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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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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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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驻站内刊征文参赛作品+收麦

 常万里

“鸿雁,快起来了,天亮了”耳边响起妈妈叫我起床的声音,我迷迷糊糊答应了一声,睁开沉重的眼,看了一下窗外,天刚发亮,灰蒙蒙的,可能五点多了。这两天收麦子,妈妈起比任何时候都要早,按照她的话说就是“虎口夺食”,辛辛苦苦一年,就为这十几亩粮食,千万不能出差错。我实在太累了,昨天割了一天的麦子,浑身上下儿都疼,胳膊腿没一处是正常的,尤其是腰,都伸不直了。我翻了一下身,不由自主又睡着了。

    一会儿,又听见妈妈喊了。我一骨碌爬起来,一看天亮多了。听见水桶的响声,妈妈和姐姐她们把水都挑回来了。那时候我们吃水要走一里地去井里吊水。全村人五六百口人就那一眼井,井很深,有十三丈,井挖很宽,直径起码有两米多,小孩子往下都不敢看。水井上的辘轳是木头的,都换了好几个了,辘轳上有绳子打水时留下的两寸深的三道绳痕,和数不清的斑痕,那道道斑痕见证了岁月的沧桑,农民的辛劳。

打水时井绳两头都挽上能装三四十斤水的铁桶,一个人摇辘轳,一个人蹲在对面往下揣井绳,两个人协作能快速把盛水的桶拉上来,另一头的空桶就下到井底了,这样既省力又快捷,力气大的两分钟就能打满满的一桶水。如果一个人只能把绳子一圈一圈缠在辘轳上吊水。井口是用三个一尺多厚的石条砌成,上面有绳子吊水时留下的深深浅浅的伤痕,最深的有一寸多,可见这口井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井台上经常有人打水,有时候水桶把十几平米的井台会摆满,大家有说有笑,说东家道西家,谁家的媳妇生娃娃了,谁家的麦子被人偷了井台就是我们村的广播站,新闻编辑所,全村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要你在这儿上半个小时,啥都就知道了。我上小学就开始挑水,刚开始用小桶,摇摇晃晃的,不懂方法,掌握不好扁担,有时候会把水洒出来,回到家水桶的水就少了一些,肩膀压生疼,会红肿,用手都不敢碰,慢慢会服下来,就不怎么痛了。上初中就换成一大一小的桶了,挑到家在路上还得缓两三次,即使这样回到家,一时也会直不起腰二姐经常说她个头没长高就是担水压得没起来,我对此深信不疑,我也觉得我水桶没长高。

小时候的农村,我感觉所有的劳动都是力气活、苦力活,怪不得农民都想生男孩子,毕竟男孩子力气大,干农活合适。妈妈她们每天干的活都比我多,已经把水挑回来了,我还在睡觉,不由得有种羞耻感涌上心头。

  我赶紧穿好衣服,穿鞋下炕。屁股还疼着呢,手由于拿镰刀,手指头有些不听使唤。一边系纽扣一边穿鞋,光脚穿上妈妈做的布鞋,赶紧出了房门,鞋子里还有一层土,绵绵的。外面,爸爸嘴里衔着一个旱烟卷正坐房台阶上磨镰刀,哧溜哧溜的发出声响,边放着磨镰的水碗,大黄猫蹲在边舔着爪子,不时会用爪子摩擦它的脸,妈妈说这是猫在“洗脸”。

   房前有一棵挂满了绿苹果的苹果树,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互道早安,大黄猫警觉竖起耳朵,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树上的麻雀,拉长身子,蹑手蹑脚走到苹果树下,毫无声息爬上了树,可能是爪子抓到了干枯的树皮发出了响声,树上的麻雀突然鸦雀无声,大黄猫也爬在树杈上不动了,身体往后蹲下去,前爪伸直,随时准备扑上去。但是由于树叶树枝和苹果挡住了它的进攻路线,所有一直没出击,而是死死盯着那几只麻雀。就在这时,“哗啦”一声,二姐把半盆洗完脸的水泼在树下,吓树上的麻雀纷纷朝院外飞走了,留下树杈上的猫悻悻无可奈何慢慢跳下了树,看一下转身进房的二姐的背影,慢吞吞走出大门。

    我给爸爸说:“我来磨镰吧”,爸爸放下手中的镰刀,指着靠墙的三把镰刀说“这几把都磨好了”我噢了一声。妈妈和嫂子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和白面馍馍。这几天收麦,妈妈天天早上给家里每个人一个荷包蛋哥哥这两天也没搞副业去,帮家里收麦子因此家里我们有八个人可以下地我连忙加快了磨镰的速度。哥哥也忙着去牛棚里给牛填草,清理牛粪。还没等我忙完,妈妈已经吃完了早餐,她把她的镰刀又在细磨石上磨了几下,给我交代“你吃完馍馍,把水壶灌满,你姐把水都烧开了,放点茶叶,抽屉里有黑糖,给茶水里放些”我答应着,把最后一个镰刀磨完。

   黎明时分,太阳还没苏醒,村子里已经吵一片,狗叫声娃娃的啼哭声农具的碰撞声鸡的打鸣声大人的唠叨声……此起彼伏,成了一曲农村的清晨交响乐。

  我戴上一顶旧草帽,提上一大铁壶茶水,拿上我战斗的兵器——一把镰刀,锁上大门。看着门口着的黑虎我踢了一脚,黑虎“呼”的一下抬起头来,它是不是梦见啃骨头呢被我给打醒了,不情愿看了我一眼。它抬头听园子里大黄猫追逐什么发出的声音,一会儿又下来,把它的嘴放在了前爪子上。我说,黑虎,好好看家。它似懂非懂看着我,我放下镰刀,从兜里拿出半个馒头,朝黑虎吆喝了一声。它嗖的一下从地上跳起来,尾巴来摆去,歪着头看着我,口水都流出来了,还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虎子,上”我把馍馍扔到空中,黑虎腾空跳了起来,准确无误用嘴悬空接住了馒头,一口吞了下去然后对我又摇起尾巴,我用手拍了拍它的头,它友善屏住耳朵在我手上摩擦它的嘴。姐已经拿着馍馍袋子走出去很远了,我赶紧拿起镰刀向麦地里走去。

   太阳在东边的山上探出头来,染红了半边天,红彤彤的。云厚的地方是灰色的,薄云处是彩色的,大大小小,花团锦簇,像大海上翻滚的波涛。田野里庄稼长势喜人,黄澄澄的麦田,绿油油的洋芋,清晨的露珠挂满了枝叶,在霞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五光十色,给大地铺上了一层五彩缤纷珠光宝气的地毯。田地里人影晃动,牛哞马叫,农民的希望就在田野上。

    等太阳完全伸展开它胖乎乎红通通的脸庞,光芒四射俯视着辽阔大地时,我也来到了地头。早上因为有露水,妈妈她们还没有割麦子,蹲在地头上说话。今年的麦子长势很好,麦穗颗粒饱满有五六寸长,爸爸说这样的麦子一亩应该能打五百斤粮食,言语中满是喜悦之情。“瓜果飘香粮满仓,最是一年好丰景。”农民的想法最为淳朴,也最现实,劳有所获是所有劳动者的愿望。

 看着这八亩多长了半人高的红芒麦,我没有大人们那么开心,我心里想,这么一大块地,什么时候割完呀?

  露水还没有完全散去,妈妈已经坐不住了,她自告奋勇准备打头阵割第一镰,哥哥说还是他先割,嫂子第二镰,妈妈第三镰,爸爸第四镰,接下来是二姐、大姐,我抢到三姐的前面,三姐便成最后面了。刚往下一蹲,一弯腰就感觉腰腿疼痛,这二百多米长的麦地啥时候才能熬出头呢看着前面家人们挥舞镰刀,一把一刀,只听见“嚓嚓”的响声。他们每人大概割一米二三宽度,我也不迟疑妈妈经常说“眼睛是怕怕,手是夜叉”只要你去做,就会有收获。现在天气不热,我也奋勇向前。我们八个人割过去就是一大片,远远望去,麦地就像斜躺着的八个台阶的楼梯,向前延伸着。

小时候大人割麦子,我也跟着,给他们送茶送水、放驴、放羊或者拿个耙子把落在地里的麦秸秆搂到一起,累了就坐在麦捆上用麦秆做蚂蚱笼,那是爸爸教我的。我在草丛中用衣服抓蚂蚱,它们听见脚步声会停下响声,那时候以为蚂蚱的响声是它的叫声,后来上学了才知道蚂蚱的响声是通过振动翅膀发出来的,根本不会叫。小蚂蚱会跳,容易抓住,大蚂蚱能飞很高,就不容易抓住了,有时候我会追很远才能抓住,往往会踏坏庄稼,妈妈就开始喊了。喊回去趁他们休息时我拿镰刀去割麦子,妈妈不让做,说镰刀很锋利,小心割手。童年的快乐总是很单纯,现在生活条件比过去好了几十倍,但是好多时候却显得不快乐,可能因为我们心里装越来越多,把快乐给挤了出

  那时候也没觉得收麦子有多累,现在上初中了,自己真正拿起镰刀,才知道麦趟里有多难受。太阳渐渐地从鞋跟爬上脊背,又升到了头顶,大地开始沸腾,地里的热浪渐渐升温我的汗一刻也没停止,从脸上一直流到了裤管。我用袖子左一下右一下擦,一天下来,袖子就变了颜色,脸上也左一道右一道汗泥。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我一会儿站着割,一会儿单膝跪着割,腰酸背痛,心里咒骂着“恶毒”的太阳。我多么希望有一丝风、有一朵云来到我的头顶,但是抬头望天,却毫无迹象。它们都去哪了?难道是忌惮太阳的“淫威”都躲到了山那边?看着被哥哥他们甩了十几捆麦子的距离,我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赶上。汗水一直,擦汗浪费时间,割麦子的速度就降低了。所以干脆不管了,汗流进眼睛,侵蚀眼睛睁不开时再去擦。溅起的麦土使人感到很痒,我就用手抓挠结果不大一会儿就把腿胳膊抓破沾上汗水伤口就更疼了。

  刚开始学着割麦子,手上磨过好几次水泡,有一次不小心割破了手 ,还有一次镰刀割到脚上,辛亏有鞋子,不然脚也要受伤。“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那种劳动的艰辛让我们姊妹五个从小就养成了自立自强,为幸福奋斗的优秀品质。

   记得我初三毕业的那个夏季,刚放暑假在家里吃过早饭我们一家去枯井崖背上去胡麻为什么不用镰刀割把胡麻连跟拔起就是因为胡麻矮,没法割另外,也是为了多收些胡麻秆,家里当柴烧。胡麻柴比较硬,烧水做饭快,所以大家习惯拔胡麻。相比较割麦子,我喜欢拔胡麻。胡麻没有“麦土”,身上不痒而且天气基本过了三伏天了许多

 那年我身心俱累,因为我没有考上高中。这是我第一次受到打击,让我难受了整整一个暑假。“学业无成悔当初,榜上无名暗自伤”。多少个夜晚我都诅咒自己不争气,悔恨自己太贪耍

那天我们拉了两辆架子车,一辆还是姨娘家借的。害怕把胡麻放地里不安全,被别人偷去,所以当天割的就需要拉回来。早上天气还很晴朗,下午四点不到天就变了脸。大风突起,乌云蔽日,雷声隆隆西边一明一暗闪电,雷阵雨可能随时下。我们也顾不上乏,急忙装车,刚装好,豆大的雨点就落下来了。我们就急急忙忙往回赶。哥哥嫂子他们拉一车,我和爸爸妈妈拉一车,我驾辕,爸爸妈妈后面推 一开始雨点大但是稀疏,装车出的一身汗这时也凉下去了,就将草帽取下顺手挂在了车辕。在上一个小坡时,由于路面是个斜坡,我把一边的车辕没压住,车子咣当一声就翻到旁边的洋芋地了。爸爸生气骂我:事情都干不好”哥哥他们已经走远了,由于风大又下雨,我喊了几声他们也没听见。我们只好一起使劲把车连同胡麻起来,将胡麻弄端正,又把绳子捆扎紧才使一车胡麻险遭折腾

看着斜躺在洋芋地里的车子,我不由得泪水打转考不上高中,连架子车都拉不了。我给爸爸妈妈说,你一人一个车轱辘往上扳,我前面拉。我肩膀搭上拌绳,两手抓紧车辕,几乎在地面往前拉,才一寸一寸把车从离地面一尺深的洋芋地里拉了出来。此时,雨水、汗水、泪水打湿了我的双眼一瞬间泪如泉涌,嘴角咸咸的,心里疼疼的,让我劳动产生了极度地厌倦

路上已经泥泞不堪,倾盆雨水打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我的鞋满是泥水,如果不是怕路上石子扎脚,我情愿扔掉鞋子光脚走。爸爸妈妈后面使劲推车,我被车推着向前就这样颠颠簸簸、七晃八扭回到村里。村里的路面上积水更深,我们把裤子挽到膝盖上,在水里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着往前拉车。村里的涝坝已经满了,变成了一片汪洋,好多人都在门口堵水,害怕路上的水流进家里被淹。因为我们家地势更低,远远就看见二姐在门口堵水,但是水还是不断涌家里。哥哥急中生智,把车上的胡麻捆全部堵在门口,上面用大砖压住,然后再填上土,才使我们家幸免于难。多年以后,每有家人说起此事大家还都心有余悸。

哥哥在前面终于停下来了,已经割了地长的三分之一了,镰刀也老了,要磨磨,人也都累了,该休息一会儿。他和嫂子走过来对我说,今年还比去年割快了,加油,快出趟了。我没搭理他们,只想快点出趟。二姐她们也出头了,过来说笑道:你看老弟脸上成了,汗咋那么多你还是好好读书,将来坐办公室去,种地你怕受不了。爸爸妈妈也都陆续割出趟了,妈妈看我们还落在后面,就在前面给我帮着割。在妈妈的帮助下,我“连爬带滚”割出了趟,腰也伸不直了,腿也站不稳了,呼吸几乎都有些困难了。

我和姐到地头上休息,嫂子已经把镰磨好了。我一屁股躺在麦茬地上,也顾不了麦茬扎脊背疼,地是热的又带潮气,但是感觉好多了。妈妈在休息时捡了两个麦穗,揉搓开,认真数有几麦粒,一个麦穗有三十几粒,一个麦穗有二十几粒。田野上静静的,没有一丝风,我拿草帽给妈妈她们扇凉风,偶尔吹来一阵风,麦子唰唰作响,大家顿时感觉轻松多了。休息是短暂的,二十多分钟,妈妈又催促我们割第二趟。我懒洋洋慢慢爬起来,无奈拿起镰刀,看着家人们已经割了几米远不得振作精神,抡了抡胳膊,做了几个下蹲,又加入到“战斗”中了。

显然,第二趟又被甩了好远,等中午吃饭时我还离地头好远,妈妈她们也累了,没办法接趟就让我们停下来下午再割,我看也割不出趟了,只能作罢。中午没回家,大家就在地里简单吃了些。早晨家里带的凉拌黄瓜萝卜菜和花卷大家席地而坐,围在一起,喝着糖茶,吃着花卷,朴实而又温暖。

中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空气尤如凝固了一般没有一丝风,蚂蚱发出清脆的声,蜻蜓也不想觅食,停落在有阴凉的叶子上歇息。我们靠在麦堆旁边也休息了,我把麦捆堆高高的,形成一片阴凉,在下面铺上草和衣服躺下,伸直了腰,把草帽盖在脸上很快就睡着了。

 一阵子,我脸上热辣辣的,睁开眼想看,但是太阳刺睁不开眼睛,原来阴凉已经不见了,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晒在我脸上草帽也掉落了,我被醒了。满头大汗起来一看妈妈她们已经在麦趟里热火朝天割了几捆麦子了,可能他们看我累就没喊我起来,自己先去割了。天下的父母都想自己多干子女少受罪我连忙拿起他们已经磨好的镰刀赶到早上没割完的麦趟里,忍着腿疼腰疼,继续收麦。

下午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因为下午气温更高,体力也下降了,所以割麦的速度明显降低割出趟时,妈妈她们第二趟的麦子都已经快割出来了。

每次割麦对我都是一种煎熬,但我还要坚持下去,因为地里有我的家人,我没有不割的理由即使多年后大姐我们都参加了工作,每年还是要回老家收麦。

夏天的太阳怎么走那么慢,下午五六点了,太阳还在半天空,只是温度稍微低了一些,风也从山边跑了过来,一阵阵,吹散了我一些疲惫,趁机又多割了一阵。慢慢的太阳照着西山,把我们从晨曦送到了黄昏。我和爸爸开始堆麦码子,十个一堆,妈妈后来又“发明”了一顶麦堆的帽子,可以防止雨水流进麦堆里。我把几行麦捆根据远近拾掇到一起,方便以后装车。麦捆沉甸甸的,有时拿两个,有时拿四个,也是个体力活,但是比蹲着割麦子要舒服。等我和爸爸把麦捆堆完,太阳的半边脸已经被山挡住了。    

夜幕降临,看着妈妈满脸的疲惫和尘土,我希望自己快快长大,去更多分担她们的劳动。爸爸妈妈坐在地里,脱掉鞋子,把鞋里的土倒出来。看着一排排麦堆像俘获的俘虏站立在空地里,我清点了一下,一共有七百一十个麦捆,八亩多的麦子一天下来割了三分之二,一家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抑制不住的满意的神情

踏着落日的余晖,拾起满身的疲乏,看着路上晚归的老乡和慢腾腾吃圆肚皮的老黄牛,我们大家说说笑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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