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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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200页的一本小册子，低调内敛。封面也简单，素色。书名“小春秋”三个字似手写楷书，似乎蓄意不要引人注目。而我，是慕名而来。
李敬泽在文学界素以评论见长，这位“以编辑为业，业余为文，有杂著若干”的现任中国作协副主席，其文我是第一次阅读，难免不满含期待。记得几年前在省青年作家高研班上第一次听他讲课，对他浑厚的男中音有了颇深刻的印象。“有的人一看就像个大动物，有的人则像个小动物”，他妙语警人，见解独到。他说，一个小说家，不是一个急于作出判断的人，而是应该耐心凝视、探索与发现；伟大的小说都是充满废话的，比如《红楼梦》；世界自有他隐秘的秩序和逻辑；文学才华是这个世界的稀缺资源……
这本《小春秋》只有40多篇文章，是李敬泽在《经典中国》《散文》等报刊专栏文章的结集，内容多为对《春秋》《论语》《诗经》《史记》等经典的全新解读，妙趣横生，多有创见，既深得传统真趣，又切中时代之痒，让人不忍释卷。
说它“全新解读”，光看篇名便吊足胃口。《君子之睡眠问题》《孟先生的选择题》《与盗跖喝酒》《活在春秋之食指大动》《澡堂子引发的血案》《阿房宫，一大烂尾楼也》《办公室里的屈原》……这些新鲜别致的题目，完全猜不出他要写些什么，无疑增添了文章的吸引力，就像有根若隐若现的红线，牵引着你秉烛而行，步步深入，想看看文字的洞穴深处到底隐含什么样的玄机或宝藏。
而读到内容，“妙趣横生”绝非妄语。文字纵横古今，完全摆脱那种一本正经、疾言厉色的阐述方式，而是于调侃中树立场，于诙谐中见机锋，读来不禁莞尔会心，多有所得。如“做君子，长期兴奋长期紧张，没有一副好身板显然是不行的”、“难怪呀，一种鸟，一辈子遭束缚，叫一声还被解说得云山雾罩、离题万里，如果是我我也懒得叫”、“那是个话多的时代，漫天飞絮，万叶飘零，大狗小狗都叫，公鸡母鸡齐鸣，话是强者的通行证，沉默是弱者的墓志铭”……当然，单独看这些句子你可能难以把握作者想要表达的要旨，其内涵是在特定语言环境中显现出来的。比如《那些做不到的事》中，作者借由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观点探讨了道德底线问题，说那种“有私德而常常无公义”的行为不亚于“爱自己的儿子给别人的儿子吃三聚氰胺”。又如，《英雄要离》文中说“如果是现在，他尽可以在互联网上发帖子，悲愤而安全地发泄他的种种仇恨，发泄完了，关电脑，洗洗睡”，不正巧妙地讽刺当今社会上那些喜欢在网络上泄愤却缺乏行动的人吗？
李敬泽手握经典，纵论天下，臧否历史，对那些一两千年前的圣人伟人名人，态度明朗，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恶。他认为过昭关一夜白头的伍子胥是真正的英雄，因为他“一个人孤独地做出选择，在战斗中承受自己的命运”；他觉得孔子孟子是可亲的，“很难想象你会跟商鞅、李斯、秦始皇喝酒聊天，反过来，和孔子倒是可以喝点小酒，和孟子，就可以索性喝醉了”；他对国人眼中的爱国诗人屈原却是否定的，说“屈原的天马行空其实也是狮螺壳里的道场，正在那儿焦虑地挠墙”，而现代“每间办公室里都可能有屈原：上司昏聩，小人当道，俺这正派能干的人儿兮，不受重用……”
一本《小春秋》中有大境界。这境界，是丰富深厚的知识积累，是独到广阔的思维表达，是出古入今的巧妙拈连，是余味无穷的闪亮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