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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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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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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在看

         1

 因脑溢血中风, 瘫痪了五年多的邓婆终于闭眼了。

 杨文艺长舒一口气,拿起手机,依次给邓婆的三儿一女发讣告。

 讣告是早上八点左右发的。远在深圳开公司的大儿子刘先国晚上十点多赶到的殡仪馆。

 见到杨文艺,刘先国紧紧握住他的手,双目通红:文艺,谢谢你!这些年苦了你了。刘先娇那个神经病猪油蒙了心,非要跟你离婚,她不会有好下场的!

 “大哥,不说这些,都过去了。”杨文艺眼圈发黑,声音发飘。他已经三天两夜没合眼了。

 “你来了就好,你守着妈,我先睡一觉。”杨文艺在殡仪馆走廊里的椅子上躺下。尽管深秋的夜寒意深重,他仍是很快进入了深眠。

 刘先国望着老母亲安详的面容,心里泛起复杂的情愫。常听人说,人在离世时,往往要等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都在场了,才能安心吐出最后一口气,可母亲呢,并没有等到他们任何人到来,便安然离世。从母亲的神态来看,她走得无所牵挂,走得幸福快乐。

 唉。刘先国长舒一口气。他掏出手机,分别给弟弟妹妹打电话。

 刘先娇,你像个做女儿的人吗?妈过世了你都不在身边,你是不是人?你打算什么时候出现?

 老二,你怎么还没有来?什么?妈有杨文艺你不过来?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快点滚过来!

 老幺,你在抽什么筋?妈过世了你都不来?省里有多远?有深圳远吗?你们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打完电话,刘先国气得差点要摔手机,几个弟妹真是有趣,亲生母亲过世了,居然都不急着奔丧,而且完全没有半点悲痛之情。

 刘先国望着不远处走廊长椅上沉睡的杨文艺,喉头滚动,百感交集。

    2

 杨文艺有个绰号叫武大郎,不过他不卖烧饼,他是因为个子矮,人又憨直,所以才被人戏称武大郎。

 杨文艺是孤儿。1998年发洪水时,在临川县做生意的杨父杨母和所有村民都藏身洪水,被送到外婆家的杨文艺幸免于难。

 杨文艺高三那年,83岁的外婆撒手人寰。没了外婆的退休费,杨文艺寸步难行,他果断弃学,进一家电子厂做了普通工人。

 他和老婆刘先娇就是在电子厂认识的。他和刘先娇确定恋爱关系时,知道刘先娇已经怀孕了。

 “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李技术长的,他骗我,说马上和我结婚,我傻傻的等啊等,却等到他调走了。呜呜,我妈脾气特暴躁,她知道了会打死我的。”刘先娇肚子大了,厂里人议论纷纷。刘先娇主动向杨文艺哭诉,她希望尽快和杨文艺办结婚手续。

 “我除了外婆留下的一间破房子外,什么都没有。”杨文艺说。

 “没事的没事的,能遮风就好,日后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努力工作,房子会有的。”刘先娇安慰杨文艺。

 杨文艺被刘先娇的话感动得激情满怀。他太渴望家的感觉了,自从外婆离世,他很少回家,他害怕面对空荡荡的屋子。

 一个人的屋子,那不是家,杨文艺觉得那是一具开了窗户的棺材。

 “这长不像鳝鱼,短不像泥鳅,还大河里的鹅卵石——精光光的,你找他做甚!你找他做甚?”

 刘先娇第一次领着杨文艺回家,邓婆皱着眉头问了杨文艺的情况后,当即像鞭炸开了。

 “你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你是名声不好了还是长得丑了你要找这么个东西?你还臭不要脸,挺着个肚子回来……”邓婆打起滚来骂。

 她太气了。实指望长相标致的女儿嫁个有车有房有家世的金龟婿,她这寡母在人前也荣耀一番,哪晓得找了杨文艺这个破钟锣,她简直生无可恋。

 生米已是熟饭,再气也是白搭,女儿该嫁还是要嫁的,不然面子里子都丢了不划算。

 “他要对你不好你就跟他离!不要跟他客气!”这话是邓婆的口头语。杨文艺就像邓婆屁股后的痔疮,想起来就浑身疼。

 杨文艺的儿子杨峰五岁时,刘先娇要求离婚。

 “杨峰以后要改名叫李峰了。李技术长的老婆没有生育,他决定离婚了娶我。我也没有别的要求,家里的存款我要分一半走。”许先娇的语气显得很大度的样子。

 杨文艺沉默了一个星期,最后在许先娇三番五次的谩骂、质问中平静地开口了:“你考虑清楚了我就把你嫁出去,存折上的十六万都给你,我再给你写张四万的欠条,一共二十万,当作是你的陪嫁。不过,你想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这道门,你跨出去容易,回来可就难了。”

 刘先娇冷冷一笑。

 半年后,刘先娇托人找杨文艺说情,希望能复婚。“听说那个李技术长确实是离婚了,也确实是将杨峰改成了李峰,但是他并没有娶刘先娇,理由是李技术长的母亲以死相逼,他也没有办法。”

 “先娇现在很惨,她和李技术长同居时流过一次产,因为没有得到良好的治疗和照顾,落下了妇科病。她本来住在娘家,但她妈妈天天骂她,哥嫂更是像嫌狗屎的,她受不了了,搬出来了。她现在在一家工厂做流水线,与同事合伙租住。反正你现在还是一个人,不如把她接回来,两个人一个伴好些,你们还年轻,还可以再生一个你自己的孩子。”中间人说的头头是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

 杨文艺只说了七个字。

        3

 与刘先娇离婚五年,杨文艺一直没有再婚。 四月的一天,杨文艺突然接到前岳母邓婆的电话。

 前岳母的手机号码十分好记。看到是邓婆的电话,杨文艺有些惊诧。要知道他和刘先娇结婚五年来,邓婆从来没有私下联系过他。杨文艺知道邓婆打心眼里看不起自己,他也从来不去招惹她。

 电话一直顽固地响着,接或不接像两只恶狗在杨文艺心里撕打纠缠,他的心被狗爪挠得生疼,他不断想起邓婆斜眼投向他的眼神。

 事后很多次,他无比后悔接了这个电话,不过,每次这种后悔的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另一种叫于心不忍的念头给一巴掌拍死了。

 电话里,邓婆的声音空前地柔软,又含糊。

 文艺,我是妈。妈好饿。

 邓婆这么说。声音虽是含糊不清,但杨文艺仍是分外清晰地听懂了。他感觉身体的某个部位好像被打了麻药,一忽儿,那麻从局部扩散开来,又从背心腾起一股凉风。

 杨文艺拎着从快餐店打包的菜饭,满腹疑虑地去了邓婆家,邓婆的门虚掩着。杨文艺敲敲门。屋里传来邓婆含糊的声音。 一只脚刚跨近屋门,杨文艺便被迎头而来的一股浓郁的屎尿臭熏得肠翻胃腾。他被屋里杂乱的景象惊呆了,要知道邓婆是个绣花绳子上吊——死都讲好看的人啊!她怎么能容忍家里这般杂乱,这般恶臭熏天?

 杨文艺疑疑惑惑地挪到了房门口,房间里更是一片凌乱不堪的景象,且屎尿臭更浓。杨文艺的目光在堆满衣服和杂物的床上搜索到了形同枯槁的邓婆。邓婆脸色蜡黄,眼神凄怨,一头半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上面还沾着几粒米饭。

 ……您……这是怎么了?一声妈哽在喉咙,眼前的情景让杨文艺惊诧得不知所以。

 ……呜呜……邓婆未语泪先流,满脸的鼻涕眼泪使杨文艺更心酸。

 杨文艺挽起袖子,把屋里屋外收拾得亮亮堂堂,邓婆也被拾掇得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邓婆是因为中风而造成下肢麻木,她的身体从臀部以下都没有知觉,所以很多时候,邓婆连大小便的感觉都没有,她通常只能从突然传来的骚臭味才得知自己是拉了。

 第一次给邓婆擦身体换裤子真是万分难堪。邓婆上肢虽然可以动,但也使不上什么劲,她连提裤子的力都没有,她这个样子,算是比植物人强一蔑片。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真的是一点也不假。出事那天,路人给她打了120,医生在她的手机通讯录里随便找了个号码一拨,竟然是二儿子刘建国。刘建国接到电话后,立刻又通知了大哥刘先国、小妹刘先娇和小弟刘爱国。

 几个人先后赶到了医院,守在昏迷中的邓婆身边。

 “妈这样肯定得花不少钱。还有,医生可是说了,妈这是中风,就算醒过来了以后也得要人在身边照顾。趁几兄妹都在,我们说一下这个医药费的事吧。我是最先到的,一来就交了一万住院费。这是单据。”刘建国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来,递给老大刘先国看。

 刘先国推开刘建国的手:“妈医药费的事不用说,肯定是我们几个做儿女的分摊了。我等会转两万到建国的卡上。”

 刘爱国和刘先娇不接茬。

 “” 怎么?你们两个有意见?”刘先国不悦。

 “我不是有意见,我是有心无力。我去年刚买了车,房贷车贷每月要还五千多,还有娃读书老要交钱,我和许诺俩人工资加起来一万不到,还要过日子……”刘爱国说得可怜巴巴。

 “少说这些话,都是过日子的人,哪个不是压力山大,有这个心,三五千、万把块总是能挤出来的。妈以前没少贴你,做人得讲良心。”刘建国撇嘴道。打小他就看不惯这个一分钱能用出两分钱来的弟,本事没有,偷奸耍滑第一。

 “你……你说什么?妈难道没贴你?你家涛涛做十岁时妈随了一万的礼,还给你家菊子买了一条八千多的金项链。”刘爱国反击。

 “那是妈补偿我们的!我结婚时妈没怎么用钱,你结婚时岳母娘要彩礼,妈借了两万呢!这个你怎么不说!”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一见面就吵!刘爱国你就说你管不管妈!”刘先国吼道。

 “我又没说不管。我想办法凑五千。”刘爱国拧着脖子说。

 “刘先娇,你呢?”刘先国把目光投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妹妹。

 “我?”刘先娇像是从梦中惊醒似的。她扫了一眼四周,叹了口气说:我没钱,我自身都难保。

 “你的意思是你不管了?”刘建国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又窜起来了。

 “我没说我不管,我是没本事管!我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我自己都在过难,怎么管她?再说了,妈平时不是老骂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我离婚无处可去,到娘家住了几天她就骂了几天,我有难时她不管,现在她不能动了就要我来管了,哪有这事!”刘先娇气愤填膺。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妈骂你不是心疼你吗?妈一生就是这刚烈脾气,不会说软话,你一个做女儿的怎么能和自己的妈计较?妈这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这一生赚的钱还不都是花在我们几个儿女身上了,现在她病了老了,该是我们回报的时候了。”刘先国说。

 “我没有和她计较,我是说这个理。不是我不管,而是我没本事管。”

 “我看这样吧,妈住院期间还是要人照顾的,不如,医药费由我们三兄弟出,刘先娇你就出力照顾一下妈,这总该行了吧。”刘先国毕竟是老大,他这么提议了,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4

 邓婆出院后,几兄弟又召开了一次会议。邓婆瘫痪的事情已经是铁板钉钉了,接下来必须要商量后续事宜。刘建国首先发言,他提出来三个意见,一是将妈送养老院,二是请保姆在家照顾,三是仍然由刘先娇照顾,不管是送养老院还是请保姆还是刘先娇照顾,费用仍然是由三兄弟分摊。

 经过商榷,刘先国说了自己的意见:送养老院一来费用贵,二来说出去他们做儿女的脸上无光,请保姆也可以,但考虑到刘先娇没有房子住,而且身体也不好,不如干脆把请保姆的钱给刘先娇赚,这样一举多得。

 刘建国和刘爱国两家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大哥这个意见确实很好,一致同意,但刘先娇提了个建议。

 我有个想法,你们也知道,照顾妈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照妈这身体情况来看,要是照顾得好,还活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照顾人这种事情是最累的了,我是没钱,要是有钱的话,我也愿意每月出点钱了安逸无鸟事。你们都闹得好,大哥做生意最有钱,省城深圳几处房,二哥和爱国你们虽说是工薪族,但也是车子房子都有,就我,三十几了还要房没房,要家没家,还落个病根,所以我想,能不能把妈这套房子过户给我,我照顾妈到死。

 刘先娇说完后,空气停滞了几分钟。最后,刘先国开口了:我是没有什么意见,反正我是不可能回这里居住了,要那个房子也没用,看建国和爱国两家怎么说。

 “那也可以呀!要是这样的话,那每月的护理费我们也不必出了。”刘爱国的老婆许诺发言。刘建国夫妻二人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那怎么可以!护理费和房子是两回事,怎么能混为一谈?”刘先娇拍着桌子叫。

 “要我说,这就是一回事!你不要以为这样你吃了蛮大的亏,其实你是赚大了。妈那个两居室虽说旧了点,可地段好,采光好,楼层也好,按现在的房价,不说多的,三十几万好卖吧!你说,你是不是赚大了。”刘建国的老婆黄云秀也开口了。

 “那我照顾妈耽误了工作,这个又怎么算呢?”刘先娇也不是省油的灯。

 “好算啊!妈住院一共花了四万多,我们四家各一万多。你拿一万出来,然后再返一个月的工资给你。”许诺灵活得很。

  “我凭什么要分摊一万多?老话只说养儿防老,没说养女防老,这四万多本来就该你们做儿子的出!”刘先娇寸步不让。

 “那老话也说了,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现在妈病了,不正是你这个小棉袄讲良心的好机会吗?你还好意思趁火打劫!”许诺瘪瘪嘴。

 “我怎么趁火打劫了?我怎么趁火打劫了!”弟媳妇的话让刘先娇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外表文静柔弱的弟媳妇着实让刘先娇讨厌,她最恨她那张嘴了,她最擅长挑灯拨火、扇阴风点鬼火的事情,家里的大锅饭制就是她这张嘴挑散的。现在,她又要来挑拨自己的好事了。

 “你说话注意措辞,不要滥用词!你先搞清楚趁火打劫的意思了再说话!”刘先娇的声音高了八度。

 许诺又瘪了瘪嘴,头往刘先娇那边一偏,眼睛一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正欲开口,却被刘先国打断了:“好了好了不要吵了!你们再吵,被妈听到了不好。”

 “我说一句吧,房子不能给你。老话说得好,男得家当女得吃,刘家的家当就该留在刘家,你刚才也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没有资格争家当!”刘建国说。

 “那行!你们请保姆照顾你们的妈去!以后任何事情都不要跟我这个泼出去的水说!”刘先娇说完,扭头就走。

 “刘先娇!你站住!妈这样哪个保姆耐得了烦!”刘先国急了。

 “” 让她走!她要不怕左邻右舍戳脊梁骨她就走!”刘建国叉着腰,咬牙切齿。

 在没有请到保姆的日子,刘建国和刘爱国两家轮流照顾了几天邓婆。邓婆就是一个活死人,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不说别的,光喂饭就是个麻烦事,邓婆虽然病了,可食欲好,一小碗饭邓婆觉得吃不饱,可就是这一小碗饭,最少也要十几分钟喂,邓婆中风了面部神经也受到影响,咀嚼得特别慢,嘴巴也不能张太大,所以饭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喂。邓婆常常盯着碗,努力地咬准字,一遍一遍地说:吃不饱,吃不饱。

 她不知道,儿子儿媳们并不是听不清楚,而是故意装作听不清楚,原因显而易见,邓婆吃得多,不仅要功夫喂,还拉得多,清理起来把人都要熏死。

 请来的保姆看到要护理的人是个不能动弹的老太,工资也不高,扭头就走。

 刘家三兄弟为保姆工资的事情谈一次就伤一次感情,不到一个月,众人皆感身心俱疲,谁也无心再踏进邓婆家半步。

 邓婆饿得慌,便拼尽全力爬到门口,打开门嚎叫。邻居听到了,有好心的进来把她抬到床上,端来饭菜喂她。只是,再好的心也敌不过漫长的日子,邓婆受不了这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那日她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她曾万分厌恶的前女婿杨文艺。

    5

 杨文艺端来半盆温水,拧干毛巾,递给邓婆说:您把身上擦擦,擦完了喊我,我再给您换毛巾。语毕,转身准备出房门。

 “擦不好……不得力。”邓婆说。“背痒,要洗澡,洗头发。”

 杨文艺一触到邓婆的眼神,心就成了一摊稀泥。他脑海里总是浮现出过去那个强悍霸气、板着脸拿眼剜他的前岳母形象。第一次见邓婆,他就被邓婆的气场震出了无法治愈的内伤。他从来没有如此惧怕过一个人。他觉得邓婆就像金庸小说里的武林高手,只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肝胆俱裂。

 杨文艺用一个大塑料盆子放了一满盆子水,抖抖嗦嗦地替邓婆褪光了衣服,光溜溜的邓婆让杨文艺五味杂陈。邓婆的脖颈、耳后、腋窝都是污垢,后腰和屁股都生疮了,屁股丫丫里结着厚厚的屎痂。杨文艺哭了。他觉得眼前的邓婆俨然路边的一只流浪老猫。

 杨文艺就这样担负起了照顾邓婆的责任。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从家里出发,替邓婆买好早餐,换好尿不湿后再去上班,中午在单位食堂打包了带给邓婆,晚餐他便买菜了在邓婆家做饭。

 一天,杨文艺有些感冒了,精神萎靡。邓婆看他喂饭的神情疲倦不堪,伸手在他的头上抚了一下,并眼含疼惜地说:是不是病了?要记得看医生,买药吃。杨文艺的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旋即,一阵麻向浑身扩散开来,然后周身热血奔涌。

 杨文艺在邓婆家里找到了感冒药,他胡乱吃了两颗,然后歪在邓婆家的沙发上睡着了。半夜,天突然变了,雨瓢泼似的,且电闪雷鸣,杨文艺在邓婆的惊呼中和雷霆中惊醒。他一跃而起奔向房间,一把抱住了哭喊着的邓婆。他拍着邓婆的背说:妈别怕,有我,我在。

 邓婆在杨文艺怀里嚎啕大哭,哭得杨文艺的心一阵阵刺疼。

 他无端地想起得知父母被洪水冲走的那个夜晚,他好像也是这样趴在外婆怀里,好像也是这样恐惧、无助、惊惶地哭着。

 “文艺,你原谅妈吧,妈不该那样对你。”哭完了,邓婆抽搐着说。那神态,就像个做错事情,害怕被大人遗弃的孩子。

 “您说什么呢,都过去了。”杨文艺宽慰邓婆。

 “我好怕……我不想死……不要不管我……”邓婆的泪又涌出来,他拉着杨文艺的衣角,上半截身子不停地颤抖。

 杨文艺又想起小时候,他也曾这样拉着妈妈的衣角,妈妈狠心掰开他的手指,决然离开时的情景。

 杨文艺从小跟着外婆生活,忙于生意的父母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看他。他最讨厌和妈妈分离的感觉,每次都是刚刚熟悉了妈妈的气息,对妈妈泛起了依赖,妈妈就要离开。谁也不知道,因为这种分离,他小小的心早已伤痕累累。

 妈妈离世后,这种伤仿佛是睡着了,直到外婆离世,直到刘先娇要跟他离婚,直到儿子杨峰易名李峰,这种伤才再次被剥开痂,新添痕。

 那天,邓婆的眼泪又把他的伤唤醒了,他抱着邓婆,轻声安慰,任雨洗刷心上的痂,直刷得鲜血淋漓。

 邓婆经由杨文艺的照顾,干瘪的脸变得饱满,上半截身子显得生机勃勃。缘于照顾邓婆,杨文艺的日子也有了新的奔头,那些下班后一个人倦在空荡荡的家里大睡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瘫痪的邓婆又和从前一样,变得体面,干净,香喷喷。邻居无不讶异,看杨文艺的眼神充满无限崇敬。

 刘家三兄弟轮番回来过,他们对杨文艺说了些苍白的感激的话,又把刘先娇骂得狗血淋头,纷纷立誓一定帮杨文艺把刘先娇劝回来,让她跟着杨文艺好好过日子。

 “谢谢你们的关心,不用了。”杨文艺淡淡地说。

 刘建国终于翻到了邓婆的房产证和身份证,刘爱国套邓婆的话,他想知道邓婆有没有存折。“妈,现在的人心坏得很,您不要被一些表面的东西迷惑了,您要是有什么贵重物品还是交给儿子们保管放心些。”

 刘先国硬塞了五千块钱给杨文艺:最近生意不好,不要嫌少,妈多亏了你呀。刘先娇真是瞎了狗眼!

 杨文艺把刘先国硬塞的五千给邓婆。邓婆说:拿着,攒起来,再找个好老婆。刘先娇,不配你。我死了,我的房子,都给你!把居委会主任,喊来,写证明。杨文艺,不是亲儿,胜亲儿……

 杨文艺说,妈,你这是陷我于不义,我照顾您不求回报,我只是不忍心看您活活饿死。我妈养了我一回,没有机会享到我的福,我就当您是我妈了。

 邓婆再次泪流满面,她拍着杨文艺的手,呜呜咽咽,久难平静。

 知道杨文艺住在瘫痪的前岳母家,杨文艺的叔伯弟兄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关心他。他们有的给杨文艺介绍对象,他们在对象面前把杨文艺夸成一朵花,夸他是再世佛陀,有的旁敲侧击地提醒杨文艺不要做傻事,“你还年轻,要找个靠谱的女人过安生日子。”

 杨文艺不解释,我行我素。

         6

 深夜的殡仪馆里静悄悄。杨文艺身上盖着几块刘先国从殡仪馆角落里找出来的破麻布。他睡得无比酣甜,睡梦中,脸上竟然还露出浅浅的笑意。刘先国都看呆了,他觉得杨文艺睡着了的样子就像是个婴儿,他从来没有发现,这个像武大郎一样黑矮、木讷的前妹夫身上竟有着刺心耀目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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