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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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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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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乐

(原载于《朔方》2020年第七期)

白云天

 

吴然什么都好,就是现在还单着。对象嘛,相干不相干的人倒是介绍过不少。每次相亲之前,他都提醒自己,年龄不小了,别再挑三拣四,这回不管是谁,只要第一面能说得过去,就她了。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样子。尽管有这样的心理铺垫,但见了面,有了面对面的交流,却又另当别论。吴然总能为自己找到逃脱的理由,就像摩拳擦掌冲上球场,临门一脚,腿却软了。

吴然也曾下决心处过几个对象,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仨月半年,态度都算认真,结局总归是一盆凉水。问题和理由,也是层出不穷的,要么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要么是残花落到了一摊死水上。有个在餐厅头次见面,就摆明要吴然婚前全款买房的女子,他结了账,借口有事,提前走了。

吴然本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却又不知不觉地记了不少。有一天他翻看日记,被自己吓了一跳,两年零八个月,对象见了十四个,所花费用包括吃饭、看电影、给对方买化妆品、买其他礼物等,共四万八千元,能抵上他两年的房租了。钱不钱的放在其次,把自己吓着的,是一个问题:这两年我到底干了什么?找对象,真是没劲透了。

吴然开始为自己鸣不平。心想已经坚持了这么多年,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往泥淖里踹不可。找个心上人,就那么难吗?如此一番自问,让他又分析了自己一直做案头工作、交际圈子狭窄、没有更多机会结识更多女性等等现实问题,得到的答案是:确实很难。除非老天眷顾,让他哪天在一个不确定的地方碰到。即使碰到,自己有信心有能力把握吗?能保证自己不再有心理障碍吗?但是问题再多,都抵不过一份不甘心。其实吴然对相亲这事,彻底厌倦了。

作为最后一次挣扎,吴然那天又去了,他事后才知道,对方三十六岁,比他大两岁。

这事说起来有点蹊跷。某日下班后,电梯里就吴然和一位比较熟络的同事。同事很郑重地要给吴然介绍对象,他想都没想,一口回绝。因为两人关系不错,吴然又油腔滑调地补充道,一提相亲我就想吐,我要再去相亲,我就是孙子。同事说,你小子别不识抬举,我都给人家说好了,你若不去,我的脸往哪儿搁?你就当作最后一次挣扎吧。吴然说,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我的终身大事重要?要去你去。同事说,我要是没成家,哪能轮着你?一来二去,同事要急眼的样子。吴然只好勉为其难,应了下来。出了电梯,同事拿出手机让吴然看对方的照片,他摆手说马上要见人了,看什么照片,不看。

她的名字很特别,叫林初音。之所以觉得特别,是因为在电梯里同事告诉吴然时,他隐约记起一次为朋友女儿买生日礼物时,店员推荐过一款叫初音的动漫玩具。时间定在周五下午六点半。周五下午,公司一般没什么事。为了林初音这个特别的名字,吴然想自己可以早点溜出去。地点是长古街农业银行对面的圆梦酒吧。店名俗不可耐,很陌生,从未去过。14号卡座。那天临别时,同事怕他忘了,在呼呼的风中边走边回头喊了好几遍。对方的电话,因为事关女性隐私,同事没说,他也没问。

周五下午五点左右,吴然从公司溜出来。他上身穿一件蓝白相间的花格T恤,下身是有点泛白的牛仔裤。这身行头,让他上班时有一种很散漫的舒适感。本想开车回到住处,换身正式点的衣服,又想不过是情面所迫应下的差事,没必要搞得那么正式,也就作罢。又担心到了地方不好停车,便索性把车扔在公司门口,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

由于路上堵车,吴然差点迟到。在圆梦酒吧门口,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差五分六点半,心想对方可能已经到了。虽说是应付差事,让人家女方等着总不成体统。吴然边推门进去,边想着见面如何开场。服务员把他引到14号卡座,结果那里空无一人。吴然的心里竟然有点失落。

吴然落座后,因不知道对方口味,便没要任何吃的,只要了一瓶小瓶装的百威冰镇啤酒。八月的天气,虽然室内空调冷风呼呼,吴然还是觉得又热又渴,脑袋闷哄哄的。一杯冰啤下肚,身体从内到外一阵清爽。他边喝边等,向四周环顾。酒吧的客人上座时间,都在八点到十点,这个钟点多数人还在下班的路上,所以酒吧里颇显冷清。因为灯光的原因,周围给人一种影影绰绰之感。斜对面的11号卡座里,一个女人在翻来覆去地端详自己修长的手指,面容精致,看不出年龄,反正一副幽清冷寂的样子,大概和吴然一样在等人吧。她隔壁卡座里的一对,耳鬓厮磨间不时发出低声窃笑,应该是一对小情侣。除了偶尔走动的服务员,再无他人。保罗·西蒙的《寂静之声》作为背景音乐,因为曲子很经典,吴然是熟悉而喜欢的,让这等待不至于显得索然与煎熬。

第二杯啤酒喝到少一半,吴然再次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四十分过一点。再等等吧。背景音乐已经换成了法国吉他大师尼古拉·德·安捷罗斯的《镜中的安娜》,那美妙而恬静、委婉而深沉、真诚而善意的声音,仿似来自天堂,又似来自吴然内心某个幽闭的深处。他顿时松弛下来,抱着双臂仰靠着,闭目聆听。十多年前上大学时,他是个狂热的吉他发烧友,也曾经买了把吉他照着书练过一段时间,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随即放弃。但这不妨碍他去听。吴然当时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位法国吉他大师的演奏作品。想想这些年来,自己有多久没有如此静心地听过音乐了。念头刚到这儿,又觉得这份矫情既恶心又滑稽。吴然闭着眼睛,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估计这酒吧的音响师也是吉他发烧友,也是尼古拉·德·安捷罗斯的迷恋者吧。《悲伤的西班牙》,以一种纯情而略带忧伤的浪漫,撩拨着《人们的梦》。在音乐之外,在人们的梦之外,关于寻找和现实、梦境与未来,还有眼前这时间的流动与等待的静止,什么能构成它们之间《奇异的关联》呢?飘忽的思绪载借了音乐旋律,似乎要把吴然带向一个更悠远的去处,却最终停在了脖颈后的颈椎处。一阵酸痛感由后向前传递而来,他睁开眼睛坐直身子,左右活动几下脖子,又让脑袋带着脖子逆时针转了两圈。颈椎骨节处传来几声脆响,提醒他一切也许只是个玩笑。吴然把剩下的啤酒倒入杯子一饮而尽,顺势看了一眼手表。但时间已经不重要。

看来这一切,确实是个玩笑。

 

 

找对象这件事,让吴然一想就恼火。二十八岁那年,一天黄昏时分,相恋两年有余的女友,打电话把他叫到租住的公寓楼下,提出跟他分手。没有任何先兆。一脸懵懂的吴然就像做梦似的,因为两天前刚给女友庆完二十六岁生日。那晚,在一家酒吧的小包间里,他们吹了蜡烛,吃了蛋糕,喝了一瓶红酒。不胜酒力,让两人都有灵魂出窍般的惬意与飘然。十点左右出来,说好要去看一场电影的。走到半途,却莫名地进了一家霓虹闪烁的小旅馆。那晚,女友在六七分醉意中,带着一丝回报的意味,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了他,毫无保留。事后,吴然回味心中那隐秘的窃喜,都懵懵懂懂的。这晚似乎打破了他们一直所保持的一份默契和禁忌。两天后,她向他提出分手。吴然实在难以接受。

其实,对任何男女来说,恋情一经提出分手,就表明它出了问题,在幽幽的暗处已经有了无法弥合的裂缝,别管是谁先提出,遑论接不接受。这些,吴然再清楚不过。

说起来,无论从内心感受还是外在表现,吴然对这个被他昵称为丽宝的姑娘是很上心的。平时在一起吃饭、聊天、泡吧或旅游,他尽量做到谨小慎微。她老家的朋友或那帮讨厌的亲戚隔三岔五打扰,或旅游,或看病,或求人办事,无论男女,食宿他几乎一手包圆,不让她费丁点心思。大概情形如此,虽内心颇有微词,但表面上是勇往直前、肝脑涂地的样子。所有一切(面对身边朋友的调侃,他自谑为忍辱负重,博红颜一笑),只为得到她的认可和满意,并希望能在未来一两年和她步入婚姻殿堂。在吴然看来,自己在她心里也该是备受珍视的吧,一如她在自己心里一样。因为他自觉长相还不错,绝非一些女人口中的歪瓜裂枣;而且工作和收入也不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相对这座三线城市工薪阶层的平均收入来说,年薪拿到十五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说到两人的关系,恋爱两年多来,虽然没有像好多恋爱男女那样同居,但也亲密无间。其他再无差池,除了那晚。但话说回来,当时的最后关头,她若拒绝,尽管他有着付出就该有回报的隐秘渴求,但也绝不会强求,完全可以急刹车的。吴然相信自己有这样的自控能力。

那么,恋情面临无疾而终,缘何般?

“无疾而终”四个字窜入吴然的脑壳后,这份曾让他无比珍视的恋情,在他脑海俨然已是一副耄耋老人的形象。看着女友脸上平静、庄重而又决然的神情,他知道,强弩之末、穷途末路般的挽留或哀求,除了自损颜面之外,再无其他意义。他只想求得一个答案。

是我哪儿做得不好么?

那倒不是……许多天以来,特别是最近几天,我想了又想,总觉得咱俩之间有些地方不对劲,不合适。

不合适?

嗯,不合适。

不合适——是恋人分手的通行证,也是她给出的标准答案。这答案写在他的问卷上之后,便由“答案”演变成了“问题”,并幻化为问号形状的虫子,匿于呼吸之间,侵入他的脖颈,在颈椎处缓慢蠕动并啃噬,让他的脖颈酸痛无比——颈椎病,是做案头工作之人的常见病。他把左手伸到颈椎处,使劲揉捏了几下;之后又像往常工作累了那样,让脑袋带动脖子,按逆时针方向缓缓转了两圈。颈椎骨节处的几声脆响,传到脑腔里引起一阵共鸣,让他听了异常刺耳。

是不是因为两天前的那晚?

她笑了。嘴角的那颗痣,带着似有若无的一丝笑意,让她在他眼中霎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这陌生的感觉——连它本身都是那样陌生,一下使吴然多年建立起来的,并在这段恋情中得以加固的自我认同感轰然坍塌,碎了一地。

就当那晚是我对你的回报吧……说完这话,她脸上的笑意已荡然无存,于满目凄然中继续说道,不瞒你说,来之前我跟自己打了个赌,若赌输了,就说明我把你想错了,那么我会改变主意,将会和你继续下去,明年就结婚。若赌赢了,就说明我做出分手的决定是对的。

赌了什么?

赌你会不会提起那晚。若你不提,我就输了……但很遗憾,你提了……

他想了想,说道,若你这个赌本身就是个错误,本来就不该有呢?

没有所谓的该与不该……

他还想说什么,被她眼里越来越浓重的凄然打断:谢谢你这两年多来对我的照顾。你要知道,人有时是很贱的,你对我的好——其实你对谁都好——让我觉得那么不真实,那么不踏实,让我分不清自己是谁,这很可怕。你这人什么都好,也许问题就出在“什么都好”上。你好好想想吧……

什么都好,究竟是哪里不好呢?吴然一想,就是六年。

 


他决定要走了。

    几乎和他同时起身。斜对面11号卡座里之前翻来覆去看手的那个女人,从卡座里走出,手里拎着个粉色小包,迎面向他款款而来。看上去,个头比吴然低一两公分,身材不错,给人第一印象是姿态十分优美。

“你是吴然吧?”

“你是?”

“你一直等的人,林初音。”

吴然进门前所设想的种种见面开场,显然没有这种。这份意外,轻轻撩拨了一下他的心。

她把手里的包放在座上。两人坐下。他扬手示意服务员过来点单。她点了红豆蛋挞和水果拼盘。吴然要了份鱼片和鸭翅。喝的嘛,她略作犹豫,意外地要了啤酒,和他一样。

“原来你一直在这儿。见你不来,还以为是同事跟我开玩笑呢。”

“我一直在观察你。”她向前倾了下身子,把臂肘支在桌台上这样说道。

“是吗?”他再次感到意外,“观察什么?”

“看你是不是我讨厌的类型。”

“哦?为什么是讨厌而不是喜欢?”他饶有兴趣。

“在我看来,相亲这种事,第一面不讨厌,才是以后交往的基础。”

     吴然点头,“观察的结果呢?”

     “还用说嘛,不然就各走各的了。”

     “说明我至少不让你讨厌?”

     “目前是。”

     “荣幸之至。”吴然笑了一下,“刚让我像个傻瓜似地等着,你好像欠我一个道歉吧。”应付差事的心理背景,让吴然说起话来显得散漫而随意,话出口了也没觉得唐突。

“在心里已经道歉了。需要说出来吗?”

吴然语塞了。服务员端盘过来,往桌上一一摆着东西,替他做了掩饰。服务员将几瓶啤酒启开走后,吴然猛然觉得,自己似乎被林初音身上的一种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她看上去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绝非之后才知道的三十六岁)。头发剪得很短。眼睛、鼻子、嘴唇,分开来看并不出众,但在白皙的椭圆形脸盘上,却各得其所,恬静中透着点俏皮,真是精妙的搭配;谈不上漂亮,却很耐看,让人舒服。

“我的道歉,还要说出来吗?”她边追问,边用牙签扎起拼盘里的一颗葡萄轻轻嚼着,眼睛半眯,带着笑意注视他。

“差点上了你的当。说了,我不就真成了傻瓜。”他给对方倒了半杯啤酒,给自己倒满,“你的名字很特别。”举杯,碰了一下。

“猜你一定想说那种叫初音的动漫玩具。”

     “正是。你的反应可真够快的。”

“不是反应快。是别人也这样说过,听了解释,我才知道的。”

背景音乐,仿佛也很会应景,已换成一首节奏略带轻快的钢琴曲,吴然仿佛在哪儿听过,一时又记不起。

“凭你的条件,还用相亲?”吴然把心里的疑问和盘托出,也是间接对她的赞美。

“我的条件,好吗?我倒没觉得。”她吃完一个蛋挞,拿纸巾擦着手,“先别说我。说说你,为何混到相亲队伍里来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这个嘛,怎么说呢……前够惨的,就不提了。今天呢,不过是情面所迫,应付差事而已。

“应付差事?”她边说边笑,还轻微而俏皮地摇头,“天哪,背地里我原来这么不堪。”

“说笑了。其实相亲这种事,以前还好,现在真是烦透了。”

“烦你还来。”她语气间那种散漫而又执拗的气息,让吴然渐渐有点着迷。

“刚不是说了嘛,情面所迫……

“应付差事?”

“现在倒不是了。”

她抿唇一笑,“这还差不多,总算找回点心理平衡。听你意思,相亲经历一定不少喽,算是老手了吧。”

“老手?”吴然差点笑喷,“你这话,怎么让我觉着自己像个小偷。这种老手,不当也罢。”

“相亲老手这顶帽子,你暂且先戴着吧,”她主动端杯碰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小口酒,“听你一提相亲,又是惨又是烦的,怎么个惨法?说来听听。”

“说多了都是眼泪呀——”顿了顿,他改掉了油腔滑调的语气,“其实,都不过是浮光掠影。你对上眼的,人家看不上你;人家有那么点意思的,你又觉得不是自己的菜;还有第一次见面就没话可说的——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前后14次,没一次成功,你说够不够惨?”

14次?”她半启红唇,略显夸张的表情,“何止是老手,简直就是前辈嘛——14次?怎么记得那么清楚,难不成每次回去,还在墙上画正字?”

吴然笑喷了,边笑边说:“哪有你说的那么神经质,不过是喜欢记日记罢了。”

“记日记?男人中,你这样的倒是少见,”她十指交错顶着下巴,双肘支于桌面认真地打量吴然,“不管怎样,算是让我碰到了。每天都记吗?”

“那倒不是。有时觉得有必要记一下的,就随便写那么两句。事后无聊时翻翻,也不至于让记忆变得面目全非。”

“就没在日记里总结一下失败的原因?”

“哈,那管用吗?其实,每个人在心里都给自己画好了样子,只不过是按那个样子行事罢了——要说原因嘛,这大概是吧。”

“一语中的呀!”她满意地笑笑,“那你给自己画的样子,是怎样的?”

吴然猛地想到了六年前丽宝所说的“什么都好”——她为他画的这幅样子,什么时候已真正成了他自己的——一种已然坍塌的自我认同。心里忍不住紧紧抽了一下。心灵的这块禁区,多年来未曾让人触碰过。看着林初音认真探寻的目光,吴然觉得对她说出来也未尝不可。只不过要换一种方式。

他用右手食指在自己杯里蘸了点啤酒,在桌面上画了个圈,然后在里面一圈一圈画下去,最后在中心点了一下,“这大概就是我为自己画的样子。”

“什么呀,电影《功夫》里的棒棒糖吗?”

“不对,但神似。”

“打靶用的靶纸?”

“越来越离谱了。再猜猜。”

“给点提示吧,不然我哪猜得出。”

“那好,我就拿相亲这事来说吧。最初,我想找个‘心上人’;后来发现有难度,就退而求其次,想着找个‘意中人’也算,结果呢,还是有难度。事到如今,年龄越拖越大,各种压力纷纷扑来,就不想那么多了,最终成了现在的找‘对象’。你说说看,我的这个样子,该是什么?”

“明白了——洋葱!”

“聪明!”吴然右手举着大拇指在林初音面前左右晃,左手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之后,他给右手套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个鸭翅嚼着,“说说你吧。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竟然来相亲?让我实在想不通。”

“就那么想知道?”

“那当然啦。”

“我怕说了会吓着你。”

“不是还没说嘛。”

林初音顿了顿,左肘支在桌上,将修长的手指插入头发,半侧着身子,似乎在考虑怎么说。

“之前呢,有过两次类似的相亲,他们和你一样——疑惑,纳闷,不解。结果我说了,他们全吓跑了。”

“不至于吧,有那么可怕?你可别危言耸听。”

林初音把左手从头发里放下,散漫地端起杯子端详,并轻轻晃动着。那半杯啤酒里的气泡从杯底一路纷涌而上,变成一层浮沫。她的嘴唇闭成一条线,脸上重现认真的神情:“今天是第三次。如果你也被吓跑,这勾当我再也不干了。”

“勾当”二字,把吴然惊着了。

“是不是已经吓着了?”林初音把整张脸笑成了一朵花,“如果这样,我还是不说为好——当心把你吓跑,我的勾当就难以为继了。”

“想了半天,我怎么也无法把你说的‘勾当’与相亲画上等号。说说看,你所说的‘勾当’,指什么?”

她向前凑了凑,用眼神中含有秘密韵味的一丝光直逼吴然:“冒险,刺激,从未有过的体验——可以是它们中的任何一个。”

“也许我孤陋寡闻。以我的理解,相亲跟你所说的这三个,似乎哪个都搭不上边吧。”吴然向后靠了靠,抱着双臂,重新细细观察对方的脸,力图透过暧昧读取上面浮现的密码。

“我是背着丈夫来相亲的——这么说,你可明白?”她完全没给吴然思考的余地,抛出了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丈夫?你有丈夫?”吴然直起身子,用手抠头,“真的假的?哈哈,你彻底把我搞晕了。简直是天方夜谭嘛。”

“我把自己最大的秘密说给你,这是不是刺激?是不是冒险?”她侧身从座位上的包里摸出一盒女士烟,左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火机,自己点上一根,又给吴然递来一根,“至于从未有过的体验嘛,目前来看,还到不了那一步......

吴然接过烟和火机。从不抽烟的他,第一口就被呛着了。几声剧烈的咳嗽,让他自觉狼狈至极。想把烟掐了,伸向烟灰缸的手,却只弹了弹烟灰,又夹着烟缩了回来。两人之间,烟雾缭绕。

“这么说,都是真的喽?你成了家,有老公?”

“千真万确。”

“那介绍人——我那位同事是怎么回事?”

“他并不知情。因为我们根本不认识。”

“简直是匪夷所思嘛。既然不认识,他又怎么可能充当介绍人?”

“这说来话长。怎么跟你说呢,我给你打个比方吧。有一种说起来很不好听的职业你肯定知道——二道贩子。相应的还有三道贩子、四道贩子甚至五道贩子……我估计,你那位同事就是这种角色,他起码在‘三道’以后——这点我可以确信,因为一切都是我的刻意选择,只不过他不知道罢了。”

“越扯越远。怎么又扯到贩子身上了呢?”

“你真不明白?”

“真不明白。愿听其详。”

“既然你感兴趣,不妨说给你听听。比方说,有个好心人见你人不错,还单着,就想给你介绍个对象。你呢,也多少有点这方面的意思。但出于某方面的考虑,便设置了某个特定条件。可由于你所设置的条件,使他根本无法在自己的圈子里帮你找,于是就把‘介绍对象’这个信息以及附带条件,转手给了另一个人让他帮忙;结果呢,那个人跟他一样,也为你找不到符合条件的,就再次转手——这样,事情就有意思了。最后七拐八拐,我就被‘贩卖’到你跟前来了。这就是所谓的缘分。而其中的‘七拐八拐’,也正是你最初设置那个条件所希望的结果。至于你我,跟那些二道、三道甚至四道、五道,并不认识;他们之间呢,也有点类似于‘单线联系’的那种。这下,你总明白了吧?”

“哈哈哈……”吴然忍不住一阵大笑,笑出了眼泪,“问题是,你不是说自己有丈夫,成家了吗?要说出于什么原因,搞个婚外恋什么的,我多少还能理解,现在这样的事多了。可跑来相亲,还专门让人介绍,甚至像你说的七拐八拐的,我就实在费解了。说说看,你的动机、目的是什么?”

“最初嘛,不过是个玩笑。但玩笑过后不久,心里就慢慢起了变化。这种变化,撩拨着你,暗地里怂恿着你,让你蠢蠢欲动,就想着真要碰到合适的机会,以某种自己能驾驭的方式,不妨把玩笑当真拿来做一做——难道你心里偶尔就没有这种突破平常,颠覆自己的冲动么?”

背景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酒吧开始陆续上人,脚步声,说笑声,招呼服务员点单的声音此起彼伏。无知觉间,周围就这样嘈杂起来。

吴然已经意识到,和林初音这样的“面对面交流”,与过去自己记录在日记本中的那14次来比,已完全突破了所谓相亲的界限,更是突破了自己对情感、对伦理四平八稳的判断与认知。此时,他倒没有对方所说的那种“被吓着”——在那个曾经被“什么都好”所伤害的内心世界里,难道不一直隐隐藏着一股想发泄、报复甚至想颠覆的欲望和冲动么?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和方式,被自己用理性强摁着而已。这机会和方式,合适的,若存在,会是什么呢?

吴然心头现出了一个由无从判断和巨大的好奇所构成的迷圈,如水面上的漩涡,越漩越大,越漩越深,几乎要把他漩进去了。

“最初的玩笑,又是什么?”吴然感觉自己变了一个人在跟林初音说话。

“这个嘛,得从我的年龄说起。”她把精致的脸庞往前凑了凑,“你看我今年有多大?

吴然也往前一凑,再次端详,仿佛在一场梦中端详另一场梦幻:“照我看,也就二十六七岁吧。

她满意地笑了笑。于是两人互报了年龄。三十六岁——知道了她的实际年龄后,吴然多少有些吃惊,但没让脸上表现出来:“看上去你起码要年轻十岁呢,感觉还是个姑娘嘛。”

“这话真让人爱听。最初的玩笑,就是因为这看上去十岁左右的年龄差。”

“哦?说来听听。”吴然说。

林初音用右手食指沿顺时针方向在杯口轻轻滑动、抚摸,就像在抚摸心口上的某个秘密。


我结婚已经八年了,一直没要孩子,也许这就是我显年轻的原因吧。要是有个孩子,都想象不出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瞧瞧身边以前的那些姐妹,要了孩子,甚至要了二胎的,个个都被磨得像个疯婆子似的,我真是暗自庆幸。

丈夫呢,总体说来是个老实人,属于什么都好、三棒子打不出屁来的那种。他什么都听我的。虽然对要孩子这件事,他心里有想法,不时拐弯抹角地跟我提,但被我怼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提。 这一点,说起来我确实是很自私的。

三年前,丈夫因工作调动,我辞了工作,我们卖掉房子,一起搬到这座城市。刚搬来时,丈夫意思是我就不要出去找工作了,他愿意养着我——他是怕我

辛苦,是真心对我好。我呢,也乐得享受这种不用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每天逛逛时装店,做做美容,练练瑜伽什么的——可日子总不能这样过吧。我的时间一下多出了好多。什么多了都是害。人有时是很贱的。过了最初的新鲜感,这多出来的时间,分分秒秒都像讨厌的虫子,爬满我的全身,让我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于是,脑子里就开始胡思乱想,变得疑神疑鬼:丈夫难道真像表面上那样老实?他每天对我低眉顺眼、逆来顺受,背地里不会是有什么花花肠子吧?如今换了环境,他是不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表面上关心我,让我圈在家里,背地里在外面花花草草,风流快活?这么一想,心里的杂草就没日没夜地疯长。一连几天,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晚上看着身边呼呼大睡的丈夫,我心里又气又恨,仿佛我失眠了他就不该睡——失眠与熟睡形成的强烈对比,已然变成了左右我意识的力量,让我相信,我怀疑的一切都是真的。

之后,我做了不少愚蠢而又可笑的事情。丈夫去上班,我暗地里鬼鬼祟祟跟踪过;他说晚上应酬,我会巧妙地搞清地点,用各种方式去验证在座的都有谁——其实不过是枉费心机,一般他都会主动告诉我的;我查过他的话费账单;趁他熟睡时翻过他的手机,并将一些自觉可疑的电话一一记下,第二天用新办的手机卡打过去逐个甄别……一系列动作下来,我确信,丈夫没问题。他确实是个老实人,说是正人君子也不为过,外面绝对没什么花花草草。按说,所有怀疑、所有阴霾散去,我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可以安心啦。可事实却不尽然。

潘多拉的盒子你该知道的吧——这盒子一打开,可真的事就大了。既然丈夫没问题,那就是我有问题喽。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显然,就是我的问题嘛。意识到这点,我的失眠也有所改善,睡了一两晚安稳觉。可突然一天晚上,一个说不上的梦把我惊醒。醒后,一个可怕的念头已经完完全全占据了我的意识:丈夫有没有像我怀疑他那样,反过来怀疑我呢?

第二天,一起床我就开始心神不宁。吃完早餐,丈夫去上班。随着他的离去,我心里仿佛住着一个鬼,这玩意出来四处捣乱,让我觉着屋子周围哪哪都是丈夫的眼睛——我先把屋子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看他是否背着我装了摄像头;之后又故意打他的手机,以确信他开车在上班的路上,而不是在小区周围伺机盯我的梢;过上一两个小时,想出门逛街了,再打他的办公室电话看他在不在……总之是不得安生。

在我看来,丈夫那么老实都要被我怀疑,相比之下,他更有理由来怀疑我喽。你想想,从你们男人的角度出发,每天让还算年轻貌美的老婆闲在家里,老婆寂寞了,无聊了,难保不搞出什么事情来嘛。这种情况,哪个男人心里不犯嘀咕呢?再加上我对不要孩子这一问题的强硬态度,他能不多想,能不怀疑吗?若不怀疑,他还能算上正常的男人吗?这么一想,心里的草又开始疯长。静下心来,我也骂自己是神经病,明明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却做贼心虚似的——要真做了“贼”也倒罢了,确实没有嘛。他真要怀疑,那就怀疑好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问题是,“身正”没错,我确实怕被人怀疑“影子斜”呀。而且这种担心,又没法得到实际的求证。即使通过各种方式去求证了,又会被反作用力加剧对“被怀疑”的担心。

就这样,我开始变得神神叨叨,精神恍惚。一方面是对自己洁身自好的强烈认同,另一方面又担心这洁身自好会被丈夫视为红杏出墙的假象——总之,这种情形你懂的吧?脑子里整天都是一个想法与另一个想法的争斗,是“自觉意识”与“被怀疑意识”的强烈冲突。我的内心变成了昏天暗地的战场。我觉得自己要崩溃了,要分裂了,要彻底疯了——在丈夫还没怀疑我之前,我已经完全无法忍受自己!

这种情况前后持续了二十天左右。终有那么一点清醒的自我意识,让我明白,不能这样下去了!不然,我就真的完蛋了!于是,背着丈夫,我去看了心理医生。人家说,我这是精神分裂症的前兆(反正说得挺吓人,不过确实如此嘛);要我最好赶快做好心理调适,别让自己闲着,找一些有意义的事,把那些多出来的时间用掉。最终,她建议我尽快找份自己感兴趣的工作去做。

那好吧,我开始找工作。丈夫虽然有点反对,可那段时间我的反常表现也让他深受其害,觉得让我出去工作也好,免得家里鸡犬不宁。

一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家公司招聘文员,工作嘛,感觉挺轻松,而且待遇相当不错,还能双休。于是我想去应聘。可麻烦的是,人家有个硬性条件:只招三十岁以下的未婚女性。这一条,彻底把我挡在门外了。那几天看过不少招聘广告,再没有比这个更适合我的工作了。我有点不甘心,想去试试,心想说不准凭自己的外形条件或谈吐气质被破格聘上了呢。于是,我把自己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收拾得焕然一新,一扫这二十多天来的一身晦气;又到美容美发店,做了头发,做了美容,好让自己有更大的胜算。

到了那家公司门口,我想检查一下应聘资料带全了没有——其实出门前已经检查过了,那段时间被自己弄得,总丢三落四的。结果在包里翻来翻去找了半天,就是找不见身份证。我出门前明明捏在手里的,怎么就不见了呢?唉,不知道出门时又随手丢到哪去了。既然找不见,那就这样吧,硬着头皮进去试试呗。就在要推门进去时,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有了另外的想法:我干吗要实话实说呢?要是把年龄、结婚情况统统隐瞒了,难道不成吗?那一刻,我脑海立即浮现出了自己做完美容时在镜子中的那副光彩照人的形象——只要我自己不说,谁能看出我三十好几了?谁能知道我结婚了?

顿时,我心里就有了莫名的兴奋——相对于找工作而言,这种让人兴奋、让人心跳的感觉仿佛更值得拥有。我赶忙折返到街上,找了家打字复印店,把个人简历及学历复印件都重新印了一份,并把上面的年龄改为24,婚姻状况改为“未婚”。之后的事我想就不用多说了吧——我顺利被聘上了。不过,当时问我要学历原件和身份证时,我说丢了,正在补办当中。对方提醒我事后务必补上。事实上,后来再没人提过这事。

没想到这样一来,后面的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

事实上,从进入那家公司的第一天起,我就有了双重角色:在公司,我是二十四岁的未婚姑娘小林;在家里,我是某个老实男人三十三岁的老婆。每天在这两种角色的切换中,给我带来了一片新天地,让我感到无比的新鲜和刺激。比如,每天出门上班前,我必须把自己的状态由已婚调整到未婚,至于发型呀化妆呀穿戴呀这些的,都是次要的,只要动点小心思,就不难办到;主要是心理状态,要让自己看上去确实是个二十多岁的未婚姑娘,而不是已结婚五六年的三十好几的少妇。实际上,因为没有孩子,这一点对我来说也基本也没什么难度。若要了孩子,那就另说了。总之,我在这两个角色之间的切换,特别是在公司里,由一开始的紧张兮兮,到后来的渐入佳境,再到后来的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始终没露出半点破绽。两个月后,我已经完全适应并习惯了这种人前人后的角色扮演,并且乐在其中。

 一天,公司财务部的一位大姐(其实她不过才三十二岁,比我当时的实际年龄还小一岁呢)——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惯性使然,我以二十四岁小林的身份随口说没有。她半开玩笑似地说,那我给你介绍一个吧。我没心没肺地就真当成了玩笑,顺嘴顺惯了,便说好呀。平时我在公司里就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真心没把这个玩笑当回事。可过了没几天,这大姐突然告诉我,她给人家小伙子说好了,希望能约个时间跟我见一面,还说对方是她一个姐妹的弟弟,知根知底的,家里条件不错,小伙子人品、长相、学历什么的,反正说了一大堆。当时真是把我吓了一跳。可在那种场合临时反悔又不像话,真正是骑虎难下呀,就只好硬着头皮跟人家约了个时间。

说到这,你应该明白的,即使我不小心给自己挖了个坑,那也是绝对不能往里跳的。那几天,我一有空就琢磨怎么能把这事给巧妙地糊弄过去。说来也巧了,眼看过两天就到了周末给人家约好的时间,结果公司派我出差,前后一个星期,就把这事轻轻松松给拖过去了。出差回来后那位大姐跟我再提,因为我提前有了心理准备,委婉拒绝而不伤情面的借口还是有很多的。再后来,那大姐似乎也觉出了点什么,就再不提了。

按说这事也就过去了。但我没意识到的是,它其实在我心底最幽暗的那块土壤里,变成了一颗隐秘的种子被深深埋下,在静待发芽。

事情又得扯到我对“被怀疑”的担心上。自从我出来工作以后,每天在角色切换的表演中自得其乐,但我不说你也应该能想到的——即使我以小林姑娘的身份在公司里做得再怎么滴水不漏,但是在家里,在丈夫眼里,总归是有点反常,有点不对劲的吧。这是不言而喻的。其实,应聘成功那天,回到家我就把隐瞒年龄和婚姻的事给丈夫如实说了,还让他以后有事打我手机,别打公司电话。他当时对隐瞒年龄倒没说什么,但对隐瞒婚姻非常生气,脸红脖子粗地跟我嘟囔了几句,结果都被我怼了回去。事情就这样在暗中慢慢起了变化。也许在丈夫眼中——哪还有什么也许呀,肯定是喽——在他眼中,我作为妻子,每天像个花姑娘似地出去,又像个花姑娘似地回来,红杏有没有出墙不好说,但要出墙的迹象肯定是有的喽。再加上我已经完全习惯了小林姑娘的角色,在家里因为不用过多警惕,有时难免不能把角色及时转变回来。这种时候,若碰上公司同事、特别是小伙子来的电话,语气间属于年轻人那种特有的小情调、小暧昧就会不由自主地带出来。当挂了电话,思维意识从电话情景中的小林回归家庭环境中的妻子时,猛一抬眼,丈夫那张绛紫色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下好啦,潘多拉的盒子一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最初是我怀疑丈夫在外面沾花惹草,后来又担心丈夫反过来怀疑我红杏出墙。现在呢,我的担心变成了事实,而且是根本不用求证的事实,也是不用我去怀疑的事实。因为,我发现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愚蠢而又可笑的事,现在变成了丈夫在做——他鬼鬼祟祟地跟踪我,还以为我不知道;他半夜翻看我的手机,我不过装睡而已;我作为小林姑娘和公司的同事聚餐,却不经意透过窗户发现了家里那个探头探脑的丈夫。

你说,事情是不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种被人无端怀疑的日子是很闹心的。要是自己在外面真有点什么,倒也罢了,但我清楚自己没有嘛,所以就不愿、也没法承受这种冤屈;而且你还不能去解释、去辩解,不然就是越描越黑。背地里,我曾动过心思:要不离了算了?离了大家都清净。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也让我好以小林姑娘的身份再重新活一回。但反过头又想,丈夫是真心在乎我的呀,他是真心对我好——这我比谁都清楚。这年头,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是那么容易的么?想来想去,我还真舍不得离。估计丈夫也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着吧。

我承认,我是个非常自私的女人。一方面享受角色扮演带来的欢喜和刺激,一方面又不愿承受由此带来的后果。我左右为难,左右摇摆。加上心头对被怀疑、被冤屈的恼恨,我的心理严重失衡。对一般人来说,都是用“正确”来纠正“错误”而维持某种平衡。但个性使然,我的想法却和别人不同。怎么不同呢?就是以错误来对错误制衡。不理解,是吗?那我给你打个比方,现在把我被恼恨充斥的内心比作一个天平,它一头被挂上了一个错误,它失衡了,对吧?若你在另一头挂上个“正确”,它们一正一负,只能互相抵消,又怎么可能平衡?这样一来,丈夫怀疑的那些没影的事,不就等于我不打自招了吗?对我来说,那岂不是更大的冤屈?所以,我要想达到平衡,只能在天平另一头挂上同等质量的“错误”——我内心大概就是这个情形吧。事后我总结,说到底,其实就是“不甘心”三个字。你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不甘心——它可能是人心里头最黑暗的一丝光了。说它黑暗,是因为它总在一些特殊时刻,暗地里撺掇你、怂恿你,让你蠢蠢欲动却又不给你指明方向;说它是光,是因为它时不时地还给你那么一丁点希望。我的心里,已被这黑暗之光所笼罩,那些错误的露水也点点滴滴铺洒下来,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心底最幽暗的那块土壤里被一个玩笑所秘密掩埋的种子——它发芽了!

后面的事情,我想就不用再多说了吧。前面聊了那么多,你人不笨哦,应该能厘清的。

最后我想说的是,背着老公来相亲,我可不是下作得想搞什么一夜情,但也不是婚外恋,那样的话,性质就完全变了——应该是内心挣扎的一种反应吧。反正不管你怎么想,我就是这么想的。该怎么给它定义呢?之前我在自己难以确定的情况下,称它为“勾当”,现在就叫它“心灵迷途”好了。

今天我以最真实、最纯粹的状态面对你,其实也是在面对我自己。至于那个“从未有过的体验”嘛,我想自己现在已经达到了。是什么呢?大概就是这个了——以一种与众不同的方式,给别人讲讲我的故事。仅此而已。


吴然打车到公司取了车,再开车回到住处时,已经快午夜十二点了。

他没有丝毫困意。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让他总觉得今天还没有过完。

“你人不错哦,如果有机会,想听听你的故事。”临别时,林初音虽这么说,但两人都没有互留电话。

“今天的见面,恐怕你要在日记里写上好几页的吧……

从回来进门的那刻起,吴然就觉得自己内心仿佛有了一种变化,具体是什么,又无从捕捉。想到林初音所说的“心灵迷途”与人心里的“黑暗之光”,他想自己也该是有的吧。当思维的视点落在林初音最后说的“不甘心”三个字时,仿似这三个字已然成了一把小铁锤,自己的心也变成了一颗核桃,被放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被敲打着——在“什么都好”这个坚硬的外壳下,内里的核桃仁,却是不情不愿,害怕被人品尝的僵木之态。想到这儿,他心里泛起一阵深深的痛楚。再想到六年前丽宝跟自己提出分手那天,她一定是窥破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是什么吧——而多年以后的这晚,自己坐在这里遥远地想起她,想起当时心头隐隐对“被窥破”的惊悸与恼恨,自己竟然连起码的挽留之意都没有……那恋情的分量,她以一晚贞操的奉献作为回报,而自己轻轻松松之间,也接受得心安理得——好一个“心安理得”呀!

顿时,一股由懊悔、自责、失落及伤感交织而成的情绪,在心头犹如被打翻了一杯酸梅汤,泛起一阵阵复杂难言的酸楚,既冰凉彻骨,又痛彻心扉。

为此,他很想在日记里写点什么。

坐在灯下,打开日记本,刚要下笔时,猛然记起过去曾在某本书里看到的一句话,便把它工工整整写在了日记里:昨日种种,皆成今我,切莫思量,更莫哀;从今往后,怎么收获,怎么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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