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虎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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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1日
8点01分
一大早，安西市的气温达到了35摄氏度。
第一中学的校长王大川刚走进办公室，办公桌上那部大红色的电话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
是谁呀，这么早就打来电话？王校长急忙丢下文件包，拿起话筒来。
电话却挂断了。
王校长马上回拨过去：“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这时，王校长的手机铃声响了。他赶紧放下座机话筒，从文件包里取出手机。
安西市人民政府秘书长李爱国洪亮而急促的声音传进了王校长的耳朵里：“王校长，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李秘书长不等王校长解释，接着说道：“张市长明天到你们学校调研。你马上到我这里来一趟。我们再讨论一下方案。”
张市长是刚调到安西市不到三个月的新领导，目前正式的职务是代市长。一到安西，张市长大兴调查研究之风，百忙中抽出时间到各个单位走访。传说，张市长所到之地均受到了严厉的批评。因此全市凡是张市长尚未走访的单位都在积极做准备，争取给新市长留个好印象。
两个星期前，李秘书长曾通知王校长，张市长将于7月1日到一中调研。结果张市长因为参加庆祝中国共产党诞辰纪念活动没有来成，学校白忙活了几天。
王校长迅疾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8点10分。他立即叫上副校长刘雅丽和办公室主任赵一民，坐上黑色小轿车，直奔安西市人民政府。
8点45分
王校长一行赶到了李秘书长的办公室。
李秘书长招呼他们坐下，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然后询问道：“王校长，你先把你们准备的情况汇报一下。”
王校长缓了一口气，一边汇报前期的准备情况工作，一边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份打印稿：“秘书长，自从你上次安排后，学校一直都高度重视，开了好几次班子会议研究具体方案。这个汇报材料已经是第八稿了。”
李秘书长打断了王校长的话：“张市长说了，他不看材料，只看现场，现场再提些问题。”
王校长放下汇报材料，马上汇报道：“我们已经组织全校师生打扫了环境卫生和教室卫生。市长的调研线路也安排好了。我们班子成员和一男一女两名优秀学生代表在学校大门迎接市长，然后走右边林荫道，走到教学楼前，看一下校史专栏，再进入楼内，上到四楼，到高二（1）班教室，和正在上课的老师学生进行交流。”
李秘书长眯着眼想了一会，说道：“学生代表嘛就不要到门口迎接了。市长特别讨厌形式主义。”
9点02分
安西市教育局局长陈育人和副局长钱爱芬、办公室主任孙伟满头大汗，急急忙忙进了李秘书长得办公室。他们向李秘书长致歉后赶紧坐下来开会。
李秘书长接着说：“你们的林荫道卫生怎么样了？不要刚扫完，树叶又落下来了。”
陈局长急忙接过话：“王校长，你们专门安排一个人守在那里，随时打扫落叶。”
李秘书长表示同意：“可以。既然市长不看汇报材料，我的意见啊，王校长，你陪着市长从大门口往里走的时候，见缝插针介绍学校的情况，把市长的注意力吸引到你这里。”
王校长边作记录，边问道：“好的，秘书长。市长到的时间定了没有？上午还是下午？”
李秘书长说：“目前还没有确定。你们做好上午去的准备。有变化我会及时告诉你们。对了，你们的校史专栏要好好检查一下，不要有过时的提法，千万不能闹出笑话来。专栏特别要展示你们在全省的教学成果。这是你们最大的亮点。”
李秘书长呷了一口茶，继续安排道：“和市长交流的老师和学生必须提前培训，不能慌张，也不能太轻松。现在的年轻娃娃自大得很，不懂规矩，没有礼貌。”
随后，李秘书长又叮咛了一些事情，让陈局长、王校长等快速回去准备。临走时，李秘书长又把秘书一处的处长周晓鸥叫来，让他和王校长一起到一中抓落实。
9点38分
陈局长、王校长、周处长等走出市政府大楼。他们迅速商定，先到一中走一趟市长调研的线路，发现问题当场解决。
10点15分
陈局长、王校长、周处长等达到一中大门口。这时，气温继续攀升，令人感到又热又闷。
陈局长假装扮成张市长，由王校长迎接后请入校园。陈局长刚走进大门便停住了脚步，眼睛盯着镀锌钢管制作的大门直摇头：“不行。不行。王校长，大门太简陋了，还不如监狱的大门。”
王校长转过头向副校长刘雅丽和办公室主任赵一民交代：“你们马上去建材市场买个新大门。”
刘雅丽主动向陈局长请示：“陈局长，我们要不买个欧式风格的大门吧？二中的大门就是那样的，既洋气又漂亮。”
陈局长果断地摇摇头：“你们啊没有一点政治头脑。现在提倡文化自信，怎么能买个欧式的呢？必须买中式的。就是中间有两个大门环的那种。”
王校长和刘雅丽连连点头：“局长批评得对。局长批评得对。”
陈局长背着双手径自往前走去。看着林荫道边绿油油的灌木丛，他不无遗憾地说：“当初我多一嘴让你们栽上月季就好了。不然的话现在校园里可是万紫千红、争芳斗艳啊。”
王校长说：“这次调研完了，我们立即就换成月季。”
陈局长无奈地说道：“市长能来一次都是给咱们给足了面子。下一次……哼！等到猴年马月吧！”
陈局长突然停下脚步，仔细地盯着鹅卵石铺成的路面：“这里不行。路面不平整。市长来调研要是把脚崴了，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副局长钱爱芬建议道：“陈局长，我看市长别走这条路了。干脆从操场中间穿过，还可以看到上体育课的学生。”
刘雅丽赞成道：“这个主意好。一举两得。”
王校长幽幽地说道：“操场上，篮球、足球满天乱飞，砸到市长怎么得了？”
钱爱芬聪明地一笑：“这个简单。让学生上体操课。队形好看，还没有安全隐患。”
陈局长点点头：“我同意钱局长的意见。”
王校长苦笑道：“好的。我一会儿给教务处安排。”
周处长提醒道：“我看还是现在就安排吧，免得一会儿忘到脑后了。”
王校长只好拿出手机给教务处打电话。
陈局长返回大门口，从操场中间穿过，走到了校史专栏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审阅文字说明。最后，他指着历年优秀学生的照片说：“九寸的照片太大了。二寸的比较合适。要突出集体，少宣传个人。”
王校长立即把改照片的事记在本子上。
看罢校史专栏，王校长带着陈局长走到四楼，看了看正在上课的高二（1）班，低声对陈局长说：“学生的精神状态还可以吧？”
陈局长没有回答王校长的问题：“要求学生今天回家全部把校服洗干净。人靠衣服马靠鞍啊。这样，我们现在开个协调会，我再提几个要求。”
王校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让刘雅丽快去布置会场。
11点05分
陈局长等人坐在了一中会议室里。
陈局长语重心长地说：“全市有几十所中学，张市长选择到咱们一中调研，是你们一中的光荣，也是我们教育局的光荣。我们一定要高度重视，全力做好配合工作。线路就按今天定的这条。学生的照片要换成小的。楼道卫生还要加强，不能有任何污点。现在最重要的是选好和市长交流的老师、学生。市长关心的是人。人是核心问题。所以我们一定要选出政治可靠、能展现我们一中风采的人来。你们想想看，他们和市长的形象明天就会出现在电视里，出现在报纸上，社会影响太大了！一想到这些，我晚上都睡不好觉。”
钱副局长、周处长、刘雅丽也先后发言，提出补充建议和意见。
王校长感觉这些人好像都在给他一个人提要求、下任务，心里渐渐地沉重起来。
11点48分
王校长送走陈局长等人，回头安排办公室主任赵一民：“你马上通知领导班子和高二年级的班主任，12点到会议室开会。”
12点00分
参会人员全部到场。
王校长简要向大家介绍了李秘书长和陈局长的要求，然后给各位副校长分工：
刘校长负责学校环境营造，包括换大门、校园卫生等；
姚校长负责明天各班体育课的调整；
马校长负责高二年级教师和学生的培训；
办公室主任赵一民负责校史专栏内容更换；
王校长负责全盘工作和向市长汇报学校概况。
12点31分
王校长提议大家实地走一遍市长调研的线路，看看还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13点09分
校领导们集中在高二（1）班教室里，开始检讨不足的地方。
姚校长提出教室课桌有些陈旧，建议把（3）班的新桌椅调换到（1）班教室来。
马校长提出教室墙壁颜色泛黄，建议抓紧时间粉刷一下。
刘校长提出尽快与李秘书长确定市长调研的具体时间，以便在那个时间段安排最好的老师上课。
王校长听完大家的建议，心里十分感动：“谢谢大家的宝贵意见！谢谢了。哪怕多花些钱也要维护学校的形象。市长高兴了，我们还怕以后没有钱吗？”
王校长对赵一民说：“赵主任，你去食堂买些盒饭来。我们一边开会，一边吃饭。”
赵一民立即起身出去了。
王校长接着说道：“刘校长，你继续负责环境营造。下午到建材市场找两个粉刷工，赶紧把教室的墙壁刷了。不然明天干不了。”
刘雅丽自信地说：“放心吧，今天最高温度是39度，半个小时就干透了。”
王校长点点头：“你再请个专业一点的家政公司来，把楼道地板彻底打扫干净。姚校长，你负责桌椅调换。注意桌椅的颜色和款式不要弄混了。要整就整好。”
姚校长爽快地答应了。
王校长转向马校长：“马校长，你负责安排上课的老师。”
马校长着急地说：“到现在还不知道市长几点来，我不是推辞，真的不好安排。总不能一上午四节课都让邓老师上吧？”
王校长一下急了：“你怎么老是和人抬杠？市长几点到，李秘书长也不知道。你灵活一点嘛，先让别的老师上课，市长快到的时候，李秘书长肯定要告诉我，我再通知你，你立即安排邓老师上课不就得了。”
马校长低声嘟囔道：“每次上面来领导都是邓老师上课。让别人以为我们一中只有一个人才呢。”
邓老师接上话：“王校长，你还是换别的老师吧。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既没有颜值，也没本事，这张老脸丢不起啊！”
王校长大怒，手“啪”地拍在桌子上：“不许胡说。必须完全、彻底执行班子决定的方案。军心不能乱。规矩不能破坏。”
马校长和邓老师不知道王校长到底是在冲着谁发火。
13点45分
赵一民提着一大袋盒饭进来。
王校长发完火，感觉气顺多了：“先吃饭。下午分头行动，各尽其责，限时完工。”
这时，大家才觉得饥肠辘辘，头晕眼花了。
13点58分
王校长三下五除二吃完盒饭，想借下午第一节课的时间和同学们交流一下。可是，上课的铃声响了两遍，却不见一个学生进来。
看着王校长纳闷的样子，马校长赶紧解释：“我已经通知他们下午改上体育课了，腾出教室好粉刷墙壁。”
王校长原计划不影响学生上课，等放学后再粉刷教室。他看到马校长擅自做主，心里很不痛快，考虑到目前需要团结一致的大局只好隐忍下来。
他起身走到黑板前面，用手摇了摇黑板。
黑板晃动起来，发出“吱吱纽纽”的响声。
王校长无限感慨地说道：“我看啊咱们学校快变成空架子了。什么地方都不能细瞧。实在经不起推敲啊。”
赵一民急忙说：“王校长，你放心。下午我就派人把它固定好。”
王校长压住火气：“属于你们职责范围内的事，你们自觉地做好。不要什么事情都让我在屁股后面催呀催。”
14点22分
气温飙升到40摄氏度，令人身体憋闷得几乎要爆炸。
王校长走出教学楼，打算再走一遍市长调研的线路。
他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李秘书长打来的：“王校长，我派黄副秘书长去你那里了。让他再看看还有什么不足的地方。”
“秘书长，市长来的具体时间确定了吗？”
“还没有。不是上午就是下午。明天市上没有会议，上午的可能性大一点。”
“喔。好吧。”
王校长有些内急，准备到一楼上卫生间。刚走进一楼，一股浓烈的尿骚味钻进了他的鼻子。
一位青年男老师捏着鼻子走出卫生间。
王校长问道：“卫生间怎么了？味道这么大！”
那个老师回答：“早上就停水了，到现在还没来。难闻死了！”
王校长马上给办公室主任赵一民打电话。
赵一民说：“王校长，我刚到照相馆，重洗学生们的照片。”
王校长训斥道：“你让别人去洗照片不行啊？你要抓大事。大事，你懂吗？赶紧回来解决卫生间的问题。”
14点59分
王校长走完市长调研的线路回到了办公室，觉得口干舌燥，拿起茶杯刚要喝水。
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放下茶杯，接听手机。
“老王，早晨我忘记提醒你了，今天是我父亲七十大寿。你早点回来，我们全家一起吃个饭，让老人家开心开心。”
王校长记得昨天妻子就告诫过他，妻子的兄弟姐妹要给老人过寿。怎么事情都聚到一起了？王校长和气地告诉妻子：“春霞啊，明天市长来学校调研，有很多准备工作还没有着落……”
妻子打断他的话：“学校还有其他领导啊。离了你地球还不转了？”
王校长不耐烦了：“我是一把手，怎么能撒手不管呢？你们先开始，我争取早点到。不和你说了，市上马上来人检查。”
王校长结束了和妻子的通话，满嘴冒火。他拿起茶杯正要喝水时，手机又响了。
他放下茶杯，赶紧接听电话。
“是我，王大川。黄秘书长啊，我马上下来，马上到。”
15点27分
王校长在学校门口见到了黄副秘书长。
黄副秘书长看见工人正在安装中式大门，不禁皱起了眉头：“王校长，都是什么时代了，你们怎么弄个这样款式的大门？你们打算给市长留下什么印象？”
王校长解释道：“是陈局长安排的。文化自信。”
黄副秘书长摇摇头：“陈育人啊……怎么说他呢？他就是个老脑筋，总是慢半拍。没有一件事情赶不上趟。你们自己考虑决定吧，我就是给你们建议一下。”
王校长心中一阵叫苦：都是上级领导，我究竟听谁的话呀？
黄副秘书长跟着王校长走在操场上，指着烈日下玩耍的学生问道：“明天也是这样？太乱了。感觉不好。很不好。”
王校长解释道：“明天安排的是体操课，肯定比今天秩序好。”
黄副秘书长关切地问道：“你们让市长在大太阳底下调研，想没想过中暑的问题？”
王校长顿时一愣：“这个……秘书长提醒得好。我们的确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我马上安排专人给市长打伞。”
黄副秘书长点点头：“要注意伞的样式和颜色。不能太小，颜色也不能艳丽，要庄重一些，但是不许用黑伞。”
王校长试探地问道：“用天蓝色的男式伞合不合适？”
黄副秘书长沉吟了一下：“嗯，合适。不错。”
王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16点08分
黄副秘书长和王校长走进了教学楼。他突然耸起鼻子仔细地嗅着空气。
王校长急忙解释道：“上午停水了。正在修理。”
黄副秘书长立刻板起脸来，严肃地说：“我可告诉你，王校长，明天就是全世界停水，你们也不能停水。要么把卫生间锁了，不准使用；要么今天接上几桶水备下，明天随时冲洗。”
王校长连连答应：“是、是。”
16点20分
黄副秘书长和王校长来到高二（1）班教室。他环顾四周，又抬起头仰望着天花板和日光灯，思考着什么。
王校长说：“已经安排粉刷墙壁了。工人一会儿就来了。”
黄副秘书长没有说话，继续望着天花板。
王校长顺着黄副秘书长的眼光望去，隐约看到天花板上有几个小黑点。可能是苍蝇的粪便吧？王校长有点忐忑。
黄副秘书长叹了一口气：“政府每年给你们拨那么多钱，你们都花到哪里去了？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我看一颗苍蝇屎坏一个学校啊。”
王校长尴尬极了，急忙对黄副秘书长说：“你放心，一会连天花板一起粉刷。”
黄副秘书长捂着胸口：“我能放心吗？唉，这年头领导不好干啊。”
16点41分
黄副秘书长来到校长办公室。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抓起一把纸扇子使劲扇风，看着正在倒水的王校长说道：“今天我就呆在你这里，现场督战。完成不了任务绝不回市政府。这是李秘书长交代的。”
王校长歉意地说：“是我工作不到位，给领导添麻烦了。”
黄副秘书长突然停止了扇风：“刚才只顾着看苍蝇屎了，忘了一件大事。教室里有空调吗？”
王校长苦笑道：“有电风扇。全市的学校教室都没有装空调的。”
黄副秘书长认真地说：“不行。张市长怕风。不能开风扇。必须装台空调。”
王校长感到很为难：“可是……空调也有风啊。”
黄副秘书长不耐烦地说：“王校长，不是我说你，你真是个书呆子。可以提前打开空调，先把教室里的温度降下来啊。”
王校长心里担心别把老师和学生冻病了，但是又不好说出来，思想一分神把水杯里的开水洒到了脚上，烫得他跳了起来。
17点19分
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
王校长拿起听筒：“喂，你好，哪位？”
李秘书长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王校长，估计市长明天第一站就到你们学校。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校长如实回答道：“报告秘书长，正在抓紧时间整改。你放心，就是今晚不睡觉我们也要完成任务。”
李秘书长说：“好的。黄副秘书长还在你那里吧？你们准备着。我六点过去。”
王校长顿时有了主心骨：“太好了，秘书长。你来给我们指导指导，我们会做得更好的。”
王校长随后拨通了陈局长的电话，告诉他李秘书长六点要来学校的消息。
17点49分
陈局长、钱副局长和局办公室主任孙伟匆匆赶到一中。
陈局长见六点还差十分钟，便提议大家先走一遍调研线路，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一圈下来，陈局长发现楼道卫生不理想，地板上有一些污渍，木质扶手虽然一尘不染，但是摸起来手感不好，需要及时改进。
陈局长说：“我们急急忙忙走了一趟发现这么多问题。秘书长工作非常细致，再小的缺点也逃不过他的眼睛。秘书长必定会发现我们想不到的问题的。这样，我和黄秘书长、王校长在这里迎接秘书长。钱局长、刘校长、孙主任，你们再走一遍，仔仔细细地检查，不要放过一个死角。”
18点34分
李秘书长到达一中大门口。
他看着基本安装完毕的中式大门，皱起了眉头：“以前的大门挺好的，怎么换成这样的？感觉到了富豪的深宫宅院。学校要有朝气，要有奋发向上的精神。”
黄副秘书长斜着眼睛看陈局长。
陈局长的脸蛋涨得通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王校长试探着问李秘书长：“秘书长，那么还是换上以前的大门？”
李秘书长不悦地说：“还是原来的好，简洁大方。我是不想折腾你们啊。”
陈局长连忙说：“秘书长，不折腾。换个大门，一个小时就能解决。”
王校长心想，你说得倒容易！换来换去，全校师生都在看我王大川的笑话。
李秘书长突然问道：“怎么没有见到周晓鸥？”
王校长回答道：“周处长中午说丈母娘心脏病犯了，他去医院了。”
李秘书长的脸一下拉了下来：“我们的干部总是关键时候掉链子。责怪吧，不忍心。不责怪吧，永远不进步。个人的事情总是重于单位的事情。”
马校长悄悄给周晓鸥发去了短信。
18点44分
陈局长、黄副秘书长、王校长陪着李秘书长走在操场上。
黄副秘书长向李秘书长汇报说：“我们给市长准备了阳伞，保证明天太阳晒不到市长。”
李秘书长看着黄副秘书长问道：“万一明天下雨呢？”
陈局长自作聪明抢着回答：“刚好啊，阳伞当雨伞。不变应万变。嘿嘿。”
李秘书长接着问道：“阳伞变雨伞？那好，地面上的雨水变成什么？”
李秘书长不愧是服务领导多年的人啊，考虑问题周到细致、天衣无缝。黄副秘书长、陈局长、王校长面面相觑，自叹不如。
18点56分
李秘书长来到校史专栏前，看到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正在张贴新洗印的学生照片，停下了脚步：“该节省的地方节省，不该省的地方不要省。你们把照片弄这么小干什么？文字介绍密密麻麻的。市长都50多岁了，眼睛能不花吗？他能看清楚吗？”
工作人员停下了手中的活，等着王校长发话。
王校长先是脸上一红，然后说道：“照片全部换成大的。文字介绍重新排版。今晚一定完成。”
19点07分
李秘书长走进教学楼。
幸好王校长下午安排及时，楼道里没有卫生间的味道了。
王校长高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放到了肚子里。
上到四楼，李秘书长久久地站在楼梯口。
李秘书长对王校长说：“王校长，能不能把调研的教室安排在一楼或者二楼？”
大家一时不明白李秘书长什么意图。
李秘书长解释道：“四楼太高。市长走到四楼已经气喘吁吁了，怎么和师生交流？你们考虑过效果吗？”
王校长再一次对李秘书长的缜密思维口服心服：“秘书长考虑得周全。我们连夜粉刷一楼的教室，再把空调也搬下来。”
李秘书长奇怪地问道：“搬空调干什么？”
王校长回答：“我今天给高二（1）班教室安装了空调。听说市长怕风，不能开电扇。”
李秘书长严肃地说：“不能这样做。如果全市人民知道你们专门为市长安装空调，政治影响和社会影响不堪想象。我们只能给市长帮忙，不能给市长添乱。把空调马上退回去。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校长连连点头：“是、是，我们立即照秘书长的指示办。”
19点20分
李秘书长一行来到二楼，挑选了一间朝南的教室作为高二（1）班明天的教室。
19点42分
李秘书长安排部署完工作，准备离开。突然，他又掉回头来问道：“明天调研的时候是什么课？哪个老师讲课？安排了几个学生交流？”
王校长一一汇报：“数学课。邓美琴老师讲课。她是全国优秀教师，业绩过硬。安排了三个班干部和市长交流。交流内容已经给他们辅导过了。”
李秘书长考虑了一下说道：“邓老师的确不错。不过我建议换个年轻点的老师。新市长，新气象。老是嚼过去的馒头没有什么滋味了。”
王校长说：“那就换成语文课。杨潇潇年轻活泼，很有才华。秘书长，你看行不行？”
李秘书长十分满意：“好。就这么定了。你马上给杨潇潇安排，确保讲课质量。”
李秘书长走后，陈局长对王校长说：“你干脆现在把杨潇潇叫来，我们一起听听她的课。”
王校长不以为然地说：“杨潇潇的业务绝对没有问题。”
陈局长不悦地说：“我一向认为，越是绝对没有问题就越是有问题。刚愎自用就是问题。王校长，我们过去的教训还少吗？”
王校长只好让马校长通知杨潇潇火速赶到学校来。
20点01分
王校长带着黄副秘书长、陈局长、钱副局长和赶回来的周处长到学校旁边的兰州牛肉面馆吃饭。
20点13分
王校长的手机响起来，是他的妻子打来的：“老王，你怎么还没来？大家就等你了。”
王校长赶紧走到饭馆外面，小声告诉妻子：“事情还没完呢？”
妻子说：“几点能完？你给个准确时间。”
王校长为难地说：“真不好说。恐怕到半夜了。”
妻子生气地喊道：“王大川，你太过过分了！我爸有几个七十大寿？”
王校长急忙说：“我的姑奶奶，你声音小点。陈局长、黄副秘书长都在这里蹲点呢……”
妻子气呼呼地挂断了电话。
20点32分
黄副秘书长接到分管教科文卫的副市长吕万红的电话。吕副市长询问明天谁给市长介绍情况。
黄副秘书长说：“吕市长，半个月前就安排好了，校长王大川介绍。”
吕副市长不高兴地说：“王大川说话不利索，安排个口齿伶俐的女老师介绍吧。”
黄副秘书长：“嗯……吕市长提醒得好。换个女老师。换个女老师。”
吕副市长接着说道：“黄秘书长，你负责把关人选和介绍词，一定要严格把关。千万不要把五弄成六了。”
黄副秘书长立刻满口答应。他与吕副市长通完话，在饭馆里和王校长、周处长研究起人选和介绍词来。
20点55分
王校长看着人选已经确定，就劝起黄副秘书长来：“黄秘书长，有你亲自定夺，我们什么事都好办了。你先回家休息。有情况我们及时向你汇报。”
黄副秘书长不放心地说：“我就是敲敲边鼓，主要是你们具体办。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还要听课，还要写介绍词，够忙的了。陈局长、周处长，你们再留一会，把事情都理顺了。”
21点22分
送走了黄副秘书长，陈局长带着大家又走了一遍市长的调研线路，认真审阅了校史专栏。
楼道里，家政公司还在擦洗地板。
陈局长、王校长等来到了高二（1）班在二楼的新教室。
天花板和墙壁粉刷刚刚完工，洁白无瑕。新换的日光灯管发出明亮的光芒。教室里散发着乳胶漆淡淡的芳香味，令头昏脑涨的王校长清醒了许多。
杨潇潇和马校长肃立在讲台边，等候领导们听课。
王校长叮嘱马校长陪陈局长听课，自己回到办公室撰写学校的介绍词。
22点30分
陈局长听完了杨潇潇的讲课，肥胖的脸庞上浮起了满意的笑容。他鼓励了杨潇潇几句话，然后告诫她明天不要紧张，正常发挥水平。
陈局长、周处长然后来到王校长的办公室，看到王校长正在抓耳挠腮斟酌着介绍词，高兴地说：“王校长，杨潇潇的课讲得不错。介绍词你就慢慢写吧。写完了先发给孙伟，我看完没问题再给黄秘书长。辛苦你了。”
王校长连连摆手：“我们工作做得不好，让领导操心了。”
22点59分
教育局办公室主任孙伟打来电话询问介绍词完成没有。
23点11分
孙伟第二次打来电话询问介绍词进展。
23点21分
孙伟第三次打来电话询问介绍词进展。
23点31分
孙伟第四次打来电话询问介绍词进展。
其实，王校长早就写完介绍词了。根据他的经验，只要领导还没有来，介绍词会一直做改动。因此，他想故意晚点发给陈局长，少折腾自己几次。
23点37分
王校长通过QQ把介绍词传给了孙伟。然后，他给自己泡了一杯浓酽的茶水，准备挑灯夜战。
23点58分
孙伟打来电话，转达陈局长的意见：介绍词太冗长，要简明扼要，请王校长精简一下。
王校长苦笑道：“陈局长嫌长，让他划拉几下改简单就行了嘛。”
孙伟公事公办地说：“对不起，王校长，我只传达领导的指示，没有权力命令领导做什么。”
12日凌晨
0点10分
王校长把精简后的介绍词通过QQ传给了孙伟。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黄秘书长？陈局长正在审阅介绍词。是，是，我的效率太低了。对不起。我收到陈局长的审阅稿后马上发给周处长。”王校长诚惶诚恐地站着和电话里的黄副秘书长说话。
0点19分
孙伟打来电话：“王校长，陈局长说这一稿又太简单了，什么事情也没有说清楚。你再组织一下，给骨架上加点肉，让介绍词丰满一点。”
0点30分
王校长把丰满后的介绍词通过QQ同时传给了孙伟和周晓鸥，然后瘫倒在沙发上。
0点56分
周晓鸥打来电话，转达黄副秘书长的意见：“介绍词没有突出市委市政府对教育事业的关怀，过多渲染学校的成绩，政治高度不够，需要重写。”
王校长迷茫地听着周晓鸥的话，心中委屈道：这篇介绍词是你黄副秘书长上次亲自审定的，怎么过了半个月就彻底否定了呢？
“轰隆隆，”突然，夜空中传来了雷鸣声。
坏了，要下雨了！明天市长真的要穿过积满雨水的操场？难道李秘书长真的一语成谶？
王校长暗暗叫苦。他不敢多想，赶紧重写介绍词。
0点58分
孙伟打来电话：“王校长，陈局长对这一稿非常满意。让我告诉你，早点休息，养好精神，明天才是大考。”
王校长说：“谢谢局长关心。”
他再一次鼓起斗志，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用颤抖的手指敲打着电脑的键盘。
1点33分
王校长把重新撰写的介绍词发给了周晓鸥。
这时，他听到“淅沥淅沥”的下雨声。他急忙走到窗户边，向校园里望去：昏暗的路灯下面，灰色的水泥地面变成了湿漉漉的黑色。他抬头向天空望去，一道道雨丝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他立即奔向墙角的衣柜，迅速打开柜门，拎出那把天蓝色的雨伞。
他想预演一下给市长打雨伞的情景，用大拇指轻轻按压伞柄上的红点。随着“嘭”的一声，雨伞迅速撑开，像一朵硕大的蓝色花朵。
然而，雨伞的绸面和铁丝瞬间脱离。王校长手中仿佛举着一个只有骨架没有血肉的骷髅。
坏了！雨伞坏了！王校长气得一把把破伞扔到了墙角落。
1点49分
周晓鸥打来电话：“黄秘书长基本满意，让你再斟酌一下，力争完美无缺。”
王校长明白介绍词过关了。他现在必须解决雨伞的问题。天蓝色，不大也不小。找谁要呢？他想来想去，这个时间只有找副校长刘雅丽了。
1点59分
王校长拨通了刘雅丽的手机。手机关机。
他又拨通了刘雅丽家的座机。
好半天，一个男人瓮声瓮气地接通了电话：“喂，谁呀？”
王校长喜出望外，急忙说道：“老夏，是我，王大川。”
老夏问道：“喔，王校长，这么晚还没休息？我给你叫刘雅丽。”
王校长连忙说：“不用叫她也可以。我和你说吧。”
老夏说：“什么事？”
王校长说：“我记得上次大雨天你来我们学校，是打着一把天蓝色的雨伞吧？”
老夏说：“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王校长着急了：“老夏，麻烦你现在看一看，是不是天蓝色的？”
老夏跑到门口鞋柜旁，看到一把天蓝色的雨伞静静地立在那里。
老夏回来告诉王校长：“是天蓝色的雨伞。你的记性真好。”
王校长说：“老夏，光是天蓝色的还不行，你再看看雨伞能不能用。”
老夏说：“肯定能用。我留个坏伞干什么？”
王校长央求道：“老夏，求你了。你现在打开试一试。明天新市长要来学校调研，必须用天蓝色的雨伞。”
老夏放下电话，又跑到鞋柜旁，拿起雨伞反复打开、收回。没有任何问题。
王校长得到老夏肯定的答复后，再三叮嘱：“老夏，你一定要提醒刘校长早上上班的时候带上雨伞。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有情后补。打扰了。”
2点10分
王校长打算到校园里走一趟，沿着市长明天调研的线路再走一遍。短短一天，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遍这条200多米长的路线，但是过一会儿不走一遍，心里就空落落的，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对，缺少了灵魂。如果不走一遍，王校长感觉自己没有了灵魂，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2点15分
王校长走到教学楼门口，看到雨依旧下得很大。他突然有一种想在雨中散步的冲动。对这个想法，他自己也感到吃惊。
他在大雨中走到紧锁的大门口。
门卫室亮着灯光，保安站在敞开的窗户前，迷惑地看着伫立在雨中的王校长。
王校长朝保安摆摆手，示意不用管自己。
王校长先是仔细地端详了一会重新安装好的旧大门，然后缓缓穿过雨水四溅的操场，款款地走到校史专栏前，认真地看着玻璃板后面学校的图片和优秀师生的照片，最后地拾级而上，进入空荡荡的教学楼，慢慢地环顾四周，再踏上洁净的楼梯，来到了二楼。
他轻轻地推开门，打开了日光灯开关，眼前呈现出白花花的一片，定睛仔细一看，杨潇潇正在饱含激情地领读课文，一张张可爱的脸庞上一张一闭的嘴巴发出朗朗的读书声……
2点31分
王校长和衣躺倒在沙发上，渐渐进入半醒半睡的状态，朦朦胧胧中做了一个梦：他终于迎来了市长，忙前忙后地陪着市长在校园里参观调研。忽然，市长龙颜大怒，发起脾气来……
王校长被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
打开手机的同时，他看到屏幕上的时间：
5点01分
李秘书长在电话里通知王校长：“王校长，昨晚上下大雨，水库溃坝了，三个乡受灾。张市长正在现场指挥救灾，今天就不去你们哪儿了。”
王校长愣了半晌才放下手机，木然地朝窗外望去，只见东方泛出一片鱼肚白。
他喃喃自语道：“市长……会不会明天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