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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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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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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岛上

达开湖的湖水中央有一座上了年代的小岛。

岛屿在山体围成的湖水中央,很小的时候,每年的暑假里,我都要跟着父亲去那儿住上一阵。

父亲工作的油坊就座落在山底下的一个小村落里,村子依山傍水地围建在达开湖的湖岸两边。

村子不大,依稀有百来户人。油坊的不远处是个天然的渡口,渡口连接着奇石与庆丰的边界,南来北往的客儿在这儿渡船,便可直达至庆丰地界,省去了不少的舟车劳顿。

奇石小学就座落在离渡口两里外的奇石街上。油坊里的管头,我们都叫他老胡,是个严严实实的当地人,四十来岁的庄稼汉子,家就住在距离油坊几步远的村子边缘上。

廖哥是奇石小学的领导,跟老胡是同一个村子来着,从小就是搭肩把手的好兄弟。廖哥为人豪爽,性情豁达,每逢周末里,廖哥都会从学校里跑出来,有时还拉上自己的几个要好的弟兄,摇着小船儿,划行到几百米开外的湖中小岛上小聚。

跟廖哥一同来的人里有一位老知青,不记得叫什么来着,长得很是斯文,是当时学校文艺队伍里的骨干。当年下乡时爱上了村子里的一个女青年,把回城的事给耽搁了下来。

黄昏时分,大伙儿陆续地来到了渡口处,湖边上泊满了归来的船只。船主大多是廖哥的邻里,一番招呼后,廖哥解开了当中的一只独木船,邀上老胡,便一起往湖心的岛屿出发了。

有时老胡还会带上父亲和我。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岛上的一所老房子,六十年代的中期,政府把这一片的山坳围堆起来,筑成了达开水库,那些来不及撤走的老房子,当人们搬出去时,就保留了下来。

船儿在黄昏下的湖水面上自行地滑行着,群山的倒映在划行的湖水中一座座地向后退去,落日的余晖下,追逐着的点水蜻蜓飞飞停停地游曳在船舷的两头,夜色很快地笼罩住了湖面的上空。山坳里的树巢上热闹了起来,喧嚣过后,一只离了群的大鸟“嘎嘎”地翱翔在空旷旷的山壑上空,像落叶般地掠过山坳,远远地追逐着天边的落阳。岸边上的一只水鸟扑棱棱地一头扎入了朦胧的湖面,“啪”的一声从水面上点起,湖面上留下了圈圈涌动着的涟漪。头顶上空的夜色变得愈发地葱茏,湖岸两边的村子里忽闪闪地透映着昏黄的灯火,点点的跳闪在湖光山色的近水面,像一盏盏晃动着的火把。村巷深处忽远忽近地传来了归家的叫唤,初夜下的屋瓦顶上炊烟袅袅,灯火下的门缝里传来了黄狗阵阵地轻吠。吆喝声起,逶迤的村岭小路上,耕牛穿行在暮色下的垌田。

廖哥收起了橹桨,船儿轻轻地点靠在初夜下的岛屿岸。

早已有人跳下了船头,卸下了家伙。房子里突然燃起了灯火,火光在湖风中闪闪的摇曳着。

大伙儿三三两两地坐到了屋子前的石板上,吆喝起来。

月儿缓缓地爬出了山坳,夜空下“嗷”的长长一声从山谷里传来,一只黑影很快地消失在了夜光里。大伙儿摆上案桌,坐到了湖风习习的湖岸边。

月光下,老胡吹着笛子,廖哥拉起了二胡,只有老知青,抱起了手风琴。父亲在一旁帮不上忙,便抄起了无人惦记着的梆子来。

一曲悠扬的《山楂树》在空旷的湖面上缓缓升起,悠悠地低徊在蜿蜒的林间小路。夜光下的水面上,忽然打起了水花,“砰”的一个激灵后,追逐着的鱼影消失在了深水里。另一头的湖面上,“噗噗”的几声响,几个白影跳出了水面,很快地又消失在了眼眸底里。声响过后,洁白的月光底下,几个人的天地,沉睡中的山头,老知青那浑厚的歌声悠悠地飘入了天地山间。

父亲的一声梆响,曲子终落了下来。老知青意犹未尽,接过了父亲的梆子,激动的唱了起来:

“一水横陈,连岗三面,争做英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老知青慷慨激昂着,唱到最后,仰天长叹!

一曲终了,大家沉静下来,遥望天外,远处朦胧中的飞马山高耸云端。

这时不远的湖面上划来了一条独木舟,渔夫在月光下的湖面上撒起了网来。经过跟前时,跟廖哥和老胡在船上远远地打了声招呼,便划行而去。

片刻的停歇之后,有人提议,于是大家讲起了古(故事)来。

“飞马山,离天尚余三尺三,那是石达开的祖坟了。”老胡开口时,大家早已安静下来,静静地坐在了月光底下。

“亚达(石达开)的家就在飞马山下,跟这里隔着二里地,就在我们村子的隔壁。亚达十六岁受访出山,十九岁统领千军万马,二十岁封王,三十二岁便魂断大渡河,这其中又有多少唏嘘!”

说着时,老胡斟了满满一杯的酒,倒入了月光下的湖水中。

水面上泛起了点点涟漪,老胡拍着边上的桌子角,激昂吟诵: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大伙儿在一旁击掌唱和着,湖面上传来了一声贯口的吆喝,不知什么时候刚才的打渔人回来了。

廖哥跟着咔咔地大笑起来,抿了一小口,说起先祖随狄公(狄青)入广西,平广南,略昆仑(昆仑关),言语中激昂豪迈。

说罢,大伙儿又弹唱了起来,又一曲终了时,月光底下,独剩下老知青还在浅浅地吟唱着:

“爷十三,娘十四,哥哥十五你十六;娘养哥哥你煮粥。猫砍柴,狗烧锅,兔子车水乐呵呵。桑树林里泥鳅叫,瓦屋檐下鲤鱼窠。去时看见牛生蛋,转来又遇马衔窝。河里行船扎兔子,上山砍柴捡螺丝,捡个螺丝八斤半,剥出米来九斤多,外头装了十八碗,里头还有一大锅。姐在房里梳个头,看见门外人咬狗;捡起狗来砸石头,石头反咬狗一口。。。”

大家静静地听着,不敢安声。这是一曲古老的地方民谣,听着父亲说起过老知青常常地叨念着,唱到最后,竟变成了断断续续般的念白,夹带着老知青那浓浓的家乡口音。很快地月光移到了湖岛中央,水面上“噗通”的一声,一个黑影扎进了湖水里,伴随着水面中的层层涌动,黑影很快地消失在了月光下的眼眸底里,这时,丛林深处传来了一阵“咕咕”的躁动声。

父亲告诉过我们,我们的先祖,曾从遥远的北方家乡,迈过高耸的南雄古道,跨过珠玑古港,带着我们的族人,来到了千金山脚下,在这里繁衍生息。小的时候,跟着老人们唠嗑聊着时,常常不自觉地叨叨起来:

“点子捏扭,铜盘载酒,荔枝龙眼,沙梨数九。跨过海,海过舟,舟花发,尾花开,点到谁人谁闭眼。

天上有只猫公鱼,地上有只金蟾蜍,偷吃我公大块肉,我公赖我嫂,我嫂低头写文书。弟弟过江去读书,读得三年某识字,白眼空菜养盲佢(你的意思)。”(点兵兵啊我们来点兵兵,我们的先祖曾用着铜盘来盛酒,用荔枝龙眼和沙梨来招待着尊贵的客人。后来,先祖们乘着舟,跨过海离开了家乡。出发时头花刚刚开放,到达时,尾花已经凋零,点到谁啊谁就闭上眼睛吧。

来到了新的地方居住下来后,贪婪的地方政府啊,还有那可恶的地方乡绅都想来剥削我们的先祖,我们可怜的先祖啊只能拿自己的媳妇出出气,媳妇儿只能默默地忍受着。先祖只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有出息的孩子身上,送他过江去跟人家读书,谁知读了多年仍一事无成,白白浪费了先祖的多少粮食啊!)

这时,岸边的村落里传来了阵阵黄狗的深吠,黑暗里响起了路人的一通喝斥,一阵的对峙中,黄狗带着咆哮的低喘在黑夜里酝酿着。屋子里的灯火燃了起来,在主人阵阵的喝斥声里,黑暗里传来了几声黄狗带满委屈的低汪。一通的呢语过后,房间里的灯火忽地灭了,天地处重归于宁静。

远处的山坳里传来了一阵阵阑珊的鸡鸣。

抬起头来看时,月儿正高高的挂在了湖面的正上空。一片银白的水面上,水天在月光下的湖面上水乳般地交融着。

静默中不知谁提了一句,大家应和起来,收拾好东西,跳到了岸边的船上。

“砰”的一声水响,桨橹划开了平静的湖面 ,月光底下,落桨声依稀可见。划开的船舷,撕开了夜色下的湖面,桨橹扰乱着翡翠般的一湖清水,两岸的青山如黛,一路上,只剩下了一路的摇橹响。

准备靠岸时,鱼儿跃出了水面,在船舷两边的湖水下不断地挣扎着,原来是有人在湖中放了拦鱼网。经过时,老胡轻轻地一扯,鱼儿便飞入了船舱里,在银色的湖光下跳跃着。

这时,远处传出了一声高亢的鸡鸣,一阵子的沉寂过后,另一处的鸡鸣声跟着响起,最后,一片片的鸡鸣声在岸边的村落上空此起彼伏的呼应着。

月儿不知什么时候钻入了云层里,上了岸边时,大家开始有了困意,等不来老胡的挽留,都自行散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我们便喝上了老胡为我们熬煮的浓汤鱼肉粥。自那以后,父亲便带着我回到了故里,三十多年来,我们跟老胡再也没联络过。而今,父亲也离开了我们,不知远方的故友们是否安好。但那一年,湖心岛上的那一晚,我却喝到了有生以来喝过的最好的一次鱼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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