却是姐姐长,姐姐短的,从大门口一直喊到厨房,人没到声音先到:

“姐,听说外甥女要融资,我刚扒上一口饭就跑来了,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卖猪的钱全部放在银行,就那么一点点利息,没有盼头,如果需要就先拿去用,算股份也行。”

人越来越多,挤得厨房水泄不通。

“啾啾,啾啾”放在火炉头的大哥大响了起来,一个小孩以为是一块砖头,就抱着叫了起来:”来看,来看,蛐蛐躲在砖头里鸣叫了。”山妹告诉他,这是大哥大手提电话。人们纷纷抢着神奇的无线大哥大,“哟哟”地打电话给远方亲人。

厨房里挤得水泄不通,山妹让大家到厅堂,面对父老乡亲,她提高了嗓门说:

“叔叔,婶婶,姑妈,姨妈,左邻右舍的各位亲朋好友,谢谢大家这几年,对我们家的关心、关照!俗话说 :‘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但我不是冒险家,也不追求什么乐园,我的初衷是想把村委会荒废的茶园重新管理好,赚一点钱把家里的旧债还清,同时,也解决村庄的一些闲散劳动力的就业问题。没有想到为了卖茶,去了上海,又遇到车祸,差一点沉到湖底喂鱼了。”山妹边说边流着眼泪,继续往下说:

“还好命大没死,托大家的福了。上海地方大,机会多,风险也大。这次需要的钱不多,茶场的员工内部解决了。大家的心意我领了,再次感谢大家!同时,我还是建议大家,把家里剩余的资金拿去买茶苗。政府在大力鼓励农民种茶。大家生产出来的茶叶,山妹包销,并且,每年高于市场的10%价格收购。比放在银行利息高,比放在别人手里风险小。谢谢各位长辈,各位亲朋好友对山妹的信任与支持!”听到山妹慷慨激昂的发言,有的闪着泪花,有的叹息沾不上光,有的窃窃私语:

“山妹的话有道理,我们种茶,她包销,我们只赚不亏”。

山妹征求了茶场员工的意见,把融资来的3万元钱,化成自己名下的股份分配给他们。把筹措来的3万元投资款,立即汇到了马牛公司账户。

山妹办妥了所有要办的事,要离开大塬,返回上海了,大家依依不舍,求她多住几天,母亲反复叮嘱说:

“孩子,你已经19岁,不算小了,正是花季年华。小六子能干,又帅气,是不错的选择,抓紧时间把婚事定了”。

“我知道,妈就别操心了。”

“傻丫头,你什么时候才让妈不操心?”

山妹依偎着母亲,像个小孩在撒娇着。

王真真知道山妹要回上海,特地请了假送她,这一次他不是代表镇政府领导,而是,要向她袒露自己埋在心里多年的爱慕。真真帮山妹提着行李,走在前面,牛大妈与其他亲友距离20米路程跟在后面,真真放低声音说:“山妹,我有一件事,埋在心里多年了,一直不敢开口。”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又是好邻居,两个人不管有什么事,都是第一时间分享的,包括承包茶园的事,我也是第一个请教你的,你也是毫不犹豫的支持我。你还有不敢开口的事?”山妹在偷笑着。

“你从小就很乖巧、又善解人意,处处在关心我。我常常因为贪玩、淘气,忘了去抓田里的鸭子,你总是悄悄的把我们的鸭子提回家。这种感激之情,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地转为爱意,自然而然地绕着你的身影旋转。在你收到铁蛋来信的那天,我就是趴在墙头上偷看你放牛后来,挑着柴火去大队。接着你来找我商量承包茶园的事,我以为你信任我,机会来了,第一个支持你承包茶园的人就是我。后来,你又去找了海歌才决定承包茶园。我才知道海歌在你心中的位置,我自叹不如他。而海歌的突然失踪,我又觉得机会来了,不惜与小伙伴贾甲抬上了杆儿,想方设法地维护你利益。我仔细地估量着你身边的人,觉得自己很有信心,正要向你表白时,你却去了上海。现在,我正式向你表白,我爱你!”

“真真,我们是好伙伴、好邻居、好兄妹。你对我的关心与爱护,我点滴在心头,非常感谢你!我也知道童养媳王爱优很爱你,而你只把她当成妹妹看待。感情这个东西,确实勉强不来。你现在是政府领导,我还是一个农民,一个流浪女子。你有你的事业,我有我的梦想,两地生活,我觉得不合适。我们只能做永远的“三好青年”,好伙伴、好邻居、好兄妹。如果你有机会来上海,铁蛋、海歌、你、我四个人好好聚聚。”

“真真哥,什么时候回镇政府,把我带上。”刚刚大学毕业,分配在高山镇政府妇联会工作的贾玉在背后喊着。

二十六

在山妹的影响下,高山镇的年青人冲破了祖祖辈辈闯南不闯北的禁锢,弃农的、跳槽的、下海的,纷纷北上闯荡上海滩。来考察市场的、寻找店铺的人群川流不息。马牛公司的办公室、房间、地板、地面躺满了寄宿的亲戚、友人或乡邻。许多村庄只剩下孤寡老人与留守儿童,成了空壳村。上海市、区、镇、街道办事处抓住机遇,逐级设立招商办公室,私营经济城遍地开花,抢占税源。为民企登记办证打开绿灯,实行一条龙服务。茶叶店铺满了大街小巷。出于规范市场,引导民企健康发展,政府部门牵头成立茶叶商会,作为民间商业组织,政企沟通平台,为商户排忧解难。牛山妹被推选为“东海茶叶总商会”会长,常常身着朱红色的连衣裙,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光彩四射,出席各种政企联谊会议,出席各类企业开张剪彩仪式,参加各种大型宴会,忙的不亦乐乎。名声大噪,成了商界名流。

海歌的养鱼专业户三姐王月, 服装店老板四姐王圆,也慕名而来。寄住在海歌办公室,已经一个多月了。早出晚归,查地图,啃馒头,蹬自行车、挤公交车、徒手走路,穿梭城市的大街小巷,花光了身上的盘缠,正准备卷铺盖返回老家的时候,海歌对姐姐说,在百步桥边上,有一栋倒闭的商场三层楼房屋,房东是粮食局的粮油经营部,同意出租开餐饮业,可以去谈谈。海歌开着轿车,载着两个姐姐,穿过万国建筑群,驶过外滩广场,跨过铁索桥,姐弟三个人站在房屋的三楼,黄浦江浪涛翻滚,百舸争流,陆家嘴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直立黄浦江畔。一阵阵江风吹拂,卷起长发飘扬。王月、王圆就像从深山洞里飞出来的凤凰,张开双臂,呼喊道:“东海,月亮要圆了。”王月、王圆租下了百步桥一号整栋三层楼房屋,由海歌支付了定金。姐妹俩为了筹备资金,乘坐长途班车回到了老家。

王月把村委会承包来的和自己挖的鱼塘全部转让给邻居,把家里的3头毛猪,20头鸡也卖了,信用社存折里的2万元存款也取了出来,所有能动的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凑到9万元。王圆把镇上的服装店转让了6万元,把公公开了20年代销店省吃俭用赚来的3万元也拿了出来,凑了9万元。姐妹俩把18万元现金提到信用社,汇到上海海歌的个人存款账户。提着行李箱到高山镇汽车站乘班车到了县城,再转乘长途班车到了上海南站。省外贸厅涉外处长、妹妹王丽,看到哥哥与山妹在上海发了财,便辞了职,接受姐姐邀请,把自己的私房钱1.5万元,向朋友借了5千元,凑了2万元,投资到饭店。直接乘飞机到了上海虹桥机场,海歌自己开车到机场接回优秀的妹妹王丽。

王丽提出想看看哥哥的第一个落脚的地方,究竟是什么魅力把他留下的。海歌载着姐姐妹妹,把车子停在福庆面粉厂场车场,带着她们参观了曾经住过的宿舍,搬运过的码头、仓库。同事们一看到王帅哥回来,连忙一改过去的称呼,叫道:“王总好!”并争着握手。海歌边招呼、边走边介绍、边讲述自己的经历。

自从高考落榜后,情绪一直很低落,白天,顶着烈日踩踏泥浆,汗水浸泡着溃烂的伤口,剧痛难忍。真正的体会到“伤口撒盐”的滋味。晚上,躺在床上筋疲力尽,往事联翩。眼睛闭着想睡觉,就是睡不着。再加上砖瓦厂关闭,堵死了活路,连轻生的念头都有。还好遇上李老板运砖瓦的卡车,李老板收留了我。帮他盖房子打杂工做了一年。又是他帮我介绍到这个面粉厂做搬运工,后来,当上了供销科装卸部的包工头。本来想,如果事业有成,就回老家探亲、看望父母。如果一事无成,今生就无颜面对亲人,只能消失了。上海说来很大,走在街上没有一个会认识的人;说来也很小,偏偏在这个地方被山妹碰上。否则,我们还不能相见,或许成了遥遥无期。

姐、弟、妹三人边走边聊,上了石拱桥,走进溸水小憩酒楼二楼,在朝向河面的窗口边坐下。海歌点了四菜一汤,两瓶啤酒。王丽首先举杯:“祝贺我们姐兄妹欢聚上海滩!”海歌也举杯:“祝三姐四姐小妹出师大吉,马到成功!”。四人边吃饭、边开饭店筹备会议,确定饭店名称、股东及投资金额。三个姐妹认为,海歌对上海投资环境比较熟悉,而且,店铺也是他找到的,要求他作为大股东,并出任董事长一职。海歌认为,马牛公司的业务,主要自己在打理,忙不过来。一家人有股份与没有股份都一样,自己会力所能及的帮忙。姐妹们虽然于心不忍,但也表示理解与尊重。王丽认为,两个姐姐出资一样,都是9万元,公司以她俩为主,就取名:“东海月圆饭店餐饮有限公司”,三姐王月承包过鱼塘,有着管理经验,又是三姐妹中的老大,出任公司董事长比较合适;四姐王圆开过供销社代销店,自己又在镇上开过服装店,对采购环节比较清晰,分管饭店装修、采购。海歌不是股东与董事会成员,公司业务又熟悉,出任公司监事长一职,比较合适。大家一致认为,妹妹王丽有文凭,又是从政府部门出来,且当过处级领导,对于国家政策及社会人际关系的处理,比较有经验,是公司总经理的理想人选。

海歌按照股东会意见,起草了《东海月圆饭店餐饮有限公司股东会议决议》、《东海月圆饭店餐饮有限公司章程》,附加派出所开具的股东无犯罪记录证明、股东身份证、房屋租赁合同、房产证复印件、从业人员健康证、,递交工商局、卫生局,申请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食品安全许可证等相关证照。

王月、王圆、海歌、王丽四个人,从溸水小憩酒楼,沿着河畔边散步、边欣赏美景,走到了百步桥,约上了装潢设计公司经理,进行实地测量设计。将设计图纸上报区防火监督处审批,取得了消防设计批文。

王氏三姐妹对原来的商场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木窗棂全部拆除,改造了落地窗,外墙贴上翠绿色瓷砖 。大门改成自动旋转门。一至三楼安装了两条升降电梯。一楼除了一个接待与候客厅外,还设计了一个超大餐厅,可以摆上80桌宴席。吊顶采用蓝天背景,顶部中央吊着一只直径6米的圆盘大灯,周围布满了牛眼睛似的小灯,像一轮明月高挂蓝天,群星闪烁。所有窗帘采用湛蓝色的海生物绸缎,与吊顶形成和谐的海天一色。 地面铺着红橡木地板;二楼为一间大厨房,一间点菜大厅,一间综合办公室。50间普通包厢 ,每间房间采用钢化玻璃分隔,房间地面采用灰色羊毛地毯;三楼为30间大小不一的豪华包厢,最大的餐桌可以坐5O个人。墙面、吊顶采用金色铝合金,金色的大吊灯,地面铺着朱红色的驼毛地毯,整个房间金碧辉煌。

整栋饭店消防设施完善。安装了自动喷淋系统,烟雾报警系统,安全监控系统,有消防栓、灭火器、灭火车、压力泵房,按要求设置人员逃生出口。王丽陪着头戴大盖帽,身穿绿色制服的消防处长、参谋仔细查看,调试设备。消防人员虽然是板着脸训话,心里却悄悄地赞叹不已。东海月圆饭店通过了消防验收合格,准许营业。饭店进入试营业阶段,隆重推出四大菜系:

一,本帮菜。

上海人称的本帮菜,指的是上海本地风味的菜肴,汇聚了苏、锡、宁、徽等16个地方风味。特色可有用浓油赤酱(油多味浓、糖重、色艳)概括。常用的烹调方法以红烧、煨、糖为主,品味咸中带甜,油而不腻。

本帮菜色浓、味厚、卤汁渗透到菜肴的内部,特别入味,但也不乏清淡素雅、鲜嫩美观。 本帮名菜中,浓油赤酱的有锅烧河鳗、红烧圈子、佛手肚膛、红烧划水、油酱毛蟹等;清淡素雅的首推夏秋季节的糟货,如糟鸡、糟猪爪、糟门腔、糟毛豆、糟茭白等;而荠菜春笋、水晶虾仁、冰糖甲鱼、芙蓉鸡片等以鲜嫩清淡见长;扣三丝以火腿、鸡脯、猪肉切成细丝,以刀工见长。

秃肺、圈子、腌笃鲜、黄豆汤这些普通、廉价的原料都是本帮菜的生力军。后来,本帮菜不断吸收外地菜肴的长处,一些本帮菜馆创出了一些看家后菜,并出现了一批本帮菜名厨,大大提高了本帮菜的口味。而且受世界饮食潮流趋向于低糖、低脂、低钠的影响,本帮菜油、糖的投放量明显减少,以符合现代人饮食口味。

上海蔬菜按季节不同有各种时令菜。马兰头、荠菜、鸡毛菜、上海小油菜等都非常清爽。上海蔬菜给人的感觉很糯(像吃糯米的感觉),而不像北方菜很刚。

常见的还有草头圈子,秃肺,糟钵头,虾籽大乌参,油爆虾,清炒虾仁,响油蟮糊,鸡骨酱等。

另外,本帮香酥鸭、蒜枣大黄鱼、野生河虾仁、葱烤大乌参、蟹粉系列菜肴,以及经典冷菜五香烤子鱼、糖醋小排、本帮素鸭等,都是地道本帮一流美食。

二,宁波菜。宁波菜又叫甬帮菜,是中国饮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擅长烹制海鲜,鲜咸合一,以蒸、烤、炖等技法为主,讲究鲜嫩软滑、原汁原味,色泽较浓。像腐皮包黄鱼、苔菜小方烤、雪菜炒鲜笋。

宁波菜以咸、鲜、臭闻名,宁波菜虽然不能成为一个独立的菜系,可是在浙菜中也是非常具有特色的一个品种。

发展历史

宁波菜是浙菜系列中最具特色的一个地方菜。基于“鱼米之乡”、“文化之邦”,既受赐于大自然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更得力于历代厨师矢志不渝的烹饪实践,渐成风格,自成一家。改革开放后,宁波烹饪界勇于创新,他们在保持传统精华的基础上,兼收国内各大菜系之长,潜心开发新派宁波菜,汉通就是宁波餐饮崛起的代表。新千年以来,汉通宁波菜进入上海获得了巨大成功。这是因为上海奉行的是海派文化,它的兼容并蓄的活力,吸收了宁波饮食文化,使得宁波菜系有了发展的土壤与平台。再则,这与上海本土文化的底色是江浙文化有关。上海文化传统的本土资源,是以江浙为代表的江南文化,明清以来就已经形成。

宁波饮食文化又是江南文化的一脉,两者就很自然地交融在了一起,形成饮食文化圈重叠的现象。上海人对于外来的东西,总是擅于吸纳其精华,因而很多外来的便找到了与本土很好的结合点。如肯德基推出盐酥鸡翅、榨菜肉丝汤、稻香菇饭等,以迎合上海人的口味。星巴克在上海,复古的家具取代标准化的座椅,店堂甚而出现了中国古诗。汉通宁波菜以及其赖以存在的宁波文化自然也与上海本土文化产生了奇妙的对应关系。

宁波菜之咸,宁波靠海,因此从前很多宁波人以打鱼为生,鱼多了自然要存放,而用盐腌制则是最简单的一种长久保存的方法,因此咸鱼自然成了宁波人的家常菜了。在咸鱼中,最出名的就是“三抱咸鲞鱼”。每条咸鱼身上都有一层厚厚的粗盐,据说,三抱咸鲞鱼的制作方法非常有讲究,连腌鱼用的工具也必须是祖传下来的,否则就腌不出纯正的口味。因为太咸,因此宁波人吃咸鱼是绝不可能有北方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迈的,只能用筷子夹一点点鱼肉放嘴里,那咸鲜的味道就已经足够了。

在宁波人的习惯里面,普通人家吃饭,每餐没有四、五个菜不能成为一顿饭,每顿饭往往都要荤素搭配、鱼肉齐全。宁波人请客有一句非常出名的方言:下饭嗯搞,饭切饱!(菜没有,但是饭要吃饱!)而实际上宁波人请客吃饭是不可能没什么菜的,这关系到面子问题!那句“下饭嗯搞”的自谦只是一句典型的宁波式客套。但是你作为客人,如果真的去别人家里大吃大喝,一来宁波菜的咸度不允许你这样大口吃菜,二来宁波人的风俗里面这是大忌!不知道是宁波菜的咸度造就了宁波人的风俗呢,还是宁波人的风俗造就了宁波菜的咸度?但是无论因果关系如何,宁波人是非常看重面子的一种人,无论是请客的还是被请的,大家都做足了面子在交往,一旦谁破坏了这种规矩,就会成为异类!

当然宁波菜里面不只是有咸鱼,更有咸菜、咸墨鱼蛋等等。宁波人有一句俚语,说的是:三天不吃咸菜,腿就发酸没力气。这足见宁波人对咸菜的喜好程度了。至于咸墨鱼蛋,又是宁波菜里面非常有特色的一道,而且宁波人吃墨鱼蛋时,里面的墨汁是不洗掉的。法国菜里面将墨鱼汁作为调味料可以做出很多法国菜,而宁波人是直接把墨鱼汁放在嘴巴里面当菜吃的,当然吃完这道菜,你的牙齿、嘴唇是全黑的!

宁波菜之鲜

对于菜的“鲜”一直是很难定义的一个概念。“鲜”分很多种,鸡汤的鲜是一种;水果的酸甜搭配好的话,回味也有一种鲜味;最新鲜的海鲜则是一种鲜甜的味道;而适当的咸度也是产生鲜味最通常的方法。而宁波菜中的鲜味,很多都是有咸鲜而产生的。

宁波菜之臭

“臭”则是宁波菜中最出奇的一种特色。我不知道宁波人怎么会发明臭的菜,既然臭了,那肯定是因为食物变质产生的,但是宁波菜的臭绝不是把食物放太阳底下暴晒一下就能做出来的,相反制作这类菜需要一个非常干净卫生的环境。食物变质以后再食用也绝不是宁波人的专利,酸奶、老北京豆汁这些都是食物变质的结果。宁波菜里面臭的菜都是用苋菜梗变质以后做成的臭卤泡出来的。这类菜闻着臭吃着香,堪称宁波菜的一绝!

宁波菜虽然不成菜系,却深受江浙沪一带喜爱。而聪明的宁波人把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也融合在宁波菜之中,成为了一个非常具有特色的一个地方文化。

宁波菜的十大名菜

冰糖甲鱼、锅烧河鳗、腐皮包黄鱼、苔菜小方烤、火臆金鸡、红膏炝蟹、雪菜大汤黄鱼、网油包鹅肝、黄鱼鱼肚、三臭(臭冬瓜、臭苋菜梗、臭菜心)。

宁波菜的十大名点

龙凤金团、豆沙八宝饭、猪油洋酥烩、鲜肉小笼包子、烧卖水晶油包、宁波猪油汤团、三鲜宴、鲜肉蒸馄饨、豆沙圆子、地栗糕。

红烧、蒸、煨、炸、糟、生煸见长;甬帮菜,擅长烹制海鲜,鲜咸合一,以蒸、烤、炖等技术为主,讲究鲜嫩软滑、原汁原味,色泽较浓。像腐皮包黄鱼、苔菜小方烤、雪菜炒鲜笋,既热闹又有特色,蟹粉小笼包、锅贴米线、猪油汤团、酒酿圆等。

三,粤菜。

粤菜即广东菜,是中国传统四大菜系、八大菜系之一。狭义上的粤菜指广州府菜(广府菜),广义上的粤菜又包含潮州菜(潮汕菜)、东江菜(也称客家菜) 。粤菜与法国大餐齐名,由于广东海外华侨数量占全国六成,因此世界各国的中菜馆多数是以粤菜为主。粤菜也追求“新派”。但几千年所形成的选料广博奇杂,菜肴讲究鲜、爽、嫩、滑的南国风味对创新的变化影响颇深。“万变不离其中”,传统的美点薄皮鲜虾饺、干蒸烧卖、糯米鸡、娥姐粉果、荔脯秋芋角、马蹄糕、叉烧包、奶油鸡蛋卷以及名小吃肠粉、炒河粉、艇仔粉、及第粥、猪红汤、伦教糕、萝卜糕、咸水角、凤爪、卤牛杂、薄脆、白糖沙翁、德昌咸煎饼、大良崩砂等更是历久不衰。这表明广州菜系植根的土壤是十分深厚的。

粤菜广采“京都风味”,“姑苏风味”和“扬州炒卖”之长,贯通中西,扬名海内外。

食在广州的来由

民国时期,粤菜在上海逐渐取得霸主地位,引起人们对原生粤菜的窥视欲望,许多记者,或者特约人士,便纷纷将在广州饮食界的所见所闻,写成文章,发回报道。上海《申报》记者禹公1924年底前往广州,发回了一篇《广州食话》,开门见山地说,“广州人食之研究,是甲于全国者”。

俗话说“食在广州,味在西关”,西关曾经是广州最繁华的美食中心,这里的美食有几百种,汇集了粤菜中最传统,也是最经典的菜品。西关是广州美食文化的核心区域,也是最正宗广式点心的发源地。

国际影响力

据一些报刊介绍,美国有中国餐馆的近万家;英国有4000家;法国、荷兰各有二千多家;日本不下数千家。这些地方的中国餐馆,多数是粤式茶楼、菜馆,生意很旺。澳大利亚的悉尼市,在“唐人街”的影响下,饮茶已成为一个专门名词,凡到悉尼市游览的人,都以一到“唐人街”享受一下粤式饮茶用餐的韵味为时尚。粤菜的其独特的清淡风味,独领风骚,以“食在广州”的声誉驰名中外。

粤菜注重质和味,口味比较清淡,力求清中鲜、淡中求美。而且随季节时令的变化而变化,夏秋偏重清淡,冬春偏重浓郁,追求色、香、味、型。

质和味

畜类菜色:脆皮烤乳猪、太爷鸡、清汤牛腩等百余种。海鲜、河鲜一直是粤菜赖以生存的基本原料。

广东人喜爱吃的白切鸡,把鸡浸在开水里浸熟,保持了鸡的原味,吃的时候才加姜、盐等配料。清平鸡是白切鸡中的佼佼者,被称为“广州第一鸡”。它只用白卤水浸制,不加任何配料,但皮爽肉滑洁白清香,骨都有味。

如此美味的粤菜,背后真正的英雄是一大批技艺超群的名厨大师。北京饭店的名师康辉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就被法国名厨协会授予“烹饪大师”的称号,这是中国烹饪史上的第一回。祖籍广东的香港名厨杨贯一厨艺精湛,以“阿一鲍鱼,天下第一”的美誉驰名世界。广东烹饪技术力量雄厚,名师名厨辈出。他们以高超厨艺,让粤菜美食大放异彩,同时也培养了大量的烹饪后人。

四,闽菜。

闽菜是中国八大菜系之一,历经中原汉族文化和闽越族文化的混合而形成。闽菜发源于福州,以福州菜为基础,后又融合闽东、闽南、闽西、闽北、莆仙五地风味菜形成的菜系。狭义闽菜指以福州菜,最早起源于福建福州闽县,后来发展成福州、闽南、闽西三种流派,即广义闽菜。

由于福建人民经常往来于海上,于是饮食习俗也逐渐形成带有开放特色的一种独特的菜系。闽菜以烹制山珍海味而著称,在色香味形俱佳的基础上,尤以“香”、“味”见长,其清鲜、和醇、荤香、不腻的风格特色,以及汤路广泛的特点,在烹坛园地中独具一席。福州菜淡爽清鲜,讲究汤提鲜,擅长各类山珍海味;闽南菜(厦门、漳州、泉州一带)讲究佐料调味,重鲜香;闽西菜(长汀、宁化一带)偏重咸辣,烹制多为山珍,特显山区风味。故此,闽菜形成三大特色,一长于红糟调味,二长于制汤,三长于使用糖醋。

闽菜除招牌菜“佛跳墙”外,还有鸡汤氽海蚌、八宝红鲟饭、白炒鲜竹蛏、太极芋泥、淡糟香螺片、爆炒双脆、南煎肝、荔枝肉、醉排骨、荷包鱼翅、龙身凤尾虾、翡翠珍珠鲍、鸡茸金丝笋、肉米鱼唇、鼎边糊、福州鱼丸、肉燕、漳州卤面、莆田卤面、海蛎煎、沙县拌面、扁食、厦门沙茶面、面线糊、闽南咸饭、兴化米粉、红糟鱼、五柳居、白雪鸡、长汀豆腐干等菜品和小吃,均别有风味。

汤是闽菜之精髓,素有一汤十变之说。据昙石山文化遗址考证,闽人在5000多年前就有了吃海鲜和制作汤食的传统。福建一年四季如春,这样的气候适合做汤。

历史起源

早在两晋、南北朝时期的“永嘉之乱”以后,大批中原衣冠士族入闽,带来了中原先进的科技文化,与闽地古越文化的混合和交流,促进了当地的发展。晚唐五代,河南光州固始的王审知兄弟带兵入闽建立“闽国”,对福建饮食文化的进一步开发、繁荣,产生了积极的促进作用。如,在唐代以前中原地区已开始使用红曲作为烹饪的作料。唐朝徐坚的《初学记》云:“瓜州红曲,参糅相半,软滑膏润,入口流散。”这种红曲由中原移民带入福建后,由于大量使用红曲,红色也就成为闽菜烹饪美学中的主要色调,有特殊香味的红色酒糟也成了烹饪时常用的作料,红糟鱼、红糟鸡、红糟肉等都是闽菜主要的菜肴,“红曲烹调”成为闽菜的主要特点。由于福州、厦门、泉州先后对外通商,四方商贾云集,文化交流日益频繁,海外的技艺也相随传入。闽菜在继承传统技艺的基础上,博采各路菜肴之精华,对粗糙、滑腻的风格加以调整变易,使之逐渐朝着精细、清淡、典雅的品格演变,发展成为格调甚高的闽菜体系。

清末民初,福建先后涌现出一批富有地方特色的名店和真才实艺的名厨。当时福建是对外贸易的一个重要区域,福州一度出现了一种畸形的市场繁荣景象。为了满足官僚士绅、买办阶层等上流社会应酬的需要,福州出现了“聚春园”、“惠如鲈”、“广裕楼”、“嘉宾”、“另有天”等多家名菜馆。这些菜馆或以满汉席著称,或以官场菜见长,或以地方风味享有盛誉,各有擅长,促进了地方风味的形成和不断完善。特别是福州“聚春园”,饱经沧桑,百年常盛,如“佛跳墙”、“鸡茸金丝笋”、“三鲜焖海参”、“班指干贝”、“茸汤广肚”、“鸡丝燕窝”、“荔枝肉”、等,均为他们创制的名菜佳肴。这些名菜馆在创制众多名菜的同时,也培育了扬名海内外的郑春发、陈水妹、强祖淦、黄惠柳、胡西庄、杨四妹、陈宾丁、赵秀禄、朱依松、姚宽余、郑玉椿、强木根、强曲曲等闽菜大师。

闽菜由福州、闽南、闽西、闽北四路不同风味的地方菜组合而成。福州菜是闽菜的主流,其菜肴特点是清爽、鲜嫩、淡雅、汤菜居多。福州菜善于用红糟为作料,尤其讲究调汤,予人“百汤百味”和糟香袭鼻之感,如“茸汤广肚”、“肉米鱼唇”、“鸡丝燕窝”、“鸡汤氽海蚌”、“煎糟鳗鱼”、“淡糟鲜竹蛏”等菜肴,均具有浓厚的地方色彩。闽南菜,盛行于厦门和晋江、尤溪地区,东及台湾。其菜肴特点是鲜醇、香嫩、清淡,并且以讲究作料、善用香辣而著称,在使用沙茶、芥末、橘汁以及药物、佳果等方面均有独到之处,如“东譬龙珠”、“清蒸加力鱼”、“炒沙茶牛肉”、“葱烧蹄筋”、“当归牛腩”、“嘉禾脆皮鸡”等菜肴,都较为突出地反映了闽南浓郁的食趣。闽西菜,盛行于“客家话”地区,其菜肴特点是鲜润、浓香、醇厚,以烹制山珍野味见长,略偏咸、油,善用生姜,在使用香辣佐料方面更为突出。如“爆炒地猴”、“烧鱼白”、“油焖石鳞”、“炒鲜花菇”、“蜂窝莲子”、“金丝豆腐干”、“麒麟象肚”、“涮九品”,均鲜明地体现了山乡的传统食俗和浓郁的地方色彩。

闽菜风韵

根据福州市闽侯县甘蔗镇恒心村的昙石山新石器时代遗址中保存的新石器时期福建先民使用过的炊具陶鼎和连通灶,证明福州地区在5000年之前,就已从烤食进入煮食时代了。

福建省位于中国东南部,面临大海,背负群山,气候湿和,雨量充沛,大地常绿,四季如春。沿海地区海岸线漫长,浅海滩涂辽阔、鱼、虾、螺、蚌、鲟、蚝等海鲜佳品常年不绝。辽阔的江河平原,则盛产稻米、蔗糖、蔬菜、花果,尤以荔枝、龙眼、柑桔等佳果誉满中外。

山林溪间盛产茶叶、香菇、竹笋、慧米及鹿、石鳞、河鳗、甲鱼、穿山甲等山珍野味。《福建通志》有“茶笋山木之饶遍天下”、“鱼盐蜃蛤匹富齐青”、“两信潮生海接天,鱼虾入市不论钱”、“蛙蚶蚌蛤西施舌,人馔甘鲜海味多”等诗句,这些都是古人对闽海富庶的高度赞美。

福建人民利用这些得天独厚的资源,烹制出珍馐佳肴,逐步形成了别具一格的闽菜。

福建菜,选料精细,刀工严谨;讲究火候,注重调汤;喜用佐料,口味多变。

闽菜主体-福州菜

闽菜风味,以福州菜为代表,同时也是闽菜的主体,不仅流行在闽台地区,

更是海内外唐人街随处可见的闽菜代表,更有“福州菜飘香四海,食文化千古流传”之称。选料精细,刀工严谨;讲究火候,注重调汤;喜用佐料,口味多变,显示了四大鲜明特征:一为刀工巧妙,寓趣于味,素有切丝如发,片薄如纸的美誉,比较有名的菜肴如淡糟香螺片。二为汤菜众多,变化无穷,素有“一汤十变”之说,最有名的如佛跳墙。三为调味奇特,别具一方。闽菜的调味,偏于甜、酸、淡,善用糖醋,如比较有名酸甜代表菜荔枝肉、醉排骨等。这种饮食习惯与烹调原料多取自山珍海味有关。善用糖,用甜去腥腻;巧用醋,酸甜可口;味偏清淡,则可保持原汁原味,并且以甜而不腻,酸而不峻,淡而不薄享有盛名;还善用红糟、虾油、沙茶、辣椒酱、喼汁等调味,风格独特,别开生面。四为烹调细腻,雅致大方,以炒、蒸、煨技术最为突出。食用器皿别具一格,多采用小巧玲珑、古朴大方的大、中、小盖碗,愈加体现了雅洁、轻便、秀丽的格局和风貌。

五大代表菜:佛跳墙,鸡汤氽海蚌,淡糟香螺片,荔枝肉,醉糟鸡。五碗代表:太极芋泥、锅边糊、肉丸、鱼丸、扁肉燕。

闽南

主要指厦漳泉一带,闽南菜风行于闽南及台湾地区。

闽南菜具备清鲜淡爽的特色,与潮州菜较为相似,但以海鲜及制品为主。佐料方面长于施用花生酱、沙菜酱等作料。闽南菜的代表有海鲜,海鲜制品(虾皮,鱼丸,虾丸等),药膳和南普陀素菜。闽南菜讲究根据本地特殊的天然资源、结合时令的变化,制作菜品,讲究“应季”,按季节物产烹制色香、味、形俱全的好菜,四时不同海鲜与不同季节蔬菜搭配,讲究食材新鲜,原汁原味,鲜甜味觉享受。

闽南药膳最大的特色就是隔水炖补,或以海鲜来烹饪药膳,南普陀

漳州-龙海石码五香

素菜出自千年名刹——南普陀寺,它是典型的传统寺庙素菜,以米面、豆制品、菜蔬、魔芋、珍珠果、木耳等为主料,出名的菜品有40多种,每道菜有的以色泽取名,如“彩花迎宾”,有的以主料取名,如“双菇斗丽”(斗丽=豆豉),有的以形态取名,如“半月沉江”。

闽南菜还包罗了本地的风韵小吃,不管是海鲜类的蚵仔煎、鱼丸、葱花螺、生烫血蛤等,还是以肉类为食类的烧肉粽(烧=闽南语“热”的意思)、 酥鸽、牛腩子、炸五香等,亦或者是小吃类的油葱果、韭菜盒、薄饼干、豆沙糍粑、面线糊等都使人馋涎欲滴,想要大快朵颐一番。

闽南菜中厦门一支,特点比较鲜明。经过长期的挖掘和创新,厦门菜逐步形成了以海鲜、小吃、素菜、药膳为代表的4张名片。相继在中国美食节上厦门一批菜荣获中国名宴、名菜和名点称号,厦门在全国打响了“厦门菜”的品牌。 其中东海玉螺香、蟹黄扒官燕、鲜贝酿辽参、南瓜鱼翅盅、鹭岛明珠、丝雨菰云、南海金莲相继被列入了中国名菜。

闽西

又称长汀风韵。以龙岩菜为代表,主要风行于闽西地区。和广东菜系的客家风韵较近。

闽西位于粤、闽、赣三省接壤处,以客家菜为主体,多以多山地区独有的奇味异品作原料,有稠密山乡、多汤、清淡、滋补的独特之处。代表菜有薯芋类的,如柔软适口的芋子饺、芋子包、炸雪薯、煎薯饼、炸薯丸、芋子糕、酿芋子、蒸满圆、炸满圆等;野菜类的有:白头翁饧、苎叶饧、苦斋汤、炒马齿苋、鸭爪草、鸡爪草、炒马蓝草、喷鼻椿芽、野苋菜、炒木锦花等;瓜豆类的有:冬瓜煲、酿苦瓜、脆黄瓜、番瓜汤、番瓜饧、狗爪豆、阿罗汉豆、炒苦瓜、酿青椒等;饭食类的有:红大米或者小米做成的饭、高粱粟、麦子饧、拳头粟饧等。

以三明、沙县菜为代表,主要风行于三明地区。

闽中菜以其风韵独特、打工精致、品种繁多和经济实惠而著称,小吃占多数。此中最有名的是沙县小吃。沙县小吃共有二百六十多个品种,常年上市的有47多种,形成扁食(肉)系列、豆腐系列、烧卖系列、芋头系列、牛杂系列、其代表有烧卖、扁肉、夏茂芋饺、泥鱼粉干、鱼丸、真心豆腐丸、米冻皮、米冻糕与禧果。

闽北

闽北特有产品富厚,汗青悠长,文化发财,是个出产美食的好处所 ,丰富的自然次生林资源,加之潮湿的亚热带海洋性气候,为闽北出产非常多各类山珍提供了充沛的前提。喷鼻菇、红菇、竹笋、建莲、薏米等处所特有产品以及野兔、野山羊、麂子、蛇等野味都是美食的上品原料。主要代表菜有伏羲八卦宴、文公菜、幔亭宴、蛇宴、茶宴、涮兔肉、熏鹅、鲤干、龙风汤、食抓糍、冬笋炒底、菊花鱼、双钱蛋茹、茄汁鸡肉、建瓯板鸭、峡阳木樨 糕等。

王丽聘请了四大菜系的30位厨师,每间包厢备了四套菜谱。顾客可以挑选单一菜系,也可以混合挑选多种菜系。试营业期间所有菜肴打七折。顾客从四面八方涌向月圆饭店。

经过一周的试营业,月圆饭店一切步入正轨,积极筹备开业仪式。饭店门口临时搭起了一个露天舞台,铺上红地毯。大门两旁从屋顶飘下16条政府及其各部门、各个商会、明星企业祝贺条幅。舞台两边摆满了企业家、好友祝贺花篮。锣鼓队,吹号手,管弦乐队站立两边,吹拉弹唱。

山妹以东海茶叶总商会长的身份应邀参加剪彩仪式。市政府对外联络办主任、饭店所在区副区长、工商局长、防火处长、街道办事处主任、闽省驻沪办主任、各个驻沪商会长等佳宾,上台发言、剪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100只白鸽从舞台上飞向蓝天。

“牛总,什么时候回来?我有急事找你。”铁蛋有急事没有参加开业典礼,给山妹打来电话。

“仪式正在进行中,一结束我就赶回公司。”山妹一听有急事,没有多问,也没有陪领导赴庆贺午宴,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忙忙的走了。

二十七

 铁蛋与小羊羔的结婚吉日定于元旦,仪式的地点定在黄浦江畔顶级的皇家婚庆广场,预订了100桌酒宴,支付了定金100万元。并迅速向亲戚好友发送了请帖。铁蛋的精力也就放在筹备婚事上。小羊羔的态度突然急转直下,跑回老家不结婚了。铁蛋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不断打电话给姑妈,让姑妈做工作,而小羊羔似乎恩断义绝,铁了心,坚决不回头。

铁蛋愁眉苦脸,把山妹叫到办公室商量此事。山妹劝铁蛋把婚礼延期,避免尴尬。铁蛋认为,已经付了定金延期不了,况且好多收到请帖的亲戚都住在偏僻的乡下,没有公路,没有电话,有的己经在路上,劝止己经来不及了。

“牛总,婚礼办不成,100万元定金也要不回来了。你说该怎么办?”

“拿回一部分也不行吗?”

“皇家婚庆广场是全市顶尖的婚庆酒店,场地本来就供不应求,定金单子上写得很清楚,主办方如果发生延期或取消,本定金无条件归酒店方所有。”

“那就没有办法了。”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来听听。”

“要不,你替代小羊羔和我结婚。”铁蛋硬着头皮,低下头,半天说才出一句话。

“什么?” 山妹吓得浑身颤抖,骂了一句“浑蛋,蠢驴!”“咣当”一声,摔门而出。

山妹跑回自己办公室,感到受了天大的侮辱,脸庞发烫,胸口怦怦直跳,痛哭了一场。她恨铁蛋处事鲁莽、愚蠢、冲动。两人的事没有搞定,就把公司所有的钱都押给婚庆公司了。要是100万元定金没了,对铁蛋、对公司、甚至她自己的投资,都是毁灭性的打击。山妹对铁蛋又生气又痛恨,就像对待仇人似的,避开走路。她对铁蛋有了更复杂的的认识。她认为铁蛋阴险、自私、缺德。婚姻是人生的头等大事,怎么可以当儿戏?他跟小羊羔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起到上海创业,彼此之间不可能不了解。要么,不要订婚。要么,就不要反悔。而且,结婚日期与婚宴场所是两人一起定的。铁蛋还交了100万元定金,这是什么概念,这些五元、十元的票子装进麻袋里,足足可以堆满一辆拖拉机车斗。这是几十代人也赚不到这么多的钱,何况,还是四个家庭,几十个人的血汗钱,眼看就要被铁蛋葬送了。铁蛋啊,铁蛋,想不到你竟然是一个如此缺德之人。山妹越想越恨得咬牙切齿,“嘎嘎”地响。

眼看元旦就要到了,铁蛋已经精疲力尽,山穷水尽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走进山妹办公室,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待山妹放下手中的电话。

“马董,有事吗?”

“还是婚礼的事。”

“我又不是你家里的什么人,找我干嘛?”

“这事只有你能帮我!”

“笑话!把我当什么了?”

铁蛋向山妹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小羊羔认为,一生中只有一次结婚,不能草率了事。要是没有钱,又没有条件,那就就没有办法。现在,有钱又在国际大都市,条件完全具备,可以办一场马氏、羊氏家族有史以来,最轰轰烈烈,让人羡慕又嫉妒的婚礼。前几天,铁蛋带着小羊羔看了几家婚庆公司,不是设施简陋,就是位置偏僻。从浦西挨家挨店的问到浦东。在陆家嘴看到了皇家婚庆广场。觉得皇家位置绝佳,又豪华大气,灯光好,设施先进,策划、化妆、拍摄、用车、司仪、酒宴,全是一条龙服务,比较省心省力。小羊羔就让铁蛋去付了定金。直到一周前的一个晚上,小羊羔的态度突然发生了180度转弯。她说,在街上遇上一个陌生女人,拦住她的去路,说自己知道马董的未婚妻,是马董的表妹,听说马上要结婚了,怕不合适。自己在老家看见过一对表兄妹结婚生下一个怪胎,12只手指,3条腿的,吓死人了。这事只能跟你一个人说,千万不能让马董知道是谁说的,不然会被打断腿的。说完便走了。不知道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告诉这些事情。小羊羔说,为了后代的健康,也为了咱俩的幸福,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分手吧!不管铁蛋怎么解释,小羊羔就是听不进去。第二天,铁蛋还没有起床,小羊羔就悄悄地走了。

“这次,你如果不帮我,不但我没脸见人,100万元定金也泡汤了。”

“其它的事,可以帮,可以替换,可婚姻能替换吗?”

“真的砸了,这里我也呆不下去了,公司将面临关闭。”铁蛋不知道是在说实话,还是在吓唬山妹,有气无力的说。

山妹本来撇着一肚子气要发泄,看到铁蛋极为沮丧,事到如今,再怎么责怪已经无济于事,只能加速恶化。如果真的砸了,公司肯定要解体,自己几年下来的汗水也就白流了。山妹把铁蛋的动机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如果铁蛋没有鼓励她去承包茶园,她就不会来上海卖茶叶;如果铁蛋没有把她留下,她早己回到大塬村陪伴母亲了;如果铁蛋没有组建茶叶公司,她就没有今天的成绩。平时,铁蛋为什么要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对她的话言听计从,让她去组建茶叶贸易公司,让她担任从来没有干过的总经理职务。她不是有了小羊羔,又何必无缘无故的去关心另一个姑娘?山妹反复思考,小羊羔的出走,也不全是铁蛋的责任,只是没有想到平时大大咧咧的小羊羔,城府这么深,不过太突然了。不结婚对她俩不一定是坏事。山妹分析着前因后果,渐渐的开始同情铁蛋,考虑到平时铁蛋对自己的真心呵护,考虑到公司的前景,考虑到自己的幸福。山妹心里的一座冰山开始融化了。

山妹与铁蛋婚礼筹备就绪,铁蛋提出让海歌当伴郎。还差一个伴娘缺乏人选。山妹提出让李果出任,可是,李果在东北出差,赶不回来。山妹又想起了银行工作的好姐妹沈丽,觉得她身高、仪表、气质都是理想的人选。

于是,皇家婚庆广场华灯璀璨,精英荟萃,人潮汹涌。主婚人由新郎的父亲马大汉担任,新娘的母亲牛大妈由于身体不适未能赶上。婚礼主持人由电视台“金话筒”金星担任。新郎穿着雪白婚纱,一个金童、一个玉女,跟在背后提着婚纱裙脚尾随着;新郎外穿湛蓝色西装,内穿洁白衬衫,系着火红的领带,胸前佩戴着鲜红的牡丹花,右手牵着新娘的左手,风度翩翩,俩人徐徐走上舞台。宛如仙女与公子,天生一对,地造一双。迎来了不绝于耳的掌声。

王真真刚开完高山镇政府招商引资大会,由镇政府的吉普车,直接把他送到闽北机场,乘飞机到虹桥机场,自己拦了一辆大众出租车,按照请帖上的地址,直接到皇家婚庆广场。走进大门,看到舞台上的新娘不是小羊羔,而是山妹,惊呆了。禁不住“哎!”的一声,引来了所有的目光。海歌走下舞台迎接真真。刚好,来宾代表突然有事赶不上,还缺人选。铁蛋就让表弟作为来宾代表上台讲话。

真真把提包放在座位上,拍拍身上的灰尘,提了提西装领子与衣襟,走上舞台中央,接过司仪手上的话筒,试了试嗓子,作了即兴发言: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今天,我们欢聚在风景宜人,浪潮汹涌的黄浦江畔,欢聚在富丽堂皇的皇家婚庆广场,热烈祝贺马铁蛋先生与羊羔,不,是牛山妹小姐的新婚盛典。我是新郎马铁蛋先生的表弟,也是新娘牛山妹小姐的发小与追星族,并始终抱着激情,追求梦想。直到我走进婚宴大礼堂时,才发现自己的梦中人,竟然变成了嫂子。虽然有点失落,但是还是感到高兴。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因此,我的祝福多了一份混合情感,那就是亲情、爱情、友情;多了一种混合味道,那就是咸味、甜味、酸味。除了以上四种关系外,我还是新娘牛山妹小姐家乡高山镇政府副镇长。今天,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高山镇政府以及家乡人民向一对来自家乡的优秀企业家夫妇,表示热烈的祝贺!祝你们婚姻幸福、事业兴旺,万事如意!同时,向一直以来关心、支持马铁蛋先生与牛山妹小姐事业、爱情的各位领导、各位人士表示衷心的感谢!谢谢大家!”王真真的发言,引来了阵阵的掌声、欢呼声与尖叫声。

市分管工商联工作的李副市长,作为证婚人,发表了热情洋溢、沁人肺腑的讲话,再次把婚礼推向高潮。突然,台下灯光熄灭,桌上的100多根蜡烛火苗,像渔灯,像星星,在黑夜的礼堂中闪烁。

所有宾客把目光聚焦在舞台上,帅哥伴郎海歌与美女伴娘沈丽分别直立在新郎与新娘的两旁,人们从海歌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表情,勉强的笑容掩盖着深深的酸楚。新郎与新娘的惊天一吻,博得阵阵喝彩,倾倒了台下无数青年男女嘉宾。铁蛋、山妹、海歌、沈丽四个人同台演绎了天下绝伦的大婚礼。

王真真、王爱优、海歌、王月、王圆、王丽与山妹的叔叔牛起涛、姑妈牛起花、姨妈江水银坐在同一座。李果因为哈尔滨至虹桥的航班延误,错过了婚礼仪式,挎着皮包冲了进来,挨着海歌身边坐下。李果也是土生土长的大塬村人。大家其乐融融。小六子问真真:“我们的王镇长,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啊?”

“还没有对象,哪来的喜酒喝啊?”

“哥,你那个抬杠贾甲的妹妹贾玉,不是很喜欢你吗?你们两个都是国家干部,挺般配的。”真真早已把王爱优当作妹妹了,王爱优一直称呼其为哥哥。

“别乱讲,人家是大学生,怎么会看上我这个土八路。”真真瞪了王爱优一眼。

“大学生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受你这个土八路领导。”李果插言说着,笑了。

“海歌,我们山妹从来没有送过东西给别人,就连我这个唯一的姑妈也没有送过一粒糖果。却送你一件亲手编织的羊毛衫,那可是大塬村第一件羊毛衫。她喜欢的人是你,我们也知道你也很喜欢她,支持她承包茶园,教她学文化、写文章。这次,她没有发请帖,只是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大嫂,说自己要结婚了,让她邀请亲戚。我们还以为新郎是你呢?到了上海才知道她嫁给铁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牛起花问道。

王爱优突然从口袋里掏出前几天在山妹床铺上捡到的一张信笺,是海歌写给山妹的一首诗,念道:

我要摘下一朵白云,

送到那间小店,

制成雪白的哈达,

献给美丽的天使。

我要摘下一朵白云,

送到遥远的牧场,

变成一匹白马,

驮着你驰骋草原。

我要摘下一朵白云,

跨越北极的魔坊,

化作一座雪山,

陪伴孤独的雪莲。

我要摘下一朵白云,

送到梦中的小溪,

化作一只白鹭,

采撷多愁的星星。

“阿婶,爱优,今天,是她们的大喜日子,我们不谈这个。喝酒!喝酒!”海歌称呼牛起花为“阿婶”也是邻里关系,怕大家尴尬,急忙打断牛起

花的话,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劝大家喝酒,脸庞从额头红到了脖子。

李果偷偷的打量了海歌一眼,不敢说话。

“海歌,你的福份不浅啊!从你的身边飘过了一朵白云,却降落了一片彩霞。也该说说你跟李果的事了。”真真也把目标转向海歌与李果。

“人家是大学生,又是国企高管,我连土八路都不是,充其量只是一个码头搬运工。谁会看上我啊?”海歌朝着李果快速的看了一眼,低下头。

“我们海歌老实,哪有你那本事啊?”王月调侃真真说道。

“哥不是老实,而是不善于表达而已,李果,你说是吗?”王丽替哥哥解围。

“我哪知道他老不老实啊!”李果也红着脸,低下了头。

山妹事先预订了旅游酒店,便把老家来的客人交给海歌与李果陪着游览上海滩。自己和铁蛋开着车到江苏一带度蜜月,先到了扬州,再自北往南游览了扬州的大明寺、瘦西湖,镇江的梦溪园、茅山,苏州的拙政园、虎丘塔。

沈括三十岁时,常梦见一风景秀美之地,山明水秀,登小山,花木如覆锦;山之下有水,澄澈悦目,心中乐之,因欲谋居。后来,他托人在镇江买了一块园地。几年后沈括路过镇江,见其地,不禁又惊又喜,觉得宛若梦中所游之地",于是遂举家移居于此,建草舍,筑小轩,将门前小溪命名为"梦溪",庭院命名为"梦溪园"。他在这里潜心撰著,完成了包罗他毕生科学研究结晶的不朽著作《梦溪笔谈》。

山妹又冲着唐朝诗人杜牧的《寄扬州韩绰判官》:“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诗句,寻找二十四桥。山妹与铁蛋在一个月光如水、清风徐徐的夜晚,仿佛见到24个风姿绰约的仙女,身披羽纱,酥手托箫,鼓着粉腮,轻启红唇,飘上一座小石桥,那舒缓柔美的旋律,便从24支箫管中缓缓地流淌出来。

山妹与铁蛋从二十四桥走到瘦西湖。瘦西湖,本名保障湖。乾隆元年(1736),钱塘(杭州)诗人汪沆慕名来到扬州,在饱览了这里的美景后,与家乡的西湖作比较,赋诗道:“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唤作瘦西湖。瘦西湖寒意浓浓,两岸腊梅悄然绽放。梅花凌寒开,唯有暗香来。绽放在枝头的朵朵腊梅,给冬日的瘦西湖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最后一站到了苏州。苏州地处中国华东地区、江苏东南部、长三角中部,是扬子江城市群重要组成部分,东临上海、南接嘉兴、西抱太湖、北依长江。是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之一,有近2500年历史,是吴文化的发祥地之一、清代“天下四聚”之一,有着“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美誉。俗语说:“江南园林甲全国,苏州园林甲江南。”苏州园林具有三个特点,一是造园图景摹仿自然:以自然山水为主题,因地制宜地利用人工去仿造自然景致,沿阜垒山,洼地建池,巧建亭榭,点缀树木,讲求诗情画意。二是造园注重淡雅幽静:造园图景小中见大,内外借景,画中有画,布局自然,秀丽庄重。三是建园突出民族风格:园中的古代建筑用绘画、书法、诗文等艺术手法将其综合在一起,景中有诗,诗中有画,为我国古代文化艺术的结晶。苏州园林是中国南方古典园林的典型代表,园林中以拙政园、沧浪亭、狮子林、留园为著名。

山妹与铁蛋首先游览了拙政园,这座苏州最大、最著名的园林,全园以水为中心,萦绕着错落有致的假山及精致的庭院建筑,花木并茂。这一江南园林典范与北京颐和园、承德避暑山庄、苏州留园并称为“中国四大名园”,并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拙政园分别有东花园、中花园、西花园。东花园有:

涵青亭:园林建筑,以亭的变化为多。亭是一种只有屋顶而没有墙的小屋,玲珑轻巧,一般由屋顶、柱身和台基三部分组成。在园林中可点景、观景,又可供人小憩、纳凉、 避雨。涵青亭居于一隅,空间范围比较逼仄。整座亭子犹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给本来平直、单调的墙体增添了飞舞的动势。斜倚亭边美人靠小坐,天光云影,水间锦鲤遨游,荷莲轻荡。

芙蓉榭:榭是我国古代一种很美的建筑形式,凭借周围风景而构成,形式灵活多变。芙蓉榭一半建在岸上,一半伸向水面,灵空架于水波上,伫立水边、秀美倩巧。此榭面临广池,是夏日赏荷的好地方。

缀云峰:兰雪堂北,山峰高耸在绿树竹荫中,山西北双峰并立,取名“联璧”。缀云峰、联壁峰为归园田居的园中景点。缀云峰的形态自下而上逐渐壮大,其巅尤伟,如云状,岿然独立,旁无支撑,此峰苔藓斑驳,藤蔓纷披,不乏古意。

中花园

香洲:为“舫”式结构,有两层楼舱,通 体高雅而洒脱,其身姿倒映水中,更显得纤丽而雅洁。香洲寄托了文人的理想与情操。

雪香云蔚亭:雪香,指梅花。云蔚,指花木繁盛。此亭适宜早春赏梅,亭旁植梅,暗香浮动。又称冬亭。

梧竹幽居:建筑风格独特,构思巧妙别致的梧竹幽居是一座亭,为中部池东的观赏主景。此亭背靠长廊,面对广池,旁有梧桐遮荫、翠竹生情。亭的绝妙之处还在于四周白墙开了四个圆形洞门,洞环洞,洞套洞,在不同的角度可看到重叠交错的分圈、套圈、连圈的奇特景观。 “梧竹幽居”匾额为文徵明题。

松风水阁:松、竹、梅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被称作“岁寒三友”。松树经寒不凋,四季常青,古人将之喻有高尚的道德情操者。松之苍劲古拙的姿态常被画入图中,是中国园林的主要树种之一。松风水阁又名“听松风处”,是看松听涛之处。

小飞虹:是苏州园林中极为少见的廊桥。朱红色桥栏倒映水中,水波粼粼,宛若飞虹,故以为名。古人以虹喻桥,用意绝妙。它不仅是连接水面和陆地的通道,而且构成了以桥为中心的独特景观,是拙政园的经典景观。

远香堂:远香堂为四面厅,是拙政园中部的主体建筑,建于原若墅堂的旧址上。堂北平台宽敞,池水旷朗清澈。堂名因荷而得。夏日池中荷叶田田,荷风扑面,清香远送,是赏荷的佳处。

海棠春坞:玲珑馆东侧花墙分隔的独立小院是海棠春坞。造型别致的书卷式砖额,嵌于院之南墙。院内海棠两株。庭院铺地用青红白三色鹅卵石镶嵌而成海棠花纹。与海棠花相呼应。

听雨轩:在嘉实亭之东,与周围建筑用曲廊相接。轩前一泓清水,植有荷花;池边有芭蕉、翠竹,轩后也种植一丛芭蕉,前后相映。雨点落在不同的植物上,加上听雨人的心态各异,就能听到各具情趣的雨声,境界绝妙。

玉兰堂:是一处独立封闭的幽静庭院,玉兰堂高大宽敞,院落小巧精致。南墙高耸,好似画纸,墙上藤草作画,墙下筑有花坛,植天竺和竹丛,配湖石数峰,玉兰和桂花,色、香宜人。

西花园

笠亭:在扇亭后的土山上还有一小亭,称“笠亭”。 “笠”即箬帽,亭作浑圆形,顶部坡度较平缓,恰如一顶箬帽,掩映于枝繁叶茂的草树中。

宜两亭:在别有洞天靠左,叠有假山一座。沿假山上石径,有一座六角形的亭子位于山顶,这就是“宜两亭”。

卅六鸳鸯馆(十八曼陀罗花馆):为西花园的主体建筑,南部称“十八曼陀罗花馆”,北部名“卅六鸳鸯馆”,这是古建筑中的一种鸳鸯厅形式。 南厅是十八曼陀罗花馆,曼陀罗花即山茶花。北厅因临池曾养三十六对鸳鸯而得名。卅六鸳鸯馆内顶棚采用拱型状,既弯曲美观,遮掩顶上梁架,又利用这弧形屋顶来反射声音,增强音响效果,使得余音袅袅,绕梁萦回。

倒影楼(夜景):倒影楼以观赏水中倒影为主。楼分两层,楼下是“拜文揖沈之斋”,文是指文徵明,沈是指沈周,这两位均是苏州著名的画家,沈周还是文徵明的老师。当年,西园园主张履谦为表达自己的景仰之情,于光绪二十年(1894)特建此楼以资纪念。倒影如画景色绝佳。

留听阁:为单层阁,体型轻巧,四周开窗,阁前置平台,是赏秋荷听雨的绝佳处。阁内最值得一看的是清代银杏木立体雕刻松、竹、梅、鹊飞罩,刀法娴熟,技艺高超,构思巧妙,将“岁寒三友”和“喜鹊登梅”两种图案柔和在一起,是园林飞罩中不可多得的精品.

浮翠阁:为八角形双层建筑,高大气派,煞是引人注目。山上林木茂密,绿草如茵,建筑好像浮动于一片翠绿浓荫之上,因而得名“浮翠阁”。

塔影亭:在留听阁,回头望塔影亭,顿觉美妙致至。攒尖的八角亭映入水中,宛如宝塔,端庄怡然,不失为西部花园中一个别致的景观。

与谁同坐轩:小亭非常别致,修成折扇状。苏东坡有词“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故名“与谁同坐轩”。轩依水而建,平面形状为扇形,屋面、轩门、窗洞、石桌、石凳及轩顶、灯罩、墙上匾额、半栏均成扇面状,故又称作“扇亭”。

波形廊:在西花园与中花园交界处的一道水廊,是别处少见的佳构。从平面上看,水廊呈“L”形环池布局,分成两段,临水而筑,南段从别有洞天入口,到卅六鸳鸯馆止;北段止于倒影楼,悬空于水上。

山妹游览完拙政园出来,准备去虎丘景区,没有跟上铁蛋,远远看见前面一男一女的两个人跟铁蛋聊得火热。男的说:“马董,新婚快乐!都走了哪些地方?”

“从扬州、镇江、常州一路往南,刚到苏州。”铁蛋回答说。

“金董,你这个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来旅游?打算去哪里玩?”

“唐总说没有来过苏州,要我陪她走走看看。”

“马董,雅兴不浅!新婚的感觉如何?”女的用一种特殊的眼光看着铁蛋

“唐总,哪来的雅兴。随便走走而已。”铁蛋不好意思回复女游客的话,低着头。

山妹突然觉得男的有点像吴良德,女的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山妹想起在马牛公司开业那天,她来过公司东瞧瞧西望望,又没有买茶叶。两个人看到山妹走来,立刻转过脸,慌慌张张的走了。

山妹问铁蛋:“你刚才碰到的两个人是谁?男的好像是吴良德?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错人了。他是金马茶叶贸易有限公司的金董事长与他的副总经理,也是从上海过来旅游的。”

山妹经铁蛋一说,没有多想,搀着铁蛋的手臂走了。

虎丘景区是山妹与铁蛋在苏州游览的第二个景点。虎丘塔是世界第二斜塔,中国第一斜塔,古老苏州的象征——“云岩寺塔”,俗称“虎丘塔”,1961年3月4日,被国务院确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建于五代后周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建成于宋建隆二年辛酉(公元961年),至今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这座塔七层八面,塔高47.7米,塔向东北偏北方向倾斜,它的塔顶偏离中心2.34米,最大倾角是3度59分,虎丘塔也被称为“中国的比萨斜塔”。这座塔是江南现存时代最早,规模宏大,结构精巧的一座佛塔。这座塔却是斜而不倒,所以更显得它的珍贵,由于在全国仅存此例,因此该塔无论在建筑科学,造型艺术、历史研究等各方面都具有独特的重要地位。虎丘是苏州两千五百年沧桑的见证,高高耸立在山顶的虎丘塔已经成了苏州的标志。所以,又印证了苏东坡的话,到苏州,不可不游虎丘。

虎丘塔下的真娘本是良家女子,因父母相继病亡,唐安史之乱时,逃难至苏州,无依无靠,被迫堕入风尘,在苏州阊门外乐云楼接客。相传真娘貌美、善舞、工书、精于棋画,名誉苏州。时有绅士王荫祥慕真娘之名而扣访,两人颇为相投。王公子求婚于真娘,却遭婉言拒绝。王生求婚无门,重金贿赠鸨母留宿真娘房中。真娘被逼自缢身亡,以死守身。王荫祥悲痛之余,斥资厚葬真娘于虎丘,并于墓上建亭纪念,墓前手栽鲜花,植为“花冢”。时任苏州刺史的白居易为其写了墓志铭。

真娘墓

真娘墓,虎丘道。

不识真娘镜中面,唯见真娘墓头草。

霜摧桃李风折莲,真娘死时犹少年。

脂肤荑手不牢固,世间尤物难留连。

难留连,易销歇,塞北花,江南雪。

山妹从真娘墓旁走出来,抬头仰望斜塔,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乌云翻滚,仿佛斜塔摇摇欲坠,瞬间暴雨倾盆,山妹与铁蛋急忙躲在峭壁下。挎包里的大哥大响个不停。山妹取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听见海歌在呼喊着:

“牛总,打了好几个电话,没人接。不好了,公司出事了!”

“不急,慢慢讲。”山妹劝海歌别急,自己的心口却在“砰砰”地跳。

“来了一大批执法人员把茶叶仓库查封了。并且,留下了地址,要总经理本人在三天内,赶到工商局接受处理。”

“好,我们两个小时赶到。”山妹像遭到五雷轰顶,预感到比狂风暴雨更凶猛的灾难在降临。铁蛋开着轿车载着山妹,冒着暴雨,在沪宁高速公路上飞驰。

二十八

参加山妹与铁蛋婚宴的老家客人,在海歌与李果的陪同下,先后参观了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游览了人民广场、南京路、秦皇庙、外滩、月圆饭店。大家对上海宽敞的道路,林立的高楼、如潮涌的人流,赞叹不已。对山妹取得的成绩以及王氏三姐妹如同魔术师的巨变,赞不绝口!海歌请他们在月圆饭店吃了晚饭。第二天,山妹与铁蛋还没有回上海时,客人就全部回老家了。海歌、李果也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班。

海歌与李松刚刚送一车茶叶去杭州回到公司,还没有坐下,就冲进十几个执法人员,把马牛公司围得水泄不通。一个头头从口袋里抽出一本工作证说:“我们是工商局的。你们出售的茶叶有毒,现在,对所有茶叶进行查封。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不许出售。否则,视为违法。”说完开了一张处罚单,撕下一联递给海歌:“限牛总三天内,到工商局接受处理。”李松、王爱优,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事,被吓得浑身战栗。海歌急着给山妹打了好几个电话,又没人接。急的全身冒汗。

山妹让铁蛋回公司处理现场,自己一个人驱车去了工商局。一位头戴国徽大盖帽的男同志严肃地对她说:

“你就是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的总经理牛山妹吗?”

“本人是牛山妹。”

“有人举报你,在大塬绿茶里放进添加剂,致使三人喝了你的茶叶中毒。”

“绝对不可能,大塬茶叶自产自销,没有经过任何中间商之手,不可能添加其它成分。”

“人证物证,不用狡辩了,准备去派出所吧!”

山妹被强行押进了看守所,与扒手、抢劫、杀人、妓女等罪犯关在一起,像一群猪圈里的毛猪,吃喝拉撒睡全在龌龊的水泥地上。一个赫赫有名的总商会长的加入,引来了老囚犯的围观。女牢头要山妹站起来过“三关”:磕头、倒立、照镜子(闻马桶)。山妹装聋作哑,不与理睬,便遭到拳打脚踢,冲冷水澡。倒在地上一声不吭。被牢头折磨的死去活来,感冒发烧咳嗽,患上了肺结核。

王爱优到山妹房间整理了一些衣物让铁蛋送去给山妹。民警告诉铁蛋,犯人在关押期间不许探视,只能把衣物留下,经过审查,没有发现危险与可疑物品后,便由看守人员转交给犯人。

海歌对公司的突发事件,感到错愕,怀疑有人栽赃陷害。可是,马牛公司包括山妹从来没有得罪过任何人,为什么要陷害山妹。海歌忽然想起了那天去皇家婚庆广场结账的时候,酒店方面拿出铁蛋签字的定金收据的存根联,发现铁蛋支付的定金只有50万元,不是铁蛋说的100万元。山妹与铁蛋急着蜜月旅游,自己还没来得及跟铁蛋核实定金金额。觉得有些蹊跷,里面是不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海歌调查了所有购物客户,盘问了李松、爱优、以及门口蹬三轮车送货的车夫,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一切都很正常。走出公司大门,想到外面兜兜风,吃一碗馄饨。突然,看见铁蛋从马路斜对面的“东海金马茶叶贸易有限公司”匆匆忙忙的走了出来,一个靓丽的年轻女子,送到门口喊道:“马董,有空常来!”铁蛋没有回答,海歌立刻躲过墙角。铁蛋快速地走进马牛公司。

东海金马茶叶贸易有限公司,位置与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同在一条马路上,相距不过100米,一幢凸出来的建筑物挡住双方的对视。但该建筑物的墙角,成了双方各自偷窥的哨岗。金马公司就常常利用这个墙角监视着马牛公司的一举一动。铁蛋也常常利用这墙角,偷窥唐倩出入公司的身影。金马公司是一家顶级的茶叶贸易公司,法定代表人金龙,戴着眼镜,帅气十足。就像电影《庐山恋》男主角耿桦的扮演者郭凯敏,以他出众的相貌,超级的酒量,一流的口才,征服过无数美女。自称是来自浙江的厅级下海高干,很少在公众场合出头露面。像一个隐形人物。人们就给他一个绰号:“眼镜龙”。他表面温和、圆滑,私下却喜欢算计别人。他与人相处久了,必定反目成仇,凡事跟他共过事、谋过职的人,都没有好的结果。金马茶叶贸易公司,本来是茶叶市场的龙头老大,与众茶企不可一世。自从马牛公司成立后,金马公司的生意每况愈下,认为是马牛公司把市场价格打乱,抢了他们的饭碗。于是,对马牛公司怀恨在心,要置其于死地,又无计可施。

金马的副总唐倩,是一个交际花,长得秀丽。发现金董常常愁眉苦脸,寡言少语的,知道生意上遇到了强手,又一筹莫展。就毛遂自荐,为金马排忧解难。金龙说出了内心的困惑,必须摆平马牛。唐倩想了片刻,对老板说:“金董,让我考虑一个晚上,明天向你提供方案”。

在金龙的授权下,唐倩多次预约铁蛋,要求他不要打价格战,一起垄断茶叶市场价格。铁蛋把唐总的意见找山妹商量,他认为,现在马牛公司的茶叶销量已经名列前茅,但利润不高,如果能跟金马公司一起垄断整个茶叶市场。那么利润就会翻几番。山妹认为,现在走的是市场经济,价格要由消费者来决定。在确保质量与不亏本的前提下,尽量放低价格,让利给消费者,取得消费者的信任,生意才会越做越大,企业才会越做越强。于是,铁蛋拒绝与唐总合作。唐倩为了攻破马牛公司防线,对铁蛋进行全方位搜索,发现铁蛋事业心强,业余有嗜酒、玩牌的爱好,不过,最近忙着生意与婚事,好像都戒了。唐倩忽然想了一个奇招,向铁蛋打了一个电话说,有一份国外订单,金额庞大,金马公司做不了,问马牛公司愿不愿意做?马牛公司吃过太湖公司的苦头,铁蛋对于所谓的大笔订单,有些担心。但他认为,金马公司是一间顶尖的贸易公司,实力雄厚,又是马牛公司的邻居,跟太湖公司完全不能同日耳语。就满口答应唐总,匆匆忙忙的赶到金马公司。金龙设盛宴款待,唐倩想尽各种理由敬铁蛋的酒,几杯下肚,面红耳赤,忘了约束,进了圈套,开始重操旧业打麻将,金龙也亲自上阵,除了铁蛋,三个都是金马公司的人。铁蛋觉得没有外人玩玩也无碍。这一次铁蛋赢了5000元。唐倩发现铁蛋摸牌、出牌、判断都很沉稳老练、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渐渐地对铁蛋产生了好感。唐倩三番五次的预约,铁蛋有请必到。两人渐渐地从竞争对手,成了桌上牌友,再发展成异性好友。唐倩知道铁蛋马上要结婚,心里忐忑不安,听说未婚妻是他的表妹,并不知道是否属于近亲。却嗅到了良机,就向小羊羔“建言”。没有想到小羊羔轻易的上当了。对取替小羊羔的位置,成为铁蛋未来的妻子信心满满。让唐倩没有想到的是,半途中杀出了程咬金,铁蛋被山妹夺走。便产生了铲除山妹的念头,为了早日占领铁蛋,占领马牛公司。唐倩知道马牛公司的董事长与总经理外地度蜜月,公司放松了看管茶叶的警惕,就偷偷地提着添加剂混入马牛公司仓库,拆开纸箱撒在茶叶里。

海歌把调查的重点转向金马公司,一位保洁阿姨告诉小六子,有一天,一个秀丽的姑娘,提着一个装着黄色液体的塑料袋子,在仓库翻着纸箱,鬼鬼祟祟的,我认为是看茶叶的客户,就没去问她。很快就离开仓库,我悄悄地跟在背后,看见她进了金马公司的大门。阿姨的话立刻引起海歌的警觉,认为有第一次作案,肯定还有第二次。于是,海歌对外放出烟雾弹说,患者中毒与大塬茶叶无关,山妹被释放了。然后,提着一袋饼干与矿泉水,一个尿桶,趴在办公室顶上潜伏着。海歌在办公室顶上守了一个星期,除了老鼠爬动的声音外,没有发现任何动静。当他正要起身离开时,一个黑影闪进了仓库,掀开纸皮箱,将黄色液体撒进茶叶里。海歌掀开手机翻盖悄悄地报了警,安插在屋梁上守候的两个心腹,像天兵天将滑绳而下,瞬间关上了大门。

警察进行了周密的调查后,把金龙押到作案现场与唐倩对质。海歌突然惊叫一声:“吴良德,是你?”金龙急忙扭过脸,低下头,不言不语。金龙、唐倩对自己的犯罪行为供认不讳,被拷上手铐,押上警车。等待法律与道德的审判。

早在传出山妹要承包大塬茶园的消息之前,吴良德就嗅觉到上海茶叶走俏的信息,跑到岳母娘家商量,开拓上海茶叶市场的事。派了妻子唐矫的小妹妹、卫校毕业的唐倩,到上海找门面卖茶叶。没有想到山妹先下手为强,把茶园从自己的手上夺走,还过河拆桥,发动村民硬是把自己从村主任的交椅上拉下来,狠狠地甩在地上。

唐倩到上海开茶叶店己经三年了,客户渐渐的多了起来,茶叶销量越来越大,想从零售转向批发。在征求姐夫同意后,便在商业繁华地段租了一间500平方米的废弃缝纫机制造厂厂房,进行装修,做为茶叶储存、销售批发部。吴良德把倒卖大塬村集体资产的收入及上级部门下拔的扶贫资金,占为己有,转汇至唐倩帐户。吴良德离开大塬村时,怕人发现蛛丝马迹,一会儿步行、一会儿改坐拖拉机、最后,拦了一辆货车,几经换乘来到上海,唐倩从半途中把姐夫接到茶叶店。吴良德投奔小姨子后,在马路边的铺子上,看到一条制作各种证件的小广告,就化名“金龙”。找到眼镜人制作了一张假身份证,注册了“东海金马茶叶贸易有限公司”。金马茶叶贸易有限公司,本来人流穿梭,生意兴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年半之后,不知是谁在他公司斜对面,注册了“东海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导致了“金龙”茶叶销售滑了铁卢。金龙变得十分纳闷。这时,他突然接到弟弟吴良义的长途电话,又惊又喜。

原来,山妹的衣锦还乡,给封闭的大塬村投下了震撼弹。吴良义悄悄的挤入人群,踮起脚尖,聆听山妹感人肺腑的演讲。立即到了村委会值班室,乘村委会小鬼陈伢子不在,左手按着黑色的的电话机,右手握着“Z”字的摇柄,像起动拖拉机的摇把似的,“呼噜呼噜”的摇着,由镇邮电所,转挂通了长途电话,向吴良德汇报了山妹在上海的详细情况。吴良德才知道东海马牛公司的老板是山妹,想起了大源村的护林运动,她让自己身败名裂。现在,又打起价格战,要置自己的公司于死地。感到了极度的愤怒与不安!为了防止暴露自己,只能隐藏在暗处,立即指派唐倩时刻监视山妹的一举一动,寻找最佳的下手时机。吴良德经过三天三夜的深思熟虑,精心设计了一套“杀牛”三部曲,毁灭东海马牛茶叶有限公司。

一部曲,抽“牛”筋骨。

马大姐是缝纫机厂的下岗工人,卷着头发,抹着面粉,嘴唇鲜红,指甲做成蓝宝石颜色,打扮的妖里妖气。家住在金马公司附近,每天出门、回家,都要经过金马公司门口,时常走进大门问问茶叶价格,品尝新茶。偶尔也会买上三、五两茶叶送人。一回生、二回熟,马大姐渐渐地成了唐倩的茶友,唐倩称呼她:“马大姐”,情如姐妹。唐倩知道马大姐人脉很广,常常跟三教九流混的人在一起,就把金马公司遇到的困境,告诉马大姐,看看能否利用地方势力压一压马牛公司的山头。马大姐说,太湖贸易公司是上海滩上一家有名的皮包公司,为所欲为,就连公检法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公司老大泰山,跟自己感情很深,外面人都在传自己是泰山的老婆。我看看他有什么办法没有。于是,马大姐介绍泰山与金龙见面。一起导演了敲诈勒索马牛公司事件,骗走了一大批茶叶,抽断马牛公司的筋骨,让马牛公司濒临瘫痪的边缘。

二部曲,断“牛”粮草。

金龙知道马牛公司茶叶被骗光,又缺少资金进货。等于断了粮草,必死无疑。但又怕他们死而复生。他知道供货给马牛公司的茶厂,就挨着打电话给供货商。故意夸大事实,说马牛公司欠款30 多万元,公司董事长、总经理被人打成骨折,公司马上就要倒闭了,再不能供货给他们。让金马贸易公司没有想到的是,马牛公司股东纷纷拿出私房钱,解决了燃眉之急。当山妹跑到武夷山大红袍茶厂时,丁厂长还没有点名地告诉她,有人从上海打来电话说,马牛公司欠款30多万元,马上就要倒闭了,还警告我不能给你们欠账、发货。丁总说:“牛总,我跟你是多年的交情,我到大塬村收购茶叶,从来就没有带过现金,你也从来没有向我要过货款。我相信你的为人,不要说欠我9万元,就是欠我90万元,只要我的茶厂有货,肯定第一个发给你。”

山妹说:“丁总,马牛公司确实遭到过敲诈勒索,经历过生死存亡的考验。不过,几个股东非常团结,纷纷拿出私房钱,把厂家的所有欠款都解决了,现在,就欠你丁总9万元货款。请丁总放心,如果马牛公司真的倒闭了,我把家里的茶园典当给你。在这困难时期,丁总能够不顾风险地支持我,支持马牛公司,我非常激动。谢谢丁总!”

三部曲,挖“牛”坟墓。

金龙精心设计的“抽牛筋骨”与“断牛粮草”失败以后,金龙已经无计可施了,只好拉出小姨子,使用美人计,使出绝招“挖牛坟墓”,栽赃陷害,把山妹送进看守所。如果马牛茶叶毒死人,实际负责人山妹,必须枪毙。由唐倩占领铁蛋,金马公司就可以吞并马牛公司。为了避免嫌疑,唐倩投毒后,立刻与金龙偷偷地逃往苏州。直到小六子放出烟雾弹,澄清中毒者并非喝了马牛公司茶叶中毒时,唐倩与金龙才连夜潜回金马公司。唐倩认为是毒药量太少,没有起作用。于是,加大药量,再次投毒。没有想到,突然降下天兵天将,逮个正着。当金龙与唐倩被警察铐上手铐时,瘫痪在地上,像两堆烂泥,无力动弹。本来挖好坟墓,随时准备埋葬山妹的,却没有想到会提前埋葬了自己。

山妹蹲了三个月的监狱,无罪释放。从看守所走出来,只身孤影,却无去处。她不会再进铁蛋的家了,也无意再进马牛公司的大门,他不愿再见到铁蛋。她需要一个安静地方,一个人静静的呆着。于是,在海滨宾馆开了一个房间,关了手机,与世隔绝。奋笔疾书,写下了《我是一只山雁》:

我是一只山雁

生长在高山峡谷间

白云是我乡

丛林是我家

朝阳唤我出

晚霞伴我归

我是一只山雁

背井离乡来到东海滨

大海是我乡

屋檐是我家

海浪伴我舞

狂风推我飞

我是一只山雁

跨越了山与海的距离

眷恋着山的温床

宁静与自由

沉浸在海的怀抱

喧闹与拥挤

我是一只山雁

没有雄鹰神雕的威严

没有孔雀开屏的骄矜

带着疲惫带着自信

栖息在小河边

寻找自己

山妹站在窗户下,想起苏州遇见的一男一女,看到那个女子打量铁蛋的特殊眼神,理智告诉她,铁蛋瞒着她天大的秘密。要是没有发生投毒事件,要是没有海歌相救,这个秘密还不知道要隐瞒到什么时候。她望着浩瀚无边的大海,凶猛的巨浪向她扑来。她认为人心比海浪更可怕,海浪可以预防,人心不可测。她想拥抱海浪,远离尘世恩怨;她想成为一条鱼儿,自由嬉戏。她又起了年迈孤独的母亲,想起了救命有恩的李老板,想起了风雨同舟的伙伴们。不行,万万不行!决不能辜负大家的期待。

海歌经过周密的调查,发现了公司的财务状况出现了问题,出纳王爱优说,公司户头的钱被马董事长赌博输光了,他不允许我告诉任何人,他是公司的老板,又是真真的表哥,我不敢违命,只能暗暗的忍受。小羊羔查账发现后,与马董事长吵架好几次。马董事长威胁小羊羔说,如果把这件事暴露给山妹,就死给你看。所以,小羊羔对马董事长失望透顶,才利用唐倩的话为借口,与马董事长分手。谁知道山妹钻进他预设的圈套。

山妹走进一家咖啡馆,打开手机翻盖,拨通了海歌的电话,海歌开着奥迪轿车赶来。山妹交给海歌两份文件,全权委托他办理。

二十九

海歌揣着山妹签署的两份文件,感到世界竟然如此离奇。四年前,山妹拿着铁蛋的信,到砖瓦厂的泥浆池子找自己,征求承包茶园的意见。四年后,自己又拿着山妹的文件,在上海滩上的豪宅找铁蛋,签署离婚协议。铁蛋的暗示,让山妹发展了茶叶生产,又让山妹背井离乡,成为合作伙伴。铁蛋的苦苦相逼、相许,俩人临时牵手步入婚姻殿堂。铁蛋的犯浑,倒致了山妹关进监狱。惨剧怎么往往发生在一个善良之人、一个懦弱女子的身上。自己又怎么总是夹在铁蛋与山妹的中间。是时间巧合,还是空间重叠?含有商业成份、又匆忙建立的爱情金字塔,是否缺少真诚的感情基础,注定要坍塌。虽然在事业上,铁蛋拉了山妹一把,但是在婚姻上,铁蛋却把山妹送进人间地狱,受尽凌辱与折磨,差点就出不来了。这是山妹无法忍受与面对的现实,也是她最终决定分手的主因。

海歌想起了大塬砖瓦厂的日子,山妹在池子的坡头,为自己挖黄泥,筛泥巴,自己在泥浆池子踩踏泥浆。苍蝇蚊子铺满了臂膀上的疮口吮吸着脓血,山妹用竹枝鞭子驱赶着。还有,月下天湖的初次握手,成了不辞而别苦痛,感到愧疚。那件翠绿的羊毛衫,成了邂逅相遇的记忆。现在,一切都水流坝下了。希望铁蛋顺利的把文件签了,让自己好向山妹交差,也让山妹早日解脱痛苦。

上海属于冲积平原,没有高山,佘山是唯一的一座山,高度只有100米,就像田野上站立的一个稻草人,显得孤单。佘山脚下有一座“富豪庄园”小区,青瓦红墙,欧式风格,室内有健身房、电影院、电脑房、阅览室、咖啡厅、酒吧、会馆 ,功能齐全,应有尽有,是顶级豪宅。每一幢别墅,都是北靠佘山南临大湖,且占地都在5亩以上,价格逾亿元,业主大多是世界500强。有的养着金丝鸟,有的养着苍蝇蚊子,有的当作宾馆度假。铁蛋虽然还称不上几强,却是名副其实的富豪。海歌开着奥迪轿车到小区门口,门卫要求车子停下,海歌报上幢号,门卫按下门铃,经业主同意后,门卫才升起拦杆。海歌把轿车停在88号门口,再次按下门铃,移门徐徐开启,停好车子后,一位保姆打开铜门。铁蛋坐在沙发上无精打采,抽着闷烟 ,整个大厅烟雾腾腾,能见度不足2米。见海歌走进屋子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让他坐下。保姆端了一个果盘,有苹果,火龙果,草莓,车厘子,倒了两杯茶水,放在茶几上,便退到厨房去了。铁蛋问起山妹的状况,海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提议铁蛋先去游泳,慢慢聊。铁蛋与海歌换上了泳裤走到院子,马尼拉草坪像一张庞大的绿色地毯铺着地面;四围的绿篱变得更加墨绿;白玉兰盛开雪白的花朵,像一只只白鸽展翅飞翔;蒲公英飘着羽毛,落在地上、草间、树上。在银杏树下,翠草丛间,一个逾百平方米的长方形游泳池波光粼粼、清澈见底。铁蛋与海歌纵身跳入水池,像两条鳄鱼,在水中自由穿梭。时而蛙泳,时而仰泳,时而冒泡。他俩既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又是情感上的竞争对手。挥舞修长有力的臂膀,使劲地搏击水面,掀起波浪翻滚。两个人在游泳池里泡了两个小时,这是自从山妹出事后,铁蛋第一次放松。海歌见铁蛋的心情有所好转,便拉着铁蛋,爬上游泳池,裹着浴巾,躺在草坪的藤椅上。铁蛋对自己所犯的错误,后悔不已。并要海歌转告山妹请求谅解,并保证今后绝对不会再犯,而且会全身心投入生意,来弥补自己对山妹造成的伤害。海歌转告了山妹的意思,此次事件,对山妹的打击太大了,尤其是铁蛋与唐倩不明不白的瓜葛,已经让婚姻走进了死胡同。不是几句忏悔的话,就可以化解的。于是,山妹最终选择了离婚,希望铁蛋能够理解。铁蛋一听到山妹要离婚,脸上乌云密布,挣脱掉浴巾,站起来滑了一跤,像一条鲤鱼在草坪上跳跃着。

“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离婚绝对不行。”

“现在,山妹不设任何条件了,一切都归你,她只要离婚。”

“离了婚,我还有一切吗?公司破烂不堪,就连别墅也早已抵押给别人了,

我还能有什么?”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已经无法补救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全是我的责任?”

“不是你好堵、好色、引狼入室,山妹会去坐牢吗?”

“你要说引狼入室,那么,狼你就是你,是山妹把你这只狼引进公司,才造成我们今天这个局面。”

“明明是你害了她,怎么怪起我来了?”

“怎么是我害了她?难道是我投毒?”

“要不是你沾花惹草,唐倩会有野心谋害山妹吗?”

“是你贼心不死,才致使我们夫妻感情破裂?”

“你说我贼心不死,我今天就要让你非签字不可!”

“我倒要看看,你用什么办法让我签字。”

“我也要看看你用什么方式抵制签字?”

“今天,我们就打个赌,要是你赢了,我就签字;要是你输了,就从这个院子像狗一样的爬出去。今后,井水不犯河水,不得再干涉我两的事。”

“好,你出题目,我奉陪!”

铁蛋根据自己的特长设计了四个比赛项目:“潜水”,比谁在水里憋的时间长;“飞跃”,比谁跃出水面高;“蛙泳”,比谁游泳速度快;“搏斗”,比谁先不落水。以输赢次数定胜败,如果打成平局,则以最终看谁倒下爬不起来,定为失败者。现场只有两个人,没有裁判,全凭君子协定。

由于,铁蛋每天坚持两小时在游泳池锻炼,在游泳池内设战场,他占有先天优势。

1,“潜水”项目,铁蛋喊了一声:“一、二、三!”,两个人闭着嘴巴,同时潜入水底,海歌闭着眼睛,一片漆黑,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夏天,他与小伙伴一起去田间给父亲送午饭。那时还是集体化的生产队,大人们吃完饭到溪里游泳。海歌与小伙伴们赤裸着身子,悄悄地跟背后,然后,静静地脱离大人的视野,越走越远。突然,身体一沉,淹没在深水潭中,一沉一跳的挣扎着、呼叫着。山妹站在岸上,看到海歌溺水,大声呼喊着:“”救命啊!海歌溺水啦!快来救人啦!”大人们纷纷赶来,由于,水潭很深,许多人不敢进入,只能观看。海歌像一头中毒的鳄鱼在跳跃着,掀起的水浪,渐渐的由大变小。一个水性极强的大叔挥舞着双臂,涉入潭中,把海歌救出来,平放在岸上,海歌已经失去了知觉。大叔便将双手使劲地按他的肚子,海歌吐出了一桶水,渐渐地清醒过来。因为有溺水的经历。海歌一见到水潭就恐慌。在水里憋了三分钟,头脑发胀、心惊胆战,就钻出了水面。铁蛋却憋了半个小时,才摇晃着头颅,浮了起来。第一局,海歌输。

2,“飞跃”,铁蛋在学生时代的田径比赛,常常在跳高项目上摘冠,轻轻一跃就可以飞越一米八的栏杆。铁蛋睁着眼睛,一头扎进水里,激起一米高的浪花。然后,来了180度翻身,双脚踩到池底,用力一蹬,飞出水面携带着水柱,飞出两米高度。海歌水性不好,一旦潜入水里,就头脑发胀,跳不起来。他想起了踩踏泥浆,用脚掌将池子底下的泥巴拉出地面,连拉连跳,跳到水牛背上的情景。于是,使出全身力气,双脚一蹲,连跳两下,飞出水面,飞到腊梅树上,粉红的梅花飘落的水面上,染红了整个游泳池。第二局,铁蛋输。

3,“蛙泳”,两人躺在水上,铁蛋喊:“一、二、三!”话音刚落,两个人的脚尖往池壁上的瓷砖,用力一蹬,像两条鳄鱼,挥舞着手脚,在水里飞速穿梭。同一时间,海歌游了三圈,铁蛋游了四圈。第三局,海歌输。

前面三项比赛,比分是三比二,铁蛋领先一分。

4,“搏斗”,也是最后一项,如果铁蛋赢,海歌必须从院子里像狗一样的爬出去,而且,今后,再也不许干涉铁蛋与山妹的事。如果海歌赢,双方打成平手。结果,就看谁倒在水里爬不起来。一个是为了继续占领山妹 ,另一个是为了解脱山妹。双方谁也不愿意输给对方。各使出浑身之力。铁蛋为了扫除爱情中的第三者,像打击敌人一样,挥起铁拳,砸向海歌的脸部,海歌将头一闪,铁蛋扑了个空,挥起双掌往铁蛋后背顺手一推,铁蛋像一只青蛙,“啪”的一声趴在水面,滑过二十米距离。铁蛋怒气冲冠,满脸通红,像一个火炉里烧红的铁球,撞上海歌的胸脯,海歌身体一闪一蹲,像面粉厂码头扛装满麦子的麻袋一样,将铁蛋高高举起,在游泳池里旋转十个180度,卷起的漩涡像砖瓦厂池子拉丝的泥浆。铁蛋在海歌的头顶上像一个转盘在旋转着,感到天旋地转。海歌使劲地摔去,铁蛋像头肥猪撞倒在水面上,惨叫、哀嚎。海歌飞起身子,跳到铁蛋背上,就像踩踏拉丝的泥浆一样,一吨重的压力把铁蛋沉入水底。不断地冒着鸡蛋大小的泡泡。海歌松开双脚,铁蛋像一头灌饱馊水的毛猪,浮在水面动弹不得。海歌把铁蛋拉起,放在草坪上。铁蛋打着喷嚏,地面像流过洪水一般,冲出草丛中的蚂蚁、蚯蚓漂泊着。第四局,小六子赢。

比赛结果:铁蛋与海歌的比分为二比二。平!但铁蛋被海歌压入水底,没有翻身机会,按照约定的规则,海歌赢得整场比赛。

铁蛋本来对自己设计的局,十拿九稳。认为自己的水性无人可比,何况是有过溺水经历的海歌。他以为利用自己的财富、地位,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像征服山妹一样,征服海歌。没有想到,海歌和山妹一样,说反就反。山妹从监狱出来,没有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更没有见过一次面,就决定要离婚。也没有想到平时视为兄弟的海歌,会突然倒向山妹一边,对山妹交代的事情,不折不扣的执行。像对待敌人一样对待自己,浑身解数,那条如山重的身子,把自己压在水底,差点淹死。海歌究竟图的是什么?他与山妹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死心塌地的帮助她。他想夺回山妹吗?如果是,自己与山妹结婚之前,他为什么不阻拦?何况,他与李果相处的火热。显然,他不会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平时言语不多的海歌让铁蛋捉摸不透。会不会有着更深的计谋对待山妹?于是,铁蛋说:

“打赌,我承认输了,但是,到目前为止,山妹还是我的合法妻子。你必须说明清楚,山妹为什么要委托你来办理离婚协议签字?”

海歌坦诚的向铁蛋介绍了自己与山妹的交往,以及她目前所处的状况:

我们两家属于世交,亲如家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真正开始懂事的时候,是我高考落榜的日子。我在大源村砖瓦厂打临时工踩踏泥浆。因为,水牛是山妹的,李老板向她租牛。山妹每天很早就要把水牛牵到池子踩踏泥浆,晚上,又要牵回牛栏喂草。我一个人要挖黄泥、筛泥巴、灌溉山泉水,忙得汗流浃背。有时,山妹看不下去,就会帮助我挖黄泥、筛泥巴,驱赶胳膊上的花苍蝇。有时,会以她母亲的名义,叫我去她家里,给我冲浓茶拌鸡蛋。双方大人对我们的交往,也没有反对。如果,不是砖瓦厂倒闭,或许,我们的事,早就定下来了。我的不辞而别,对她及家人的伤害很大。我觉得很愧疚!如果,不是他发现我在面粉厂,我就不会走上经商之路。当然,也要感谢马董事长同意我加盟马牛公司。但是,凡事有先有后。不能因为要感谢你,就否决了山妹的功劳。也不能以强欺弱,她是一个弱小群体,我不去帮她,就没有人帮她。作为一个人,如果不知道知恩图报,那和畜生有什么区别?你要知道,这次发生的事件,她没有任何过错,全是你一手造成的,遇到谁都不会谅解。山妹既然做出决定,就是九头水牛也拉不回头的。山妹签署了离婚协议,你们就不可能再在一起。再说,你们没有儿女,没有财产纠纷。只要分居达半年以上,就可以自动离婚。对于签字不签字,只是形式而已,你没有必要去为难一个弱势的女子。

经过惊涛骇浪的凶残搏斗,经过海歌的再三劝导,铁蛋终于签下了两份文件。海歌拿着牛山妹的股权转让书,直接到工商局办理了东海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股权变更手续,把山妹与铁蛋双方签署的离婚协议书交给山妹。

山妹的心灵创伤太深了,胸口在阵阵绞痛,咳嗽不止,口痰带血,一躺下,喉咙就发痒,无法入眠。她没有心思去责怪铁蛋,而认为是自己的草率,酿成的祸害;她也没有心思去仇视唐倩,而是对自己进行了深刻的反省。弱肉强食,本身是宇宙中生命的食物链。商场如战场,有利益就有竞争,有竞争就会出现手段。古人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诚实待人,别人不一定诚实待你;你帮助了别人,并不能保证别人不会害你。既然为他人做出付出,就别奢望他人回报。天下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轻易相信别人,缺少严密的监管机制,是造成这次悲剧的主要原因。现在需要的是换个环境,治癒心灵的创伤。于是,山妹联系了在广州打工的发小、前大塬茶场耕山队员贾甲,决定乘火车到广州疗养去。

三十

福庆面粉厂厂长年老退休后,供销科长蔡平因为贡献突出,被市粮食局提拔任命为新的厂长,同时,当选为市政协委员。李果也被提拔为财务科长,掌管着面粉厂的经济命脉。李果知道山妹被抓到看守所后,通过蔡厂长的社会关系,找了市、区公安局长,请求释放山妹。由于,山妹属于刑事犯罪,案子已经递交区检察院,正准备提起公诉。李果没有办法,只能亲自去看守所,询问山妹的健康状况。所长告诉李果,山妹是遭到陷害,凶手是她的老乡,已经批捕。山妹刚刚无罪释放。由于山妹手机关机无法联系的上,李果不知道山妹的去处,就打电话给小六子,询问山妹的下落。李果在山妹下榻的宾馆,敲了山妹房门。开门的是一位脸色发黑、瘦骨嶙峋的女子,李果不敢相信眼前的就是自己的美女闺蜜,扑上前去,拥抱着山妹“呜呜”地大哭起来。李果看到床铺上折叠着衣服,还有父亲送给山妹脱了皮的挎包,是铁蛋打理好衣服送到看守所的。李果问山妹是不是要回老家?山妹告诉李果,已经约了贾甲,准备去广州疗养一段时间。李果问山妹,是不是小六子陪你去?山妹反问李果:“你就这么没自信?”李果觉得山妹身体状况非常不好,没人陪同绝对不行。如果自己去照顾她肯定会遭到拒绝。于是,就找了一个借口说:“广州我还没去过,贾甲约了好几次叫我去玩,就是没有时间,今天正好有伴,我请个假陪你去。”山妹认为是李果自己想去玩,不是自己麻烦她,就没有反对。

山妹重新挎着李老板送给她的黑色人造革挎包,与李果一起爬上了上海开往广州的K555次绿皮火车,这是她第一次乘坐火车。她坐在第3车厢20号A座位,李果是B座。90度硬邦邦的椅子,贴上一层单薄的海棉,包上黑色的人造革。座位序号跟她的经历却神奇的巧合,“3—20”:她来上海刚好3年,今年20岁。她想起了离开泰顺时,李老板提醒她的一句话:“上海鱼龙混杂,要时刻小心”。她后悔没有铭记李老板忠告,而酿成大祸。她问身边的李果,工作是否顺利?李果告诉她,自己刚刚被提拔为财务科长,事情会比较多。不过,蔡厂长很关心自己,破天荒的批准半个月的假期,让远赴广州的梦想实现。

李果向第一次向山妹说出了生活中的一些秘密:

我还没有毕业时,父亲就把前程规划好。他认为,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工作,比较辛苦。便提前疏通了关系,要求她回老家到财政局工作,端上铁饭碗,比较安逸。可我觉得回老家没有什么前途,留在大城市工作,发展空间比较大。但又没有什么门路,很难找到好的单位。而面粉厂是香饽饽的国企粮食系统,能进入厂里的人不是官二代,就是富二代,关系都是顶呱呱的。如果不是蔡科长送一袋面粉给厂长,攻破难关,我是永远进入不了面粉厂的,更何况一进厂就当上财务科长助理。难怪同学与同事们羡慕不已。到了面粉厂报道后,才感到人地生疏,生活有诸多不便。因为,海歌是厂里唯一的老乡,又在自己的家里打过一年的杂工,比较熟悉,联系起来方便。就只能去找他。海歌长得帅气,又很勤快,即使他是一个临时工,人缘却很好。从报到、安置、添置生活用品,他都办理的有条不紊,凡是求他帮忙办事,他也总是有求必应。所以,无论大事小事都去找他。每天晚饭后,两个人总要绕着溸水河畔游览两圈,边欣赏美景、边聊天,有时,我也提醒他要给家里和你写写信,别让亲人牵挂。可他反过来警告我说,保密他的行踪,是李家所有成员,对她的承诺。所以,我再也不敢提起了。散完步刚好需要一个小时,才各自回宿舍休息,周末也会一起看一场电影。我觉得海歌是一个难得的人才。知识渊博,头脑反应灵敏,又善解人意。并对他渐渐地产生好感。但是,你是我的发小与闺蜜,我知道你跟他的关系不一般。所以,不敢进一步的发展关系。他也很喜欢你,尤其是看到他穿上你送给他的那件羊毛衫,常常脱掉外套,显示出高雅的气派,满面春风,令人羡慕。在参加你婚宴的那天晚上,王爱优拿着海歌写给你的那首诗《我要摘下那朵白云》,是他对你的真情流露,震撼人心。令我也陶醉。

山妹告诉李果,以前,我是很喜欢海歌,凡是有什么事情,总是第一个去找他,他也会及时解答。自从在面粉厂见到他以来,好像觉得对我没有那么热情了。而且,在铁蛋请求与我结婚时,我征求了他的意见。他却对我说,两个人都是同事与好友,不好表态支持还是反对,要我自己拿定主意!凭他的智慧,他是可以判断出铁蛋的人品的。可他怕得罪铁蛋和我,硬是委屈自己,不与表态,才导致我的悲惨下场。不过,我也不会埋怨他。海歌确实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如果,你真心的爱他,就大胆的向他表白,抓紧把婚事定下来。

火车跳着铁轨,“况切、况切”的行驶,山妹与李果各自陷入沉思。窗外,东风浩荡,百花齐放。黑色的乌鸦与花白的喜雀伸着脖子,在田野里啄着谷粒与鱼虫。火车冒着黑烟,“呜呜”的鸣叫,飞驰山野、穿越隧道、跨越桥梁。忽然,前面传来了争吵声,两个北方的南漂青年,因抢占座位争吵着,随之引发了两帮人马二、三十人围殴,一个男子打了另一个男子的脸上一拳,鼻子出血。挨打的男子操起地上的酒瓶,砸向了对方的头颅,鲜血如注,飞溅车厢。双方人马扭打成一团,一片混乱。一位身材魁梧,穿着橄榄绿制服的男乘务员,拼命的吹着口哨,声音震耳欲聋,列车上几十个乘务员,赶到事发现场,把当事人带走,斗殴事件才得到平息。电影《上海滩》里的厮杀场景,再次在火车上重演,山妹被吓得胸口剧烈的跳动。咳嗽不止,脸在发烫,渐渐地变得昏昏沉沉。火车行驶了一天一夜,跨越沪、浙、赣、湘、粤等5个省、直辖市;穿过杭州、义乌、衢州、南昌、鹰潭、萍乡、株洲、韶关等20个站点,终于到了广州东站。山妹高烧昏迷,李果向贾甲打了电话,告诉他已经到站了,山妹发着高烧。李果背着山妹走出出口,贾甲开着小车、载着山妹与李果,把山妹送到了南方医院抢救。

山妹的肺结核越来越严重了,医生建议做手术,切除溃烂的肺叶。山妹一怕没钱,二怕没有亲人照顾,就拒绝做手术,进行保守治疗。贾甲向医院支付了定金,办理了住院手术,安排妥当后,把山妹交给李果,先回公司处理手上的业务。李果则是呼唤医生、缴费拿药、守着“滴答、滴答”的输液玻璃瓶,买饭菜、买水果。在李果的细心照顾下,山妹在南方医院医治了一个星期,便康复出院了。贾甲处理完手上的事以后,陪着山妹与李果参观广州城。

自从中央某大领导南巡以来,广州的私营经济在飞速发展。“不管白猫黑猫,能捉老鼠的都是好猫”的标语 ,挂满大街小巷;“时间就是金钱,速度就是效益”的口号传遍全国。全国各地年轻人纷纷南漂广州打工、创业。电子工厂星罗棋布,进入百姓家庭;商贸大厦如雨后春笋,矗立繁华街头。贾甲陪同山妹与李果考察了南方商贸城。这是一座占地1200亩,建筑面积160万平方米的世界超级大市场。按商品品种与使用功能分类,设置了:

服装城。时尚的牛仔裤、健美裤、针织套头衫、绸缎被单、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斑斓。

小商品百货城。旅游鞋、回力鞋、品牌箱包、小霸王、手机模具、装饰品、雪花膏、进口化妆品、搪瓷盘盆、各式纽扣,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土特产品城。汇集了北京的秋梨膏、酥糖;天津的小枣、火腿肠;辽宁的山楂、酸枣仁;重庆的金钩豆瓣、冰糖麻饼;吉林的枸杞、黑木耳;黑龙江的人参、鹿茸;广西的罗汉果、田七;福建的龙眼、荔枝、白茶;浙江的义乌南枣、天目笋干;江苏的南京板鸭、太湖莼菜;江西的乐平狗肉、鲜姜酱菜;河北的水晶饼、丝糕;河南的洛阳牡丹、洛阳宫灯;湖北的江陵九黄饼、千张肉;陕西的延安红枣、杏仁;新疆的哈蜜瓜干、葡萄干;西藏的灵芝、冬虫夏草;南极洲的鲸鱼干、鳄鱼干、大墨鱼干、干贝、鱼胶、鱼翅等海产品。凡是全国短缺的商品,这里都可以买到。

游乐城。有魔鬼洞、摩天轮、穿山车,碰碰车、海底世界。

美食城。聚集了全国各地特色小吃及深海龙虾、橡皮蚌、三文鱼生吃吧。

贾甲在小商品百货城买了两个湛蓝色意大利的古驰牌包包,送给山妹与李果。

贾甲跟山妹与李果讲述了闯荡广州的经过:

自己看到同学、朋友们纷纷南下打工,也悄悄地挎着牛仔布背包,到了广州。由于,自己没有文凭,又没有熟人可以投靠,只能在一天十元钱房价的旅社呆了一个月,独自在街上闲逛着。有一天,他路过一个建筑工地,水泥搅拌机在“轰隆隆”地翻滚着,一帮头戴黄色钢盔的人群,有挑水泥的、有灌泥浆的、有砌砖墙的、还有蹲在地上铺钢筋的,大家干的热火朝天。一个戴着红色头盔,身穿蓝色工作服,端着摩托罗拉翻盖手机的大叔,“哟哟”挂完长途电话,对扎钢筋的工人说,所有钢筋排放,必须是”井”字形,并且,井口必须是10厘米,不得超过也不得缩小。贾甲判定,这人肯定是个头儿。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密封的红双喜香烟。撕开封口,抽出两根过滤嘴香烟,递给大叔问道:“师傅,请问工地上还要招工吗?”

“你有什么特长?”大叔从头到脚打量着贾甲反问道。

“特长…”贾甲以为特长就是专业技能或高超的技术。对于一个只有高中文化的农民来说,全是空白。但如果直接回答“没有”,大叔连烟也不肯接,就要把他赶出工地。这时,他想起了自己在大塬茶园与真真、山妹一起砌水渠的事,便急中生智,连忙说:“有、有特长,我会砌墙。”

“你一天能砌两堵墙吗?”大叔又问他。

“我们砌水渠都是几个人一起,没有分开丈量过。”贾甲说了实话。

“这就对了,一个人一天不可能砌两堵墙的,至少要三个人才行。”大叔从贾甲手尖上接过一支香烟,贾甲划了一根火柴,竖起双手挡着风,点燃了香烟,大叔吸了一口,从鼻孔里冒出两溜烟,说道:“就凭你诚实这一点,我同意录用你,今天就可以来上班。吃住全在工棚里,由公司统一安排。你只要带上被子与衣服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带”。

贾甲从事的是泥水匠活,他很珍惜来之不易的第一份工作。他想起在大塬茶园被王真真奚落的情景,深怕失去工作机会,无论刮风下雨,严寒酷暑,总是第一个冲在前头,成了工地上的标兵,深受老板的信任。从建筑工地的泥水匠,成为广粤建筑公司的施工项目部经理。

广粤建筑公司为了拓展省外业务,正在筹备组建新的公司,取名:“广东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贾甲以股东的身份担任新公司的总经理。贾甲把李果请进公司,咨询制订财务管理制度。李果帮广东甲天下房地产有限公司,起草了财务预算草案、财务核准审批制度与财务管理人员守则等多项草案。李果告诉贾甲,上海许多商业国企,正在全面实行体制改革。

贾甲开着小车,载着山妹与李果,到了离市区200多公里的海边巽寮湾旅游。号称“小马尔代夫”的巽寮湾,依山傍海,碧海蓝天,海天相连。一群白色的鹈鹕,掠过海面,刁起活鱼,飞向远方。30多公里的海岸线,蜿蜒10个海湾,以“三奇”著称:石奇美、水奇清、沙奇白,被誉为“绿色的翡翠”和“天赐白金堤”。海面隐隐约约分布着数十个洲岛。棕榈参天,椰树簇果如球,倒映水中。岛上泉水甘甜,沙粒柔软,峰奇石怪。山妹赤着脚丫,踩着柔沙,呼吸着苦涩的海风,脚底发痒舒适。潮水撞击着胫骨,飞溅着白沫,清凉舒爽。贾甲、山妹、李果三人戴着氧气罩,背着氧气瓶,在培训师的辅导下潜入海底。多彩多姿的鱼蟹在脚边穿梭,彩色的珊瑚礁,宛如深山的竹刷蘑菇沉在海里,当脚趾接触到珊瑚时,脚下依然是沟壑万仞,神仙般的感觉涌上心头。山妹翘起拇指提醒培训师上行,培训师将他们脚掌轻轻的一顶,三个人徐徐浮出水面。

李果半个月的假期已到,就一个人先回面粉厂上班。山妹留在广州边疗养,边考察,一天傍晚,山妹独自一人拎着包包逛完街返回酒店的途中,背后一辆摩托车呼啸而来,一个陌生男子头戴钢盔,配着墨镜,突然,伸出右手,拉住山妹左手上的包包飞奔而去,把山妹拖倒在街上,抢走了包包。山妹记下了车牌,报了110,身穿橄榄绿制服的警察,赶到现场,核实了抢劫嫌疑人的车牌,结果发现是假牌照。警察提醒山妹说,广州街上的摩托车、汽车使用假牌照或套牌照的现象极为普遍,许多特案、大案都无法侦破。只能靠大家自己小心。

一个月后,山妹身体已经完成恢复。对广州的发展模式有了初步的了解。贾甲要她留下一起发展,换个环境生活,让人生的阴影消失。而山妹认为上海虽然没有广州进步,但是,治安环境好,地方熟悉,城市建设正在日新月异的变化。未来必定成为世界超级大都市,发展机遇要远大于广州,为了更好地打造茶叶产业,山妹执意回到上海发展。

贾甲帮山妹买了广州至上海的火车票,送她到了广州东站。

时间在变,环境在变,人心也变了,山妹将何去何从?

三十一

自从改革开放以来,民营经济的快速崛起,冲击着强大的国营经济。粮食、物质、商业系统,首当其冲并纷纷解体。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生活、生产方式的转变,传统的制造业,如缝纫机、拖拉机、自行车制造厂纷纷倒闭,工人下岗。大街小巷鱼贯而行的自行车流,也被各种各样的助动车,摩托车,轿车所取代。

倒闭后企业的国有资产,要么联营,要么出租,要么出售。山妹从广州回来后,对自己的出路,进行重新定位。自从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成立以来,茶叶贸易公司如雨后春笋,遍布上海滩,外地厂商也纷纷进驻上海,不少是品牌企业,实力雄厚,竞争激烈。再走传统的坐商模式,已经不合时宜。山妹从广州模式中总结了16个字,要自己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精,人精我强,人强我转(型)”的经营战略。目前,上海滩没有一个大型的茶叶专卖商场,无法体现规模化。必须把分散在各条街上星罗棋布的茶叶店,集中在一个超级商场,一起经营,统一管理。才提高购物的便利性,才能打造茶叶品牌。所以,她决定创建一座跨越市场与超市之间的茶叶超级商场新模式,打造茶叶企业品牌。

山妹凭借自己对道路环境的熟悉,凭借自己对捕捉商机的敏感度,已经净身出户的她,重新骑上了“飞鸽”自行车,在各条道路上,寻找投资项目。商业用房,工业厂房,凡是空置的大型房屋,山妹都要停下来,趴着窗户,仔细察看,敲敲大门,寻找商机。有时遭到辱骂驱赶,有时受到热情接待。一天,山妹在城乡结合部的高山路168号,发现一座废弃的工厂,原是自行车制造厂,有4幢共10万平方米。山妹敲了几下大门,一位门卫打开大门,问她干嘛,山妹回答说要借房子。门卫把山妹带到厂长办公室,厂长50岁出头,带着眼镜,打量着山妹,问她借厂房派什么用处。山妹如实告诉厂长要开办茶城,并把自己的想法详细地向厂长汇报。厂长认为一位普普通通的女子,对于开办茶城的思路极为清晰,又对项目充满了信心。厂长认为,自行车制造厂倒闭两、三年了,几百个工人失去工作岗位,就连最低保障的补贴也无法发放。上级领导不是要求企业要自谋出路吗?如果把厂房出租出去,不仅有租金收入,还可以解决部分就业岗位,可以一举两得。这正是一个好机会。于是,厂长打了一份开办茶城的可行性报告,提交给主管部门,很快得到批复。厂长就把厂房以每天、每平方米三毛钱的价格,出租给牛山妹。自行车制造厂(甲方)与牛山妹(乙方) 签约了自行车制造厂为期十五年的《房屋租赁合同》。按照合同约定,该房屋的每个月租金90万元,提前一个月支付。免租期为六个月。合同的信誉保证金为10万元,从甲方收到乙方支付的保证金当天起,合同正式生效。

山妹签完合同,己经身无分文。便找了海歌与李果,一起商量如何解决资金问题。海歌除了购买一辆奥迪轿车后,还剩下5万元,向哥哥借了5万元,共计10万元,汇给了山妹,作为山妹的名下股东。李果打电话给父亲,汇来了30万元,以李松的名义作为股东投资款。对于短缺的资金,山妹已无处可借。

山妹认为开发茶城,是从小吵小闹的个体经济向规模化经济腾飞的绝佳平台。虽然,房屋场地是租下了,但只是个开端,毕竟自己没有经历过,只能从其它成功商场中寻找经营模式。究竟能否开发成功,还是个未知数。尤其是资金短缺问题,必须解决,否则都成空谈。

山妹婚宴的超级豪华摆场,马牛公司庞大的规模架势,让大源村的亲友们刮目相看,赞叹不已!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山妹已经孤苦伶仃,流落街头。山妹担心母亲承受不住精神压力。要求海歌、王爱优、李果必须封锁信息,不能泄露。一个人奋力挣扎,期待东山再起。

山妹经过反复思考,打通了叔叔牛起涛的电话。把开办茶城遇到的困难,详细地跟叔叔汇报,问他能不能融资到资金。如果算借款,就按年息15%计算,不需承担分险、也没有分红;如果是算投资款就按实际投资金额计算,按投资比例,风险同担、利益共享。山妹虽然在买牛时,向姑妈、姨妈借钱,受到的冷落与羞辱的事,铭记在心,但毕竟都是亲人。真真说的对“肥水不流外人田”。上次,马牛茶叶贸易公司没有分给她们股份,她们很不高兴。这次遇到机会,还是要先征求她们的意见。于是,山妹让叔叔牛起涛先找她们谈谈。

山妹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她们不但没有拒绝借钱,而且,动员每一个家庭成员,翻箱倒柜地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

“山妹买牛时,来借钱,我怕她还不起,就骗她说卖猪的钱被邻居借走娶儿媳妇,实际上放在信用社,七年了,本钱还没有翻一番。而山妹又是买牛、又是承包茶园、又是开办茶城,从一个放牛娃,变成上海滩上的大老板。就像魔术师似的,钱生钱,蛋生蛋,简直就像做梦一样。这次就是算赌博,也要跟着山妹下注。”姨妈江水银说完,闭着眼睛数着手指,低声说道:“小叔,给我报上30 万元,作为我的投资款。”

“姨妈,赚钱不容易,投资也有风险。先不要急!你还是考虑好再给我回复吧!”牛起涛劝道。

“不用考虑了,我从来没有赌过博,今天就狠狠地赌一次。说好了,我投资30万元。明天就可以汇给山妹。”

“好,谢谢姨妈,对山妹的信任与支持!”

牛起涛到了妹妹牛起花家里,向妹妹介绍了山妹开办茶城需要融资。问起花:“山妹在做一个茶城大项目,需要融资,如果借款就按年息15%计算,拿固定回报;如果算投资款,就按实际投资比例承担风险,享受利益。”

“真后悔!当初山妹来借钱那样羞辱她。还好自家人不记仇。这次,不能失去机会,把能值钱的东西都典出去。不够再向亲戚去借。”牛起花不假思索地说道:“小哥,我把这几年,卖猪、卖蛋、卖鸡鸭,嫁女儿的钱全部加在一起差不多20万元,不够的话,再去向亲戚借一点,我就凑个整数,投资20万元。你给我记上。”

“好的,我会统计在一起,报给山妹。”

牛起涛把山妹融资的事,打电话告诉省城设计院工作的二儿子牛浪。当牛浪跟他的妻子商量时,一向极为抠门的妻子,却一反常态的支持丈夫。拿出所有的积蓄10万元,汇到了山妹的银行户头,作为山妹的名下股东。

牛起涛把融资的情况向山妹汇报时,山妹却感到极为惊讶。山妹想起了向姑妈借钱买牛的情景:父亲离世,母女相依为命,为了买下两头水牛,忍心卖掉了两头尚未出栏的毛猪,就连灶上的两口铁锅也卖了。母女俩只凭一只茶瓶烧煮稀饭、吃咸菜,没有任何人来问过。而且,为了向姑爹借200块钱,姑妈要砍姑爹的手臂,这样的指桑骂槐。如今,啥也不问,就要投资20万元。好像20万元,抵不上以前的200块钱。这可是自己唯一的亲姑妈啊!山妹认为姑妈与姨妈太现实了。投资都有风险。万一今后有什么闪失,该怎么办?用什么东西去赔偿她们。想起这里,山妹不敢再继续融资了。牛大妈把平时山妹给她的零花钱总共10万元,也汇给山妹。

王圆到老家时,带了大塬茶场散养、吃茶虫的20只土鸡、吃天然青草的10头羊,制作成红酒炖茶鸡与葱姜羊肉煲,很受食客的青睐。

月圆饭店就把大塬茶园散养的散养羊、散养鸡收购了。山妹获得50万元。总共融资160万元。山妹(含其名下股东小六子10万、牛浪10万)出资80万元,占股份的50%;李松出资30万元,占股份的18.75%;江水银出租30万元,占股份的18.75%;牛起花出租20万元,占股份的12.5%。山妹向甲方自行车制造厂支付了10万元的合同信誉保证金,办理了《房屋租赁合同》的变更手续,把合同上的乙方牛山妹,变更为:东海高山茶城经营管理有限公司,合同正式生效。把其余的150万元,全部汇入会计师事务所验资。两个工作日,取得了验资报告,一个星期,取得了“东海高山茶城市场管理有限公司”营业执照,在银行开设了公司基本帐户。会计师事务所,把验资款返回到东海高山茶城公司户头。

山妹对厂房进行商场设计,把厂房的改造装修活,承包给一家外地装潢公司。一个工人站在脚手架上粉刷天花板,由于,没有系上安全带,一脚踩空,从高空坠落,当场死亡。死者亲属及其老乡,从四面八方赶来。有手操棍棒的、有操着铁锹的、有烧着冥纸的、吼的吼、哭的哭,围堵了整个工地。海歌与李松闻讯赶到,配合公安机关进行劝导。包工头被带到派出所进行调查。李松通知了几个文武双全的老乡,把死者家属代表,叫到办公室,协商善后事宜,死者家属提出50万元的赔偿索求。经过三天三夜激烈的唇枪舌战,敲桌子,摔杯子,讨价还价。最终,建设单位与施工方赔偿死者30万元。其中,山妹高山茶城公司负责10万元,施工承包方负责20万元。安全事故以血的教训,划下句号。

半年后,经过多方努力,茶城改造装潢结束,所有分割墙体,全部采用钢化玻璃幕墙,彩灯闪耀,像一座座透明的水晶宫。按服务功能设置了:1,购物区;2,办公区;3,会议教育区;4,休闲娱乐区(包括茶艺表演、儿童乐园)。其中购物区面积达8万平方米。像一艘航母在大海中破雾前行。成为全球特大茶城。公司实行金字塔式管理:从上至下设:董事长(主管公司决策,聘任总经理),总经理(负责公司全面工作,兼管办公室、市场部),财务部经理(负责公司资金收付及资金运作),办公室(负责人事资源、公司接待、文书起草、印发,各部门协调),市场部经理(负责业主服务、处理顾客投诉,分管招商部、物业部),招商部经理(负责项目集思广益、广告策划、合同签署、市场营销),物业部经理(负责物业服务及维修、管理),保安部(负责消防安全、消除各种隐患,防盗防暴、维持正常秩序)。分工明确,层层紧扣,秩序井然。山妹任董事长兼总经理,主持公司全面工作;再次经过进修的获得大学财会专业文凭的王爱优任财务部经理;中专武校毕业的李松任物业部经理兼保安队长。市场部经理职位暂缺,由董事长代理。海歌依旧在东海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处理善后工作,而没有进入高山茶城经营管理许可团队。

东海高山茶城集茶叶培植、采摘、制作、品茶、茶艺、销售,茶文化研究于一体。全国各地茶商、厂商纷纷加盟入驻。各种茗茶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公司补办了消防,卫生、食品许可,税务等各项手续,东海高山茶城经营管理有限公司正式运营。

山妹在高山茶城广场举办了开业仪式,200个氢气球吊着鲜红的祝贺条幅在空中飘扬。山妹以东海茶叶总商会长及东海高山茶城经营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的名义邀请了上海市长、各区区长,各省政府驻沪办事处主任,闽北市长、书记,关役县长、书记,高山镇长、书记,百步桥街道办事处主任、书记,警车开道,民警列队巡逻、交通警察指挥秩序。锣鼓队、吹鼓手、交响乐队、方阵队排列两列站在台前,声声震天!市长、书记站在舞台上排成一排,剪着红缎结。仪式主持人口若悬河、妙语如珠;八位礼仪小姐挺立两边,美若天仙。上海、闽北市市长,分别代表宾主双方致词。一万只白鸽飞向蓝天。一千多名受邀贵宾参加了开业典礼。高山茶城茶叶飘香,歌声嘹亮,人如潮涌,东方卫视对东海茶城开业盛典向全球观众进行现场直播。东海茶城与董事长牛山妹随着电视屏幕,传遍天下。

山妹担心母亲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就申请安装了一门电话,便于联系。为了不让母亲孤独与无聊,从上海带回家一台25吋日立彩电,用以陪伴母亲。平时,家里挤满了小孩,抢着遥控器选择电视频道。牛大妈搬凳子、塞豆子、糖果,忙得不亦乐乎。可就是不见亲人的影子。牛大妈事先得知,东方卫视现场直播高山茶城开业盛况,山妹要她就提前告诉叔叔、姑妈与姨妈,毕竟他们有投资,叫他们来看看,了解情况。牛水金、江水银、牛起涛、牛起花四个人聚集在牛水金厨房,守在电视屏幕前,这是他们四位亲人,四年多来,第一次在一起看电视。看到了山妹身穿鲜红的旗袍,昂首挺胸,与市长、书记站在舞台上,精神焕发,慷慨陈词,个个激动得闪着泪花。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

“这,就是我的女儿,山妹?” 牛水金对于只会钻牛栏、爬树的放牛娃,怎么会上电视,又惊又喜的问道。

“这,就是我的外甥女,山妹?”姨妈江水银对于无依无靠、又贫穷潦倒的外甥女,成为名人而半信半疑问道。

“这,就是我们的侄女,山妹 ?”叔叔起涛、姑妈起花对于自己的刻薄、冷酷,而感到无地自容,同时问道。

“没有错,这就是我们的山妹!”四个人坚信,这个就是来自共同的血缘、值得自豪的亲人,而异口同声的说道。

三十二

李老板按照李果提供的银行帐号,汇出了30万元投资款给山妹,走出银行大门。心里产生了一种无以言表的成就感。他认为,这是人生最有意义的大事。自己的企业从大塬村做到泰顺老家,又从老家跨越到上海这座大城市。自己成了东海高山茶城实际上的股东,也就是上海滩上的老板了。虽然,他没有开发过商场、市场之类的商业地产,但他知道,这是做二房东的活,就像自己办砖瓦厂、养猪场,每年要付给村委会的租金一样。不受经济形势与政策的影响,无论刮风下雨,无论酷暑严寒,足不出户就可以稳收租金,就像一只自来水龙头,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活水流进来。所以,当李果告诉她,山妹要开发茶城,做收取租金的生意,需要吸收股东融资时,他毫不犹豫的拿出所有积蓄给山妹。自己对山妹的了解,比对自己的儿女更了解。牛大叔与牛大妈是大塬村的道德模范,即使家庭贫穷,也从来不去偷鸡摸狗、不去坑蒙拐骗。即便是没米下锅,也惦记着偿还邻居的债。冒着风险半夜三更制作箩筐、土箕,想换几个钱,却遭到举报,说他刮起资本主义歪风,被强行戴上又尖又高的篾帽游街批斗。他也无怨无悔,不去追究,不搞报复,默默地忍辱负重。俗话说得好:“善有善报”。老天最终恩赐给他们一个贤惠、善良、又成就了大事业的女儿,完成了他们祖祖辈辈未能完成的大业,来对他们的回报,对大塬村人民的回报。同时,李老板又担心几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孩子,做事冲动,不大放心。自己对他们的性格了如指掌: 山妹,固执、好闯;海歌,精明、沉稳;李果,直爽、开朗;李松,刚毅、冲动。他们毕竟没有什么社会阅历,这么大的项目说上就上,胆大包天了。这30万元钱,可是他一生的心血。从制作砖瓦坯子、烧窑子,到养猪、养鱼、种粮食、卖猪粪,一元一角赚来。将来还依赖这些钱养老呢!万一有个闪失,那还得了!李老板想到这里,就决定亲自赴一趟上海,看看孩子们,看看高山茶城项目。

李老板乘坐泰顺至上海的班车,是山妹曾经乘坐过的那班长途客车,沿途正在修路,颠簸了13个小时,到了上海南站,才给山妹打了电话。山妹让李松开着S600的奔驰豪车,把李老板接到高山茶城。山妹早己在大门口等候迎接。李老板推开车门走下车,山妹扑上前去,激动的闪出泪花。想拥抱这位大恩人,却怕大庭广众引发误会。便伸出右手,握着李老板的左手,问寒问暖。山妹要求李老板先到办公室休息一下,边喝茶边聊天。李老板却是迫不及待的要先参观茶城。

李老板仰头跟随着山妹,仔细的查看一栋栋豪华、晶莹剔透的房屋,金碧辉煌,霓虹灯闪烁,就像《西游记》里的龙宫。李老板一边参观、一边赞叹不已。他更加相信自己的投资眼光,就像相信山妹的人品一样。把钱交给山妹是正确的、安全的。

李老板坐在山妹办公室的沙发上,摸着光滑、柔软的澳洲牛皮,比起他送给山妹的那只挎包的人造皮要柔软的多。用拇指一掐就像掐着皮肤似的,显现出发射的皱纹,拇指一放松,又不见任何痕迹。李老板悄悄的将屁股往沙发上一碰撞,弹起一米高。山妹问他:“是不是位子上有钉子?”

“没有、没有,我觉得新鲜、好玩,就碰撞了一下。”李老板不好意思的脸红了起来,解释着说。

“我还是喜欢大塬砖瓦厂的杉木板凳,原汁原味,坚实牢固。城市里的东西,辅助材料太多,表面好看,里面却暗藏玄机。就说这沙发吧,里面安装着弹簧、麻丝、海绵,外面包的牛皮,涂着油漆。时间久了,麻丝烂了,弹簧就会露出来,刺破牛皮,刺破屁股。再说牛皮,别看它表面锃亮、锃亮的,其实是靠油漆涂的,而油漆本身就有甲醇,对人体的呼吸系统极为伤害,吸收过量容易导致 白血病。”山妹继续说:“李老板,今天,你能来看我们,我很高兴。你干嘛要乘长途汽车,说一声,让李松开车来接你不就行了?”

“你那辆奔驰,足够买下泰顺县城,不是一般人坐得起的。你又那么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啊!”

“您这话就见外了,我今天所有的一切还不是您给的?当初,不是你借我180块钱,我就卖不了水牛,也就不会去承包茶园,更不会来上海卖茶叶。我从来没有忘记您对我的恩情。”

“当时,我手头也紧张,信用社还限制贷款额度,一个人最多只能贷180块钱,害得你母女砸锅卖铁,抱着茶瓶烧煮稀饭。没有想到,你吃尽苦头,历经磨难,终于取得辉煌成就。苍天有眼啊!”李老板话锋一转:“我这次来,一是想看看你、海歌、李果、李松;二是想看看茶城项目有没有风险。我担心你们年轻气盛,办事冲动,不大放心。今天,我走了一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让我刮目相看,让我高枕无忧了。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啊!”李老板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大家能走出困境,全靠您的默默奉献。我的事,前面说过了。再说海歌吧!当初,他高考落榜,如果不是你把他留在砖瓦厂踩踏泥浆,或许他就外出流浪了;当他再次失业、情绪低落的时候,如果不是您把他带出大源村,或者他就生存不下去了。还有,李果姐弟如果不是你顶着经济压力,供他们读书,也就没有今天的成绩。李果贤淑、能干,又是国企的领导干部,前途无量;李松聪明、勤奋,进步很大,您可以放心了”

“山妹,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不知道该不该问?”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不敢问的,说吧!”

“李松给我打电话说,李果在跟海歌谈恋爱是真的吗?海歌明明喜欢的人是你,怎么又会跟李果谈恋爱呢?”李老板只知道山妹与海歌谈恋爱的事,并不知道山妹与铁蛋的婚姻。因为,山妹吩咐过李果与李松不许泄露她与铁蛋的事。就像大塬村人一样,只知道山妹与铁蛋结婚,却不知道她们离婚一样,李老板并不知道山妹曾经结过婚,又离过婚。在他的眼里依然是那个放牛女娃,纯洁、真实、勤奋。

“这…我真的不知道。”山妹没有想到视如慈父的李老板会问这些,他是什么态度?是支持李果与海歌在一起,还是反对他们在一起?她没有想到小六子与李果发展的这么快速。虽然自己酿成的大错,甩开了海歌,与铁蛋结婚,却始终放不下海歌,就像海歌也放不下自己一样。不然,他就不会想方设法的营救自己,包括替自己洗清罪名,把自己从监狱里抢救出来,还冒着生命危险与铁蛋决斗,解除了痛苦的婚姻。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海歌,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半年前,在去广州的火车上,李果嘴上还怎样、怎样的把海歌礼让给自己,如今,却不停息的抢夺海歌。海歌呢?天下美女如云,却偏偏爱上自己的好姐妹、好闺蜜。难道是故意报复自己吗?山妹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知道你对海歌的感情是真挚的,你心里放不下他;他对你的感情也是真诚的,他也同样放不下你。他在离开砖瓦厂的卡车上,唯一带上的就是你送给他的那件翠绿的羊毛衫,他时不时将羊毛衫贴着胸口,不知道是胸口痛得厉害,还是跳得厉害。但他又为什么要我保密他的行踪,不光光是隐瞒他的家人,还隐瞒了你。可能是他悲观情绪到了极点,为了不拖累他人,要跟所有认识的人都断绝联系吧!可是,海歌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失踪,害苦了身边的人。”

“爸爸,我来了。”李老板话音刚落,李果挎着皮包,匆匆忙忙的闯进来:

“本来,我要跟李松一起来接您的,偏偏要开会,蔡厂长不让我走。”

“李老板,我刚处理完一点事,迟到了。不好意思!”李果才坐下,海歌也赶到了。

山妹坐在李老板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看坐在长沙发上的海歌与李果,脸上露出一丝不快。李果看出了山妹的心事说道:

“牛董事长,不欢迎啊?”

“我哪有权利不欢迎李大经理啊!”

“牛董事长,老板越做越大,火气也越来越大了,我哪里得罪你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干嘛要假惺惺的?”

“我怎么假惺惺的了,在火车上不是征求过你意见吗?是你…”

“别争吵了!都是我不好,迟到了!敬请包涵,敬请包涵!”李果还没有说完,海歌就打断了她的话,抱着双拳,打圆场。

“既然不欢迎,我何必自讨没趣,你们聊吧!我走了。”李果拎着挎包站了起来,海歌想拉住她,被李果推开,走了。

“你们一个是大公司的董事长,一个是国企的领导,还像小孩似的,耍脾气。让她走吧!一会儿就好了。”李老板劝说完,转向对小六子:“好几年没有来过上海了,变化真大。小六子陪我出去走走。山妹,你事情多,先忙。”

“那好,我正要等一个客户聊些事,您就先走一走、看一看。”山妹对小六

子说:“你打个电话给王丽,让她晚上订一间包房,李果、李松、还有你的三姐、

四姐、小妹,大家一起为李老板接风洗尘。”

“好的。”海歌说完,站了起来:“李老板,您在门口等下,我去开车。”

“李老板,您想去外滩,还是陆家嘴?”小六子载着李老板问道。

“去福庆面粉厂。”李老板果断的回答。

“就那几栋破旧的厂房,有什么好看的?”

“海歌,可别忘了,就因为那几栋破旧的厂房才容下了你。外滩的万国建筑群、陆家嘴的金茂大厦,会容纳你吗?找李果去,她肯定在厂里。”

经李老板提醒,海歌才想起了离开泰顺时,李老板交给他一封信说:“估计国家政策要放开了,上海会有很多机遇。蔡科长是我的好朋友,给你留了一个搬运工名额,你先安顿下来,好好干,等待时机成熟,再谋发展。”

“是的。李老板,您和蔡科长都是我的恩人,没有您们就没有我的今天。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对了,要不要给蔡科长打个电话,去拜访他?”

“现在,人家当上了厂长,管着几千号人,忙的不得了,就不去打搅了。”

李果闷闷不乐的离开高山茶城,在路边拦了一辆强生出租车,回到面粉厂宿舍,趴在床上抽泣着。她想起在火车上告诉山妹自己与小六子的事。山妹还鼓励自己大胆的去追求海歌,早点把婚事定下来。这次父亲来,就是想把婚事定下。可山妹却后悔了,说自己假惺惺,究竟是谁假惺惺了。自己无论什么事,都是第一时间与她分忧、分享,就连与海歌的事,也只有告诉她一个人。如果不是她与铁蛋结婚,自己就不可能去追求海歌。是她先抛弃海歌的,自己才有机会捡到。怎么她不要的东西,别人捡到手,却又成宝贝了。看来世界上,再宝贵的东西都可以分享,唯独爱情不行;什么东西都可以让,唯独爱情不能让。即使毁掉,也不能让亲近的人占有。难道这就是亲如手足的好姐妹吗?

“李果开门,你爸来看你了。”海歌敲了两下房间门,李果没有搭理。

“李果,已经中午了,我早饭还没有吃呢,一起去吃饭。”李果听到爸爸的话,才知道他没有吃早饭,便揉着哭红了的泪眼,打开房门。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李果披上了橙红色的风衣,锁上房门搀扶着父亲,走出四合院。

海歌、李果、李老板三人走进溸水河南岸的一家面馆,海歌按照李老板的意见,点了三碗雪菜肉丝面,每碗盖上两只煎蛋,点了一个蒸笼的南翔小笼包。走出面馆,上洗手间去了。

“李果,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你说实话,你跟海歌的事是真的吗?”

“我跟他有什么事啊!”李果不好意思的低着头回答道。

“李松都跟我说了。婚姻是人生大事,不能草率,不能感情用事。你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又是国企的领导,粮食系统的后备干部,未来所走的道路是从政。而海歌是经商,不在同一条路上。你端的是铁饭碗,他端的是泥饭碗。我们几十代人就出你这么一个名牌大学生与国家科局级干部。人家会用什么眼光看待你和家人。”

“爸,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什么铁饭碗的,泥饭碗的。不是一样吗?”

“我不同意你们走到一起。”

“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对他很了解,他除了没有大学文凭,其他都无可挑剔。他又是我参加工作后,唯一帮助我的人,而且,始终如一。彼此都产生了感情。不跟他在一起,我做不到。”

“正因为他没有文凭,一个是游民,一个是国家干部,才不能在一起。”

“我抗议!”

“面条来啦!”面馆老板用茶盘,端了三碗汤面,一个蒸笼小笼包。

海歌带着笑容走进面馆,李老板抱着一块大碗,用筷子捞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哧溜、哧溜的滑进嘴里。李果趴着餐桌,板着脸,不去动筷子。

“李果,快吃了,王丽来了电话说,山妹己经点好菜,在包厢里等李老板了。”小六子说道。

“没有胃口,不吃了!晚上,我也不参加了。”

“山妹是为我接风洗尘,大塬村的人都在,你怎么可以不参加呢?” 李老板说道。

“是的,你爸来一次上海不容易,大塬人能聚集在上海滩请你爸,更不容易,大家要好好感谢他!”海歌接着说。

在李老板与海歌的劝说下,李果勉强地上了车,板着一张臭脸,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山妹让李老板坐在包厢正门的对面中间位置(按照上海规矩,这个是主人座位,山妹让给李老板坐,是把他当作长辈与恩人),右边依次是山妹、海歌、李果、李松;左边依次是王月、王圆、王丽、王爱优。共八人。李果发现山妹把自己安排在小六子身边,就不在乎海歌坐在她与山妹身边了。脸上一下子阴转晴天,露出笑容。

“现在,我提议大家一起举杯,热烈欢迎李老板光临上海考察!”山妹站起来,举起酒杯说道。大家纷纷站了起来,举杯敬李老板。

“李老板,我海歌有今天,全是您的功劳,谢谢您的栽培!我敬您一杯!”海歌端着酒杯,走到李老板身边,举杯一喝而光。

“谢谢李老板多年来对大江与海歌的关心、关照。我们姐妹敬您!”王月、王圆、王丽三姐妹,一起站了起来敬李老板。

“爸爸,祝您健康、开心、快乐!我们敬您!”李果、李松同时敬父亲。

“谢谢李老板对大源村人民所做的贡献!我作为大源村人敬您一杯!祝您健康长寿!”王爱优最后一个敬李老板。

“我酒量有限,就不一个个回敬了,这杯酒,我敬在座的大源村企业家!大塬村是我的第二个故乡,是大源村让我走上创业之路,才有我的今天,才有机会在上海见到大家。谢谢你们为大塬村争光!祝你们事业兴旺,万事如意!”

李老板连续喝了六杯红葡萄酒,有点上头,满面红光。

“李老板,这次是来旅游,还是来办事?”王丽问道。

“办事,办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能不能透露一下?”王丽在猜测着:“李果刚刚提拔,又要升职了?”

“比升职还重要的事。我二姐要和海歌订婚了。不,我就要叫姐夫了,你说是吗?”李松抢先说完,转向海歌问道。

“李松不能乱说,没有那回事。我跟李果过去是发小,曾经是同事,现在是朋友。李果,你说是吗?”

“海歌,今天,你姐姐、妹妹都在,我爸也来了,山妹也知道我们的事,就把事挑明了,我们是结合,还是结束?你表个态吧!”李果说。

“山妹,海歌与李果都是你的发小与好友,说一下你的看法。”李老板知道山妹不会表明态度,明知故问。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我能有什么看法啊!一个是我的初恋,一个是我的闺蜜。我承认我爱过海歌,也伤害过海歌。海歌对我、对李果也都极为理解,究竟他选择跟谁在一起,我都表示尊重。”

“李老板,我作为我们家在座的姐妹兄弟当中的姐姐,表示一下个人看法,我知道,山妹与李果对海歌都很有感情,婚姻毕竟是人生大事,不能草率决定,是不是让海歌慎重考虑一下,再做决定?”王月说道。

“李果,我们之间的事,我父母还不知道,姐姐与小妹也是刚刚才听说的。等我先征求一下父母的意见再决定好吗?”

“你总是优柔寡断,要我等到成了黄脸婆才决定吗?”李果在埋怨海歌。

“好了,好了!李果,我跟蔡厂长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批准你一个星期假期。他同意了。”

“爸,什么意思?您喝多了。”李果问道。

“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李老板酒气冲天,舌头缩短,唠唠叨叨说着孔乙己的话,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出包厢。

第二天清晨,李松按照父亲的吩咐,到长途汽车站买了两张早上五点,上海至泰顺的车票后,给二姐打了一个电话说,母亲突然生病,必须在五点之前,赶到南站乘班车回老家。便开着山妹的奔驰轿车载着父亲,停在面粉厂等待二姐李果。一起把父亲与二姐送到长途汽车南站。

李果刚刚走下班车,海歌就发来了一条短信,李果走到一根路灯杆下,借着黄色的灯光,兴奋地打开一看:“李果,昨晚喝得好醉,但神志还比较清楚。回家后,我立即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征求两位老人意见。父母说咱俩在一起,不合适,我感到万分不舍。但他们毕竟年老体弱,不敢再让他们为我的事情担心。所以,我很抱歉的通知你,我们的感情到此结束。希望你能够理解!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信任与照顾!祝你幸福!”李果看完海歌的短信,宛如晴天霹雳,头昏目眩,摇摇晃晃的扶着灯杆。早已守候在车站的小妹妹李梅,立即冲了过来,急忙抱着李果说:“二姐,怎么晕车啦?李松打电话说,你和爸乘班车回家,我就在这里等你们了。”

“我可能是晕车了,没事,等会就会好的。”

“二姐,你和海歌的婚事定了吗?”

“吹了!”李果说完哇哇大哭起来。周围的旅客听到哭声,纷纷围了过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

“这不是高考状元李果吗?”

“不是在上海当上科局长了,怎么会在这里大哭?难道被开除了?”

“李果突然闹肚子疼,谢谢关心!”李老板边说边走,离开人群。

李梅对周围喧闹的人群熟视无睹,不予理睬,搀扶着李果,快速地离开车站。

李老板本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从社会交往中学到了老谋深算。自从接到儿子李松的电话后,就整天暗暗琢磨李果与海歌的事。李果是家庭里唯一的大学生,更是祖宗几十代下来唯一的国家干部。是自己的掌上明珠,也是家族的荣光。凭李果的长相、才华、地位,完全可以嫁一位高官或富豪,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可她偏偏要嫁给一位游民。不但,耽误掉她自己的前程,而且,败坏了父母的名声。他关心过、帮助过海歌,那是自己需要别人的帮助,而海歌赶上了机会。自己跟大江、海歌同事过,那是各有所需,互惠互利的关系。李果与他们不同,她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嫁的好与不好,关系到她一辈子的幸福。李果性格开朗、又容易暴躁,万一处理不好,不是大吵大闹,就是辞职出走,或是自寻短见。于是,李老板在与海歌从高山茶城开往福庆面粉厂的轿车上,李老板悄悄的试探海歌对待李果的态度,海歌明确表态,自己与李果的感情是真挚的,如果双方父母没有什么反对意见,就把婚事订了。李老板也把自己的想法明确地告诉海歌。并要求海歌妥善解决与李果的感情问题,等到李果到达老家后,发短信告诉她。到时,尽管李果大吵大闹,但毕竟在老家,有人看管,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再等到她回上海时,已经风平浪静了。海歌即使深深的爱着李果,面对眼前的大恩人、李果的严父的要求,别无选择,只能忍痛割爱,像一只小羊羔温顺的服从主人的使唤。

于是,李老板精心设计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弥天大谎,来切断李果与海歌的关系。先是迫使海歌将山妹主动放手,又不能在上海暴露。尤其是在宴席上发生。一是怕李果当场崩溃,情绪失控,场面尴尬;二是怕引发李松打抱不平,掀桌子、砸碗、打人。所以,采取了缓兵之计,让大家和和气气离开饭店。到了次日凌晨,以李果母亲生病的幌子欺骗李果。李果是个孝顺的女儿,对母亲的感情很深。只有这样,才能让李果安静的离开上海。他知道李果收到海歌的短信时,肯定会崩溃,就提前通知李梅到车站守候,以防不测。

三十三

东海高山茶城开业没有多久,就遇上了高山路拓宽改造与二环高架路建设工程,茶城门前设置了高架路出入口。像切豆腐块似的把沿街商铺切掉一排,挖出来的土方,堆起城墙高过屋顶,遮挡了整座茶城。灰尘、尿味、老鼠尸体腐烂的气味,铺天盖地而来。一个个区域像洪水冲击过一般,不见人影。往日繁荣的景象一扫而光。再加上刚刚开业,缺乏知名度,生意更加萧条,业主成群结伙的涌向董事长兼总经理的牛山妹办公室。有的要求再给免租期,有的要求退租,有的搬离了茶城,空置商铺逐日增多。更有业主没事找事,故意捣乱,从中牟利。一位浙江籍的,名叫“余力”男性业主带领上百个商户,一起抵制缴纳租金,山妹不予同意。余力端着玻璃杯掷向山妹,砸在其面前的办公桌上摔个粉碎,试图进行人身攻击。站立在一旁的李松冲过去揪住余力的衣领,就要动手,旁边的人纷纷拉住李松。余力当场磕头认错,才避免了闹事事件升级。

茶城项目尚未敲定时,山妹赴约与老乡餐聚,聊起自己开办茶城的想法。一位平时并无交情、名叫胡为的老乡,当即表态要求入股,山妹说股份己经组建完毕,无法再吸收新股东。没有想到一次平常的餐聚,酿成了深仇大恨。胡为纠集社会上无业人员,天天操着木棍、挥舞着钢管,上门找山妹,恶语恐吓,誓言铲平高山茶城。山妹为了保护住茶城,委托李松从退役武警中招募保安队员,个个熊腰虎背,武艺超群,直立在茶城的出入口,守护在山妹身边,维护经营秩序,保护公司领导的生命安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胡为眼看明的不行,就暗下寻找机会下手。一天晚上,山妹在茶城对面的一家酒家宴请客人,发现背后有人跟踪,同事担心发生不测,提前把她护送回家,果然,胡为操着木棍从背后追来,同事害怕受到牵连,拔腿溜了,扔下山妹单身孤影,面对凶杀。这时,巡警正在巡逻路过,胡为失去了动手机会,悄悄地消失在夜色中。

一天晚饭后,山妹陪着来上海出差的刑警队长王强参观茶城,突然在旮旯处冲出一位男子,挥起一把刀光闪闪的菜刀喊道:“牛山妹,今天,我要你的命!”边喊边朝山妹头颅砍去…王强眼疾手快,夺下菜刀。山妹随即报了110,男子被押进派出所,最终,以杀人未遂罪判刑坐牢。

还有业主蓄意欺行霸市、打架斗殴。一个安徽籍,名叫:“赖明武”的业主,凭借一身好武艺,试图垄断黄山毛峰茶叶,操着木棍,查遍茶城商户,对凡是有经营毛峰茶叶的柜台或货架,不是砸烂,就是翻倒在地。业主无奈,只能悄悄地向保安部求助。李松队长带着保安,赶到现场,不费吹灰之力,像抓小鸡似的一下子就把赖明武拿下,送到派出所。从此,再也没有敢人惹是生非,兴风作浪。但是,以次充好,短斤少两的现象,还是屡禁不止。管理一旦抓紧,业主便以退场相威胁。山妹认识到,要管理好茶城,必须分步实施两手硬策略,先抓营销,再抓管理。 她认为,生意兴隆了,老业主也不会离开,就是赶也赶不走。新业主也会慕名而来加盟,填满空铺位;然后,再来抓管理,茶城井然有序,得到社会的认可了,经营才会稳定,才能持续繁荣。于是,山妹从提升茶城知名度入手。制作各种各样的小广告,张贴于大街小巷人群密集的墙上、电线杆上,往往遭到城管人员的驱赶;进入居民小区挨家挨户赠送免费购物劵,又常常被当成骗子或小偷,遭到辱骂、驱逐;制作了三千辆公交车身广告,穿梭在城市的各条道路、站点间;上电视黄金时段,宣传高山茶城茶叶,让千千万万的人了解高山茶城,免费品尝高山茶叶。为了打造高山茶城知名度与品牌,山妹不断地烧钱,连心爱的豪车也抵押给了典当行,换点现金支付广告费与员工工资。花光了所有积蓄,连吃饭的钱也没了。只能靠卖点几个老客户的茶叶,赚点零花钱维持生活,苦苦支撑。

山妹为做广告而倾家荡产,却收效甚微。业主为了维持生计,悄悄地经营不法生意,坑蒙拐骗,短斤少两、以次充好、坑害顾客。顾客投诉不断。工商、质检、物价、消协常常登门警示、整改、处罚。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高山茶城陷入窘境的传闻,像一股龙卷风,席卷着上海滩茶叶行业,更席卷到大源村的山山水水,传到了山妹姑妈牛起花、姨妈江水银的耳朵里,激起了千重浪。

姨妈江水银一听说高山茶城天天打架斗殴,业主纷纷搬离,成了空城。眼看投资的30万元就要打水漂了。急的像发疯的水牛,上蹿下跳。每天100多次闯进姐姐牛大妈的家门,要她催着山妹把投资款退回来。自己也不停的打电话给山妹,逼她马上退回投资款,急得牛大妈患上了高血压,高压飙升至250毫米汞柱。

姑妈牛起花则是装疯卖傻,疯疯癫癫。天天缠着大嫂牛大妈:“那20万元的投资款中10万元,是自己省吃俭用,一生的心血;另外10万元,是向别人借来的。人家一听说茶城倒闭,天天上门要债。大嫂,你也知道,我除了养鸡、养猪攒点钱,再也没有其它收入,哪有钱帮山妹还债啊?现在,就像把钱丢到河里,一点响声也没有,山妹即使欠别人,也不能欠自己人的钱,就是卖房卖车也要把钱退回来。要是退不回来,债主就要去占领茶园,我也不活了。”江起花边说边哭,大喊大叫。牛大妈一听到有人要占领茶园,吓得血压飙升,脑血管爆裂,倒在地上,导致身体左侧偏滩。

叔叔牛起涛因为手里掌握着高山茶城的经济大权,稳坐钓鱼台,只是嘴巴上说说要退股而已,并没有参与牛起花、江水银追讨款运动。

山妹因茶城危机、亲人相逼,内扰外患。母亲瘫痪,自己又无法脱身,只能拜托婶婶照顾母亲,心急如焚。山妹再次步入山穷水尽的境地,身心疲惫。患上了神经衰弱症,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只能靠服用安眠药入睡。

山妹在迷迷糊糊中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胡盼提着一个挎包的现金说:“牛

董,我知道你遇到了困难,先把这些钱还给人家。”山妹提着一捆捆百元大钞,送到姑妈面前喊着:“姑妈,不要再去找我妈了,我有钱还你们!”

自从高山茶城发生危机以来,王爱优就感觉到山妹的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担心出事,就昼夜陪着山妹。她被山妹的梦话叫醒。就推着她,问她梦见了什么?山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便想起了梦中的情景,于是,打了一个电话给废品收购站的老板胡盼。约他到茶城,有事找他。

胡盼来过高山茶城多次,并且参加了茶城的开业典礼,对茶城的经营环境比较清楚,对山妹的人品,更是欣赏。山妹如实地告诉胡总,高山茶城陷入危机,部分股东要求退股,问胡总有没有意愿收购股份。胡总仔细地看了看高山茶城与自行车厂签订的《房屋租赁协议》、公司企业章程、公司财务报表后,问山妹有多少股份需要转让,以及如何转让?山妹回答胡总,目前,只有姑妈20万,姨妈30万,总共50万元需要转让,股东要求收购方补贴一点利息就行了。而自己与李老板、小六子对茶城的前景始终充满信心,股份绝对不可能转让的。山妹说:“胡总,高山茶城情况你也清楚,如果不是遇到道路拓宽与建设高架,或许,茶城就不会遭殃。项目绝对是好项目,现在,她们要转让,我都替她们可惜。你也知道,我连轿车都抵押掉了,没有收购能力。现在,融资成本都比较高,一般年息都在20%以上。你就给她们补偿年利息15%,投资两年了,共补利息30%,本金50万元,补偿利息15万元,也就是你总共花了65万元,购买高山茶城50万元的原始股,占茶城公司31.25%的股份。你看行吗?”

“好的,没有问题,你把银行账号发给我,今天就给你汇款。”胡总在心里仔细的琢磨了一番,爽快地答应了。

胡总刚刚走出茶城,王爱优就跑进山妹办公室喊道:“董事长,公司户头刚刚进来65万元。”

“天无绝人之路也。”山妹从座椅上跳了起来:“爱优,马上把我姑妈20万、姨妈30万、连同30%的利息15万元,总共65万元,分别汇给她们。”

海歌向月圆饭店借了13万元,收购了牛浪10万元的股份,寄在山妹名下。

当晚,山妹吃完晚饭,顾不上洗漱,也不需要服安眠药,一头扎在床铺上,呼噜、呼噜地睡着了,王爱优悄悄地帮山妹盖好被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到了第四天吃晚饭时,山妹才伸长懒腰,打着哈欠爬了起来,问道:“爱优,我睡多长时间了?”

“董事长,你整整睡了三天三夜。”王爱优说完,“呜呜”的大哭起来:“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呢?怎么所有的苦难都落在你一个人身上啊?”

“我不是好好的吗?不要伤心了,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一切顺其自然!”山妹微笑着安慰王爱优。

东海高山茶城经营管理有限公司调整后的股东结构为:牛山妹80万元(含海歌20万元),占股份的50%;胡盼50万元,占股份的31.25%;李松30万元,占股份的18.75% 按照茶城公司新的章程规定,高山茶城股权最大的股东牛山妹出任公司董事长,由董事长聘任总经理。公司实行总经理负责制,所有股东及其亲属(除财务人员外)不得参与、干预公司管理活动,董事长只负责公司决策与发展规划、监督总经理落实各项指标,不干预总经理提名的人事任免。同时,公司规定,公司会计与出纳,不得由一个人指定,必须分开任免。也就是说,第一大股东山妹与第二大股东胡盼,一个负责任免会计人选,一个负责任免出纳人选。因为,目前会计王爱优是由山妹指定的。所以,出纳必须由胡盼指定。于是,胡盼让自己的女儿胡思思,担任高山茶城出纳,代表父亲掌管公司的财务大权。

随着国家级上海粮油商品交易所、市级区域性粮油商品综合交易市场、区县粮油批发初级市场先后开张。上海滩粮油市场全面放开。传统的大米、面粉加工厂、粮油经营部,纷纷关闭。规模庞大的福庆面粉厂,也难逃厄运。以市国资委、粮食局、审计局等多个部门组成的清算小组,对福庆面粉厂的资产进行全面地清算。李果自从老家泰顺回到福庆面粉厂后,就进入了面粉厂的资产清算工作。按照政府新的政策,粮食系统所有的粮食加工厂、经营网点的资产,必须进行拍卖处理,所有员工必须买断工龄,自谋职业。市粮食局向福庆面粉厂下发了调令书,任命李果为市粮食局财务处副处长。李果接到调令,到市粮食局办理完报到手续,副处长的位子还没有座热。却对官场的明争暗斗以及父亲的封建传统思想及武断专横的行为,深痛恶绝。广东甲天下房地产公司,紧急需要招聘一位财务部经理,年薪在100万元以上,贾甲多次打电话征求李果的意见,她经过反复思考,决定南下广东打工创业。于是,李果毅然买断工龄,辞职下海。

李松把二姐的遭遇及时向牛董事长做了汇报。山妹亲自登门拜访李果,说服她放弃南下,担任东海高山茶城经营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李果认为,上海生活环境比较熟悉,山妹又是自己的闺蜜,比较容易相处。而且,高山茶城又有自己家的股份,经营好高山茶城对大家都有利。因此,李果同意了山妹的邀请,出任东海高山茶城经营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负责茶城的所有事务,山妹同时辞去兼任的高山茶城管理部经理职务,由李果另行招聘。

山妹把抵押在典当行的爱车重新换回来,与李松一起,开着奔驰轿车回到了大塬村。再次引发舆论地震,议论纷纷:

“这辆车的价钱,足足可以买下100座大塬村。”

“山妹不光光是高山镇的首富,更是关役县的首富。”

“山妹可是大名人,当了多届的东海茶叶总商会会长,可以与市长、区长同桌吃饭,平起平坐。”

“牛起花、江水银,是不是瞎了眼,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侄女,还害得牛大妈瘫痪。”

姑妈、姨妈无颜面对山妹,而紧闭大门,足不出户。山妹与李松坐在厨房喝了一杯糖茶,帮母亲打理好行李,向叔叔、婶婶表达谢意!便搀扶着一撅一拐的母亲,走出火烧石巷子,扶上轿车,一溜风似的离开大塬村,驶向上海方向。

山妹到华山医院找了一位的心血管专家为母亲治疗,自己每天坚持给母亲推拿、按摩、洗擦身子。在山妹的细心照顾下,半年后,母亲偏瘫的身体完全康复了。

一年后,高山路拓宽改造工程竣工,道路上划着笔直的行车白线、黄线与斑马横线,两旁绿化带郁郁葱葱,二环高架路也通车了。高山茶城发布的各种广告逐渐产生效应。茶城人来人往,生意兴隆,闲置摊位全部租了出去,免租期也没有了。高山茶城金碧辉煌,茗气飘香,人如潮涌。观光的、赏茶叶的、品茶味的、购买茶叶的,看茶艺表演的,听茶文化大师授课的,友人聚会的,相互交错,热闹非凡。

经有关部门招商引资,山妹在各个区县开设了分支茶城。

随着声望的不断提高,追求山妹的人排成长龙,有高官、富豪、电视台金话筒、影视明星,也有想吃天鹅肉的无赖。山妹均置之不理。她需要的是心灵愈合与冷静思考。

山妹把茶城扶上正轨,李果也轻车熟路,管理走上了正常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这时,她又想起了海歌,海歌与李果分手一年了,不知道过得怎样。自己来上海五年多了,还没有单独跟他好好的处过,也没有过问过他的生活,对海歌很不公平。如果没有海歌出手相救,一场噩梦不知道何时终结。在她的心里,海歌是最坚实的基石。应该要当面谢谢他。于是,山妹拿起电话,拨通了海歌的手机,约他出去逛街。

海歌觉得外滩停车不方便,就把车子停在高山茶城停车场,两人乘上强生出租车。纵横交错的高架桥,形成了高空中的蜘蛛网,绕着高楼,在半空中穿梭。轿车如蚁,爬满了高架路,在缓慢行驶。天空飘着不大洁白的云朵,弥漫着尘埃,散发着阵阵呛人的油烟味。一幢幢高楼宛如家乡的竹林,直插云端。山妹与海歌先到道教宫观城隍庙。黑毛黄皮肤的、金发绿眼珠的、木炭肤色的人相互交错。他俩逛了九曲桥、古玩街,工艺品街,品尝了本地特色小吃。再到南京路步行街,逛了上海第一百货商店,这是一家百年老店,十里洋场南京路上的商业地标。货架上摆放着各种世界品牌的服装、箱包、儿童玩具。受到电子商务的冲击,生意有些冷淡,有些地方改造成了休闲娱乐区,百年老店正在走向衰落。

晚饭后,山妹与海歌从南京东路步行到外滩,黄浦江畔人山人海。俩人使尽浑身力气,挤上江岸观景平台,扶着护栏,江浪翻滚,山妹遥望着浦东,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片片棚户区房子,早已不翼而飞,东方明珠塔,像一串彩色的珍珠,直刺星空。金茂大厦,金融中心,摩天大厦,鳞次栉比。海歌从票贩子手上,高价地买了两张船票,两人登上了浦江观光游轮,黄浦江两岸华灯初上,流光溢彩。俩人站在船顶上江风吹在脸上,心潮汹涌澎湃。海歌借着江风向山妹敞开了心扉,表示爱意。山妹脸上顿时感到火辣辣的,内心极为愧疚,觉得自己欠海歌太多太多。但是,爱情不是馈赠的礼物,也不是施舍与感恩。山妹没有答应海歌的请求。

三十四

广州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贾甲从李果的电话中获知福庆面粉厂地块出售的消息,便从广州乘飞机到了虹桥机场。山妹为了感谢救命之恩,亲自驾车,载着李果,把贾甲接回高山茶城。李果把福庆面粉厂地块的出售情况,详细的向贾总作了汇报:

福庆面粉厂地块位于溸水河北岸,东起漠山路,西至海北路,南临溸水河,北至铁路专用线,占地100亩。预计土地价格每亩100万元,总价一亿元。按照规划容积率为1:1,建筑面积约七万平方米。该块土地为纯地,所有拆迁、安置工作由甲方福庆面粉厂负责。土地三通一平、打桩、道路、停车场、绿化、排洪排污等工程及自来水、电气、煤气、通讯、电梯等设施的安装工程,到建筑的所有费用,分摊在商品房上,估计每平方米成本为1500元。共计1.05亿元,再加土地税及各种杂费3000万元。整个工程 投资需要2.35亿元。

李果说,现在,国有商业企业纷纷关闭,政府在大量收储土地,再加上棚户区改造,积压了大量的土地需要出售。于是,市政府出台了一系列优惠政策,包括土地按照政府审核价格出售、银行贷款利率打八折、减少项目审批环节。大力鼓励发展房地产业。为上海房地产业创造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海内外各地的房地产商纷纷进驻上海滩。

李果继续介绍说,福庆面粉厂这块土地,政府核定的最低价格是每亩100万元,你只要不低于这个价格,就可以买下。并且,可以直接向福庆面粉厂签订《国有土地出让合同》,上报市粮食局备案就行了。在资金方面,你只要把一亿元的土地款付清,然后,带上《国有土地出让合同》、税务统一发票、出让后新的土地证、公司营业执照副本、公章,直接到银行就可以办理土地抵押贷款,同时,可以享受贷款利率八折的优惠。拿到各个部门的批文后,乙方制作一个楼房沙盘模型,一边盖房子,一边就可以预售商品房。所以,两亿元的项目,你只要投资一亿元就搞定了。

李果陪着贾总先视察了地块周边环境的交通、基础设施、居民数量、产业结构。目前,周边有20多条公交线路,五条地铁线路正在规划中,未来的交通极为便利,又毗邻外滩、陆家嘴,房价升值空间极大,这个时候置地,比较划算。

李果带着贾总到了面粉厂园区门口,园区己经人去楼空,大门紧闭,只留下一个门卫值班。门卫见到李果,急忙走出门外,招呼道:“李经理,有事吗?”

“带客户看看地块,麻烦你开下门。”

“要我带路吗?”

“我熟悉,就不麻烦你了。你忙吧!”

“好呢!”门卫打开大门,李果与贾总进入园区,迅速关上大门。

李果陪着贾总视察了福庆面粉厂地块后,把贾总安排在附近的东海酒店住下来,留给他极大的空间,进一步考察调研。当日,贾总向广州甲天下房地产公司董事长打了电话,详细汇报地块的考察情况。次日,广州甲天下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监事长、财务总监、设计师、工程师等人组成的上海项目考察小组,带着手提电脑、测量仪器,进驻东海酒店,对项目进行全面细致的测量评估。

自从面粉厂关闭后,蔡厂长与财务人员就搬到了溸水河南岸的粮油经营部上班,处理厂房园区土地出售与面粉厂善后工作。李果带着贾总直接到了蔡厂长办公室,向他询问土地出售情况。蔡厂长告诉贾总,该地块刚刚被北方的一家房地产公司以1.2亿元的总价买走,并签订了意向合同,支付了2000万元押金,根据双方约定,买方必须在一周内再付清一亿元。

“现在,上海滩上的土地一天一个价在疯涨。这块地一开始顶多一亿元,还没有过一周,就涨了2000万元。看来,上海就要寸土寸金了。”蔡厂长说。

“蔡厂长,福庆面粉厂是我的两位发小李果与小六子在上海的第一个就业平台,也是他俩起飞的跳板,他们对此有着浓厚的感情。如果当初不是您帮忙,小六子就不可能进入面粉厂,也就没有他今天的成绩;如果当初不是您帮忙,李果就不可能进入面粉厂当财务部经理助理,也不可能成为科局级干部,更不可能成为处级领导,相当于我们老家的县长,这是大塬村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奇迹。我作为他俩的好友,感谢您对他们的关照!”贾总话锋一转说:“蔡厂长,要不这样,这块地总价1.2亿元,对方只付了零头,而且,正式合同还没有签约,我们再加1000万元,总价1.3亿元。违约金2000万元,也由我们支付。您把这块地卖给广州甲天下房地产公司,行吗?”贾总说。

“贾总,我们是国有企业,讲的是信用。至于土地价格的高与低,只要不冲破底线就行,但是,不能有纠纷,不能有违约行为。所以,只要对方没有违约,这块地就是他们的了。”

“蔡厂长,我们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监事长、财务总监、都考察过了,大家都很满意,有没有别的办法买下这块地?”

“贾总,海歌与李果都是我一手栽培的,这块地确实是他们走入上海起飞的跳板,你们都是大源村人,我也去过大源村,是一个山清水秀,地灵人杰的好地方。贾总、牛董、海歌、李果、王丽,一个个都是难得的人才啊!既然,大源村人对这个地方有着浓厚的感情,我会把贾总的想法,跟对方沟通一下。如果能成功,小区就取名“甲天下大塬新城”蔡厂长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不过,我认为可能性不大,你们还是要到别的地方找找看。”

“那就拜托蔡厂长了,谢谢蔡厂长!”贾甲说完,垂头丧气的与李果走出办公室。买了返回机票,一行考察团全部回到广州。

一周后,贾甲突然接到来自上海的电话:“贾总,我是福庆面粉厂的蔡平,北方的那家房地产公司刚刚来电话说,银行贷款批不下来,土地款支付不了,问我能不能放弃执行《意向书》,并把2000万元押金退回,不做违约处理?我还没有回复他们。

“贾总,市局也在催我快速解决土地出售问题,妥善安置员工,避免上访闹事。如果广州甲天下房地产公司能马上筹备到1.2亿元,原来你说的2000万元违约金与涨价的1000万元,也不需要支付了。如果广州甲天下房地产公司筹备不到钱,我们只有另外找下家了。请你们尽快回复。”

“蔡厂长,我马上请示公司董事长,一个小时后给您答复。”

广州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火速召开公司董事会议,讨论研究上海福庆面粉厂地块房地产项目。大家同意购买该地块,进行房地产开发项目,并迅速向上海福庆面粉厂户头汇了2000万元押金。贾甲带上了一张一亿元的银行汇票,乘着当天航班抵达上海。

李果陪着贾甲到工商局办理了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注册登记手续。一周后,正式拿到营业执照,贾甲作为新的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与福庆面粉厂签署了《国有土地出让合同》,出让方:东海福庆面粉厂(甲方);受让方: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乙方)。贾总把一亿元的银行汇票交给了甲方财务,合同正式生效。

山妹以自然人的身份向在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注资3000万元,占公司20%的股份,作为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前期开发费用。

海歌处理完东海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的善后工作,马牛茶叶贸易有限公司正式注销。海歌没有进入高山茶城管理团队,而是每天早出晚归,从繁华的街道至偏僻的郊区,在陌生的人流中穿梭,寻找新的投资项目。铁蛋因为赌博,倾家荡产,债务缠身,连夜潜回老家马庄。

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为了迅速开展业务,广招人才。急需招聘一名与甲方关系良好,又熟悉政府各个部门工作的副总经理,负责涉外工作。贾总觉得海歌文化水平高,又娴熟法律与公文,与甲方及政府各个部门的沟通管道畅通,是一位理想的人选。海歌为寻找项目漂泊了半年,依然希望渺茫,无望之下,接受了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聘请,担任公司副总经理。回到福庆面粉厂。负责联系甲方业务与各个部门各种手续的办理。

海歌虽然有文化,善于文书工作,对于办理各种证件熟门熟路,但是,以前联系的部门多是工商、税务、消防、食品卫生。这次,要接触的除了消防支队外,其它部门都没有接触过。手里抱着一堆资料,就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所向。这时,海歌又想起了大恩人蔡平。

蔡平的祖父是闽北人,年轻时,携带着家乡的茶叶,孑然一身南下广州开茶叶铺子。几年后,又从广州乘坐轮船一路北上,穿台湾海峡、越舟山群岛,从上海十六铺码头登岸。在南京路开了一家茶叶店,销售闽北绿茶、白茶、岩茶,娶了一位当地的名门闺秀结婚生子,世代从商。所以,蔡平的身上既有上海人的谨言慎行的作风,也有闽北人肝胆义气的特质。海歌想起了初次见蔡厂长的情景:自从李老板交代自己要见蔡科长时,就为见面礼的事发愁。经过三思,从泰顺街上买了一包笋干、一包香菇、两斤目鱼,作为与蔡科长的见面礼。小六子见到从未谋面的蔡科长,递上李老板的信件,乘着蔡科长跟马经理打电话,办公室没有他人的机会,从挎包里取出三包土特产送到蔡科长面前说:“蔡科长,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土特产,表达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我是看在李老板多年的情分上,才帮你安排工作的。你马上收回去,否则,立即走入。”蔡科长等瞪着眼睛训道。

“蔡科长,难为情您了,不好意思!遵命,遵命!”海歌被蔡科长的下马威吓得魂不附体,急忙把土特产塞进挎包。马经理便走了进来。

海歌知道,李老板与蔡科长的交情是由买卖麦皮开始的,一开始麦皮紧张,李老板也会送一些土特产给蔡科长,都被蔡科长拒绝。后来,麦皮渐渐地有所积压。而李老板每周都要到面粉厂拉两卡车的麦皮,成为不小的客户。一回生二回熟,蔡科长在坚守着不违反原则的底线,对于李老板的土特产也就来者不拒了。当然,蔡科长也没有白拿李老板的土特产,时刻等待机会回报。当李老板想把李果安排到面粉厂当财务部经理助理时,由于竞争激烈,蔡科长便个人掏腰包送给厂长一袋面粉,李果才破天荒的一毕业就当上了副科级干部。蔡科长虽然没有收过海歌的任何礼物,但是,却始终保留着深厚的老乡情怀。私下悄悄地帮助海歌。在装卸部马经经理即将退休时,马经理想把装卸货活让他的表侄承包。而蔡科长对于海歌的特殊表现,独有情钟,认为海歌以身作则,办事认真,从未出现过差错,总是第一时间提前完成装卸任务,为供销科超额完成经济指标,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于是,他顶住各种压力,执意让海歌任装卸部经理。

蔡平不光光是面粉厂的厂长,也是粮食系统的佼佼者,还是市政协委员,在上海滩人缘好,社交能力强,无所不能,又是助人为乐,不求回报的大好人。蔡厂长与溸水河区副区长谷大仓是大学同班同学,谷副区长分管全区商业、粮食、房地产投资工作。当时,蔡平从供销科长提拔到厂长,就是谷副区长向市粮食局竭力推荐,蔡平才技压群雄,走马上任面粉厂长。于公于私,谷蔡两人都保留着良好的关系。海歌从面粉厂跨过溸水河进入蔡厂长办公室,再次向大恩人求教。蔡厂长觉得这是自己单位的转型工作,自己是单位的负责人,为投资方提供服务与便利,责无旁贷。于是,他拨通了谷副区长的电话,请教办理房地产手续的程序,并要求老同学吩咐各部门,以最快速度办理好甲天下大塬新城各项手续,让项目早日开工。谷副区长让秘书开了一份五张4k纸的房地产开发审批程序清单,发到蔡厂长办公室。

按照程序:1,国土局办理好土地出让手续;2,计委办理项目立项;3,国土资源局进行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和土地供应方式的审查;4,建委办理投资开发项目建设条件意见书;5,环保局办理生产性项目环保意见书;6,文化局、地震局、园林局、水利局对建设工程相关专业内容和范围进行审查;7,人防办进行人防工程建设布局审查;8,国土资源局办理土地预算审查;9,公安消防支队、公安交警支队、教育局、水利局、城管局、环保局、园林局、文化局对建设工程相关专业内容和范围进行审查;10,国土规划部门对规划总图进行评审,办理《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11,规划部门确定建设工程规划设计条件,初步设计和施工图设计审查;12,消防局对消防设计图纸进行审查;13,交警支队对初步设计的交通条件进行审查;14,图纸设计文件进行政策性审查,根据业主单位意见,核发技术性审查委托通知单;15,建委根据施工图设计文件审查机构发出的《建设工程施工图设计文件审查报告》,发放《建设工程施工图设计文件审查批准书》;16,规划单体审查阶段。建委、市政部门、园林局、环保局、卫生局按职责划分对相关专业内容和范围进行审查;17,规划部门对变更部分的规划设计补充核准规划设计条件,在建设单位缴纳有关规费后,核发《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18,施工报建阶段,建设单位办理施工报建登记。建设方对工程进行发包,确定施工队伍。招标类工程通过招投标确定施工队伍,非招标类工程直接发包。并取得中标通知书;19,建委组织职能部门对工程开工条件进行审查,核发《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

蔡厂长还当场分别给溸水河区土地局长、区计划委员会主任打了电话,要求领导吩咐下属尽快办妥甲天下大塬新城审批手续。海歌带上所需资料,到了国土资源局顺利的办理了土地出让手续,同样,到了计委也是顺利的办理了甲天下大塬新城立项手续。

海歌认为有政府政策的支持,有谷副区长的关照,有蔡厂长的敦促,办理房地产开发手续也会顺风顺水,不必找蔡厂长麻烦。于是,独来独往,当他再次到国土局土地供应与规划科,进行土地供应审查时,却碰到了钉子。

国土局土地供应与规划科,是国土局的实权部门,负责全区的土地供应与规划审查。科长肖遥,更是国土局的实权人物。肖遥,男,三十岁出头,魁梧奇伟,国字脸,说话声音洪亮。上海警官学院毕业,从交警支队改行到国土局土地供应与规划科五年,从科员、副科长、科长,步步高升。小六子抱着一叠资料,敲了两下房门,走进肖科长办公室。海歌低声说道:“肖科长,您好!我是蔡厂长的朋友,现在,是福庆面粉厂房地产开发商甲天下房地产公司的副总王海歌。有事找您。是否有空?”

“什么菜厂长,麦厂长的,不认识。我没空!”面粉厂也叫麦粉厂,所以,麦厂长也就成了蔡厂长的另一个称谓。肖科长头也没抬的回答道。

“就打搅您五分钟时间,麻烦看下资料?”

“你没有看到我在忙吗?走啦走啦!”肖科长指着办公桌上一堆的材料,挥着手驱赶着海歌。

海歌第一次碰到钉子而垂头丧气,退出肖科长办公室。

第二天,海歌又到肖科长办公室找他,肖科长在开会。

第三天,海歌再去找肖科长,科室的人员说,肖科长到欧洲考察去了,三个月回来。

三个月后,海歌把资料递给肖科长,却被扔出房间,吼道:“这是什么狗屁材料,一张协议就把一块国土贱卖了?找你们老板去!”

海歌与贾总再次走进肖科长办公室,贾总递上自己的名片,肖科长瞟了一眼冷笑道:“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什么都不懂,也敢称甲天下,应该叫假天下,真假的假才是。”

海歌气得握着拳头就想砸过去,被贾总悄悄的拉住。

“让肖科长,见笑了,不好意思!”贾总把材料递给肖科长说:“肖科长,敬请指教!”

“按照政策国有土地出让有四种方式:1,招标;2,拍卖;3,挂牌;4,协议出让。协议出让土地,以前有惯例。现在,政府已经不允许了。该块土地的供应方式有问题。”

“肖科长,那还有什么补救办法吗?”贾总一听到土地取得方式有问题,感到头晕目眩,六神无主,只有求救肖科长。

“必须重新挂牌拍卖!”

“明白!谢谢肖科长!”贾总与海歌怀着极度无奈与失望的心情,离开了国土资源局大楼。

贾总心想:一块肥肉到了嘴边,又丢到地上了。国土局出让手续已经办了,计委也批准立项了。怎么到了国土局的一个科室审查就过不了关了?一个多亿的投资款不是打了水漂了吗?贾总与海歌只好又去找了蔡厂长。蔡厂长从海歌手上接过资料,一张张仔细查阅着,没有发现什么。就打电话给国土局长了解情况,局长说:“肖科长没有向上面汇报情况,不清楚。”蔡厂长只能到市计委、市国土局、市国资委、市粮食局查询福庆面粉厂地块出让的相关批文。

谷副区长、区国土局长一听说甲天下大塬新城土地出让手续有问题,急忙与自己撇清关系,纷纷回避,再也不敢过问。甲天下大塬新城项目因为人为干涉,走进了死胡同。

一天周末,多年的老朋友的交警胡警官,到了高山茶城找山妹买茶叶,坐在董事长办公室喝茶。胡警官问道:“牛董,茶城生意好吗?”

“承蒙胡队长关照,茶城生意越来越好了。”

“目前,还有其它项目投资吗?我妻子下岗在家,想找个班上上?”

“胡队长,不瞒你说,上海项目难做。我的朋友投资了一个多亿的房地产开发项目,明明手续没有问题,区国土局办事人员硬是认定取得土地的手续不合法。你也知道上海的领导只喜欢在阳光下走路,却不想去蹚泥浆。一开始,区领导、国土局长、街道主任争先恐后地协助办理手续。现在出了问题,怕引火烧身,躲的无影无踪,连电话也不接了。”

“我有一位大学同学在区国土局工作,要不我让他了解一下情况?”

“局长都不敢说话了,一般的办事人员更没有用处了。不过,打听一下信息也可以。你什么话也不要讲,就说见个面聚聚。以免他担惊受怕,不敢出来。”

“这个我知道。白天大家都要上班,没有时间,安排晚上时间,可以吗?”

“可以。地点、出席人员,都有你决定,提前通知我就行了。”

“好的。”

一周后,山妹拎着两盒政和白茶,带上李果与胡盼,提前到了胡警官指定的酒店。叫大堂经理点最好的菜肴,上最好的洋酒。

“这是溸水河区国土局土地供应与规划科肖科长。”胡队长向山妹介绍完肖科长,再向肖科长介绍茶城人员:“这个就是我常常给你提起的创业女侠牛山妹董事长,这个是我的本家胡总,这个是茶城的总经理李总。”

“高山茶城都是帅哥美女,人才济济啊!”肖科长惊叹道。

山妹坐在中间主人座位,右边是肖科长、李果。左边胡队长、胡盼。山妹站起身,先敬肖科长:“欢迎肖科长大驾光临!”

“牛董客气了,谢谢!”肖科长将杯中酒倒进嘴里,咂了一口。

“胡队长,谢谢你多年来对我的关心与照顾!”山妹敬完右边的肖科长,再敬左边的胡队长。

“不急,先吃点菜,边喝边聊。”

山妹连续喝了两杯洋酒,有点上头,就坐下了。接着,胡盼敬了胡队长,再敬肖科长。李果敬了肖科长,再敬胡队长。

山妹事先跟李果商量好,胡队长能够把肖科长请出来,晚上,要尽力发挥,让肖科长喝得开心。一是向贾甲报恩;二是甲天下有自己的的股份,早日把项目搞定;三是减轻小六子的工作难度。而李果认为,甲天下大塬项目是自己推荐给贾甲的,如果项目砸了,将永远对不起他,也无颜面对大塬村人民。所以,她与山妹的意见一致:必须拿下肖科长。

“牛董事长,你的创业历程,我是历历在目,心服口服啊!这杯酒我敬你。祝你事业一帆风顺!”胡队长举杯一饮而尽,对肖科长说:“肖科长,我的朋友人品绝对一流,把她们介绍给你认识,可以放一百个心。”接着,胡队长把山妹蹬三轮车送货,遭到盘查的事,说给肖科长听。

“胡队没说,我还真的不知道,原来创业这么艰难。牛董事长可以写一部小说了。我敬你。”

“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当作笑话吧!谢谢肖科长!”

“不是笑话,经历宝贵,值得借鉴。牛董事长,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两位美女、一位帅哥要年轻有年轻,要相貌有相貌,要地位有地位,三位老总轮番上阵,把肖科长灌得面红耳赤,连连许诺。

“一定会的,谢谢肖科长!”

山妹担心第一次见面就要肖科长帮忙,有点牵强,就不提甲天下大塬新城的事情。而是,双方留下了电话号码。

原来肖科长的一位表弟也要买福庆面粉厂地块,去找了蔡厂长时,土地已经被北方一家房地产公司买走,并付了押金。肖科长亲自打电话给蔡厂长了解情况。肖科长以为是蔡厂长在忽悠他,把地块卖给名不见经传的甲天下公司,引起极大的不快。所以,肖科长利用各种借口刁难甲天下,故意让项目流产。

半年后,市粮食局向福庆面粉补发了一份“市计委、市国土局、市国资委、市粮食局关于溸水河北岸福庆面粉厂地块协议出让的核准通知书”的原始材料,证明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取得该地块的出让手续合法、有效。

贾总把四个市级单位的联合批文,交给山妹。山妹再次约了肖科长见面,把原始材料递给肖科长。东海甲天下大塬新城土地供应审查通过。肖科长不但疏通土地供应规划科与甲天下公司的管道,还帮助甲天下公司疏通与各个部门的沟通管道。

历经一年的不懈努力,海歌才从建委拿到《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福庆面粉厂地块,大兴土木,正式开发。

海歌走访了50多个单位 ,100多个办事窗口,敲了100多个图章,耗费两年时间,才办齐了所有审批手续。最后,经过房地产局、质量监督局、消防局、环保局、人防局等100多个敲过图章的单位,对“甲天下大塬新城”进行验收。由溸水河区人民政府房地产行政管理部门向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颁发了。《商品房销售(预售)许可证》,允许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预售商品房。

本来两年可以竣工的工程,因为办证手续拖了三年时间才竣工。新城建成两个“H”形状的四幢36层的高楼,南临溸水河岸,就像大塬山上的樵夫挑着两担柴火,在溸水北岸行走。甲天下房地产公司盖的房子与其他房地产公司不同。工地上看不到混凝土搅拌车与长臂泵车。所有房屋由一排排“井”字形状的钢筋混凝土方柱立着,四周墙体由特种钢化玻璃组成,楼板由厂家生产的防震、防水、防火的特型板材,所有墙体与楼板结构采用凹凸型榫卯相接。小区广袤的绿化广场,绿草青青,树木葱茏,小桥流水,虫鸣鸟叫。每层四面采光,每层四户,每户三面窗户,晶莹剔透,高瞻远瞩,上海外滩、陆家嘴的美景尽收眼底。

三年后,五条地铁在甲天下大塬新城门口的地下交汇,30多条公交车往来穿梭。虽然,拖延了竣工时间,成本从原来的每平方米1500元,增加至每平方米2000元。但是,商品房均价也从当时的每平方米3000元,涨到每平方米均价60000元。仅仅三年时间,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公司的净资产增值至40亿元。山妹在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个人净资产增值至8亿元。

甲天下大塬新城四幢摩天大厦屹立在溸水河岸,水光潋滟,风光旖旎,被评为“东海十佳高端宜居小区”。海歌因为贡献突出,被任命为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

三十五

海歌是王氏家族的男丁秀才,吟诗作赋,笔走龙蛇。即使他两次高考落榜,也不管左邻右舍如何看待他。家人对他始终寄于厚望,深信他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所以,对他是否复读,产生了分歧。以母亲、大姐王花、哥哥王五、小妹王丽为力挺派,鼓励海歌复读,终会金榜题名;而以父亲、二姐王好、三姐王月、四姐王圆为反对派,反对海歌复读。理由是海歌偏科严重,总分提不上去,而且,己经考了两年都是落榜。认为海歌不该走高考这座独木桥,或者说不要呆死在考场一棵树上,应该另谋出路。父亲认为王氏家族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修补地球。海歌回家种田,传承祖业,早日成家,传宗接代,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未尝不可;二姐王好认为,当一位人民教师教书育人,与世无争,是脱离农业户口,成为国家人员的便利捷径;三姐王月认为海歌刚受到打击,情绪不稳定,先去割草喂鱼,沉淀一段时间,边喂鱼、边看书,等待社会招干招工;四姐王圆认为,现在个体经济己初见端倪,开一家杂货店养家糊口,或许还会遇上大机会,生活不一定比考上大学的人差。海歌对家庭两派人的观点议论越多,心里越烦躁,便一律否决,又束手无策。在无奈与绝望中,选择了离家出走。

自从海歌打电话给母亲征求两位老人对李果的看法时,家庭成员对海歌的择偶标准,分成了两派:一派以母亲为代表的传统派。成员是母亲、父亲、大姐王花、二姐王好。主张海歌应该娶一个勤劳节俭、贤惠、孝顺的农村女子,典型人物是山妹型;另一派以王丽为主的现代派。成员是三姐王月、四姐王圆、哥哥王五、小妹妹王丽。主张海歌应该娶一个志同道合、知书达理、举止娴雅的女子为终身伴侣,典型人物是李果型。因此,传统派与现代派对海歌的择偶对象进行推演。传统派认为山妹与海歌从小青梅竹马,两家世交,又习俗相同,山妹喜欢海歌,而且,送给了海歌的定情物,山妹与海歌本来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谁知道计划没有变化快,山妹看上了铁蛋,又火速离婚。现在,如果海歌娶山妹等于是在娶个二婚寡妇,海歌毕竟是个处男。王氏家族不被左邻右舍戳脊骨骂才怪。于是,传统派、现代派内部都出现了分裂,本来一心想娶山妹为儿媳妇的母亲,坚决反对海歌娶山妹;而本来一直反对海歌与山妹在一起的现代派典型代表人物王丽,却认为山妹历经磨难,创业能力强,可以弥补小六子身上的懦弱书生气,两人互补性强。王丽坚决反对母亲的所谓的二婚、寡妇的封建思想,鼓励小六子勇敢的向山妹求婚。现代派多数人认为小六子与李果,从小一起长大,又是同学,后来又成了同事,李果虽然是国家干部,却没有嫌弃海歌是游民,才是患难见真情,两个人志同道合,适合作夫妻。传统派认为,李果是富家子女,从小娇生惯养,就连家务都不会做,不适合作农家主妇,而且,觉得李果漂浮,说不定今天结婚,明天就离婚,没有安全感。而现代派反驳了传统派的陈旧观点,现在城市做家务都用保姆、机器人了,还有谁自己做家务,只要有钱,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王丽是王氏家族唯一的大学生,又当过处级干部,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在辩论中跨越派别束缚“过五关斩六将”取得颠覆性胜利。要求海歌快刀斩乱麻与李果分手,并鼓励海歌勇敢的去追求山妹。是为了解放二婚的封建思想,权衡山妹与李果的长处与短处,而行走的实实在在的现实主义路线。

海歌得到家庭的支持,鼓起了勇气,在黄浦江游轮上,第一次向山妹求婚而遭到拒绝后,情绪极为低落。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又失望又自责。他想起了在砖瓦厂的日子,山妹帮自己挖黄泥、筛泥巴;想起了山妹端给自己热气腾腾的鸡蛋浓茶;想起了山妹拿着鹅毛沾浓茶盐水给自己清洗手臂上的浓汁;想起了月下天湖的首次相聚而不辞而别;想起了面粉厂的邂逅巧遇;想起山妹将自己力推给铁蛋而创建茶叶贸易公司,虽然公司最后解体,但自己从打工仔变成了经商者,为经商之路,夯实了基础。每当自己看到山妹赠送的羊毛衫,山妹就会出现眼前,往事历历在目,浑身热乎乎的。从大塬天湖相别,到黄浦江重聚,山妹屡遭挫折,历经磨难。根源不在山妹,而在于自己。是自己的软弱,把山妹拱手相让给铁蛋;是自己的软弱,无法及时挽救山妹;是自己的软弱,才让山妹的婚姻破裂;是自己的粗心大意,山妹才会被人送进牢房。可是,山妹离婚后,为什么不再寻找爱情?或许是在等待信任,等待心中王子的勇气。那又是谁呢?似乎没有察觉。会不会在等待自己的勇气?否则,她就不会把一箱的求爱信付之一炬;她就不会把上万条求爱短信删除。海歌这才感悟到越是亲近,爱情越是遥不可及;越是难以得到的东西,才越显得珍贵。山妹在事业上取得了成功,是因为前进路上的饱经磨难,是任何人无法挺过的。现在,决不能再让她单身孤影,再遭挫折了,必须给她一家祥和、幸福的家庭。于是,海歌鼓起了勇气,三番五次的向山妹求婚。依然没有博得了山妹的爱情,而陷入了痛苦的深渊。

牛大妈来上海已经三年了,一个人天天呆在家里,守着窗户看树木花草,听虫鸣鸟叫。冬去春来,花落花开。没有亲人陪伴,没有好友聊天,时常喃喃自语。邻居碰到她就像碰到仇人一样,不理不睬,把牛大妈当成乡下的疯女人。有时,牛大妈跟着山妹去茶城,遇到几个卖茶叶的老乡,喝茶聊天,碰到客户买茶叶,牛大妈竖着耳朵,时不时地插话。次数多了,老乡也觉得烦,偶尔也会不高兴。山妹提醒母亲“人家在谈生意,不能插话,要马上退出来,不要影响生意。”牛大妈只能去找王爱优聊天,聊家乡的水稻收成,聊茶叶收入,聊清水溪里的鱼虾龟鳖,牛大妈问王爱优处对象了没有?王爱优红着脸告诉牛大妈自己还小,没有处对象。牛大妈又问王爱优,山妹与海歌有没有在谈恋爱?王爱优告诉牛大妈:“听说海歌在黄浦江游轮上向山妹求爱,被山妹拒绝了。”王爱优继续说:“伯母,忘了告诉你,我哥要和贾玉结婚了,贾甲和李果也要结婚了。两场婚礼同时在大塬村委会广场举办。李松会开山妹的奔驰回到大源村,山妹、海歌、我都要回去喝喜酒。牛大妈一听说山妹拒绝了海歌,又有车子回老家,急忙从沙发站了起来,匆匆忙忙地走进董事长办公室,板着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山妹看到母亲不高兴的样子,惊奇的问道:“妈,爱优惹您生气啦?”

“惹我生气的不是爱优,而是你。我问你,为什么要拒绝海歌?他哪点不好?我是看他长大的,他是真心爱你的。这么优秀的男人哪里去找啊?不行,我要打电话问问他,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您懂得啥啊,他要是真心喜欢我,还会去爱别的女人吗?”

“别人我不敢保证,海歌绝对靠得住。不听我的劝告,你的事我不管了,过几天把我带回大塬,不要在这里活受罪。”

海歌的母亲本来极力反对儿子与山妹在一起的,经过王丽的无情批评,她的态度又回到了以前,殷切希望海歌与山妹尽早结婚,自己早日抱上孙子。她看见儿子与山妹回到大源村,以为是回来办婚事。海歌告诉母亲,自己与山妹是回来参加真真与贾玉、贾甲与李果的婚礼。

牛大妈回到久别的家中,好像是回到了荒芜的天堂。老鼠猖獗,灶台长毛,铁锅生锈,蟑螂铺满锅灶,厨房绿草丛生,猪栏长满了白菇。王宝富早已搬到他自己新盖的砖瓦房居住。牛大妈一边打理屋子,一边埋怨山妹硬是把自己留在上海,让房屋荒废。牛起涛见大嫂回来,从自己的柴堆里抱了一捆梱柴火,放进大嫂的灶炉上,操起锄头铲除青草、绿苔。牛大妈一边清洗灶台、锅铲碗盆,一边唠唠叨叨。小六子的母亲知道牛大妈要回来,事先让长子大江到镇上买了六斤猪肉、四条带鱼,并从菜园里摘了一个菜篮的青菜、茄子,送到牛大妈家里。牛大妈边道谢,边接过鱼肉、蔬菜,挂在厨房天井边的吊钩上。眼眶闪着泪花,激动的说:“婶,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好朋友,还送来这么多好菜。离开三年了,家里什么都没有,你这是雪中送炭啊!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对?”

“咱们两家是世交,海歌与山妹就像兄妹一样,你就不要客气了。积压了三年的灰尘,一下子洗不干净。我让儿媳妇在烧饭了。今晚,你和山妹就到我家吃饭。”

“你给我送来猪肉,我要把它炸点油,烧点红烧肉,山妹最喜欢吃的熅肉镇,今天是好日子,三年荒废的灶膛,要烧烧火,应一下吉日。你来了就不要走了,把小六子也叫来,一起吃饭。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好,那我先回家交代一下就来。”海歌的母亲从来不到别的人家吃饭,一听牛大妈说有事商量,就答应留下吃饭,顺便看看山妹。

海歌的母亲让路途奔波劳累的牛大妈坐在锅门前的矮凳子上休息,自己提着一个土箕的糠壳,把锅盖、灶台,菜厨,擦洗的干干净净。两个久别重逢的老人,边干活边聊天。海歌的母亲问牛大妈,上海好不好玩?牛大妈唠唠叨叨的说:“上海有什么好,没有一点点人情味,长年累月呆在家里,就像坐牢一样,现在,就是打死我也不再去了。”又问牛大妈,海歌与山妹有没有来往?牛大妈告诉她,听说山妹拒绝了海歌求婚。海歌的母亲“哎”了一声,说道:“我说过,王家风水不够大,娶不进山妹,果然如此。”于是,海歌的母亲便把家里两派对山妹与李果的意见,一五一十的向牛大妈说了一遍。

牛大妈说,海歌喜欢山妹,山妹也喜欢海歌,十多年来一直都没有改变,山妹忌讳的是海歌与李果有过一段恋情,我说她,你还跟铁蛋结过婚呢!海歌都不去计较,倒是你计较他来了?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真是管不了。

海歌的母亲说,山妹今天25岁,海歌28岁,两个人年纪都不小了,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们全体家庭成员都同意海歌娶山妹,你也同意山妹嫁给海歌,那两家就没有问题了。晚上,刚好没有别人,当面问问山妹与海歌,把婚事敲定。

海歌陪着山妹在大塬茶场视察,回到天湖,湖里的虾米长成龙虾,鲤鱼变成海豚,龟鳖成了神鳌。两人站在湖边,倒映在湖水里,少了当年的年轻稚气,多了岁月的沉稳。海歌回想起第一次与山妹聚会的情景。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就和山妹直接到了山妹的家,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佳肴,热气腾腾,酒气飘香。海歌叫了一声:“伯母好!”,山妹也叫道:“阿婶好!”海歌的母亲与牛大妈异口同声的劝道:“你们都要改口啦!”

“妈,妈,您俩都是我们的妈妈!”山妹与海歌也异口同声的叫道。

牛大妈说,真真与贾玉,贾甲与李果,海歌与山妹的结婚日期都定在五一劳动节,举办地点都在大源村委会广场。三对发小同时同地举行集体婚礼,在大源村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呢!年轻人喜欢打破世界纪录,我们也打破一次历史记录。牛大妈说完,两位老人哈哈大笑起来。

“行,行,我们都听您们的!”海歌与山妹同时答应道,也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海歌与山妹在天湖接到母亲的来电说,晚上在山妹家吃饭,感到奇怪,母亲从来不到别的人家吃饭,即使是喝喜酒也从来是父亲去。今天,破天荒的到山妹家吃饭,肯定是为自己与山妹的事。于是,海歌坦诚地的向山妹说出双方家长的意见。山妹也向海歌说明拒绝他求婚的理由,是怕自己答应他,又遭到家长的否决,重蹈他与李果的覆辙。既然,双方家长都希望她们两个人结成夫妻,就没有障碍了。细节事情也就听从老人安排了。

山妹与海歌的相知相爱,从传统的封闭年代到改革开放时代,从宁静的高山至喧嚣的大海,历经磨难,来回穿越两千公里,跨越两个世纪,相惜相爱,终成眷属。

五月一日的大塬村,春风和煦,山花竞放,柏油公路旁各种名车排起了长龙,大街小巷人潮汹涌,分布在北、上、广、深,澳洲、欧、美的大塬村人,纷纷回家,参加大塬村有史以来,最杰出的三对六位新人的新婚盛典。当晚,村委会广场,皓月当空,群星璀璨,华灯初上,明星荟萃,六十桌宴席高朋满座。东海茶叶总商会长、东海高山茶城董事长牛山妹与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王海歌,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贾甲与东海高山茶城总经理李果,高山镇长王真真与关役县副县长贾玉,三对新郎新娘盛装站立舞台中央。关役县李勋县长主持婚礼仪式。王真真邀请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四平戏表演队开场表演,牛山妹邀请的女子茶艺表演队上台献艺;贾甲邀请的歌唱家团队压轴,由大塬籍的知名歌唱家流浪狼与天涯侠女分别扮演演唱孙楠的《你快回来》、田震的《执着》、刘欢的《好汉歌》、毛阿敏的《渴望》,一浪高过一浪。最后,三对新人合唱《爱拼才会赢》引发全场一起高唱,把仪式推向高潮,古树上的知了长鸣不息,蘑菇鸟飞过舞台“公公,公公”的欢叫,大塬茶园的羊群闻声赶来,蹿入舞台跳起了芭蕾舞。

十个月后的一天深夜,山妹突然觉得肚子疼,推了推身边的海歌:“肚子在疼痛,是不是要生了?”

“我们马上去医院就诊。”

“再等等看,或许一会儿就不疼了。”

海歌没有发现有异常,只是“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不行了,越来越疼,可能要生了。”山妹又推醒了海歌。

海歌扶着山妹,站在马路边拦了一辆大众出租车,驶向了海北医院。这是一家新开的医院,地点偏僻,设施简陋,住院手续简便,但是,必须提供计划生育许可证。虽然,山妹符合计划生育管理条例,由于工作原因,没有回老家办理。山妹让海歌去找了购买茶叶的老客户、医院办公室熊辉主任,向医生说明了情况后,接生的叶薇医生无奈的说:

“熊主任,不是我们不收病人,而是,我们医院没有产科。没办法接生啊!还是赶快转院吧。”

山妹蹲在医院的走廊上,边按着肚子,边“哎呦、哎呦”的叫着,鲜血从大腿流到脚踝。

“叶医生,马上要生了,再转院已经来不及了,求您帮帮忙!”海歌跪在叶薇面前,边说,边磕头。

“叶医生,病人实在来不及了,你们就把她推进外科手术室接生吧!”

“好吧,我们只能尽力,但不能保证产妇与婴儿的安全。”

凌晨五点,叶医生汗流浃背,抱出一个男婴对海歌说:“你老婆是难产,简直是我们帮她生了,虽然,是个男婴,不过,不要高兴的太早,羊水已经进入婴儿的肚子,有没有后遗症,现在还不知道。”山妹躺在男女混合的集体病房,浑身乏力,婴儿却在不停的大声啼哭。同一病房的一位中年男病号,耻笑的对海歌说:“快饿死了,去卖点奶粉给他吃吧!”海歌虽然听着难受,却醒悟过来,接着灯光,走进一间24小时的便利店,买了一包奶粉。看到孩子津津有味的吞着奶水,活泼可爱,就把他取名叫“王峰”,寓意像武夷山脉上的高峰,屹立在祖国的东南角上。

三十六

2008年,美国两百岁的雷曼兄弟公司走入绝境,联邦政府拒绝救援而轰然倒下。房利美、房地美两大商品房抵押融资公司易主联邦政府,次贷危机引发了全球金融海啸。股票暴跌、货币贬值、出口紧缩、工产倒闭、失业率居高不下。金融海啸横扫太平洋,席卷着西岸的中国大陆城市。投资、出口、消费三驾马车,像气喘吁吁的老人疲惫无力。商场缺少顾客,街上没有人流,中国经济进入寒冬。为了刺激市场,国家拼命印刷钞票。银行金库堆满了人民币,重兵把守。各家银行纷纷放低贷款门槛,找企业,找商会,提供一条龙放贷服务。贷款成了商人成功的标志。瞬间,花钱如弃草纸,豪宅被抢购一空,奔驰、宝马、凯迪拉克堵满了城市、乡村道路。星级酒店高朋满座、推杯换盏,豪华KTV霓虹灯通宵闪烁,歌声嘹亮。有商人出入的场所,就有豪车伴随。经商成了茶前饭后的热门话题,商人成了创造奇迹的神仙。

胡盼的废品收购站已经拆迁,建设成商品房住宅小区。胡盼临危受命,出任高山茶城经营管理有限公司监事长,专门掌管公司的资本运作。

沈丽也当上了一家大银行的行长,经过估算,决定向高山茶城授信50亿元人民币的贷款额度。沈丽行长对山妹说,只要在高山茶城入驻经营的商户,任何一张身份证只要有3人连保,加上高山茶城、茶叶总商会及牛山妹担保,不用任何抵押物,就可以贷到100万元;任意购买一家经营2年以上的茶叶贸易公司,入驻高山茶城,就可以贷到几千万元。由贷款人提供身份证或者营业执照复印件,盖个章、签下姓名就行。一切手续由银行经理代办。

山妹心想,现在银行大量放货,企业、个人想方设法套出银行巨款转手放贷。国企、中小私营企业纷纷变成银行、钱庄。发放贷款的利息高得惊人。高的月息10%,低的月息3%,山妹算了一笔帐,按最低月息3%计算,50亿元放货出去,一天利息收入就达500万元,一个月可达1.5亿元,一年可达18亿元。这只是一家银行授信。如果找10家银行授信,利润将翻10倍。也就是说一年就可以买下一座世贸大厦,两年可以买下一条南京路商业街,三年可以买下淮海路。俗话说:“蛋生蛋,钱生钱”,如果手上掌握着500亿元,不要十年时间,高山茶城公司就可以超越李嘉诚的“长江实业集团”,许荣茂的“世茂集团”。什么黄金龙,杜月笙,都是过眼烟云;什么马永贞、马啸天,都是街头小混混。山妹想着想着内心突然膨胀,血液涌上头颅,满脸通红。重重地拍了一下办公桌“咣”的一声,喊道:“做”!吓的沈丽从沙发滚落地板上。

“牛董,你要做什么?”沈丽惊奇地问道。

“你贷我50亿元,做放贷!”!

“你们企业没有放贷资质,不能叫放贷,只能说借款!”沈丽纠正道。

“是,借款,借款!”山妹附和着说。

于是,山妹向沈丽请教如何贷款,又如何收取利息。沈丽对山妹说,所有贷出去的款项,必须以借款的方式,由客户打借条,约定借款利息,随借随还,每月结算一次利息,借款最长期限不得超过一年,以降低借款风险。

山妹到了一位闽东籍经销钢材的大老板家吃饭,请教融资放贷经验。这位亲戚姓李,名钢,是上海第一钢材市场的董事长、上海滩上钢贸大王,更是融资贷款先师。上海各家银行争先恐后地向他放贷,融资了500多亿元。李总向山妹讲述了钢材市场融资贷款情况。

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基础设施建设、建筑行业、机械加工、汽车行业等都需要大量使用钢材,钢厂、钢材商都有不菲的利润。2013年,粗钢产量达10亿吨。钢铁贸易也成为一门大生意。在20世纪90年代,一吨钢材挣1000元,甚至2000元。后来,每吨钢材的利润稳定在300至500元。一个月销售6千吨钢材,利润就是180万至300万元。但是,钢铁贸易一单生意所需的资金,需要放大三四倍的资金量来支撑。所以最重要的问题是:资金。这时候很自然就想到银行,实际上银行也看中了钢贸。政府的货币放松政策的出台,钢材商嗅到了市场赚钱的机会,谁也不愿意掉队。

于是,银行与钢材商逐渐摸索出了一套看似可行的放贷措施,具体方式如下:银行、钢材商、钢厂三方共同签订协议,规定该钢材商订货货款由银行来直接支付给钢厂,钢厂发货后,银行就成为货主,从运输到入库,该货物所有权都是银行。对银行来说,只要不是规模太小的钢厂,风险基本是可控的。货物以银行的名义入库后,钢材商想要在市场上销售该批货物,只需要将出货吨位对应的货款打到银行指定账户,银行收到后会下达一个放货手续到仓库,这个过程在业内称为“赎货”。从流程设计上来看,这种操作思路还是很可靠的,起码银行至始至终要么把货拽在手里,要么把钱收回来,安全可控。对钢材商来说,事前只需要交给银行20%的保证金,事后只需要支付银行利息,就完成了一笔采购。因此,这种操作模式对各方都是有利的:银行扩大放贷量,激活市场,赚取利润;钢材商完成了杠杆融资,解决一直以来最大的困扰;钢厂也更好地维护了与代理商之间的关系。早期尝试的银行在其中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便带动了更多的银行参与其中。银行的大规模参与解决了钢材商的融资问题,但是,银行也存在问题:业务前期银行放款慢,赎货时银行放货慢。钢材销售之后要走复杂的物流系统,安排不好会使得终端客户和钢材商苦不堪言。于是钢材商迫切需要更专业,更有效率的出资方来介入。有些大型国企资金实力雄厚,融资成本极低,试水钢材商融资之后又发现其中有大量利润,可以单独设立一个部门来操作,甚至成立分公司,招聘更专业的人员专注于此,效率和服务是胜过银行的。部分涉足钢材商贷款的国企甚至不知道螺纹钢和线材是什么样子,仅知道我有钱,放给你使用,到期连本带利还给我。这种国企,就成影子银行。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国企和银行一起主导了钢材商的资金支持。导致了钢材行业的迅速膨胀,福建省邹县总计20多万人口,仅在上海一个地区就有10万人从事钢材行业。闽籍钢铁人在钢材行业中取得成功之后,便亲戚传亲戚,朋友拉朋友,母鸡带小鸡,于是大家都来了。钢材行业与做包子馒头不一样,介绍个亲戚来做包子,做得不好顶多关门回家,钢材涉及环节众多,操作资金量巨大,若是仅靠一腔热血和朋友帮扶而入行,事情就不这么简单了。

银行在与钢材商合作的过程中,不可能投入过多精力监管,为了分化风险,还是信赖担保、联保制度。钢材商为了拿到资金也乐意配合,加之钢材从业者多数都是亲戚或是朋友,所以很快就自发成立了以三、五户为一小组的联保体,且此刻大量的担保公司也相继应运而生,银行正是基于以上各种担保制度的保障,逐步放松了对实体货物的监管,在钢材行业放款上采取了“重担保,轻质押”的方针。20世纪90年代末,邹县上海商会成立,后来,在钢材贸易中发挥了另一个举足轻重的作用:担保或是“隐形担保”。这是一个类似超级联保体的组织,当某位会员出现经营问题而无力偿还债务的时候,商会可以凭着闽商的互帮精神组织大家共同承担。曾有媒体报道,一位钢材老板炒电子盘浮亏3亿元而无法偿还,上海邹县商会每人每人摊派200万就解决了。在银行看来,这是积极信号,这是商会的实力,是各支行为钢材商向总行申请贷款额度时的重要材料。上海邹县商会曾有句无比骄傲的名言:“我们在银行没有一分钱坏账”。如同商会的发展轨迹,钢材市场也逐步成为银行眼里具有良好信誉的主体。银行在放贷时更希望钢材商是处于同一个钢材市场,在同一个地方办公的。入驻钢材市场的商户之间更容易形成联保小组,钢材市场则演变成担保主体。“如果按照极端情况估算,以上海第一钢市的10亿资本金为例,银行给钢市的保证金放大10倍,他可以为一家银行担保总额为100亿的贷款,如果他与十家银行合作,那么就在100亿的基础上再次放大,第一钢市可以担保的额度达到1000亿元,杠杆倍数被放大至100倍。”钢材商纷纷加入商会,商会成了银行定心丸,银行又成就了钢材商,于是便又有更多的闽籍人员加入到钢材行业,这一切都在互惠互利中“良性循环”着。上海各家本地银行与外地驻沪银行、大型国企,纷纷复制钢材市场、商会的放贷模式,粘贴到各种市场、商会中去,想方设法最大幅度的向商户发放贷款。商户为了套取银行货款,纷纷巧立名目成立各种商会,商会抓住机会卖“官”,一位会长卖50万至100万元;一位副会长卖30至50万元。抢拿银行货款份额,银行以商会职务高低发放贷款。商人拿到贷款,不是放高利贷,就是买煤矿、金属矿、投资房地产或炒期货。许多人要么受骗,血本无归。要么亏本,资金链断裂。山妹经过实地考察,发现巨额高利润的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危机,就像高山上的晨雾,覆盖着山岚,不知谷深壑险,一旦阳光照耀,才发现身置悬崖峭壁,那时,已经为时太晚了。这种表面上的三、五人的联保,一旦一个人出现危机,知道谁也跑不了,只能一起消失。山妹给“联保”取了一个滑稽的名字,叫做:“联跑”。联合跑了,所有责任就落在担保人身上。山妹认为,自己世世代代以务农为生,父亲用一头猪换来母亲,母亲用两头猪,换了一头水牛,自己用生命换来今天的财富,已经知足了。人生短暂,经不起多少折腾,不必大起大落,平平安安就是福。高山茶城经营管理有限公司如果把贷来款再放贷出去,高山茶城没有金融放贷资质,既不合法,更不安全。万一放贷出去的款项收不回来,自己必然要承担债权责任,不是破产,就是官司缠身。

第二天,沈丽行长带着银行放贷团队,来到高山茶城签约时候,山妹临时拒绝签约。沈丽行长虽然吃了闭门糕,但是,承受不住上级银行下达指标的压力,不甘心失去茶叶总商会及高山茶城放贷大户,绞尽脑汁,伺机而动。山妹陪同市领导随团去欧洲考察,沈丽行长嗅到了放贷时机,去找了总经理李果。李果便将沈行长带到负责金融运作的胡盼办公室。沈行长苦口婆心地劝导胡总:这次放贷门槛低,手续简便,是发财的好机会。要求胡总先贷20亿元试试看。胡盼认为反正不需要抵押,赚钱渠道又比其它行业快的多,没有征求董事长牛山妹的意见,就同意了沈行长的方案。三天时间,贷款就通过了分行审批。

胡盼开始招兵买马,以高薪许诺,从银行挖来专业信贷人员,指导操盘。也招回一帮江湖小兄弟组合了一个放贷团队,寻找货款商户,不管是否入驻高山茶城,也不管是否具备货款资质,只要能拿出身份证就可以帮他代办营业执照,制作银行个人流水,三人一组签名联保,高山茶城担保。银行连夜审核,三天内贷款直接到了商户帐户。每个商户的银行U盾撑控在高山茶城放贷团队手里。资金由团队统一调配,以高于银行贷款的三至五倍利息对外放贷。到款期限一到,借款客户连本带息汇回团队指定的个人帐户,不进公司户头。这种简便的放贷方式,刚好迎合了那些需要资金,又无资产抵押,而在银行贷不到款,想发财,又没有门路的客户的需求。胡盼的放贷团队坐在办公室电脑前,拖着鼠标,饭也顾不上吃,手指往键盘轻轻地一弹,每天就带来几十万、上百万元的收入,胡盼沉迷于发大财的美梦。

山妹出差回到公司,胡盼向她汇报了担保公司的业绩,山妹查看了借款记录及凭证,发现许多借款人只留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一个电话号码,没有人联保,没有人担保,没有任何抵押,甚至没有本人签字。工作人员利欲熏心,蠢蠢欲动,不计风险,拼命地放贷、拿提成、收贿赂。放贷团队虎视眈眈,里通外合,甚至以贷款人的假名义明借暗赖,侵吞公款。总经理李果不得过问,会计被出纳架空,失去了监管职能。

一天晚上,小王峰发高烧,山妹正在发愁,就打电话找海歌,又打电话给贾甲,两人均己关机。山妹就打电话给王爱优,打听海歌去处。王爱优告诉山妹说:“王总与贾董事长吃完饭,就被胡总叫到龙宫歌舞厅唱歌去了。”山妹把王峰交给王爱优,拉着李果,气喘吁吁的跑到龙宫。胡盼、贾甲、海歌的身边各坐着一位模特身材的妙龄少女,正在与他们掷骰子、猜拳、喝洋酒,放声高歌。山妹气得怒发冲冠。冲到吧台,问收银小姐:“今晚,总统包厢的花费大约多少钱?”收银小姐看了看消费清单,举起左手,握着拳头,仅伸出拇指与小子。山妹问道:“是600?还是6000?”收银小姐摇了摇头说:“都不是!是六位数。”山妹禁不住“啊”了一声:“我的天哪?这相当于大塬村5000多担(100斤为一担)谷子,100个劳力的一年收入啊!”山妹拉着海歌,李果拉着贾甲,跑出歌舞厅。扔下胡盼一个人。

山妹预料到一场狂风暴雨即将把高山茶城吞没,不禁大惊失色。次日,山妹立即召开贷款团队管理层会议,排除众议,拍案决定:立即停止放贷,提前收款。山妹的意外举动,触动了胡盼及其江湖小兄弟的利益,引发极力反抗。胡盼无法想象自己能开银行、开钱庄,认为是天赐良机。自己在煤矿当安全科长,像一只老鼠,在漆黑的煤矿钻来钻去,随时面临瓦斯爆炸,煤矿坍塌塌被压成肉饼的风险。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一个月才拿800块钱的工资;还有,在废品站风吹日晒,一只玻璃瓶子赚2分钱,一斤废铁赚2毛钱,一年下来,顶多赚个8万、10万元。现在,不费吹灰之力,躲在恒温办公室,手指往键盘轻轻一弹,一天就有上百万元的收入。这是几十代、几百代人都赚不到的钱。现在,山妹要终止运作,不但夺走了发大财的机会,也关照不了肝胆义气的小兄弟们,失去这些小兄弟,自己就成了孤家寡人,任凭山妹摆布。如何制止山妹独断专横的行为?如果按照公司章程规定,山妹与李松的股份加在一起,远远超过总股本的三分之二,显然左右不了山妹的决定。如果用好言好语相劝,肯定撼动不了山妹的意志。胡盼在苦思冥想,或者说是在神机妙算。这时,一帮即将失业的小兄弟来找胡盼。

“胡总,我们可是替你打江山多年的兄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贷款公司解散了,我们做什么?你不能撒手不管啊!”

“胡总,你也是公司的大股东,山妹凭什么说不做就不做了?根本不把胡总你放在眼里。”

“不行,我们决不能把一个赚钱的好机会,让一个女人毁了!即使挽回不了,也要来个鱼死网破。”小兄弟们你一言我一语。

“你们想干什么?”胡盼说:“山妹可是个好人,从来没有乱花公司的一分钱,就连一张开支花票也没有报销过。你们不可以乱来。”

“好不好人,那是你们公司的事情。谁阻挡我们的发财之路,就是坏人。我们要把她搞得身败名裂。胡总,你可以隐藏背后,我们出面干她。”

胡盼心想,山妹虽然清廉、心正,却是独断专横,凭自己的股份完全无法摆布她,现在,小兄弟们主动要求充当自己的打手,可以加强自己的威望,求之不得。于是,胡盼的一帮小兄弟,天天跟着胡盼,上馆子,上KTV,吃喝跳唱,胡盼出谋划策,小兄弟们捕风捉影,栽赃陷害,编制不实言论,发微信朋友圈、短信群发,对山妹人身攻击与人格抹杀。小兄弟们连夜爬上高山茶城屋顶,吊上几百条白布条幅。“高山茶城董事长牛山妹以权谋私,大股东吃小股东。”,“私生女牛山妹,窃取茶叶商会总会长宝座!”,“劳改犯牛山妹,欺骗银行贷款,发放高利贷!”,“董事长牛山妹以权谋私,侵占股东利益。”,“强烈要求牛山妹公开财务,向股东交代清楚。”一条条不堪入耳的淫词秽语条幅在混浊的天空下随风飘扬,引发了一群群苍蝇、蚊子、蟑螂,漫天飞舞。消失了30多年的“文革”之风,再次在高山茶城席卷着。

山妹在“文攻武斗”的浪潮中,不动声色,稳坐钓鱼台。让胡盼坐立不安,失去了理智,胡盼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罩,凶相毕露,率领小兄弟们堵住高山茶城大门,封锁所有通道,不许业主营业;砸毁办公设施、破坏经营秩序;殴打、驱赶工作人员,瘫痪茶城。山妹不顾一切,抵抗冲撞,雷厉风行,在无任何信贷危机的征兆下,悄悄的收回了所有贷款,提前还给银行。

山妹的提前还贷的举动,引发了同行业者的辱骂与社会的震惊。“一个狠毒的女人,自己不赚钱,才不让别人赚钱。”,“山妹发疯了,别人想贷款贷不到,她却把钱提前还了。”,“山妹带头违约,提前还款,以后,我们别想到银行贷款了。”

在山妹提前还贷之后,银行才嗅到钢材下跌,贷出去的款项,遭到挥霍与乱投资的气息,感觉到信用贷款的风险极大。于是,跟贷款企业说先把到期的借款还上,然后再放新贷款,但实际上是旧款收到后不再放新款,银行从最先向企业“骗贷”,开始向企业“骗还”,最终断奶的骗局。一旦银行断奶,所有企业的必然是资金链断裂。

两个月后,即2012年,信用贷款危机终于爆发,三角债、五角债纠纷不断,各种市场,各个商会会长深陷其中,钢材大王李钢因担保债务缠身,疲惫穿梭法院大门;过亿元资产的大咖因债务纠纷而纷纷倒下;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商贾,变成了拉破车的老牛,在苟延残喘。最终,导致了几十人自杀、几千人入狱、逾万人遭通缉,几十万人失信遭到限制高消费。导致银行坏账规模几千亿元。上百万在沪闽籍商人就连车贷、房贷也遭到银行拒贷。

山妹掌领的高山茶城与茶叶总商会,却在信贷海啸中逃过一劫,成为幸存者,成了万家市场与商会中的一株独秀。

三十七

改革开放的浪潮,激起了海滨城市经济的高速腾飞。外地人携妻带子潮水般的涌入上海滩。学校桌位难求,交通拥挤不堪,铁壳虫铺满道路,半空中织成高架蛛蛛网,车辆成了陆空两栖物,时而在地面爬行,时而在半空飞翔。医院排起长龙,人满为患,房价飙升,供水困难。上海人口密度直逼2万人/平方公里。远超东京的2倍,纽约的3倍,伦敦与巴黎的4倍。城市的承载力在高负荷运转,苦不堪言。政府想方设法缓解压力,高架蛛蛛网越织越大,地下轨道交通纵横交错,一条条百脚虫电车,往来穿梭,行人如蚁;地面改造成海棉城市,建造青草沙蓄水工程。政府出台一系列经济转型政策。一方面扼制低端企业发展,驱逐外地人;另一方面力推高科技生产,引进国际高端人才。各个街道招商引资偃旗息鼓;各种私营经济城销声匿迹。

2015年冬天,天空一片浑浊,飘舞着黄色的雪粒,光秃秃的梧桐树披上了金色的衣衫,地面铺上了厚厚的黄雪。史无前例的拆迁运动在上海展开。一座座高楼、商厦、厂房、园区顷刻之间、轰然倒下。有些部门不分青红皂白,采取了一刀切的外科手术。人心惶惶,民心沸腾。

王宝财的儿子王团团初中毕业后,放弃了中考,到天星建材市场的舅舅建材店打工,学习卖胶合板。虽然大多数板材都是同一规格122CmX244,品种却达几百种。有三夹板、五厘、七厘、九厘、十二厘板、细木工板、中密度板、高密度板、刨花板、水泥模板,这些板材又分为松木、杨木、柳桉、杉木、木屑压缩板,柳桉面、杨木面、水曲柳面、花梨木面、紫檀木、鸡翅木、猫眼、狼眼、虎眼等各种各样的贴面。这些板材都没有贴标签,也没有标注产地与价格,只凭头脑记忆,一开始王团团看着钢棚里一堆堆屋梁高的板材,眼花缭乱。拿着写字板与信笺,跟着舅舅,边听介绍、边记录着。一旦来了客户,团团就悄悄地跟在舅舅背后,倾听客主的一问一答,讨价还价。舅舅告知团团,“货比三家”是上海人的普遍心理。遇到顾客买板材,不能开实价,若开实价,顾客一还价,说不定还的价格比成本价还低,生意就做不成了。所以,开价要比零售高点。至于高多少,就要揣摩顾客的心理了。如果顾客是来打听价格的,开价就要低于零售价,甚至低于成本价,等客户下次来买了,再把亏损的部分从其它品种中弥补回来;如果顾客决定来买板材的,价格就要开高一点,让客户还价,还价的价格在零售价上下,就可以成交了。团团一旦看到舅舅生意谈成,就马上推来三轮车,把胶合板抬到三轮车上,等舅舅结完账。顾客骑着自行车前面带路,团团蹬着三轮车背后跟着。到了装修工地,团团把一张张胶合板背进顾客家里,即使遇到10层楼、20层楼也要搬上去。团团往往搬得双手起泡、出血,双腿发软,汗水如注。晚上,卷着被褥摊开在胶合板上睡觉。

一晃三年过去了,团团对于每一种胶合板的功能、产地、进价背的滚瓜烂熟,顾客一到店里就”小王、小王”的叫,不再找他的舅舅了。团团也轻车熟路的掌握了谈生意技巧,为舅舅创造了丰厚的利润。一天,团团对舅舅说:“舅舅,我来上海三年了,承蒙您的教诲,我才学会了做生意。我父母年龄越来越大,不能总是依赖他们,我想自己开店。今天,我送货时看到市场里一间店铺需要转让,大约100平方米,年租金1.8万元,半年一付。您每个月付给我的500元工资,三年下来去掉零花钱,还剩下1.5万元,够付租金。我跟厂家沟通好了,他们同意让我赊账,等货卖完了,再还钱。现在,万事俱备只欠舅舅您同意了。”

“团团,你也长大了,该为你的父母分忧了。你能自立自强,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同意呢!”

“不行,你刚来时,什么都不懂,是我们花尽心思教你,现在,老客户全部在你手上,却要自立门户,把客户带走,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我不同意!”

“舅妈,您和舅舅对我的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更不会带走一个老客户,我会把BP机留下。我是您们的外甥,永远不会做对不起舅舅与舅妈的事。请您放心!”

“女人真是鸡肠小肚,上海这么大,客户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怎么要担心团团带走客户呢?再说,团团也长大了,不能老是在亲人的怀抱里生存,本来就应该自己去闯天下!团团去吧,舅舅支持你!”

王团团从腰间拔出BP机,放在办公桌上,挎着牛仔包,向舅舅、舅妈深深地的一鞠躬,眼里闪着泪花,走出店门。

王团团凭借父母的刚性、聪明、勤奋的遗传基因,秉承诚信、负责的态度,珍惜每一位客户,积累了大量的客源,在天星建材市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团团离家时,父亲再三叮嘱说:“山妹是我们家的恩人,你到了上海要经常去看她。一是感恩,二是拜师学习。”团团一直把父亲的教诲,记在心里。凡是一旦有时间,他就会打电话慰问或登门拜访山妹姑姑。团团每到高山茶城,山妹就会招集贾甲、李果、海歌与王月,王圆、王丽三姐妹、李松、爱优一起聚餐,大家喝酒聊天。

一天,王宝财突然打电话给山妹说,团团因为天星建材市场拆迁与城管发生纠纷,被警察抓进长宝路派出所,有没有办法保释出来。

天星建材批发市场,是村属集体企业,土地、房屋合法,经营证照齐全。占地一万亩,有砖混结构的两层楼、钢混结构的多层楼,更多的钢结构大棚。商户10万多户,经营人员达100多万人。是全国最大的建材批发市场。为了驱逐经商的外地人,开发方以城市规划为由,提前终止与租户的租赁合同,由于,租赁期限未到,安置问题无法解决。于是,业主成群结伴的找开发方谈判。开发方却以滋事闹事、扰乱社会秩序为名,对谈判业主进行羁押。长宝路上出现了几十万人的长龙,游行示威,抗议独裁。

山妹行走在残垣断壁中,鞋子、裤脚沾满了泥浆,身上铺满沙尘。团团的店铺已经面目全非,桌凳东倒西歪,杂乱无章。大批武警、警察、城管,筑成铜墙铁壁,把市场围得水泄不通。挖掘机、推土机如坦克般涌入市场,一幢幢房屋顷刻之间轰然倒下。

派出所里塞满了闹事者,拒绝家属探视。山妹以总商会长的名义,找到所长了解王团团情况。所长告诉山妹,王团团拒绝在拆迁同意书上签名,还阻拦拆迁工程队进入店铺。只要他同意拆迁,签下名字,我们就可以放他回去。如果他拒绝签字,就等着拆迁完了,再放他出来,后果由他自己承担。由他选择吧!所长说完,递给山妹一份文书,让她去做团团工作。

民警把团团带到派出所会议室,留下山妹与团团,便关上房门把守着。团团告诉山妹说,不是自己阻拦拆迁,也不是赔偿问题。天星建材市场10几万商户都动迁,自己不动也不行。只是自己货没有地方放,需要找仓库。要求期限多宽松几天而已。

“姑姑,租赁合同期限未到,安置、赔偿、补偿,我就不说了。我这上百万元的货,搬运到哪里去?也需要时间找地方。我才提出多给我一周的时间找地方搬运。城管却说,市场所有商户一视同仁,必须三天之内,全部搬空。我跟他们理论几句。却说我是滋事闹事,把我关了。这是什么法律?”

“你讲的不是没有道理,现在社会非常复杂,光靠讲道理,不一定行的通。团团,我想办法在高山茶城腾出一个地方,你先把货搬运到那里去,把拆迁同意书签了,先回家。不要让你父母担心。”山妹说完,把文书递给团团。团团摇了摇头,百般无奈地签下大名,跟着山妹走出派出所。

一个外地客户发现的几个从牢里出来不久的老乡小伙子,头戴钢盔,身着城管制服,右臂的蓝天月亮形图案中心的“特勤”二字闪闪发光,摇身一变成了城管队员,耀武扬威,挥舞着钢棍,击破玻璃窗,砸烂柜台,驱赶租户。三天时间,天星建材批发市场像被捅破的蜂窝,人人四处逃窜。浩瀚无垠的商海,成了一望无边的废墟,砌起了孤独的围墙,成了蚊蝇、蛇鼠欢聚的天堂。

国外媒体大篇报道了上海强拆强迁案例,西方国家则以强拆迁为题材,肆意攻击中国人权。

山妹刚刚处理完天星建材批发市场王团团动拆迁的事,自己的公司也摊上了动拆迁。

东海高山茶城江东分茶城座落在黄浦江东岸,占地500多亩,经营面积30多万平方米,入驻茶商1000多户,从业人员达10000万余人。环境优美,旁边有森林公园、小桥流水;设施完善,停车场、监控室、食品检测中心,银行,应有尽有。江东区长成天乐告诉山妹,江东区要建设全国规模最大的江东航天城,而江东茶城属于航天城板块,区政府将其列入了拆迁名单。

成天乐总结、吸取上海各个区县的动拆迁经验、教训。没有向江东茶城下发任何红头文件,只是他亲自出马与山妹单线沟通。

“牛董,你是上海滩商界的头面人物,在江东经济的发展中发挥了积极的带头作用;在天星建材批发市场动拆迁运动中产生了积极的影响。现在江东要建设史上规模最大的航天城,更需要你的配合与支持!”

“成区长,您过夸了!多年来,江东区在您的领导下,日新月异;在您与各个部门的的关心与支持下,江东茶城才逐步走向规范与繁荣。企业的繁荣与发展,离不开政府的支持,政府的重大项目建设,也离不开企业与百姓的支持!不过,江东茶城情况与其他拆违对象不同。一是江东茶城土地、建筑物、工商、食品安全、环境卫生、消费许可全部合法;二是茶城商户证照齐全、租期未到;三是商户面积小、户数多、来源广、人员复杂,拆迁难度大。”

“牛董,天星市场拆迁,你是目睹者与亲历者,如果你觉得有难度,可以退居背后,由执法部门出面。”成天乐软硬兼施。

“成区长,如果政府非要动用国家机器,采用高压手段,我无话可说,更是无能为力。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和平解决问题,后遗会比使用非和平手段少一些。”

“牛董,你有什么和平解决动拆迁的办法,说来听听。”

“动拆迁补偿款,按政府规定,多少就多少,我没有意见。政府补偿给商户的装修费、异地搬迁费,我也会如数补偿给商户。我要求的是,给我半年的时间,让我做通每一户商户。”

山妹心里明白,这次动拆迁是一场不亚于当年文化大革命与计划生育的史上最强硬的运动。是一股势不可挡的社会洪流,任何人也无法阻拦。什么违章建筑,在政府的眼皮底下,天上天下无数探头监视、几十万个警察、城管巡逻;几百万双市民的眼睛盯着;不是政府或部门的准许或默许,建筑物能盖上去吗?还有,什么航天城规划,周边多少倒闭的工厂危房,多少长满荒草萋萋的闲置空地,不去规划,偏偏瞄准江东茶城。无非盯上茶城车水马龙的人群,找个借口驱逐外地人而已!可是,中国的历史向来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官场如此,商场也不例外。何必去以卵击石!于是,山妹行走了一条与天星截然不同的温和路线,准确的说,是走一条与众不同的降屈道路。

成天乐区长同意了山妹宽松动拆迁期限的要求,江东区政府与东海高山茶城经营管理有限公司签署了《东海高山茶城江东分茶城动拆迁协议》。

《协议》约定,江东茶城动拆迁期限,即从2016年1月1日起,至2016年6月31日止,在这最后期限内,江东茶城所有业主必须清场,将空房移交给江东区政府。

山妹召开高山茶城股东会议,传达了成天乐区长对高山茶城江东分茶城的动拆迁意见。李果代表李松发表看法,她说,因城市规划,采取的动拆迁政策,是城市发展的需要,是一种政府与法律并行的行为,任何人也阻止不了。我们要做工作,只能是配合政府,做好工作;胡盼说,江东分茶城投入了巨大的物力与人力,克服种种困难,起死回生,刚刚开始盈利,现在又要动拆迁。这是政府的失信与侵权行为。我们不能束手就擒,应该主动出击,找政府谈判。要是谈不拢,就组织业主上街游行;山妹说,现在,成区长主动跟我们协商解决动拆迁。我们应该抓住契机,配合政府,和平协商。如果一定要采用极端手段抵触动拆迁,一旦触犯了法律,政府掌握着庞大的国家机器,必将惩罚。那时,就不是协商而是就范了。所以,我认为胡总的意见不大成熟。

股东会议以少数股份股东服从多数股份股东的原则,通过了董事长牛山妹和平解决江东分茶城动拆迁的主张,并由牛山妹全权代表高山茶城公司落实动拆迁工作。

随后,山妹召开了江东茶城管理团队会议,研究动拆迁方案。山妹向茶城管理部调出业主档案。查阅租赁合同条款,研究对策。山妹发现,多数业主的租期截止日是2016年12月31日,少部分是5月31日、6月31日。山妹说,合同是甲乙双方合作与解决纠纷的基础与依据,必须以合同条款为主轴,处理与业主的关系。根据合同约定,“如遇政府规划动拆迁,甲方须提前三个月通知乙方。双方各不承担违约或赔偿责任。”虽然,合同约定,我方不需要赔偿业主,考虑到业主的经营受到影响,以及需要寻找经营地点。我们还是要给予适当的照顾。山妹说,政府补偿给业主的装修费由政府委托的评估公司进行评估;政府补偿给业主的500元/平方米搬迁费,不折不扣的补给业主。虽然,两项款项都没有到位,先由我方垫付给业主。另外,按照每户业主上缴费的租金,退回三个月的免租费。凡是在6月31日24点之前,完成搬迁的业主享受该优惠。在7月1日零点起,江东茶城全部停水停电,并禁止任何人,任何车辆进出。

江东茶城团队一致通过牛董事长的动拆迁方案,并立即粘贴公告。

胡盼与他的小兄弟们,听到业主准备用暴力手段,抵制动拆迁。一是怕遭到业主欧打;二是怕遭到警察逮捕。吓得魂飞魄散,销声匿迹。

山妹并没有召开业主大会,而是带着江东茶城总经理华有为,挨家挨户登门走访,宣传政府动拆迁工作以及江东茶城动拆迁方案,动员、劝说业主签署动拆迁协议。山妹给自己设定明天签约15户商户的目标,采用前紧后松策略。一开始,业主们见到董事长与总经理登门拜访,颜笑眉开,端茶倒水,不停地打招呼。山妹一谈起动拆迁的事,业主就脸色苍白,把牛董事长与总经理赶出店门。连续10几天,都是零签约。山妹坐在办公室苦思冥想,让华总经理取来了业主考评记录档案。山妹调整了工作策略,从最高星级的五星级业主开始签约,果然,第一天签约了5户,第二天签约7户。签约一户,补偿款结算一户;再从四星、三星、二星、一星业主往下签约,不到两个月时间,签约率达90%。剩下10%是没有星级的硬骨头。上百家业主,捆绑在一起,要动一起走,不动一个也不走。时间已经逼近6月底,山妹好话说尽,无计可施。只好去找高山茶城屡挑事端的浙江籍业主余力与安徽籍业主赖明武,请求他们帮忙。江东茶城几个带头抵制动拆迁的业主,都是他们的老乡好友。直到6月31日晚上8点,余、赖两人才打电话叫牛董事长到江东茶城,连夜清场。

7月1日8点,成天乐头戴钢盔,率领500多名武装警察,公安民警、交警、城管、特勤人员,封锁了江东茶城周边所有公路出入口。一大批全副武装人员手持机枪、腰佩手铐、挥舞警棍,向江东茶城发起总进攻,结果发现整座茶城空空荡荡,一片荒芜。山妹熬红了眼睛,拎着意大利宝格利品牌皮包,最后一个走向茶城停车场,递给成天乐一串钥匙,带着微笑对成区长说:“成区长,欢迎您大驾光临!记得及时打款,以免商户上门讨债!”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登上轿车,启动马达,一溜烟似的驶离江东茶城。

原来,6月31日下午,成天乐区长的秘书沈斯文代表成天乐微服私访江东茶城。茶城内的经营秩序,依旧如故,没有任何动迁迹象。沈斯文立即向成区长汇报了详细情况。成天乐连夜召开江东茶城动拆迁紧急会议,讨论应对方案。

谁也没有想到,老谋深算的一区之长成天乐,会中了一个外地女人的空城计。

在轰轰烈烈,尘埃飞扬的动拆迁运动中,机声隆隆的各种工厂纷纷迁出上海,遍地开花的各种市场化为乌有。外地民工与商贩如退潮般的离开大都市。

东海经济进入了寒冬,跌入低谷。发起动拆迁运动的领导却登上云端。

山妹疲惫不堪,昏睡了一夜,醒来时,随手推开窗户,屋外,白皑皑一片。即兴作赋一首《浪淘沙·冬霜 》:

绿草白茫茫,铺盖冬霜,朝阳被挡矮平房。

鸟去无踪花逝瓣,依旧篱墙。

青丝素苍苍,点染鬓霜,人生奋斗浦江湾。

力过无痕江水唱,日月寻常。

三十八

农历己亥年末中国大地席卷着有史以来,最强的寒流,乌云翻滚,冰冻三尺,鸟儿躲的无影无踪。大年三十,山妹从上海运了一大卡车的海鲜、名烟、名酒,赶回老家大源村,准备为母亲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80寿宴。预约了邻居的三幢土墙木房,计划摆上30桌酒宴。吉日选在正月初六。

大源村大街小巷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清水溪里的流水潺潺不停,游鱼成群嬉戏。家家户户楹联映照,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磨魔芋、做豆腐、打糍粑、杀鸡宰鸭,准备年货,一片祥和的景象。 餐桌上的地瓜粉丝泥鳅汤、肉丝炒笋干、酸辣魔芋条、猪血煮豆腐、把父母、兄嫂、侄儿、侄女接到自己家一起过年。两家大小围着餐桌吃菜、喝酒、聊天,其乐融融。除夕之夜,城市里久违的鞭炮声,在大塬村再次响彻云霄,彻夜不息。红色的纸屑像漫天飞舞的大雪,铺满了地面、屋顶。

正在人人万分欣喜之时,手机上的微信、短信、百度,电视上的新闻不间断且大篇幅报道江城发生的莫名其妙的疫情。一旦感染会全身发烧、咳嗽,呼呼吸困难、浑身乏力。因为疫情在鼠年发生,人们就称之为:“鼠疫”。鼠疫病毒生命力强、传播迅度快。几天之内,从一人感染到逾万人感染;从江城一地席卷全国34个省、自治区、直辖市。江城成了始发区,更成了重灾区,海陆空军医、全国各大医院专家、教授等医务人员,组成100多万人的救治医疗队伍,纷纷奔赴江城治病救人,控制疫情。山妹预感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决定提前取消寿宴。在庚子(鼠)年正月初一早上八点,山妹以微信、短信、电话的方式,通知被邀请出席寿宴的宾客,取消寿宴。并把所有物品挨家挨户分给各户父老乡亲。到了夜间十点半,山妹才纷纷收到亲友取消酒宴的通知,就连农村的宴席、聚会,也全部强行取消。接下来,事态并没有因为担心而缓解,而是不断蔓延。全国感染人数直逼十万大关,死亡人数近万人。江城各座医院鼠疫感染者,人满为患,地面、走廊躺满病人。工厂、学校纷纷改造成病房,闲置荒地隆起了一座座临时医院,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云,笼罩着江城大地。全国农村消失了40多年高音喇叭,再次在村庄响起。这次不是“文化大革命”的批斗口号,也不是“计划生育”动员令,而是,抗击鼠疫的宣传、呐喊。病毒渐渐逼近周围县城、乡村。隔壁县市,陆续发生鼠疫。城市,公共交通停运、车辆停驶、街道没有行人、工厂、工程、企业停工、市场、商场停业、所有人员聚集场所关门、人人居家隔离,靠社区自愿者输送粮食、蔬菜维持生存。学校停课,高考改期,情侣失去约会而分手,夫妻矛盾激发而离婚;农村,村与村之间的公路竖起了路障,筑起了无形的城墙。本来的村村通,成了村村隔,所有村庄成了万人空巷,菜贩、商贩无影无踪,断了外线补给,掏空了咸菜坛子,挖光山上的野菜。所有人以家庭为单位,茫无天日的躲着家里,男人变成了女人,披肩长发。小伙子变成了老头,蓬头垢面,满脸胡茬。女人变成了青蛙,生出一串串小蝌蚪。疫情乌云笼罩了祖国大地、大江南北的各个角落。这时,山妹想起了孩提时在露天广场观看的电影《平原游击队》,人们纷纷躲进地道抗击日寇;这次人们再次躲在家里抗击鼠疫。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更是一场全民战争。全国战“疫”中涌现出一批批英雄人物:有百岁高龄的男院士,有耄耋之年的女英雄,有为抗疫殉职的年轻教授,有推迟婚期的恋人情侣,有离别生病父母、离别尚在哺乳期婴儿而奔赴抗疫战场的白衣天使,有放弃假期、坚守全国各条防控战线的人民公扑。一件件英雄事迹,一首首战歌,感人肺腑,发人深省、催人泪下。山妹没有精湛的医学技术,无法奔赴前线作战,消灭病毒。只有宅家,避免感染,用不同的方式与病毒抗战。

各地工厂万籁俱寂,唯有医用物资加工厂机声隆隆,昼夜不息。大批口罩、防护服、呼吸机,源源不断的涌向全国各地。

山妹感慨万千作词一首《长相思·抗鼠疫 》:

江水游,汉水游,汇聚江城卷逆流。龟蛇犯了愁。(龟蛇,指龟山与蛇山))

天亦忧,地亦忧,黎庶深居守舍楼。何时见日头?

医学专家在研究鼠疫救治方案中发现:茶叶中富含茶酚、磷儿茶素、维生素E、黄酮类等物质,喝茶有益健康。(1)软化血管:茶水可使血管中血清胆固醇和纤维蛋白含量降低,从而降低血脂,软化血管。(2)消炎:茶水有收敛、消炎、增强免疫功能等作用。(3)茶水可分解烟草中的某些毒素,尤其能抑制尼古丁对人体健康的影响,改善呼吸道系统。(4)抗菌、抗病毒:茶水有抗菌、抗病毒、消毒等作用。对清洗小伤口、止血、止痛等作用相当明显。(5)茶叶有抑制细胞突变与癌变的作用,而且有抑制癌细胞的生长和扩散作用,长期饮茶能降低食管癌、胃癌、肠癌等消化道肿瘤的发病率。(6)茶水可提神醒脑、清热解毒。因此,专家呼吁人们喝茶。

于是,人们开始大量喝茶。全国各地的茶叶也纷纷运到上海,东海高山茶城成为全球茶叶交易枢纽,运往世界各地。东海高山茶城的茶叶成为必不可少的救灾物资,所有茶叶被抢购一空。山妹从大塬茶场运了1000吨茶叶,全部捐赠给全国各地鼠疫灾区。

围堵,是为了畅通;隔离,是为了欢聚;战疫,是为了无疫。在中国政府的英明领导下,在全国人民的支持下,全体医务人员的全力以赴,以及隔离措施,在家家户户、各个单位、团体的每一个人中落实,国家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斩断了鼠疫病毒链,人们重新获得自由。就像一只只冲出笼子的飞鸽,扑扇着翅膀,飞向蓝天,飞向世界。

就在中国战疫接近尾声之时,鼠疫像一种没有颜色,没有味道的气体,随着空气在全球各地爆发。西方世界成为全球最严重的地区。许多西方国家以人权、自由为借口,拒绝隔离,使疫情遍地开花。然后,再来学习中国的隔离模式,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为时恨晚。美国确诊人数突破300万例,死亡几十万人,工厂停工,学校停课,股市融断。英国首相、伊朗副总统、美国副总统秘书、总统随邑确诊感染鼠疫。全球200多个国家与地区无一幸免,感染鼠疫总人数逾千万人,相当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死亡人数,死亡人数上百万。这是自二战以来人类最大的浩劫。世界陷入了极度恐慌。

有些西方国家的医院人满为患,许多得不到救治的人,只能活生生的死在家里,死在路边。有些西方国家因医疗设备不足,只有拒绝老人就治,把有限的床位腾出给中青年人,让老人提前结束生命。火葬场的地面、地下停车场堆满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尸味。从而让政府伤透脑筋的老人社会,逐渐消失。

鼠疫改变了世界格局,西方国家纷纷在疫情中倒下,一直遭到超级大国打压、霸凌的中国,成为引领世界潮流的舵手!

三十九

春风像一个神奇的魔术师,一夜之间,光秃秃的树木披上了翠绿的服装。繁花似锦,蜂飞蝶舞。世界茶叶博览会以“青山绿水、茶缘五洲。”为主题,展示闽北“好茶好水”“茶乡茶旅”等特色产业,在东海高山茶城开幕。展位3000多个,面积5万平方米。来自加拿大、日本、斯里兰卡、尼泊尔、马来西亚、澳大利亚、印度、香港、台湾等10多个国家、地区以及大陆的闽、浙、赣、苏、皖、川、滇等20多个茶叶主产大省、1000多家厂商、5000余种涉茶产品参展,十几万人参观了展览。

茶博览会分成6大展区:

A,茶叶类:红茶、绿茶、白茶、黑茶、黄茶、青茶(乌龙茶)。

B,再加工茶:保健茶、花(草)茶、紧压茶、浓缩茶、果味茶、茶饮料。

C,各种茶具及茶用水类:陶瓷器、紫砂壶、茶盘、煮茶器、冲茶具、玻璃器皿。

D,茶包装及根雕艺术品:各种茶叶盒(袋)设计、制作印刷、金属制罐及各类根雕艺术。

E,种植、采摘、制茶的技术及机械类:种植采摘过程中使用的各种无公害农药、肥料、器具,自动化加工制茶设备、茶叶包装、净水设备。

F,茶衍生品类:茶点、茶食品、茶制品、茶多糖、茶多酚、茶氨基酸等制品、茶工业品、茶家具、茶枕、茶服装。

以上展区,以闽北高山镇的绿茶、白茶、红茶以及竹制品茶具成为最大的亮点。

展会承办了全民泡茶节主会场,与会嘉宾、采购商、观众十几万人在100多位茶艺师和茶艺小姐的分别引导下,一边品高山茗茶,一边赏闽北特色茶歌、茶舞、茶艺表演、炒茶表演等精彩互动环节,共同体味大塬泉水的甘甜、茶的芬芳。进一步推广高山镇大塬村区域品牌、企业产品品牌,茶旅融合文化。

作为获得UFI(国际展览联盟)认证茶业博览会,汇集了绿茶、红茶、黑茶、黄茶、白茶、青茶(乌龙茶)等六大茶类千余种茶品牌,以及官窑、定窑、均窑、汝窑、哥窑、景德镇窑、建窑等七大名窑,上万款茶器。分三大主题进行展示,分别是“大塬好茶好水”主题展区、“省外好茶”主题展区和“七大名窑”主题展区。

茶博会还开设了斗茶评比与茶叶金奖评选专场。

斗茶。最早有文献记载,斗茶起源于唐代建州(今福建建瓯、建阳),在《云仙杂记》的《记事珠》中有记载:“建人谓斗茶为茗战”。盛于宋,它是在茶宴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一种风俗。三国吴孙皓“密赐茶荈以代酒”。这是以茶代酒宴请宾客的开始,但尚不是正式茶宴。东晋大将军桓温每设宴,“唯下七奠茶果而已”。(《晋书·桓温传》)这当是茶宴的原型。南北朝时,“每岁吴兴、毗陵二郡大守采茶宴于此。”(山谦之《吴兴记》)。“茶宴”一词正式出现。唐代贡茶制度建立以后,湖州紫笋茶和常州阳羡茶被列为贡茶,两州刺史每年早春都要在两州毗邻的顾渚山境会亭举办盛大茶宴,邀请一些社会名人共同品尝和审定贡茶的质量。唐宝历年间,两州刺史邀请时任苏州刺史的白居易赴茶宴,白因病不能参加,特作诗一首《夜闻贾常州崔湖州茶山境会亭欢宴》:“遥闻境会茶山夜,珠翠歌钟俱绕身。盘下中分两州界,灯前各作一家春。青娥递午应争妙。紫笋齐尝各斗新。白叹花时北窗下,蒲黄酒对病眠人。” 宋代是极讲究茶道的时代,上起皇帝,下至士大夫,无不好此。宋徽宗赵佶撰《大观茶论》,当自己喝到福建关隶县进贡的白茶时,龙颜大悦,并将自己的年号“政和”赐给关隶县,从此,关隶县改名“政和县”。蔡襄撰《茶录》,黄儒撰《品茶要录》,一些文人雅士更流行斗茶的生活情趣,宋代斗茶之风极盛。

斗茶,多为两人捉对“厮杀”,经常“三斗二胜”,计算胜负的单位术语叫“水”,说两种茶叶的好坏为“相差几水”。

斗茶内容包括:斗茶品、斗茶令、茶百戏。

斗茶品以茶“新”为贵,斗茶用水以“活”为上。一斗汤色,二斗水痕。

汤色。即茶水的颜色。标准是以纯白为上,青白、灰白、黄白,则等而下之。色纯白,表明茶质鲜嫩,蒸时火候恰到好处,色发青,表明蒸时火候不足;色泛灰,是蒸时火候太老;色泛黄,则采摘不及时;色泛红,是炒焙火候过了头。

汤花。即指汤面泛起的泡沫。决定汤花的优劣要看两条标准:第一是汤花的色泽。因汤花的色泽与汤色是密切相关的,因此,汤花的色泽标准与汤色的标准是一样的;第二是汤花泛起后,水痕出现的早晚,早者为负,晚者为胜。如果茶末研碾细腻,点汤、击拂恰到好处,汤花匀细,有若“冷粥面”,就可以紧咬盏沿,久聚不散。这种最佳效果,名曰“咬盏”。反之,汤花泛起,不能咬盏,会很快散开。汤花一散,汤与盏相接的地方就露出“水痕”(茶色水线)。因此,水痕出现的早晚,就成为决定汤花优劣的依据。

斗茶令,即在斗茶时行茶令。行茶令所举故事及吟诗作赋,皆与茶有关。茶令如同酒令,用以助兴增趣。

茶百戏,又称汤戏或分茶,是宋代流行的一种茶道。即将煮好的茶,注入茶碗中的技巧。在宋代,茶百戏可不是寻常的品茗喝茶,有人把茶百戏与琴、棋、书并列,是士大夫们喜爱与崇尚的一种文化活动。宋人杨万里咏茶百戏曰:“分茶何似煎茶好,煎茶不似分茶巧……”

茶百戏,能使茶汤汤花瞬间显示瑰丽多变的景象。若山水云雾,状花鸟鱼虫,如一幅幅水墨图画,这需要较高的沏茶技艺。

世界高山茶博会正置清明节期间,新茶初出,斗茶者各取所藏好茶,拿出自家上品绿茶,先在小组里评选出优胜者,参加评比。轮流烹煮,相互品评,以分高下。选出百来种的绿茶,集中参加复赛,从中选出最好的7份,进入“茶王”决赛。在“茶王”决斗场上,一字排开7只白瓷盖怀,“决斗”开始后,先是“白鹤沐浴”,用开水汤洗盖杯;接着“乌龙入宫”,将称好的10克绿茶倒入杯内;继而“悬壶高冲”,滚水顺杯沿慢慢冲入杯内;然后用杯盖轻轻刮去浮沫,叫“春风拂面”;加盖一分半钟后,打开杯盖细闻香味,叫“梦里寻芳”;随后将茶依次斟入茶杯,叫“关公巡城”、“韩信点兵”。7只茶杯编号,没有姓名,以示公正。牛起涛代表大塬茶场,推出“大塬绿茶”参加斗茶评比。专家评委经过三泡茶品尝后,决出了名次。“大塬绿茶”获得“茶王”称号。结果一宣布,顿时全场轰动,鞭炮声、锣鼓声响成一片。“茶王”牛起涛穿礼服,戴礼帽,手持彩色绢花,坐上八人大轿,随着浩浩荡荡的茶王“踩街”的游行队伍绕高山茶城一周。这是一场由成千上万茶农、茶商、品茶爱好者参与的现代斗茶活动的缩影,是一幅活生生的现代风俗画。

茶叶金奖评选。茶叶品质的好坏、等级的划分、价值的高低,主要根据茶叶外形、香气、滋味、汤色、叶底等项目,通过感官审评来决定。感官审评分为干茶审评和开汤审评,俗称干看和湿看,即干评和湿评。一般说,感官审评品质的结果应以湿评内质为主要根据,但因产销要求不同,也有以干评外形为主,作为审评结果。而且同类茶的外形内质不平衡不一致是常有的现象,如有的内质好、外形不好,或者外形好,色香味未必全好,所以,就感官审评而言,评茶程序主要分为干看和湿看。即按外形、香气、汤色、滋味、叶底的顺序进行,评茶操作程序分述如下:

(一)外形审评

1、把盘

把盘,是审评干茶外形的首要操作步骤。审评外形是将适量茶叶(毛茶250—500g)精茶200—250g)放入样茶盘中,双手持样盘的边沿,运用手势作前后左右的回旋转动,使样茶盘里的茶叶均匀地按轻重、大小、长短、粗细等有次序地分布,并通过“筛”与“收”的动作,使茶叶分出上中下三层次。

(1)毛茶外形审评

一般来说,毛茶比较粗长轻飘的茶叶浮在表面,叫面张茶,或称上段茶;细紧重实的集中于中层,叫中段茶,俗称腰档或肚货;体小的碎茶和片末沉积于底层,叫下身茶,或称下段茶。审评外形时,先看面张,后看中段,再看下身。看完面装茶后,拨开面装茶抓起放在样匾边沿,看中段茶,看后又用手拨在一边,再看下身茶。看三段茶时,根据外形审评各项因子,对样茶评比分析确定等级时,要注意各段茶的比重来分析三层茶的品质情况。如面张茶过多,表示粗老茶叶多,身骨差,一般以中段茶多为好,如果下身茶过多,要注意是否属于本茶本末,条形茶或圆炒青如下段茶断碎片末含量多,表明做工、品质有问题。

(2)精制茶审评

审评精茶要看对样评比上中下三档茶叶的拼配比例是否恰当和相符,是否平伏匀齐不脱档。看红碎茶虽不能严格分出上中下三段茶,但样茶盘筛转后要对样评比粗细度、匀齐度和净度。同时抓一撮茶在盘中散开,使颗粒型碎茶的重实度和匀净度更容易区别。审评精茶外形时,各盘样茶容量应大体一致,便于评比。

(二)内质审评

2、开汤

开汤,俗称泡茶或沏茶,为内质审评的重要步骤。开汤前应先将审评杯碗洗净擦干按号码次序排列在湿评台上。一般红、绿、黄、白散茶,称取样茶3g投入审评杯内,杯盖应放人审评碗内,然后以沸滚适度的开水以慢、快、慢的速度冲入杯中,泡水量应齐杯口。从冲泡第一杯时即应记时,并从低级茶泡起,随泡随加杯盖,盖孔朝向杯柄,5min时按冲泡次序将杯内茶汤滤入审评碗内,倒茶汤时,杯身应卧搁在碗口上,杯中残余茶汁应完全滤尽。且注意不要把茶渣到入审评碗内。开汤后应先快看汤色,再嗅香气,再尝滋味,最后评叶底。

3、看汤色

茶叶开汤后,茶叶内含成分溶解在沸水中的溶液所呈现的色彩,称为汤色,又称水色。

汤色靠视觉审评。审评汤色要及时,因茶汤中的成分和空气接触后很容易发生变化,所以应把评汤色放在嗅香气之前。在审评茶汤时,汤色随汤温下降逐渐变深;若在相同的温度和时间内,绿茶色变大于红茶,大叶种大于小叶种,嫩茶大于老茶,新茶大于陈茶,在审评时应引起足够注意。如果各碗茶汤水平不一,应加调整。如茶汤混入茶渣残叶,应以网丝匙捞出,用茶匙在碗里打一圆圈,使沉淀物旋集于碗中央,然后开始审评,按汤色性质及深浅、明暗、清浊等评比优次。在评定汤色时往往以具有该类茶具有的汤色为主,绿茶以绿为主,红茶以红为主,同时具有一定的色度和亮度为好。

4、嗅香气

香气是依靠嗅觉而辨别。鉴评茶叶香气是通过泡茶使其内含芳香物质得到挥发,挥发性物质的气流刺激鼻腔内嗅觉神经,出现不同类型不同程度的茶香。嗅觉感受器官是很敏感的,直接感受嗅觉的是嗅觉小胞中的嗅细胞。嗅细胞的表面为水样的分泌液所湿润,俗称鼻黏膜粘液,嗅细胞表面为负电性,当挥发性物质分子吸附到嗅细胞表面后就使表面的部分电荷发生改变而产生电流,使嗅神经的末梢接受刺激而兴奋,传递到大脑的嗅区而产生了香的嗅感。

嗅香气应一手拿住已倒出茶汤的审评杯,另一手半揭开杯盖,靠近杯沿用鼻轻嗅或深嗅,有将整个鼻部深入杯内接近叶底以增加嗅感。为了正确判别香气的类型、高低和长短,嗅时应重复一二次,但每次嗅的时间不宜过久,因嗅觉易疲劳,嗅香过久,嗅觉失去灵敏感,一般是3s左右。另外,杯数较多时,嗅香时间拖长,冷热程度不一,就难以评比。每次嗅评时都将杯内叶底抖动翻个身,在未评定香气前,杯盖不得打开。凡一次审评若干杯茶叶香气时,为了区别各杯茶的香气,嗅评后分出香气的高低,把审评杯作前后移动,一般将香气好的往前推,次的往后摆,此项操作称为香气排队,审评香气不宜红、绿茶同时进行。审评香气时还应避免外界因素的干扰,如抽烟、擦香脂、香皂洗手等都会影响鉴别香气的准确性。

审评茶叶香气最适合的叶底温度是55℃左右。超过65℃时感到烫鼻,低于30℃时茶香低沉,特别对染有烟气、木气等异气茶随热气而挥发。通常,嗅香气应以热嗅、温嗅、冷嗅相结合的方式进行。热嗅重点是辨别香气正常与否及香气类型和高低,但因茶汤刚倒出来,杯中蒸汽分子运动很强烈,嗅觉神经受到烫的刺激,敏感性受到一定的影响。因此,辨别香气的优次,还是以温嗅为宜,准确性较大。冷嗅主要是了解茶叶香气的持久程度,或者在评比当中有两种茶的香气在温嗅时不相上下,可根据冷嗅的余香程度来加以区别。通常香气以纯正、浓郁持久的为好。

5、尝滋味

滋味是由味觉器官来区别的。茶叶是一种风味饮料,不同茶类或同一茶类因产地不同都各有独特的风味或味感特征,良好的味感是构成茶叶质量的重要因素之一。茶叶不同味感是因茶叶的呈味物质的数量与组成比例不同而造成的。味感有甜、酸、苦、辣、鲜、涩、咸、碱及金属味等。味觉感受器是满布舌面上的味蕾,味蕾接触到茶汤后,立即将受刺激产生的兴奋波经过传入神经传导到中枢神经,经大脑综合分析后,于是有不同的味觉。舌头各部分的味蕾对不同味感的感受能力不同。如舌尖最易为甜味所兴奋,舌的两侧前部最易感觉咸味,而两侧后部为酸味所兴奋,舌心对鲜味涩味最敏感,近舌根部位则易被苦味所兴奋。

审评滋味应在热闻后立即进行,茶汤温度要适宜,一般以50℃左右较合评味要求,如茶汤太烫时评味,味觉受强烈刺激而麻木,影响正常评味,如茶汤温度低了,味觉受两方面因素影响,一是味觉遇温度较低的茶汤灵敏度差,二是茶汤中对滋味有关的物质溶解在热汤中多而协调,随着汤温下降,原溶解在热汤中的物质逐步被析出,汤味由协调变为不协调。尝滋味时用瓷质汤匙从审评碗中取一浅匙吮入口内,由于舌的不同部位对滋味的感觉不同,茶汤入口在舌面上循环滚动,才能正确地较全面地辨别滋味。尝味后的茶汤一般不宜咽下,尝第二碗时,匙中残留茶液应倒尽或在白开水汤中涮净,不致互相影响。审评滋味主要按浓淡、弱、鲜滞及纯异等评定优次。不同茶类由于品质不一,不好统一评定。在国外认为在口里尝到的香味是茶叶香气最高的表现。为了准确评味,在审评前最好不吃有强烈刺激味觉的食物,如辣椒、葱蒜、糖果等,并不宜吸烟,以保持味觉和嗅觉的灵敏度。

6、评叶底

茶叶经冲泡以后,留于杯底的茶渣称为叶底。评叶底主要靠视觉和触觉来判别,根据叶底的老嫩、匀杂、整碎、色泽和开展与否等方面来评定优次,同时还应注意有无其他掺杂。

评叶底是将杯中冲泡过的茶叶倒入叶底盘或放入审评盖的反面,也有放人白色搪瓷漂盘里,倒时要注意把细碎黏在杯壁杯底和杯盖的茶叶倒干净,用叶底盘或杯盖的先将叶张拌匀、铺开、摊平、观察其嫩度、匀度和色泽的优次。如感到不够明显时,可在盘里加茶汤摊平,再将茶汤徐徐倒出,使叶底平铺看或翻转看,或将叶底盘反扑倒在桌面上观察。用漂盘看则加清水漂叶,使叶张漂在水中观察分析。评叶底时,要充分发挥眼睛和手指的作用,手指按揿叶底的软硬、厚薄等。再看芽头和嫩叶含量、叶张卷摊、光糙、色泽及均匀度等区别好坏。

茶叶品质审评通过上述干看外形、汤色、香气、滋味、叶底五个项目的综合观察,确评定品质优次和等级价格的高低。

大塬茶叶在评选中技压群芳,牛起涛把大塬茶场出产的所有茶叶的种植、施肥、治虫、采摘、加工、包装、贮藏、运输的全过程,全部录像下来,制作成视频,在评选大会上播放。并向评选会提供了通过HACCP国家食品认证机构,确认的食品安全与健康证书。大塬茶场推选的“大塬云雾绿茶”,“九棵茶树”红茶,“牛山牌白茶”,在本届茶叶博览会上各自获得绿茶、红茶、白茶系列的金奖。

闽北的建盏,获得了“金茶杯”奖项。高山镇的竹杯、竹茶壶、竹茶几、竹刷等竹制茶具,成了最受欢迎的热销产品,当场商品订单过亿元。

山妹不间息在高山与东海之间穿梭,如虚如幻、如血如泪、如歌如泣,打造茶叶品牌的梦想,在东海高山茶城得以实现。

四十大结局

经过山妹的大力动员,大源村家家户户纷纷挖茶山,种茶苗,一畦畦茶园从山脚蜿蜒而上伸入云端,漫山碧绿。像一朵朵翠绿的彩云,在空中飘扬。

山妹家的“九棵树”红茶,大塬茶场的“牛山白茶”,“大塬绿茶”成了国际茶叶品牌商标。大塬村成了“中国生态茶叶之村”。大塬村人民从线下销售走到了线上销售。大塬茶叶源源不断运往世界各地。

山妹在思考,造成城乡差距的根本原因在于交通。以前,从老家到上海乘班车要24个小时以上,现在,高铁路过家门口,到上海只要2.4个小时,未来子弹列车,火箭列车,空中飞鹤,海底飞鱼,将更快穿越时空,一周游遍天下,不再是梦想。世界距离会慢慢缩短。虽然,城市的富裕繁华是农村无法达到的,但是,农村的碧水青山、空气新鲜却是城市无法得到的。城市的交通拥堵,空气污染,是城市发展的瓶颈,更是难以解决的问题。目前,家乡还处于相对贫困,学校设施简陋,很多孩子上不起学,还需要扶助,许多孤寡老人需要帮助。母亲叮嘱自己,做人要知道感恩。家乡是自己的根,根深才叶茂,应该为家乡多做公益事业。于是,山妹跟老家政府联系,成立了“山妹扶助基金会”,山妹任会长。每年向困难学生及孤寡老人,发放扶助基金;向优秀师生发放奖金。

山妹心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农村人口涌向城市,是为了寻找发家致富的机遇;未来城市人口涌向农村,又是为了享受旅游、居住,养身的优美环境。

山妹为了给下一代创造优越的学习条件,把王峰从小送到英国读书,王峰从金融专业博士毕业后,成为一位金融家,回到上海担任英国皇家银行亚洲总行行长。牛家子孙三代从放牛、种茶、开茶城到开银行,从高山走向东海,又飘过太平洋到英国,再从太平洋东岸回到西岸,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山妹与贾甲联手买下了东海高山茶城地块,重新开发成东海茶叶大厦,实行线上线下融合交易,研发出了抗癌、抗疫、养身的茶叶新品种。

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跻身中国房地产十强企业,排名第三。

山妹连续担任了三届东海茶叶总商会会长,为外地在沪企业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几十家企业进入世界500强;几百家企业成了上市公司,东海高山茶城公司,也在香港证交所挂牌上市。由于,山妹对社会贡献巨大,市领导要求山妹担任东海总商会会长。而山妹以工作繁忙为由,予以婉拒。并渐渐地淡出江湖。

李松与王爱优也处上了对象,已经结婚,生下一对龙凤胎。

高山镇党委书记宗文、党委委员、派出所长宗勇因贪污受贿被判刑,引发了关役县政坛的强烈地震。凡是从高山镇政府走出去的官员均受牵连。县长李勋跳楼自杀,县委副书记王真真就地免职,副县长贾玉明调暗降,转任县政协副主席。王真真负气下海,贾甲聘请他担任东海甲天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两个抬杠、三位发小,一起重新打造魔都梦想。

一天,一辆宾利轿车驶进大源村,在一幢洋房门前停下。一位穿着时尚的中年妇女走下车。随从人员将三只装满旅游开发图纸的箱子,搬进了洋房。她站在二楼的窗台,遥望着漫山遍野的红杜鹃纷纷凋零,随口吟诵了 李清照的《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2020年5月17日,于上海完成改编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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