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孟学祥的头像

孟学祥

网站用户

小说
202111/09
分享

中国作家网参赛作品《清扬刀》

罗家寨砍柴人罗廷栋,一大早就来到黑滩河谷。

钻进林子的罗廷栋,柴还没有砍到,先看到了一小条红布。红布很小,颜色不再鲜艳,罗廷栋还是一眼就发现了。红布斜飘在一丛密实的荆棘上,若隐若现,随风飘扬。罗廷栋好奇走过去,伸手去够红布,抓住红布一扯,扯出了沾满血迹的刀把。

一把大刀被从荆棘中拉出,锋芒刺激罗廷栋的眼睛。罗廷栋仿佛被烫着,缩回手,刀从荆棘篷滚落地上。罗廷栋下意识后退身子,警觉地四处查看睃巡。风吹动树叶沙沙响,两只松鼠在不远处的树上跳来跳去。一棵挨着一棵的树擎着高大的树冠,遮盖着树下的灌木丛和荆棘。罗廷栋很害怕,感觉如芒在背,身体紧张,双脚发抖。风撼动树林,在他四周搅起阵阵恐怖,树冠、灌木或荆棘丛,仿佛深藏着许多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除了大刀,罗廷栋在荆棘周围不再看到别的物件。

罗廷栋把刀拿在手上,刀身冷气森森,刃口上结着几滴露珠,在阳光照射下,露珠仿佛不停地流动,流淌出让人不寒而栗的阵阵凉意。刀是好刀,长三尺有余,刀头宽而厚,刃薄而利,铁铸的刀把与刀盘浑然一体,刀腰刻着标识,刀把后一圆环系着红布,看上去更加美观协调。刀很沉,罗廷栋手和心都感到沉甸甸的压力。这是一把红军刀,只有红军使用的大刀,刀把上才会系着红布条。前几天路过罗家寨的红军队伍,背着各种各样的刀,刀把清一色系着红布条。罗廷栋把刀拿到光线明亮的地方,刀上沾满的暗红色血迹,阴森地刺激罗廷栋的神经。罗廷栋把刀丢到地上,紧张地再向四周睃巡一圈,俯下身子又把刀拿了起来。

几只鸟在树丛间飞来飞去,鸣叫的声音特别清晰,有阳光从树尖漏下,少部分漏到地上,很大一部分直射在不远处的崖头上。罗廷栋抬头看向崖上,一缕一缕的阳光,和几棵长在崖壁上的赢弱小树,在随风晃荡。一只翱翔的鹰,一忽而飞上高空,一忽而插进山谷。鹰来回在山谷上绕了几圈,最后收紧翅膀,站立到崖顶一棵高大的岩杉树上,树粗大的枝干远远跨过断崖,伸向黑滩河谷。

罗廷栋不识字,看不懂刀面上的字,更分不清是铁匠铺的名号还是持刀人的印,不知道这把刀出自哪家铁匠铺,是谁把刀丢弃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罗廷栋眯眼观察刀锋,阳光照射在刀锋上,锋利的刀刃闪耀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青光。罗廷栋掂了掂刀的重量,随手挥起砍向身旁一棵差不多手腕粗的小树,树被拦腰砍断。好刀!罗廷栋在心里叫了一声。罗廷栋又挥刀砍向一棵比手腕粗的竹子,竹子也被拦腰斩断。

罗廷栋一下子就喜欢上这把刀了,刀刃锋利,使起来得心应手。罗廷栋决定把刀带回家,但不是现在。红军刚刚过去,湖南来的军队、保安团、甘溪乡公所民团如蝼蚁蝗虫,密集进入各村各寨搜捕散失的红军。特别是保安团和民团,打着搜捕红军的旗号,进家翻箱倒柜,大肆抢劫财物。财物被抢还不能阻止,阻止就被安上通共罪名,胆敢反抗立马就被枪杀。见红抓人,见红杀人,谈红色变,人人自危。家里搜出红布者,不问青红皂白就将人抓去关押,花大价钱保释,才得以保住生命。家穷无钱保释者,先是进行一通非人折磨,折磨够了再被当成通红分子处死。

罗廷栋扯来一把树叶,擦拭刀刃上的血迹。血迹已板结,擦拭几次都没能擦掉。罗廷栋扔掉树叶,顺带扯掉刀把上破旧的红布,拿着刀走向不远处的崖下。崖下荆棘丛中有一隐蔽山洞,罗廷栋要将刀藏进山洞,风声平静再来取回。

罗廷栋向崖下走去,穿过几排灌木快靠近崖壁,赫然看见了靠在崖壁上的冯清扬。冯清扬浑身是血,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地方。

冯清扬很幸运,从断崖上滚下,被崖壁上的一棵小树接住,没有落地。冯清扬滚下断崖,围攻他的民团涌到崖口,胡乱往崖下放枪,丢了一些石块,见没有动静,闹哄哄离开了林子。月亮出来,冯清扬看清了自己所在位置,离崖下还有很高距离。从崖底到他所在地方,长出很多树。冯清扬积蓄力气,攀着那些从崖壁长出的树,一步一步挪到地面。下到地上,冯清扬也失去了力气,靠着崖壁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冯清扬是被鸟叫声吵醒的,醒来看到拿着刀站在他面前的罗廷栋,也一眼就认出了罗廷栋手上的刀。冯清扬很紧张,不知道这个拿着他大刀的人是敌是友,是福星还是祸害?冯清扬手上拿着一棵木棒,那是他看到罗廷栋第一眼,条件反射从地上抓到的。饥饿、寒冷加上伤痛,冯清扬连挥起木棒的力气都没有了。罗廷栋盯着冯清扬,冯清扬也盯着罗廷栋,谁也不说话。冯清扬闭上了眼睛,他想,来吧,就让我死在自己的刀下。一念到此,冯清扬放下木棒,内心瞬间平静下来,伤口也不再那么疼痛了。这样的死,对于冯清扬来说,算是此生的最高礼遇了。

冯清扬希望的死没有到来,再睁开眼睛,见罗廷栋还在原地盯着他看。

罗廷栋问冯清扬,你是人是鬼?罗廷栋表情很紧张。冯清扬想笑,想努力表现出亲和样。冯清扬笑不出来,嘴一张开就牵扯出全身钻心的疼痛。冯清扬倒吸一口凉气,无奈地说,我是人啊。罗廷栋又问,你从哪里来?冯清扬说,被人追杀,从上边跳下来。罗廷栋下意识看了一眼高高的悬崖,流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冯清扬说,下来时被树卡住,没有落到下面,是从树那里慢慢爬下来的。罗廷栋说,你是红军。冯清扬重新拿住木棒拄在地上,慢慢站起身子。冯清扬贴紧崖壁,尽量让身体站得笔直。

冯清扬盯着罗廷栋拿着的刀说,那是我的刀。

罗廷栋看了看刀,又看了看冯清扬,说,我是在那边刺篷上捡的。

冯清扬说,昨晚我从上面扔下来的。

罗廷栋说,一把好刀,为什么要扔?

冯清扬说,确实是好刀,我做铁匠时给自己打的出师刀,用的都是好钢好铁。你看,上面还刻有我的名字。冯清扬,冯家寨的冯,清水江的清,铁花飞扬的扬。我家就住在清水江边的冯家寨,我爹是冯家寨最好的铁匠。我八岁学打铁,十四岁出师。

冯清扬喘了口气,继续说,刀是好刀,我用它砍了好多白狗子。后来我拿不动刀,也跑不动了。从上面跳下来,我就把刀也从上面扔下来了,我不能让白狗子拿着我的刀去杀好人。

冯清扬说话,罗廷栋看着冯清扬,冯清扬说到刀,罗廷栋又看刀。末了冯清扬说,捡到,刀就归你,我拿着也没用了。求你一件事,用这把刀杀死我吧,我不怪你。反正我也活不长了,白狗子四处在抓红军杀红军,落在他们手里我更是死。我不想死在他们刀下,我要死在我的刀下,求你用刀把我杀死,不要让我落在白狗子手上。

罗廷栋下意识后退一步,说,我与你无冤无仇,为哪样要杀你。刀是你的,我还给你,就当我没见到你,也没捡到你的刀。罗廷栋放下刀,准备转身离去。

冯清扬叫住罗廷栋,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不杀我你就得救我,你走了,我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你杀死我。

罗廷栋说,我不杀你,我也不能救你,保安团、民团到处抓你们红军,救你我也会死。说完,罗廷栋想赶快离开。冯清扬再次叫住他,大叔,你不能见死不救,你帮帮我,给我找点吃的,从昨天到现在,我都没吃过东西了。我的伤不算重,我的力气都是饿跑的。我晓得药,你给我东西吃,吃饱我有力气,就可以去找药来把伤治好,伤好我就去找红军。

罗廷栋说,我没有吃的。

冯清扬说,我不白吃你东西,我用刀换。刀是好刀,你不吃亏。我养好身体,找到红军,杀了白狗子,再回来报答你。

罗廷栋摇了摇头说,我帮不了你,我还有老婆娃儿要养,我不能把全家人的命断送在你手上。

说完罗廷栋转身离开,转眼就没入了树丛。冯清扬挪动身体,趋前把罗廷栋放在地上的刀紧紧抓在手上。

冯清扬拖着刀回到崖壁下,刚靠着崖壁,罗廷栋又从树丛钻了出来。罗廷栋径直走向冯清扬,手上抓着几个猕猴桃,对冯清扬说,看你还是个娃儿,造孽得很。这个天,山里也没有哪样可吃的,只找到几个这个,你先垫垫肚。我不能带你回家,你先在这边山洞躲起,回家我帮你送点吃的来。

住进山洞,吃上罗廷栋带来的食物,冯清扬体力得到了恢复。冯清扬自己寻找草药治伤,儿时父亲教他认的治伤草药,出洞口不远就能找到。

十月的黑滩河畔,已是晚秋,大地渐进衰败。深深的河谷,森林依旧丰富多彩,树叶将谢欲谢,鸟鸣缠绵悱恻,动物嘶叫和鸣。冯清扬将寻来的草药捣碎敷治伤口,伤口慢慢好了起来。身体恢复起来的冯清扬,迫切想要走出山谷,迫切想回归红军队伍。

罗廷栋带来消息,红军北上瓮安,在瓮安渡过乌江,一路往北去了。从湖南过来的军队也离开石阡,追着红军的脚步北上了。四处搜抓散失红军的保安团、乡公所民团,借机发了一笔横财,也龟缩进石阡县城和甘溪场,不再下乡来搜捕了。

罗廷栋把冯清扬带回罗家寨,罗廷栋对冯清扬说,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冯清扬,是罗清成,是我姐的儿子,也是我的养子,从思南塘头过来的。

冯清扬在罗廷栋家养伤,帮助罗廷栋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认罗廷栋夫妇为干爹干娘,与罗廷栋三个女儿兄妹相称。

伤一天天好起来,冯清扬回归红军队伍的念头也越来越迫切。冯清扬暗暗做着离开的准备,他要离开罗家寨,要去追赶红军队伍。

冯清扬帮罗廷栋砍柴卖,往山上走的路边,冯清扬看到了一些红军留下的标语。标语用油漆写在路边的大石头上,经风雨侵蚀,没了刚写上去时的光泽。但看上去还很清晰,仿佛红军才从此经过,前行的脚步声才刚刚远去。

冯清扬问罗廷栋,晓不晓得经过这里的红军是哪一支部队?他希望通过罗廷栋的发现,找出他所在红军部队的蛛丝马迹。

罗廷栋看出了冯清扬的心思,他带冯清扬去到一处山坡,拉开一些树枝荆棘,冯清扬看到了二十多个有着新鲜泥土的坟茔。坟茔不大,隐蔽在茂密的树林中,坟茔上还盖着树枝和荆棘。不是罗廷栋带路,冯清扬根本找不到。罗廷栋告诉冯清扬,泥土下埋着的是被打死在山上的红军。打死他们的军队离开后,族长叫来寨上人,把尸体抬进树林进行掩埋。

罗廷栋说,造孽得很,身体下连块木板都没垫,我们穷人家也没有这么多木板,只好垫些树枝,尽量让他们睡舒坦。他们年纪跟你差不多大,有一个还帮我挑过水扛过柴。

冯清扬不知道躺在坟茔下的这些人中有不有他的战友?他问罗廷栋,知不知道埋在土里的人都是谁,罗廷栋说不知道。罗廷栋说,打死他们的军队把有用的东西都拿走了,除身上穿的衣服,他们一无所有。

冯清扬沉默下来,他挨个在这些算不上坟茔的土堆前跪下,心中很悲壮。他试图去拉开被树枝遮盖的另外一些坟茔,罗廷栋不让他拉,罗廷栋说,没有棺木装,光是泥巴盖,怕野狗野猫来挖刨,才用树枝、刺篷盖起来。

跪拜结束,冯清扬从罗廷栋手里要来柴刀,砍来树枝,厚厚地覆盖在这些坟茔上。

冯清扬跟罗廷栋挑柴上甘溪场卖,卖掉柴后他离开罗廷栋,一个人去逛集。冯清扬一边逛集,一边留意红军的消息。甘溪集市上也有很多红军留下的宣传标语,标语让他感觉特别亲切。冯清扬很想知道红军的去向,却不敢胡乱找人打听。他往人多的地方挤,希望从人们的交谈中听到一星半点红军的信息。

冯清扬的小九九,被罗廷栋看在眼里。罗廷栋喜欢冯清扬,舍不得冯清扬离开,他想让冯清扬忘掉曾是红军的经历,真心实意留下来,融入他的家庭,融入现在的生活。冯清扬的莽撞让罗廷栋很担心,他害怕冯清扬的四处寻找被人发现,由此给他和家人带来灾祸。罗廷栋又不愿看到冯清扬伤心、难过,矛盾的纠结中,他一天到晚提心吊胆,不知道该怎么办。

冯清扬在一个夜晚离开了罗家寨,他没有告诉罗廷栋他要往哪里去。冯清扬没有带走那把刻着他名字的大刀,他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这把刀了,他留下刀,用刀补偿罗廷栋的救命之恩。冯清扬没有地方可去,他沿着红军留下的标语一路前行。按他的想法,有红军标语出现的地方,就一定能找到红军的队伍。

冯清扬再次迷路了。红军在甘溪一带留下的标语太多了,山路边、村寨里,只要是人走过的地方,都能看到。标语带着他绕来绕去,最后他不知绕到了哪个地方。冯清扬不见后,罗廷栋背着冯清扬的大刀,顺着红军留下的标语追了五天,才在梁家寨追到冯清扬。罗廷栋说,你这么瞎走乱撞,不光找不到红军,迟早还会被保安团抓起,你活不成,我们家也要跟着遭罪。

罗廷栋劝冯清扬死掉寻找红军的心,他说,红军跑到哪点都不晓得,你到哪点找?这么多队伍追着打,还有天上飞机追着炸,红军还剩不剩都没哪个晓得?

冯清扬不允许别人说红军不在的话,哪怕是他的救命恩人罗廷栋都不行。罗廷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急赤白脸地打断。冯清扬说,红军队伍肯定还在。红军队伍里个个都是好汉,都是些打不垮也打不死的人。

罗廷栋不想跟冯清扬纠缠,他跟冯清扬摊牌。他让冯清扬考虑,要么跟他回罗家寨,踏踏实实做他的干儿子,等他老了为他养老送终。要么就走得远远的,把刀也带走,不要把刀留在他家成祸害。

冯清扬低着头不说话。见冯清扬犹豫,罗廷栋说,花妹还没有许人家,留下来,我把花妹嫁给你。

罗廷栋十三岁的大女儿罗花妹喜欢冯清扬,这个刚刚情窦初开的女孩,自从冯清扬住进她家,一颗心就放在了冯清扬身上。罗廷栋夫妇看出了女儿的心思,也有意思想成全女儿,留住冯清扬给他们养老送终。

罗廷栋放下背篓,解开背篓里的包裹,包裹里不光有冯清扬的大刀,还有一双布鞋。罗廷栋把布鞋塞到冯清扬手上说,花妹送你的,她晓得你要走,连夜把晚做了这双鞋,让我赶着送来给你。穿上吧,不要辜负她的心意。红军走的路没有尽头,没有鞋,你跟不上红军队伍。

冯清扬接过鞋子,怔怔站了好一会。有眼泪从他眼眶溢出,他也不去擦,任凭泪水一个劲地流。

好久好久,冯清扬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将鞋插到腰上,跪到罗廷栋面前,对罗廷栋说,爹,我跟你回家。

三天后,风尘仆仆的冯清扬和罗廷栋回到了罗家寨。在家门口翘首盼望的罗花妹,看到冯清扬,不顾家人在场,扑过去抱住冯清扬就放声大哭。罗廷栋从冯清扬背上取下背篓,招呼家人进屋,留下两个年轻人的身影在屋檐下,被西下的夕阳无限拉长。

冯清扬不再是罗廷栋的干儿子,成了罗家的入赘女婿,正式以罗清成的名字面世。成亲头一天,冯清扬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抱着心爱的大刀流了好久的泪,正式把刀交给罗花妹,叫罗花妹找地方把刀藏起来。

交出刀,交出了冯清扬的名字,也交出了冯清扬寻找红军的决心。此后世间不再有红军战士冯清扬,只有罗家寨的普通农人罗清成。

罗清成在罗家寨落了根。和罗花妹成家的第二天,罗清成跟罗花妹说他想再看看刀。罗花妹说,交给爹藏了。罗清成去问罗廷栋,刀藏在什么地方,罗廷栋说,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罗清成说他想再看看刀,罗廷栋不让他看。罗廷栋说,你和花妹的日子刚开始,还有好多事要做,不要再去想刀了。放心,我会保管得好好的,用得上时,刀自然会回到你手上。好好待花妹,把日子过好。

罗清成惦记刀,罗廷栋不让他看,他不放心罗清成,怕罗清成看到刀,又勾起寻找红军的念头。罗廷栋不让看刀,罗清成很失望,此后也不再提看刀的事。

罗廷栋陪伴罗清成,去密林中祭拜那些红军坟。从东往西数到第六个坟面前,罗廷栋叫罗清成多烧了一些纸钱。他对罗清成说,这个红军对我有恩,他帮我挑过水打过柴,以后要是日子好起来,就给他做一副棺木,找一块风水宝地,将他重新安葬。

罗廷栋举全家之力,支持罗清成在罗家寨开铁匠铺。罗清成告诉罗廷栋,他打的每把刀都用“清扬”为印。罗廷栋不乐意,不准罗清成用“清扬”为刀印。

罗廷栋认为,罗清成用“清扬”为刀印,是在念念不忘过去的身份和名字。他要彻底断掉罗清成这个念头,让罗清成安下心来好好过日子。

罗廷栋说,不要再想“清扬”,“清扬”已死黑滩河谷,罗家寨已无“清扬”。提到黑滩河谷,罗廷栋加重了语气。他要罗清成明白,他是给予罗清成第二次生命的人。没有他在黑滩河谷出手施救,就不会有活着的罗清成。罗清成要想继续活下去,就不能再有其他想法,更不能再变回冯清扬。

罗清成和罗廷栋在铁匠铺争吵起来,两个都是犟脾气,都不肯让步,都想说服对方。闻讯赶来的罗花妹劝住罗清成,让罗清成先冷静。劝好罗清成,罗花妹把罗廷栋拉回家,在家和母亲一起规劝罗廷栋。

饭桌上,罗廷栋见罗清成还板着脸,对他说,依你,就用“清扬”做刀印。

罗清成打出的“清扬”刀,一上世就引起了轰动。“清扬”刀轻面薄,刃如秋霜,吹毛刃断,经久耐用,剁骨如砍瓜切菜。

罗清成打刀,罗廷栋和罗花妹卖刀。每次挑刀去甘溪场赶集,不到半天功夫,出售的刀具都被抢得精光。在甘溪场没有买到“清扬”刀具的人家,跟着罗廷栋和罗花妹,追到罗家寨,守着罗清成把刀具打出来。石阡县城和一百多公里外思南县城的所有酒楼,也不嫌路远,派人到罗家寨,采购“清扬”刀具供后厨使用。

罗花妹为罗清成生下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罗富国长到六岁,开始跟父亲罗清成学打铁。

罗富国第一次听说家里藏有一把红军大刀,是爷爷罗廷栋酒醉说出来的,爷爷酒醒,罗富国再去问,爷爷不承认了。爷爷酒醉时说,红军用过的大刀,刻着红军名字,削铁如泥,锋利无刀能比。

开始罗富国不相信,以为是爷爷吹牛,后来,听到外边也在传言,爷爷曾捡过一把红军大刀。传言那把红军大刀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刀面刻印“清扬”,跟他们罗家铁匠铺打出的刀一个印名。

罗富国多次问罗清成,家里是不是藏得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大刀?每次罗清成都说没有。罗富国又带着这个问题去问母亲罗花妹,罗花妹也说没有。每次回答过后,罗花妹还很警觉地问罗富国,是谁告诉他,他们家藏得有刀。

罗富国不讲是谁说的,只说是听人讲,很多人都说是爷爷上山砍柴碰到,捡回家藏起来了。

罗富国找机会跟罗廷栋去赶甘溪场,卖完刀,他请爷爷喝酒,再次向爷爷求证红军刀的事。罗廷栋很警觉,否定捡到过红军大刀,还叫他不要相信那些传言。爷爷说,过去红军的东西,哪个敢要。刻有红军名字的刀,更是不敢碰,拿回家被抓到是要杀头的。

父母和爷爷都信誓旦旦,罗富国仍半信半疑,他不死心,要在家里找刀,把刀找出来,看看刀是不是像外人传的那样神奇。刻着红军的名字,锋芒毕露,削铁如泥。

罗富国还没开始找刀,罗廷栋就先去世了。罗廷栋在家门口跌一跤,家人看到扶起来,已不能说话。临死,罗廷栋拉着罗清成和罗花妹的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罗廷栋去世后第三年,解放军来到了罗家寨。了解到解放军就是当年的红军,罗清成的心一下子就活了,他要把刀找出来,带着刀去跟解放军说自己的事情。

晚饭时间,罗清成要罗富国陪他喝酒。喝下第三碗酒,罗清成有了醉意。放下酒碗,罗清成对罗富国说,以前你不是常问,我们家是不是藏得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大刀?现在我就告诉你,有这把刀,是我用的,刀上刻有我的名字,冯清扬。我就是使用这把刀的红军战士冯清扬。

罗富国很惊愕。这个他一直喊“爹”的最亲近的男人,突然间就在他眼前陌生了。他以为罗清成在说醉话,喊了一声“爹”,想提醒他。罗清成不让他说话。

罗清成说,我晓得你不相信,不相信就问你娘。说完,不等罗富国向罗花妹求证,罗清成就醉倒在饭桌上,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罗清成、罗花妹和罗富国,把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都没有翻到刻有“冯清扬”名字的大刀。

没有找到刀,罗富国失望,罗清成更失望。罗花妹跟罗清成道歉,罗清成说,不怪你,这都是命运。随后,罗清成去铁匠铺,把风炉拉得呼呼吹,炉火烧得通红,铁水烧得哧啦啦响。跟过来的罗花妹说,要不,我帮你去跟解放军讲,说你以前是红军。

罗清成一边抡起锤子打铁,一边对罗花妹说,红军是冯清扬,不是罗清成,冯清扬被白狗子杀了,活着的是铁匠罗清成。

活不成冯清扬,罗清成内心反而平静了。此后他不再想刀,也不再想自己的身份。一心一意带着儿子罗富国打铁,打远近闻名的“清扬”刀具。

罗富国叫父亲再打一把削铁如泥的大刀,打出来刻上“冯清扬”的名字。罗清成听了儿子的话,只是笑笑。他告诉儿子,刀不能复制,名字更不能复制。“冯清扬”的刀是红军用过的英雄刀,铁匠罗清成打出的刀,再怎么形似,烙印“清扬”也只是一把普通的刀。

罗富国问罗清成,现在的“清扬”刀具为什么不能削铁如泥?罗清成说,“清扬”刀已足够锋利,砍瓜切菜、断骨抽筋绰绰有余。厨用的刀具,不需要削铁如泥。

十六岁的罗富国要出师了,他想为自己打一把削铁如泥的刀。罗清成这次不再阻止,他停下来,注视着面前抡大锤的儿子。儿子比他高一个头,身体强壮,手臂肌肉鼓突,嘴边泛着青青胡茬,十足标准的男子汉。罗清成想,是该让儿子自己打刀了。

罗清成说,我帮你,打出一把削铁如泥的菜刀,还要刻上你的名字。罗富国不想打菜刀,他只想打大刀。他说,菜刀削铁如泥也只是砍瓜切菜,大刀削铁如泥才能砍下敌人的脑袋。刀打出来,我要学冯清扬,背上“富国”刀去当兵。

罗清成怔了怔,放下锤子说,现今和平年代,大刀已无人再使用。当兵守边保疆,也不会再使用大刀了。

罗富国看了一眼父亲,使劲抡开大锤,狠狠砸在通红的铁块上。边砸边说,不是大刀,削铁如泥有什么用。

罗富国当兵走了,他没有打成刻上自己名字的大刀。罗富国走后不久,罗清成因疾病缠身不再打铁,“清扬”刀也从市面上消失了。

若干年后,甘溪烈士墓园建成,葬在罗家寨树林中的红军烈士,要迁往烈士墓园统一安葬。看坟人罗富国带人给红军烈士迁坟,在从西往东的第六所坟茔里,挖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罗富国把刀拿到阳光下,小心翼翼擦净泥土,辨认出“清扬”两个锈迹模糊的字印。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