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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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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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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沟的夏夜 ——赵家沟的慢生活之十

 

文/刘元兵

自从那年秋晨我背着一个英丹布包包,装着母亲塞给我的四个鸡蛋和一把泥土,在父亲和弟弟的护送下,离开赵家沟已经四十多年了。这些年来,我很少在赵家沟过夜了,即使过夜也是春节期间。尤其在夏日,就更没有领略过赵家沟的夜色了。

今年以来,因为忙于竹韵书院的事务和心中的那份难以割舍的赵家沟情结,在盛夏时节,在熟悉而又陌生的老宅住过两个夏夜。

一样的赵家沟,一样的夏夜,少小离家老大归的我,对故乡的夏夜有着不一样的感受。

今年的夏天特别酷热。清晨伊始,阳光就一改春日的温顺,像火炉一样洒在赵家沟的土地上,让大地变成了一个大蒸笼。挂在天空的火球,烘烤了赵家沟大地一天后,也似乎疲倦了下来,带着红红的脸从红花梁子顶尖慢慢消失了。

为了避免中暑,农人们都是早上五点起床,做完工十点回家吃早餐,等到下午四五点中以后又才下地干活。夜幕降临山村很久,接近伸手不见五指了,这些年龄都在六七十岁以上的老农,才扛着锄头,背着背篼,担着粪桶,带着一身的汗迹和疲惫,回到家里。一杯小酒,一碟小菜,一把花生米就算完成一餐。简单的也就是一碗面条或者一碗稀饭,也算解决了晚饭的问题。

晚饭后,从竹林盘里晃出点点手机光亮,人们东一个,西一个地从农舍里走出来,手摇着竹扇,大摇大摆地来我家老宅门前。我家在赵家沟弯弯的中央,大家都方便。加之大家知晓我回老家了,就想和我这个难得回来的人吹一下牛,也就不由自主地集聚在了这里,一屁股坐在几坨大石头上,开始了一天的龙门阵。

“兵哥回来了,你出去有四十多年了啊,我们难得见到你啊,你还是把你的发财烟给我哩散起瑟!”老队长家娃率先开腔,一来就将我的军,以前我要吸烟,去年生病后就不再吸烟了,但是回老家我还是有准备的,依然在广兴场买了一包50元的“宽窄”。

“不好意思,搞忘给大家发烟了,来来来!哥老倌、兄弟伙,冒燃,冒燃。”我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烟来分发给大家。

“哎呀,你们要不得,人家兵哥都不抽烟了,以后你就不要买烟了。他老汉,你学到点,你要少抽烟,身体要紧!”世娃的老婆站出来说。

哈哈哈,大家一下子就笑了起来,笑声在打破了寂静的夜色。

“听说,最近台湾局势有点紧张啊,那个美国鬼老太婆,要来台湾,想把台湾弄出去。好坏啊!这下,看国家怎么办啊?”在外面打过工的建明娃,喜欢看电视,对国际国内形势比较关心。他端着一个大碗吃面,还没有回家,要等到龙门阵散了才回屋,反正儿女在外,老婆又死了,自己一个老单身汉在家,早迟洗碗都无所谓。他把碗往地下一放,吹起牛来。

“怕么果怕,习主席领导的军队,凶得很,那个么果西一来就把她打到海里去,看以后哪个还敢来不?她不窝耙稀屎照照,现在的中国,比新中国成立前强多了,她不怕死,就来蛮!”七十多岁的荣哥,是队上的老会计,对祖国有着坚强的信念,他吼起嗓子说。

世娃的父亲曾经当过队长,受父亲的熏陶,对队里的事情非常关心,他不紧不慢地说:“关心国家大事是对的,你们看到么,今年子的天气,这么干旱,喔嘎办啊?”世娃有点心焦。说完,拿出烟来给大家撒了一圈,半包烟刚好合适,他将烟盒捏扁,往旁边地上一丢。点燃香烟,就吐出两个烟圈来,接到烟男人们又开始吞云吐雾。

在县城开过副食店的括哥,回到农村养老,见到世娃乱丢烟盒,就说:“世娃,莫乱丢垃圾啊,要是在县城,你要遭罚款,农村也要讲究环境啊,干净点,看到舒服点。”

世娃有点不好意思回应括哥说:“就是,我们农村也要讲究环境卫生,以后大家都不要乱丢垃圾啊。把我们赵家沟也搞干净点。”

“今年是干旱,土里是莫搞了,田里还有希望。喜得好,我们老汉那一辈人,修了水库,谷子不会受影响。世娃,我们还是像你老汉说的那样‘大春减产小春补’。现在的条件比那二年好多了啊!”掉了两颗门牙的良娃不慌不忙地说。

接着,大家天南海北,古今中外,想到啥子就说啥子,特别是说起自己的崽娃子和姑娘来,硬是有说不完的话。哪个的娃娃挣钱多?哪家的孙娃子多大了?哪个又寄钱回来了?哪个的崽在外面又换工作了?他们带着想象,带着希望,有时还会为一件大家都没有搞清楚的事情争论得面红耳赤,赌咒发誓。

我也发言,给大家讲外面的变化,国内外的事情,遇到争执不断的事情就裁判一下。

夜晚的龙门阵,驱散了农人的疲惫,消除了烦恼。但是空气中依然跑着热气。通信靠吼,护家靠狗的村民们,养成了大声说话的习惯,黑夜里,他们东家长西家短的聊天声,穿过黑夜,飞翔在赵家沟的夜空。

聊到正欢时,从水库大坝下来一辆汽车,两柱灯光穿过赵家沟的黑夜,飞快向我们驶来。驾驶员看到一堆人坐在路边纳凉,心里发慌,方向盘往左一打,汽车扭曲了一下,就像喝醉了酒的人一样,左右摇晃。

“哈哈哈,这一定是个没有来过赵家沟的黄司机,差点跑翻了啊。”笑声又在赵家沟里激荡。

蚊虫仗着黑夜的掩护,从竹林飞出来,来到聊天的农人身上,寻找着那美味的血液。聊天声时常被“啪啪”拍打声打断。农人很淡定,不像城里人那样埋怨,不像城里人那样做作,一旦蚊虫叮咬,不是蚊香就是花露水,忙得不亦乐乎。我想,乡下人才是与自然相生相处的生灵,他们在自己的这片热土地上与大自然的生命和谐相处,相伴一生。

田野里不时有音乐奏起,先有一只青蛙发出蛙鸣,接着就有一大群青蛙响应,一起演奏田园音乐。一段时间后,声音逐渐减弱,青蛙们累了,过一段时间又有青蛙集结,音乐会再次登场。

聊天中,我也静静地听,静静地思索。思绪回到20世纪70年代。那时的赵家沟,非常封闭,大家也饭后聚到一起,就是听广播。我常常与伙伴们一起跑到水库大坝上去数星星,思考着自己的未来。有一次,数着数着就在一人高的草丛中睡着了,醒来已是一身露珠。回到家里,母亲没说啥,严厉的父亲给我屁股上几巴掌,让我长了记性。

大家聊兴正浓时,文哥的棒棒手机报时响了起来:“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整。”

“十一点了,回家睡觉去了啊,天气热,明早五点还要起来做工!”家娃说。

就这样一场乡村沙龙散场了。

我回到紧挨着竹林盘的老宅,洗漱后,躺在床上,无法入眠。

那是因为竹林盘的懒虫,到了午夜都还不知疲倦地嘶鸣,也许它们也酷热难耐,那嘶嘶的叫声,颤颤悠悠,忽高忽低。偶有杜鹃鸟,发出悦耳的声音。竹林中大多数麻雀已经入眠,也有不安分的麻雀从这枝跳到那枝上面,引得鸟儿们一阵“唧唧喳喳”的叫声。刚要入眠,便有老狗的吼叫从竹林盘飘进室内,原来是老狗在追逐野猫。这二年的老狗已经不再看家护院了,农村也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一派安详。

时隔四十几年,赵家沟的山水田地依然安详,夏夜依然宁静,农人依然淳朴。他们做作繁重的体力活,与天旱地涝拼斗,顽强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依然端着自己的大碗,聊着自己开心的事,享受着赵家沟的慢生活,偶尔也会向往远方。

如今,在赵家沟我们的上辈人基本归隐入土了,剩下的就是我们这一代人,在日复一日的夜色中,在无情的岁月时光中,与日月一道慢慢地老去,融入赵家沟的山水之间。

未来的日子,赵家沟的夜将会比城里的月色更迷人。

二〇二二年八月八日于赵家沟竹韵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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