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邹扶澜《最初的温暖》

《最初的温暖》这篇小小说，描写了主人公刘兵与女同桌暖意融融的一段经历和他欲报答而不能的酸涩伤痛，尤其那充满悲剧性的结尾，把读者的心都挑疼了，于是，我想起了鲁迅的那句话“悲剧就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闲话少叙，书归正传。

文章起笔，作者就追叙道，那时候，男孩家里很穷，以至于“买不起新衣服”，“甚至有时连上学的本子也买不起”，于是，“他就用完了正面用反面”。

是啊，穷巷拙门，家徒四壁，灶无烟火，衣不蔽体，此时此刻，人的自尊心是相当脆弱、相当敏感的，这就为女孩出场后、遭遇男孩的冷漠抵触而预先铺垫了一笔。

这一天，班里来了位新生，“是个漂亮的女孩”，随后，作者刻意描写了她“扎着鲜艳的蝴蝶结”，还背着一个“让全班同学都眼红的书包”。

尤其是，女孩还跟男孩“成了同桌”，尤其是，“她的文具盒里装满了各种漂亮的笔和橡皮，还有很多崭新的方格本，甚至有精装的笔记本”。

这就使得靓丽与黯淡、富裕和穷困构成了鲜明对比，这就让男孩难堪了，以至于“男孩偷眼看，心里既嫉妒又眼馋”。

于是，这就隐隐约约触动了男孩那很强的“自尊心”，他怕女孩笑话，“本子用完了便不再用反面，也就不记笔记，只靠脑子记”。

女孩始而感到奇怪，但很快就“明白了什么”，于是“主动拿出两个本子给他”，但是立刻遭到了男孩的凛然拒绝，这让“女孩羞红了脸，几天不和他说话”。

是啊，本是出于好心，却是热脸贴在了冷屁股上，这谁都受不了啊，于是，女孩的自尊心也受到了严重伤害，她十分难过。

这是二人的第一次交锋。

然而，这个善良的女孩实在是不长记性，这不，“班里组织看电影，每人交5分钱”，男孩没有钱，就没有报名，而女孩高兴地跑来告诉他“明天下午看电影，我替你把钱交了”，男孩的自尊心再次受到伤害，只见他气恼地说“我不去，用不着你给我交”，于是，“女孩委屈地哭了”，说“你长大后还我还不行吗”，还好，这次男孩给了她点面子，“勉强答应了她”。

“你长大后还我还不行吗”一言，一如清风掠过，不着丝毫痕迹，读者毫无觉察，但这是作者用心之处，这就为后来男孩长大成了老总后之欲回馈女孩埋下了伏笔，你可不能有目无珠啊。

这是二人的第二次交锋。

正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生总是那么的离多聚少，分手总是那么的迅疾如风和不可预料，女孩就要搬家了，“男孩也不知道她要搬的地方在哪个方向”，他只“觉得有一种留恋的感觉，有一种丢了东西的感觉”。

那一天，他没去上学，而是“早早地候在一个十字路口”，来为女孩送行。

女孩和她哥哥就站在车厢两边的护拦里，她也看见了男孩，于是“高兴地向他挥手”，男孩十分“想跟她说点什么”，就“跟在后边拼命追，可车速太快，一溜烟就从眼前过去了”。

这是多么让人伤感的一幕啊，所谓世事无情，信夫，估计二人都依依不舍，尤其是男孩，心里肯定有好多好多话要说，是道谢，是道歉，是表达感激之情，是决心来日回报，五味俱全，一言难尽，于是，这里就使用了留白手法，为读者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

同时，这里对于女孩哥哥的淡淡一笔，不可忽视，这就为后面主持人揭示女孩去世一节而埋下了伏笔也。

第二天，一个女同学给男孩送来“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包”，告诉他是女孩留给他的，男孩打开一看，是“厚厚一摞没用的各式作业本，还有她用过的漂亮的文具盒，里面装满了铅笔，还有一支能抽水的钢笔”，尤其是，笔中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送给我最好的同桌刘兵”。

注意了，女孩是说“送给我最好的同桌刘兵”，而男孩呢，“突然觉得，因为嫉妒，他对同桌太不好了，但她没有记恨他。也就是从那天起，他的心知道了什么叫疼痛”。

这里，作者刻意让冰与火、冷和热再次形成对比，构成碰撞，从而让情感擦除了丝丝火花。

是啊，人生在世，有道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面对漂亮女孩的热心肠，男孩虽然维护了那可怜的自尊心，却欠下了一笔沉重的良心债，于是，那良心的“报复”缓缓来到了，他感到了“良心不安”，于是，他哭了。

于是，从此以后，“那个文具盒，他一直保存着”，他“有时拿出来看看，眼前会晃动着一对鲜艳的蝴蝶结，一跳，一跳……”，他又能怎样呢，只有沉重的心痛，满腹的酸痛而已。

这是二人的第三次交锋。

随后，作者使用略写手法，泛泛一笔，概述了男孩几十年的经历，他“读完大学，又读博士，打拼多年后成为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

历经商海浮沉，阅尽人间沧桑，他越来越怀念那个同桌小女孩了，为什么？

因为，几十年来水深火热中的翻滚折腾，多少次骄阳炙烤下的打拼经历，让他栉风沐雨，吞冰啮雪，受尽风刀霜剑，备尝世态炎凉，每当潦倒失意、走投无路时，他都会怀念那段暖意融融的日子，而这些内容呢，作者将其全部置于尺幅之外，就使得小说疏疏朗朗，不枝不蔓，给读者留下了极大的想象空间。

于是，我想起了海明威的“冰山原则”，他认为“冰山运动之雄伟壮观，是因为他只有八分之一在水面上”，他认为作者只应描写“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水下的部分应该通过文本的提示让读者去想像补充。

而他那段辛酸苦辣的打拼经历，就是海明威所谓的“水下的部分”。

闲话少叙，话接前文。

于是，他“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寻找那个叫王丽晨的女孩”，而电视台的记者就“邀请他做了一次访谈”，面对现场观众，他讲述了他和女孩的那段往事，言及动情，“几次哽咽”，他甚至说“如果能见一见当年同桌的女孩，他死而无憾了”，可以想见，他那刻骨铭心的思念和那难以言传的痛楚。

而主持人呢，建议他无须见面，因为“相见不如想念，保留最初的那份美好，为她祝福，不是很好吗”，“王丽晨现在已经步入中年，也许已经发福，也许过得很不如意，如果是这样，你还会执意见她吗”。

然而，太平岁月，千金之赠，不算慷慨，困难时期，一饭之邀，温暖如春，于是，他不为所动，“摇了摇头”。

随后，他泪光莹莹地说出了心里话，“我想当面对她说声谢谢”，另外，“如果她有什么难处的话，我想尽自己所能帮她一把”，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着她，甚至没有一天忘记过她”，“小时候，因为贫穷，我看过太多的冷眼，但她给了我最初的温暖，这成了我生命的动力，也让我一直洁身自好。我经常想，如果她也给我冷眼，就像压跨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也许我的人生就会完全改写……”，“我想看见她还美好地生活着，跟我一样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沐浴着温暖的阳光……”。

这一段文字综合运用了语言描写、神情描写和细节描写，展示了他对同学之情的念念不忘，展示了他的感恩之心、报答之心和祝福之心，同时，这一节文字也起了映衬王丽晨之用也。

节目到最后，主持人表示“让我们大家一起帮忙，让刘总实现这个多年的心愿”，这就水到渠成地引出了结尾那封信。

果然，几天后，他收到一封信，这封信是以王丽晨的口吻写出的，“亲爱的刘同学，不瞒你说，那天我就坐在观众席上。之所以不见你，并不是因为你太富有，或者我已经老了，而是越纯净越美好的记忆，越经不起现实的打搅。我很赞同主持人的那句话，有些美是只适合放在心里的，就像一坛陈酒，一旦打开味道就淡了。如果你对我心存感激，那就在心里保存那份最初的美好吧。感谢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活在你心里，并希望我能一直这样活下去……”

这封信表达了与主持人同样的心情，当然，这也正是小说的主旨所在。

而文章结尾使用了补叙手法，告诉读者这封信是主持人写的，他就是王丽晨的哥哥，而王丽晨“已经于3年前因病去世”，它一如惊天霹雳，让读者初而愕然木然，继而泪流满面。

这个结尾使得小说情节十分完整，而“刘兵所要寻找的王丽晨，是她的妹妹”一言，就与前面他为女孩送行一节文字遥相呼应，眉目传情也。

总之，《最初的温暖》这篇小小说在结构上使用了先扬后抑手法，小说前半部分连续使用扬笔，赞颂了女孩满腹同情、帮助同学的暖意融融之情，而文章最后刘兵寻而不见，尤其最后陡然一笔，告诉读者王丽晨之“因病去世”，就使用了抑笔，就使读者痛不欲生，泪如雨下，真正达到了鲁迅先生所言把美好的东西摔碎给人看的艺术效果。

呜呼，一恸！

附：

最初的温暖

邹扶澜

男孩小时候家里很穷，买不起新衣服，甚至有时连上学的本子也买不起，这时，他就用完了正面用反面。一天，班里来了位新生，是个漂亮的女孩，扎着鲜艳的蝴蝶结，背着一个让全班同学都眼红的书包。

女孩跟他成了同桌。她的文具盒里装满了各种漂亮的笔和橡皮，还有很多崭新的方格本，甚至有精装的笔记本。男孩偷眼看，心里既嫉妒又眼馋。

男孩自尊心很强，怕女孩笑话，本子用完了便不再用反面，也就不记笔记，只靠脑子记。女孩感到奇怪，有一天问他，他说：“会了，不用记了。”女孩好像明白了什么，主动拿出两个本子给他，男孩拒绝了，女孩羞红了脸，几天不和他说话。有一次，班里组织看电影，每人交5分钱，男孩没有钱，就没有报名。女孩高兴地跑到他跟前，说：“明天下午看电影，我替你把钱交了。”男孩气恼地说：“我不去，用不着你给我交。”女孩委屈地哭了，说：“你长大后还我还不行吗?”男孩没有再说话，勉强答应了她。

第二年，女孩的家要搬了，男孩也不知道她要搬的地方在哪个方向，只觉得有一种留恋的感觉，有一种丢了东西的感觉。知道了她走的日期后，那一天他没上学，而是早早地候在一个十字路口——县城开往外地的车辆都要经过这里。终于，一辆大货车开了过来，女孩跟他哥哥站在车厢两边的护拦里。女孩看见了他，高兴地向他挥手，男孩想跟她说点什么，跟在后边拼命追，可车速太快，一溜烟就从眼前过去了。

第二天上学，班里一个女同学给男孩送来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包，说是他的同桌留给他的。男孩打开，是厚厚一摞没用的各式作业本，还有她用过的漂亮的文具盒，里面装满了铅笔，还有一支能抽水的钢笔。笔中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送给我最好的同桌刘兵。”

男孩哭了。他突然觉得，因为嫉妒，他对同桌太不好了，但她没有记恨他。也就是从那天起，他的心知道了什么叫疼痛。

那个文具盒，他一直保存着。有时拿出来看看，眼前会晃动着一对鲜艳的蝴蝶结，一跳，一跳……

几十年过去了，男孩读完大学，又读博士，打拼多年后成为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阅尽沧桑后，他越来越怀念那个当年跟他同桌的小女孩，于是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寻找那个叫王丽晨的女孩。

电视台的记者闻讯后，邀请他做了一次访谈。面对现场的许多观众，他把掩藏在心底的那段往事说了出来，说到动情处，他几次哽咽，说如果能见一见当年同桌的女孩，他死而无憾了。

主持人问他：“为什么非要见她呢?相见不如想念，保留最初的那份美好，为她祝福，不是很好吗？”

他摇了摇头。

主持人说：“王丽晨现在已经步入中年，也许已经发福，也许过得很不如意，如果是这样，你还会执意见她吗?”他说：“是的，我想当面对她说声谢谢，另外，如果她有什么难处的话，我想尽自己所能帮她一把。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着她，甚至没有一天忘记过她。小时候，因为贫穷，我看过太多的冷眼，但她给了我最初的温暖，这成了我生命的动力，也让我一直洁身自好。我经常想，如果她也给我冷眼，就像压跨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也许我的人生就会完全改写……”他已经泪光莹莹，“我想看见她还美好地生活着，跟我一样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节目的最后，主持人对观众说：“那好吧，让我们大家一起帮忙，让刘总实现这个多年的心愿。”

几天后，他收到一封信：

“亲爱的刘同学，不瞒你说，那天我就坐在观众席上。之所以不见你，并不是因为你太富有，或者我已经老了，而是越纯净越美好的记忆，越经不起现实的打搅。我很赞同主持人的那句话，有些美是只适合放在心里的，就像一坛陈酒，一旦打开味道就淡了。如果你对我心存感激，那就在心里保存那份最初的美好吧。感谢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活在你心里，并希望我能一直这样活下去……”

15这封信是那位主持人所写。刘兵所要寻找的王丽晨，是她的妹妹，已经于3年前因病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