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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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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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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管

 

                                                

 

保管的老家在离城不远一个村子里。一口外地口音的老婆拖带着四个孩子嫁给他,又为他生了个儿子。

他们家就有了五个孩子。

我们成为邻居时,他家的五个孩子都还未成年。

日子当然就非常艰难——那么大一堆娃娃要养活,他一个人的工资,几十块钱。女人虽也在家属队干活,毕竟那是临时工,收入微薄。

他在场里管理一间仓库,腰里别一大串钥匙,走动起来叮零当啷响。需要往仓库拿进拿出时,场长喊:保管,把门打开一下!他闷头拖着声音答应:呕——温顺的应人腔调——立马跑去开门。

久而久之,“保管”,场里的人就这么叫开了。

他老婆却在人前人后都喊他“疯子”。

他家住在挨近铁门的房子里。我喜欢往他家跑,因为他家有三个比我大的女娃,我去找她们玩。二姐姐在做饭,我坐在灶前,把柴块塞进灶里。我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看二姐姐用锅铲舀出几粒半熟的米,打量一下,说,“可以沥饭了!”但她并没有马上沥饭,而是从一个布口袋里,舀出两大碗干红苕粒,倒进锅里,同米粒搅在一起。差不多搅匀了,才用大水瓢把锅里的饭舀进早已摆放好的筲箕里,沥饭。

我看着她刷锅、掺水、放上甑子,然后端起盛了饭粒和红苕颗颗的筲箕,往甑子里面拨,开始蒸饭。我也该回家了。

回到家,直接进入厨房,祖父正在煮饭。我还想着二姐姐往甑子里面拨的那些混着红苕颗颗的米饭,忍不住问祖父:公,我家饭里怎么没有红苕颗颗呢?我想吃那种饭。

母亲在一旁听了,呵斥道:没出息,好吃的不想,想吃红苕颗颗饭!

我才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晚上,我还要去跟她们玩一阵才回家睡觉。姐妹三个住在一间屋里,大姐姐手巧,会用彩色胶带编漂亮的带子,她还会用钩针钩白色的花边。我看了一会那些小东西才心满意足地回家。但我最喜欢的还是二姐姐,她去哪里都愿意带上我:上街、到温泉洗澡、上学......她只比我大两三岁,我却觉得她很大,因为她对我很关照,俨然一副姐姐风范。

时不时地,从他家传来吵骂声。母亲说,保管又发疯了。保管一旦发疯,就打骂老婆。

他要养活这一大堆称呼他为“叔叔”的娃娃,这些娃同他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都是老婆给他带来的额外负担。人性中天然的自私、排他,加重了这位来自乡村的男人的不满。艰难的生活混和了郁闷情绪,积压在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唯一的泄愤渠道就是打老婆。孩子们他不敢打,他们都是半大的娃娃了,会拧成一股绳,合力对付他。他怯这些狼崽子,尤其是那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而老婆是他的“私有财产”,从古自今,哪有不打老婆的?他的愤恨全都转嫁到女人身上。这个从村里来的男人,保留了村庄的古老传统:自家老婆就是可以任意打骂的——祖辈不都是这么对待老婆的么!

他终于还是得了间歇性精神病,隔段时间就要发着一次。

保管即便发疯,也不会对外人产生威胁,并不伤害邻居们。他极少跟人说话,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从家到场里,从场里回到家。热天,他搬出一条板凳,独自坐在门口。邻居们凑在一起摆龙门阵,他从不参与。犯病了,就打骂老婆。院子里仅有那么四五户人家,平时的生活是很枯燥的,只有谁家吵架了,才会热闹那么一会儿。无疑,保管发病,定会带来一阵子热闹——除却观赏当时的吵闹,接下来的好几天里,人们还在津津乐道这事。被他打骂的老婆,也会不厌其烦地向邻居们诉说很久。

然而,有一次却差点闹出人命。

那是个冬夜,我在睡梦中被吵醒。父母的谈话清清楚楚传进我耳朵里:保管差点砍死了他老婆!他那一刀正砍在老婆脖子上,很长一道口子,血流了一地!邻居们用板车把她送去了医院——父母就是刚刚去帮了忙回来,心有余悸地谈论着。我妈说,再砍过去一点点,怕就没命了!

当时我不到十岁,听得毛骨悚然。蜷缩在被窝里大睁着眼睛,想象个子矮小的保管老婆脖子上流淌着鲜血,倒在地上的情景,久久不能入睡。四周都安静下来了,我脑海里还浮现出这血淋淋的景象。

保管老婆长得瘦小,沿河口音,把“原来”说成“云来”。两只眼角经常沾着大坨眼屎,不时用手背揉眼睛,再使劲眨巴眨巴。她原先嫁给一位养路工人,生了四个娃,男人出意外死了。仅靠抚恤费,怎么过活呢!热心人就把她介绍给了老单身汉保管,组成了新家庭。

保管成为一个老单身汉,大概是长相丑陋:一个通红的蒜头鼻,厚唇,稀疏的头发理成“锅盖头”。身材虽然高大,却不管穿什么衣服,都显出一副松松垮垮的邋遢相。特别是热天,裤脚挽在膝盖上,穿双塑料凉鞋,像随时准备下田的农夫。神态又楞头楞脑的,不善言谈。印象中我甚至觉得,从没听到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也说不清楚保管的精神病是什么时候得的。平日里,并不见他有什么异样,只闷声闷气的。走路时,嘴里总在嘟囔着什么。只要听到从他家传来吵嚷声,我们就知道他又犯疯病了。

他老婆却十分喜欢说话,见人就笑眯眯的,她的沿河口音也很好听。我妈说她是读过书的,会写会算,家属队里的账目都交给她管。我妈以她为榜样,强调读书的重要性——管账的人,至少可以少干些体力活,轻松些。像她,个子又小,本来就没有什么劳力。

过了很久,保管老婆又出现在大院里,脖子上果然有一道明显的伤疤,她展示给邻居们看时,我也看到了。不过没我想象的那么恐怖。人也还好好的,该说说,该笑笑,伤在喉咙处,她的声音丝毫没变,也照常吃饭喝水。

只是保管在砍伤老婆后,被送到外地精神病医院去了。

老婆回家安顿好家中事务,很快就去了精神病医院,照顾保管,留一堆娃娃在家里。眼看春节就要到了,院子里每家都在准备年货。那时候的所谓年货,不过是备好粮油,买点猪肉什么的。

“保管两口子还不回来,几个娃娃在家,不知道他们怎么过年。”我听见父母这样嘀咕。

自从他家发生了那件血腥事件后,我就不去他家玩了。

过年那天,父亲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叹息道:“哎!几个娃娃在家,造孽哦!刚才去保管家厨房看了一眼,只剩一棵大白菜了,大妹说他们今天的年夜饭,就是吃那棵大白菜。”父亲这句话和他当时的神态,一直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不知过了多久,老两口才回来。个子矮小的保管老婆照常该说说,该笑笑。只是,每当我看见她脖子上那道疤痕,就会不由自主想到那个夜晚。那晚,她差点死了的啊。

日子继续过下去。

场长遇到有货物需要往仓库里拿进拿出时,依旧拉长声音喊:“保管——来开门!”保管拖着声音温顺地答应“呕——”裤腰上的一串钥匙丁零当啷响着,去开门。他已恢复到可以正常上班了。

那小儿子是保管的独苗,因此最受溺爱,也最捣蛋。我可不喜欢他,一向都离他远点。有次我还是把他给打了,因为他骂我。尽管我在尽量离他远一点,但那天他就是要挨到我身边来,还张口就骂人,被我扇了几巴掌,坐在地上大哭。他老娘闻声出来,见是我打了她儿子,也没怎么说,只拉他回家。我气呼呼地对她说:他骂我,我才打他的!她好像并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他,也许自知儿子有错吧。是我觉得我大,他小,打了他有点心虚。她只尴尬地笑笑,把小儿子往家里拉。我妈也把我呵斥回了家。

——这位带了四个孩子再嫁的妇女,在家受着男人的气,在外也处处放低身段做人,从不跟人争吵。即便跟隔壁英子的母亲不和,也只是互不搭理而已。所以我打了她那令人讨厌的小儿子,她也不跟我计较。

那小子比我小不了几岁,到了上学的年纪,也背着书包上学去了。初中还没读完就辍学,很快成为街上有名的混混,留长发,穿吊裆裤,叼着烟,身边从来不缺花枝招展的女孩子。

我们都长大后,大院早不是当初的规模,住户已成倍增长。院子里的人,自觉不自觉地跟这个娃保持距离,没人愿得罪他。不过他也秉承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行规,大家相安无事。

他还是被逮判刑了。那时,他已有了老婆儿子。几年牢坐出来,他的样子没怎么变,行为处事却更见成熟,对邻居们也更加有礼。还干老本行,手下有了一帮弟兄,给他生了儿子的老婆早就离家,保管老两口把孙子带大。他出来后很快就有了新媳妇,操办结婚酒席,邻居们该送礼送礼,该吃酒吃酒。

保管爱上吹唢呐,是退休以后的事了。保管退休时,顶替制度已被取消,所以他唯一的亲儿子,只能一直混社会。喜欢上了吹唢呐,保管不再打骂老婆,他去老街买了一支黄灿灿的唢呐,白天黑夜地坐在家里吹。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吹奏技巧,从刚开始的不成调,到后来居然也能吹出一两首诸如《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之类的曲子来。但实在太吵人,没有一个邻居不痛恨他吹唢呐。

却只能在心里恨,没法说。

那越发矮小干瘪的老婆,无可奈何地对人叹气:疯子发病就不睡觉,一晚到亮在屋里吹他那×腔壳”!吹一阵,还要神神叨叨的念一阵,哎!死又不得死,每顿还要吃这么大两碗饭!老太婆一边诉说,一边比划碗的大小。

现在,老婆子的眼睛已浑浊,不大有眼屎了。头发花白,瘦骨伶仃,腰弯背驼。还是她老家的口音,声音发出来,苍老得像一粒粒四处散开的沙子,硌人。

话是这么说,她其实并不想他死。好赖他每月还有一笔养老金,尽管不算多,但也足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了——现在这一家人,两老加儿子媳妇孙子,总共五口人,这笔养老金是最稳定的生活费。

那几个喊保管为“叔叔”的孩子,都有了各自的归宿:大妹最早出嫁,嫁到街上一户好人家,男人有份正式工作,家里还有爿小店。婚后顺理成章养育了一儿一女。办大妹的出嫁酒席时,院子里的人家都要站拢来帮忙干活,送礼、吃喜酒,热热闹闹办了两天。邻居们对大妹的归宿纷纷赞扬:大妹命好啊!嫁得好,又儿女双全,有福气哩!

——寻常人家的女儿,最好的出路就是嫁个好人家,衣食无忧,安稳一世。

大妹底下,就是那半大小子。成年后,在他已故父亲的单位谋到一份工作,有了正式职业,后面的事就是成家立业,也算是生活安稳了吧。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二姐姐,初中毕业后,打了一阵零工,终觉得不是事,她跟着一个好友出远门了。那个年代,还没有“打工”一说。过几年回来,带回一个面相见老的男人,还有两个孩子,引来大院里的邻居们好一阵窃窃私语。她母亲无可奈何接纳了这个新家庭。可家里哪里住得下这么多人呢?四处张罗,在附近村子里租了房,二姐姐自成一家,倒还省却操办结婚酒席这个环节。男人是四川乡下人,十分勤劳,不怕苦不怕累,到处找活干。老婆子只要说起这位二女婿,满口夸赞。

二姐姐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时,我还在背着书包读书。我们少有来往了,各自按照自己的生活轨迹行走。几年之后,他们一家在村子里买下了房子。二姐姐两口子蹬过三轮,不久三轮淘汰,改为出租车后,他们又当起了出租车司机。两口子轮班,同开一辆车。后来,买了属于自己的车。随着她女儿、儿子相继成家,二姐姐早早当上了外祖母、祖母。她饱经风霜的脸上,笑意盈盈,虽然,皱纹也显而易见。

剩下最小的那个姐姐。

她是五个孩子中长得最美的。大眼,长睫毛,嘴鼻都小小的,个子也小小的,一张笑脸,跟她妈很有点神似。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偶尔回来一次,打扮非常洋气,简直不像小城里的人了。大院里对她的传言很多,说她不是做正经事的。多年来,没见她跟某一位具体的男人在一起过,也从未听她母亲说起过她的婚事。这位小姐姐在外多年,她的职业是个迷,她的家庭也是个迷。

时间一长,人们几乎忘记了她,不再有人说她的长短。

保管更不会去关心这些事。

保管身体很好,没见他生过什么别的病,除了间歇性精神病发作。他那日渐苍老的老婆说,疯子胃口好得很,能吃能睡,什么事都不管,就是发病了要吹唢呐、敲锣,整夜不睡觉,坐在那神神叨叨说话,叫人不得安生。

原来他又买了一面亮铮铮的大铜锣。这位来自乡村的农民,也许基因中携带有乡村音乐细胞,潜意识里对这类吹奏打击乐器十分钟情,意识不大清楚时,潜意识反倒清晰起来,必得吹奏一阵唢呐、敲打一阵铜锣,才心满意足。

这么多年过去,偶尔见到,保管却不怎么见老,看上去还跟以前差不多:仍旧高大的个子,穿着跟以前类似的衣服,松松垮垮搭在身体上;裤腿还是常常挽起,似乎随时准备下田;永远的锅盖头;通红的鼻头,眼睛定定地看着远处,脸上一直挂着副愣头愣脑的表情。

如今他一旦发病,就提着大铜锣,走到河堤上去敲,或者到公路边去敲,自顾自沉醉在他那神秘的世界里。

之所以到河堤或者公路上去敲锣,我猜,可能是儿子儿媳孙子们不许他在家里摆弄这些打击乐器吧。实在太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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