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脾气

母亲年轻的时候，脾气大得吓人。

记得我刚初中毕业那会儿，迷上了吉他。那个假期，因为我练琴所产生的噪音，使还很年轻的母亲曾一度出现过更年期的一系列症状，比如烦躁、暴怒等；甚至有一次，她兴许是被吵得耳根实在难以清静，便冲进里屋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吉他，重重摔在地上。

那时我年少气盛，每每母亲脾气发作时，便忍不住跟她顶嘴，这无异于火上浇油。一次跟母亲顶嘴时，她盛怒之下，一个耳光掴来，带着一股子旋风。这可是一只常年在田间劳作的农妇的手啊！那劲道，带着加速度，带着雷霆般的声音，震聋发聩地响在我的脸上，让我眼冒金星不说，耳中仿佛还钻进了无数只苍蝇，一直嗡嗡响个不停。如果说，儿子跟母亲顶嘴属于不孝，那么跟一个暴脾气的母亲顶嘴，那儿子简直就是愚蠢了。这件事，不仅让我深刻领教了母亲的暴脾气，也深深长了记性，让自己以后不再那么愚蠢。

如今，年近古稀的母亲，除了因年轻时劳作落下的腰酸腿痛的老毛病，身子骨还算硬朗；但那脾气变得，已与年轻时判若两人。平时无论跟她视频还是打电话，她的语气总是轻风细雨般地柔软和温暖，即使说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上，她也不会跟你生气，已全然不见年轻时河东狮吼般的“风采”。有一次跟母亲视频聊天时，我忍不住问她：“老妈，你的脾气现在咋变得这么好呢？”母亲虽上了年纪，但脑子不糊涂，明白我话中的潜台词是说她年轻时的脾气很坏，于是她笑着说：“那时候，还不是你们都把我给气的……”去年春节，远在北京的兄嫂一家回来探亲。一日酒后，我与兄长论及母亲年轻时的脾气，兄长说：“老妈年轻时，家里家外干不完的活，加上她常年害口疮，一害起口疮来，吃不下，睡不着，那种苦熬的日子，你想她脾气能好么？”

我们家兄妹三人，现在都已分别步入不惑及知天命之年，说起来，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肩上都落着沉沉的担子。就我来说，每当被生活的种种压力和烦恼困扰时，多少也继承了母亲的一些“遗志”——脾气大得吓人。也许，我们平常人的日子只有两种：发脾气的日子和不发脾气的日子。而那些发脾气的日子，也是为了更多的不发脾气的日子。

现在，每当逢年过节全家团聚时，席间，我们兄妹总会把母亲年轻时发脾气的件件往事当作笑料抖落出来活跃气氛。母亲坐在旁边津津有味地听着，仿佛在听别人的事，也跟着我们一声一声地笑。

在由发脾气换来的不发脾气的日子里，母亲的那一声声笑，是一种多么值得回味的笑啊！

            （载于2021.2.25《珠江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