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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轻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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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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橱窗里的草人儿

我开始留心婚纱影楼的橱窗是因为莺儿。多年前一天,突然地,我看到莺儿和她先生拍的婚照,真是一对幸福的人。莺儿是我一直认为这个小城里最美的女孩,她与我弟弟同在歌舞团,是一个舞蹈演员。她结婚了!并且是我想象中的绝配,照片上莺儿一脸俏皮,努着嘴欲亲那位新郎,而新郎也是一个很帅的小伙儿,一刹那,我读懂了幸福来源于爱情这个真理。

夜深了,我下班晚,在街的拐角处,总是停下来,看那影楼的橱窗,街灯的光晕安静地投那里,有两个人以青春的甜蜜,宣言着婚姻的意义。我感谢这家影楼,与我的审美一致,这样长的时间里,一直以莺儿他们的婚照作为自己的招牌。小城由此生动起来。

幸福中的人是不易遇上的。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没有见到过莺儿,或许她也像日本妇人一样,结婚以后就相夫教子,不出来工作了。一个冬夜,从外面与人喝酒回来,在一条僻静的街上,我看到他们俩人,是一起坐在汽车的驾驶位上,男的从怀里抱着她在学开车,嚯,慢慢地,就从我身边过去了,我目送那辆桑塔那远去,未化尽的残雪地里,我仿佛听到开心的笑和朗朗的欢呼。

偶然里,我认识了她的丈夫,那位照片里的新郎。他的确是一个好小伙,并且是一个家庭条件非常好的男孩,开着自己的车,出现在我们的工作单位,帮着他父亲与我们工作单位做了一笔生意,做成后非要邀我吃饭。我问起他的婚姻情况,他笑着说,莺儿不肯要孩子,这几年他们就一直没有要,但家里大人在催,倒不是大人的原因,这一次,莺儿要改主意了,他说莺儿结婚后还在上班,只是班上不是太忙,常在家了。他说这些时还是有着少年的青涩,本来,也就还是二十多岁的人。他的神态与我想象中几乎没有出入,还是那种婚后不久的幸福。他不太善酒,几杯过后,脸已红到耳根,我就随便与他谈了一些事情。他是质朴的,也有着年青人对世界过分的热情。

几年过去了。

一向前卫的弟弟辞去工作,到深圳开创,春节时回来与过去的朋友们聚。我见到就与他们打招呼,我问莺儿为什么不来呢?

“莺儿?”——他们中的一个说,“她早已离婚了,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我愣了,“他们……”一时间,我惊愕,继尔完全地相信了这个事实。“那她,她现在在外地吗?”

这一次是弟弟说了:“莺儿?那样漂亮,还愁吗?做鸡都好”。他们随着哄笑了。

“婚姻是最靠不住的”,“爱是最不靠谱的”,“现在的人活得都现实了……”——他们还说了好多吧,七嘴八舌的,是的,我一个一个应承着。我想起学生时代在宿舍里争论的物质与精神的话题,与同学们说起的关于爱情的话题。或许,一个时代有着属于自己时代的烙印。我是过去式了。唉,怎么了,这个世界。

这年夏天,一个以前见面只打招呼的熟人,一连串的联系我,是他成立了本市一个户外旅行的社团,他们彼此叫驴,互称驴友。邀我参加。我去了,表示可以帮助他做一些工作。就在我们说着话的当儿,莺儿出现了。“明天与我们去上文村,好吗?”她还是那样单纯和热情,并且从表面看也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活跃地关注着下一个旅行目标。我问,“是你们去的太白山吗?”不错,她点头,她说现在都不怕蛇了,在草丛中走,她会与驴友们主动探路,她们已经去过好多地方。看出来,她在这个团队里是一个活跃分子。也许我对离婚有着自己的偏见,我固执地认为她是孤单的,是情感极其空虚的。当然,我也每每想纠正这种或许是误解的想法。那个社团在以后是做了好多事情的,我一直没有参与。

再遇上了莺儿的前夫,只能说前夫了,是在夏日的游泳馆里。他与一个年青女子开心地游在我前面,不知为什么,我想躲,却为他发现了。他主动地与我说话,休息时,我们避开那个身材和长相都很好的女子,我问他与莺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没有办法,他们已经有孩子,可莺儿非要离,并且要带着孩子,闹得不行,他最后就答应了。他无所谓地说,女人都这样,犯不着为她们想个为什么。这不,快要又结婚了,他似乎比以前成熟了许多,开玩笑地说,结婚时你要愿意,我请你来喝酒。我当下拒绝了,我认真地认为,他们不应该离,他们还应该在一起。他无奈地笑笑,起身走了,到那个女子的身边去了。

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貌吗?后来,我离开了我们那座小城,同时也离开了那些我熟悉的人事。

最近一次回到小城,又见到莺儿。他挽着一个我认识的中年人,迎面与相遇在街头,一下子把我懵了。这个人,怎么说呢?哪一方面都令我意外!极不自然打过招呼,我客气地离开,转身想,怎么是这样?我想,这个人能够给予莺儿什么?钱财吗?性吗?才华的虚荣吗?她真得就这样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吗?她对生活的期待就是这些吗?这种婚姻之外的生活真得是可以肯定的吗?也是雪天,我一个人回家,这么多年里对莺儿的认识重新浮现出来。

 已是很晚了,我却突然决定要去看那个早年间婚纱影楼的橱窗。我起身,没有什么准备,披上衣服就出去了。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雪还在下着,形不成雪花,只是雪粒,打在我脸上,凉冰冰的。预知告诉我,那橱窗早就换内容了,果不然,我到达时,雪粒飘撒的街灯下,橱窗里,已不再是谁和谁的婚纱照相(事后想也许这是最聪明的做法,谁和谁都不敢说百年),是很写意的手工扎成的草人儿,没有表情,站在仿佛没有季节和时间的虚无里,眼光朝前,无所畏惧,漠视所有人的注视。有意思的是,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正一个人在那里听收音机,一段熟悉的旋律,小提琴协奏曲《梁祝》。

我应该回去了吧,不,那一夜,不知为什么,我特别地停留在橱窗前,像以前一样,我凝视着橱窗,现在的草人儿。我承认这是艺术,轻脱了生命的实在意义,以虚无,以草一样的轻浮,泛出非物质的、神圣的光芒。它无须承担,无须言说,无须有什么表情,一切是多余的,只是一个人,一个草人儿。

偶尔有几辆汽车,小心翼翼地开在雪后的马路上,发出雪的钝压声。我不想回家,这个时候,我想在这个橱窗前,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整理一下这个小城以过去时光里给予我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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