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马萌的头像

马萌

网站用户

小说
202112/02
分享

筑土为城

筑土为城

20多岁时,留白跟着大智先生学琴三年,琴技已经娴熟到出神入化,音律节奏都恰到好处,甚至指法都娴熟到行云流水,无懈可击。可总是缺少一些味道。先生说弹琴和匠人做工不同,不仅讲究技巧,还要有音有韵味。不仅手上有音,心里也要有音。先生循循善诱,他依然不得。先生要他多学几种乐器,在比较和体会中会更容易参悟其中的道理。先生说,所有的音韵都是相通的。有一阵子他莫名其妙迷上了尺八,尺八的声音非常神秘,神秘总是令人向往。先生觉得他迷恋尺八也仅仅是一阵风而已。在寻音的时候,他又觉得埙音更容易被捕捉,埙音自然,像风吹过,好像是抓不着又像是抓着了。

那时候,大智先生尚且年轻,规矩颇多,他崇尚禅理,崇尚一音成佛。

“一音成佛”,是日本的禅僧一休大师提出的。一休大师吹奏尺八,代替念经,代替禅定。每天只吹一个音,别人问一天就一个音,不枯燥么?一休大师说:一音成佛。

大智先生允许一个学生只能修一种乐器,且不能半途而废。而留白呢,一次一次的离经叛道。

先是在西虞辜负了师妹落雁,尔后遇到小蛮又辜负了墨画。其实,在西虞是师妹落雁一厢情愿而已。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落雁,也没有给过落雁承诺,别说承诺,就是一句示爱的话都没有过,偶尔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起练琴的时候,他定会借口走开。有时候实在避不过,就逃。为了要落雁死心,他立即选择了墨画,为了不伤害墨画太深,他又选择了小蛮。

他总是为了跳出一个圈套却在无意间又被落入另一个圈套,生活真是无穷无尽的圈套啊,而每一个都不是他想要的。

十多年了,自从被赶出西虞后,他一直也不敢回想。多少次了,只在梦里,才敢回到西虞,在茶室里听先生弹琴,和师弟师妹琴瑟交流。今夜又是,被梦魇惊醒,一曲《空山忆故人》在心里来来回回盘旋,总找不到出口。

“梆梆梆.......”对面原上兴教寺的钟声传过来,夜已经深了。

看看身边睡得正酣的小蛮,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悄悄地走出房门。抬头看看天,弯月如勾。他走到埙房,拿出一把钥匙,打开锁着的柜子,取出被丝绒包裹着的一把素琴,琴上没有弦,他用手轻轻地抚摸一遍。他抱着琴,踏着月色,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少陵原。

被月光洗过少陵原,被夜色笼罩在一片白蒙蒙的雾气里。耳边是几处昆虫此起彼伏相互交流的啾鸣声。

在一棵桂树下他席地盘坐,把琴放在双膝上。他记起先生抚琴前总是焚香沐手。他的目光就移到双手上,月光也就流泻下来,净过了双手。想到没有熏香,风真是解意啊,零星的桂花被它送来,真是天香啊!

他信手拨弄着无弦的琴,清澈透明的泛音就流淌出来。空山幽谷中,一片寂静,溪水缓缓地流淌着,时而凝滞时而打旋。忽地一折转,跌宕灵巧的散板音忽地跳跃出来。缓慢规整,缠绵悱恻,突然水流激荡,一泻千里……

手指移向高音区,单音旋律转,空弦,低音,和音。音浪一波高过一波,高到极致,又连续下落,下落。

他不自觉地又弹了七十二滚佛,水流层叠连绵,奔腾前涌,杳杳渺渺,渐流减缓,终止余波渐平……

留白随着音乐心潮起起落落,一会他看到先生在斫琴,上弦,绿绮即将面世。可突然先生一把拨断了琴弦,摔琴而去。一会是落雁期期艾艾的眼睛紧盯着他,往悬崖边倒退着倒退着……一会儿又是唱青衣的墨画,她只勾了半张脸,挥舞水袖的手臂越来越疲软,终于瘫倒在地。一会又是小蛮,她穿着白大褂拿着手术刀向他一步一步逼近,厉声地斥问他:你到底要什么,你到底要什么……

一切模糊了,又清晰了,近了,又远了……

他伏倒在无弦的琴板上泣不成声。

他想要什么?

那年冬天,下着漫天的大雪,留白抱着一张无弦的素琴从南山跌跌撞撞地逃出来。

落雁要跳崖,因为他的拒绝。墨画等不到她想要的答案,留在西虞不肯走。在仓促间,他不知该往哪里去,跟着小蛮一直走一直走,漫无目的,直到在少陵原遇到了烧窑的老田,才停了下来。

老田祖祖辈辈都是少陵原上种地的农民,到了他可以当家时,他放弃了耕种,偏偏喜欢捏泥巴。他跟人学过泥雕会烧窑,靠着窑里烧出来的粗陶碗、碟、盆、罐子、小动物来养家糊口,日子还算过得自在。

原上一户人家要老田给烧制一个菩萨像,老田倒也耐心,捏了几天,出窑后那人把菩萨请回了家,从此家里厄运逆转。陆续几户人家也请了老田烧的佛像回去,果然都转运了。原上人就传开了,说老田烧得佛菩萨自带仙气,有求必应。此后少陵原上的寺庙,村庙,信男善女都来老田这里求佛像。

原上人日子越来越好,粗瓷碗盘用的人就少了,老田就专烧佛像:各种菩萨像、罗汉像以及明王像。

老田开始时烧碗盘是为了糊口,而后烧佛像还是为了养家,别人说他是开悟通达的人,有一双通灵的手,佛是借着他的手来到世上超度凡人的。那些话他并不懂,在他眼里碗盘和佛像都是泥胎,同为器物。他哪里知道其中的不同呢?想弄个明白,一个高人给他解释后,他反而更糊涂了,糊涂着糊涂着就老了。

近几年烧出来的泥胎佛像要的人越来越少,原上信佛的人都供上了金佛玉佛,可他不管,依然固执的取土制坯,上釉烧窑。有人请,他就送佛走。没人请,佛就在少陵原上守着。

离开了西虞,留白迷茫过,痛苦过,绝望过。他抱着无弦的素琴涕泪横流,对小蛮说:为了学琴,和家人决裂,曾放狠话说学成才归。而今先生也不要我了,我是再也不敢弹琴污先生名声了,我对不住先生,先生把斫琴弹琴的手艺教给我,可惜先生的精力心血是白费了。我却总是心猿意马,落到今天这地步,我真是活该!

想到不能再弹琴,那一刻他心如刀绞。

他突然明白了先生说的音有三韵,音,声,境。

音是一种表象,声是被挖掘出来的内里,境才是乐理的灵魂。

原来琴音最动听的不是音,是境!是声音之外,是形而上声音转化为形而下韵律,是内在情绪转化外延,是心智,心性,和精神达到一致,是心灵探索转化为审美表达,是声音之外,是物化之外,是欲望之外的精神意蕴的无限延伸。

为什么当琴离他越来越远的时候音反而离他越来越近!

那时候真想有一把琴,只有琴音才最贴近他的心,只有琴声才能发出他不能发出的心声!当他终于寻到音的时候他却没有了琴!

他失魂落魄,到处走,却到处无路可走。

小蛮从医院辞职了,她无法做一个医生了,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无法救赎,她还能救谁?

她远远地跟着他,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他停她也停,若即若离,她像个影子,让他无法摆脱。

他跑到天边,她跟到天边。

终于他在少陵原遇到了老田。

老田把一块红泥拉坯,拍打,塑行,搓捏,开眼,刻镂,放到窑里,添柴,点火,炙烧后就成了佛。他要老田烧一个埙,老田没见过。

他跟老田说了也说不清,看到出窑后摆放在地上的佛,就指着佛说:埙就是会发音的佛,佛就是不说话的埙。

老田立即明白了,用手就捏出来了。

简直太直接了,他被惊得呆若木鸡。从此,原上就有了埙,有了少陵埙舍,留白和小蛮终于落地生根,安稳了下来。他们以土为本,筑土为巢。

时间真是一双点石成金的手啊,多少不确定不明晰的事,最后被时间的手一点,都定型了。他和小蛮在一起是时间的点拨,他制埙吹埙也是时间的点拨。多年后再回西虞还是时间的点拨。

老田说只有少陵原的土才合适做陶土,他不以为然,找来各处的土,试过了,不成型才作罢。那些年烧窑制埙,究竟失败了多少次,他已经说不清了。

埙和佛一样,都是陶胚泥胎,手掌搓指头捏,经过中火封盖焖烧,可是,佛根本不开口,埙必须要发音的。发音那是留白的事,老田是不肯出手的。

做埙难在开孔和调音,埙是极致完美的器物,外形和内里高度统一才会发音。每个埙都是独一无二,音调和音色没有相同的。刻刀在方寸间游走,开孔位置不能偏一丝一毫,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而调音是完成埙的最后一步,每一枚埙的腔体内部都不一样,往往一枚埙的调音都需要花费两个小时以上,稍有差池调音就失败了,制好的埙就毁了,前面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

每次失败,都让他垂头丧气。小蛮多久不曾有过欢颜了,大概三年五年或者十年吧,说不清,真是说不清。留白从不敢照镜子,他害怕看到颓废的自己,可他无法逃过小蛮,她是他明晃晃的镜子,他的沧桑颓败都折射在小蛮身上。

终于,他用筒音定调法琢磨出了定调的妙处,找到了埙腔体内发音的秘道,使埙的音节音域更通透广泛,从C调扩展到B3调,他简直是欣喜若狂。

他和小蛮在少陵原上抱头痛哭了一场。

那夜,他站在少陵原对着终南山吹埙,一曲接着一曲吹一直到天明。

中年的留白,有埙,有小蛮,有埙舍。

他不分昼夜地把自己牢牢禁锢在少陵原的埙房里,在这埙的地界里,筑土为埙,为兵,为巢,为城。除了吹埙,他几乎不发声了。

近年来,大长安民乐大师李宽忍的影响下,涌出了一大批埙乐吹奏艺术者和爱好者,有的直接打听到少陵原,来追根溯源,看埙,看埙是如何从土锐变成器的。每次来人都是由小蛮接待,留白视而不见。

这一天,少陵原又来了一批小学生,一个女老师带着,她想让学生参观一下埙作坊,让他们了解一下制埙流程,培养学生对民乐的关注和感情。

小蛮热情地接待他们,从取泥、制胚、开孔、调音、烧制一一细讲,又让学生亲自体验了制埙的每一个流程。留白完全旁若无人,不慌不忙地握持着埙,调音,试音,试吹,一句话也不说。

晚上送走了学生,小蛮脸上的笑立即谢了,她默默地退出埙坊,轻轻地关上门走了。

在门闭合的瞬间,留白停手了,他想喊住小蛮,终是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窝里全是泪。

事情总该有一个了结吧!

他总是拖拖拉拉,有了埙,心里还是放不下琴。

夜深了,他没有开灯,摸着黑取出素琴放在工作台上,一遍一遍地抚摸:岳山、承露、冠角、龙龈、龈托、一弦,二弦,三弦......他手指颤抖着,在琴弦上拨弄,按音,泛音,散音。

他想去南山,想回西虞看先生,在外面太久了,也该回家了。

他放下琴,拿起了埙!

墙外风吹过竹林,竹子摇摇曳曳地摆动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哨声,蛐蛐声,蛙鸣声。月影下,一个人独自徘徊在少陵原畔。

现在只有埙,才能发出他心里的音。

他拿起埙,对着终南山开始吹。

自从可以沉下心来吹埙后,他可以捕捉到更多的声音,风声,雨声,心跳声,甚至藏在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高处电线杆上小鸟的耳语声,松鼠在树洞里来回窜动时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甚至他听到了埙音在原上流传后的回声……

对面兴教寺的钟声,鼓声,磬声,木鱼声,诵经声。

原来,世间这么多美妙的声音,从来不是一种乐器,一个音符,一种声音可以代替。吹音不是模仿,是传神!

留白开始喜欢各种声音,喜欢声音深处的意蕴。

他只在夜里吹埙,只给少陵原吹。

埙不是响器,它的音色低沉,深邃,空灵,不会扰乱夜色。

如果用色彩描绘埙发出的声色,那一定是夜里月光的颜色。是月色无言的清冷,藏于深处,不住蔓延的隐痛,夜幕里黯然的一部分。

他在制埙吹埙的过程中越来越钟爱埙,钟爱作为器具的埙,也爱埙发出的声音。

相对于其他乐器,埙的语言更简单,更淳朴,从吸气到吐气,从寻音到听音,他一遍一遍的和生活和解,埙和解,和自己和解。

留白每天做埙吹埙,已经习惯,就像和尚每日念经一样。

他觉得埙音的美犹如诗经,简单,却意蕴深长。

中年的留白越来越像老田,他捏埙和捏佛的态度一样的虔诚。每一个吹埙的人都让他心生慈悲,他甚至觉得做埙是一种使命,是把原本藏在泥土里的神一个个请出来,把这世间缺失的一部分一次次还原。

这一天少陵原来了一个小和尚,要定制一批埙,要留白做好埙后送到兴教寺去。

留白向来觉得自己生性荒唐,从来不敢去寺庙,不敢和佛直面相对,信仰于他简直高不可攀。

小和尚的话让他为难。可他无法拒绝。

兴教寺和埙舍隔着一道梁,却在留白心里是隔着一座高山,虽近在迟尺,却远在天涯。

留白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寺庙,在一个秋日的清晨。

蒸热的夏日已经过去,在路上留白却感到焗炉般的闷热。一进庙里,富有线条感的风,一条一条地吹拂过来,细雨般的梵呗声,一滴一滴地洒落下来,顿感清凉。走过几段弯曲青石路,他被小和尚带进了师父的禅房,禅房里纤尘不染,藏经柜成排壁立,经书规规矩矩地罗列,茶器,茶具,佛器。还有好几枚埙,石埙,木埙,和几枚陶埙。

桌上一壶淡茶,一支沉香燃着。

缁衣的大和尚双手合十,声音轰响,念着阿弥陀佛。

留白也双手合十回敬,再拿出一枚刻着“禅字”的埙双手递给他。

大和尚接过埙,捧在手里,细细摩挲。他看看手里的埙,再看看留白问道:

每天晚上在少陵吹埙的人就是先生你吗?

留白一惊从蒲团起身:我以为埙声很小,不会扰人,却不想竟然叨扰了大师父和寺庙。以后我—

大和尚打断了留白说:你误会了,我并无此意。我只是想请教你吹埙的艺术。

留白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大师父便笑笑,不再说话,他把埙放在唇边轻轻试音,一阵风声从埙里吹出来。

他吹出一首《进终南》:

日进终南夜宿山,静闻松涛枕石眠。

风语青石鸣不住,酌茶一盏静观禅。

净花勿需清泉洗,直裰一身不知寒。

若得菩提证本心,一僧一石一蒲团。

若得菩提证本心,一僧一石一蒲团。

留白惊讶:大师父也吹埙?

大师父:埙者,外形朴拙,抱素无华,由土而生,独为地籁。开口有音,声色简单,韵味深长,音如天籁。

留白越发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师父又道:埙为土音。在古乐队中起到充填中音,和谐高低音的作用。古人说:正五声,调六律,刚柔必中,轻夺迷失,将金石以同恭,启笙竿于而启批极。所以埙是与钟、磬一样,具有同等地位。是启示,是和解,也是了结。是鱼也是渔人。

留白无地自容,他以为吹埙是自愈,却不知埙原来还是普渡众生的法器。

留白坦诚道:我心里自愧,吹埙自求自救,不敢求果。

大师父:万事皆有因果,你气结于心,南山有药,早去早结!

留白:埙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我以为我懂埙,却原来并不是!

蒲团,木鱼,经书,梵音,还是从前。

一杯淡茶由热转凉,沉香燃尽。留白不知不觉已受到感染,心变得清晰透彻。他要去南山,去西虞,去了结。

无限清凉的风刮着,几个居士在转塔,一只小鸟落在屋檐张望,天青色的云团擦着庙宇的青瓦飞檐,缓缓飘了过去。

从兴教寺出来的留白,站在一处开阔地,他长久地往远处眺望,太阳渐渐退隐,隐入一排排扶桑树后。还看不到月光和星星的迹象,可这尘间并没有失去颜色。少陵原下密密麻麻的房屋,纵横交错的道路,那红尘里明灭的灯光在远处小如烟花,杳杳渺渺似一幅虚化的图画。

2021-11-30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