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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君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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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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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为霜

欧君武

城外,都柳江绕城而过,河水浩浩荡荡一路南去,波澜壮阔。两岸的河滩上长满成片的芦苇,此时花期正旺,清风飘过,白茫茫的花絮漫天飞舞,如同一道推着一道的浪花,从岸的这一边一直传递到岸的那一边。远远看去,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河,哪些是岸。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一个苍茫而沙哑的声音响起,随之看到河面深处漂浮着一叶乌篷。船头站着一个老头,八旬有余。光着健壮的膀子,在朝霞中油亮油亮的,如同一个上了黑釉色的陶像。

“自强老兄,今天收成多不多?”有人站在河岸边的公路上,把手做成喇叭状,对着河中高声喊道。

“青山老弟,今天收成还好,河鱼七十来斤。你有空来我的木屋,咱们一起煮鱼品酒对诗。”老汉从河中回话,声音夹杂着风,在两岸的青山之间回荡。

河里打鱼的老头名叫潘自强,原本出生在广西柳州的一个村庄,在他五岁的时候,父母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中先后离世,幼小的他便成了孤儿。父母去世后,他在村里不受人们的待见,大家认为他身上蕴藏着疫病的种子,是一个带不祥之兆的人。就连左邻右舍,都让自家的小孩远远地躲着他,生怕与他在一起,都会遭惹到病魔一样。村尾一个远房的堂伯两口子收养了他,成为他唯一的依靠和活下来的希望。每次看到他被人们嫌弃,堂伯便将他一把揽在怀里,一边流泪一边安慰,“孩子,你一定不要放弃,不仅要为你自己活,还要为你的父母活,不能被别人笑话了。”每次他都是懂非懂地点着头。堂伯还特意给他改了一个很响亮的名字——潘自强,算是寄予他今后自强不息的期望吧。堂伯两口子生有一个女儿,名叫潘水月,比潘自强大一岁,心里想着现在收养了潘自强,把他当作自家的儿子看待,总该堵上村里人的嘴了吧。但村里人却不是这样看的,潘自强虽然被堂伯收养了,但他仍然是瘟疫之患,危险源只不过是从村头的潘自强家转移到了村尾的堂伯家而已。

接下来的日子,村里人的言行越来越令人失望。一年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堂伯一家人收拾了细软,带上潘自强,乘着自家的乌篷船,顺着河水逆流而上,要去寻找一个能够包容他们的安生之所,发誓永远离开这个给他们造成身心伤痛的地方,子孙后代都不要再回来。

一路打鱼为生,一路逆水而上,虽然艰辛,但一家人却感到非常开心。经过几个月的迁徙跋涉,在这青山绿水间,扎下了根。得到当地人的应承后,堂伯一家在都柳江河畔选择一处临江望水的坡地,安顿下来。堂伯本来就是木匠出生,干起来活来,轻车熟路。采石取土、伐木备料、搬运青瓦,耗时近三个月,河岸之上,一栋四排三间崭新瓦房拔地而起。堂伯再花三个月的时间,在房前屋后,栽种了许多桂树和一些常青花木,院前修了一个好大的平台,布置了一板石板八仙桌和一些石凳。堂伯说,这样农闲时节可以约上一些朋友花前月下小聚。堂伯说的这些都是远景,因初来乍到,目前算得上是朋友的,只有应承给自己建房这块土地的主人了。但也不急,以堂堂伯的人品,不出多久,会有一帮至交朋友的。就算堂伯这一代人朋友再少,到了潘自强他们后辈,一定会开启良好局面,堂伯有这个信心。平台垂直于河面上,十几米的高度,可以直接向江中垂钓。即使碰上百年不遇的洪水,也是安全的距离。平台下临水处,修了一个码头,从码头到平台之间,用青石铺了几十级台阶。经过一番精心打理,把小家建得亲水驳岸。

一家人在都柳江上无忧无虑地生活。堂伯五更下河打鱼,早上进城买卖,下午再与伯母一起到后山开荒种地。堂伯的女儿和潘自强则在小屋周围与鸡鸭小狗嬉戏。俨然一幅世外桃源画卷。

在潘水月十岁、潘自强九岁的时候,堂伯与伯母商量一番后,认为,即便来到这背井离乡之地,一切虽然从零开始,也不能把孩子给荒废了。经人介绍,从河对面的城里请来一位在野的张姓师爷,作为先生负责教授潘水月和潘自强识字习文,以一年三千斤生鲜河鱼作为酬劳,一定五年。最初先生教的是《三字经》,他说这是进入学堂的必修课。或许经历过太多的苦难,潘水月和潘自强比常人更加懂事,知道学习的机会不之不易,学得非常认真,每天直到夜幕降临,先生都已乘船离去多时,他们还要借着霞光一边诵读,一边书写,意犹未尽。而那条小白狗便爬在石桌边上,静静地看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是潘水月和潘自强与生俱来的守护。堂伯和伯母收工回家,看着这一幕,心生温暖,这才是他们潘氏后人该有的精神面貌呵。他们没有惊扰,堂伯地悄悄点来油灯放于姐弟俩面前,伯母则进屋生火做饭。就这样,本该要三个月才能学完的《三字经》课程,两姐弟只用半个月的时间全部熟练背诵和书写。先生很欣慰,也很无奈。欣慰的是这是他近几年弃政从师生涯中遇到的第一对天才,如获至宝,甚至先生都开始猜想了,今后姐弟俩会成长为什么样子,能够成为这对姐弟的先生也是一生中的幸事。无奈的是以姐弟俩这样的学习速度,恐怕用不了五年,他这个先生就会江郎才尽,无技可授。先生迅速将《增广贤文》、《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老子》、《庄子》、《管子》、《列子》、《墨子》、《荀子》、《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唐诗三百首》、《宋词孤本》、《道德经》等一股脑儿地全部排上了日程,作好教案,并进行推演,一旦这姐弟俩取得突破之后,自己便能有序跟进,不会造成被动。先生也算是些底蕴,居然找出这么多的教材。

五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先生在这五年的时间里,把肚子里所有的墨水,都倾干倒尽,还额外向城里的资深学者借来了《山海经》,三人一起研究学习,有时像师生有时又像同学。在第五年的岁末,先生带上姐弟俩进城考试。考点设在城里最大的私塾学堂——成溪学堂。学堂的主人是城里韦地主家的三少爷,韦地主共有三个儿子,除了三少爷肯于用心读书外,其余两个儿子只知道酒肉和听戏,每天成了老街酒坊里第一桌的座上客。地主虽然有花不完的钱财,毕竟都是俗物,他也想留些青名于史,便置办了私塾学堂一座交给三儿子打理,还请了城里两位名望的先生执教。学堂的取名,源于桃李不言,下自成溪。这年组织考试的团队由三人组成,其中主考大人一人,另外两人为监考,都是从州府来的,是上面的权威人士。主考大人长着近三寸的花白胡须,穿着长衫,戴着厚大的眼镜,端坐在学堂最前方,眼镜一直滑到鼻尖上,一双深邃的眼睛透过眼镜玻璃,仔细地打量着每一个考生,看起来非常古板。

当看到姐弟俩时,停了下来。左右打量一番,问道:“姓甚名谁?”也许是姐弟俩的穿着不太讲究,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他俩不在城里生长,所以主考大人的话里没有一丝温度。

“潘水月。”姐姐说。

“你呢?”主考大人又问。

“潘自强。”弟弟说。

“哪里人氏?”主考大人再问,仿佛怀疑姐弟俩是来参加骗考的一样。

“城外河畔独家村。”姐弟异口同声。

“师承何人?”再问。

姐弟俩不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先生。

先生立马从外围的人群中站了出来,双手一拱,向主考大人作揖,轻声道:“两位弟子师承于鄙人,让主考大人见笑了。”

主考大人环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原来是张师爷的弟子,这两个小姐弟你教了多久呵?”

“五年有余。”先生回话。

“张师爷,你才教授了五年,基础都还没有扎实,就让学生来参考,是不是太不负责了吧?”主考大人推了推眼镜。虽然主考大人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在先生看来却像是在推动着一座大山。

“两个娃儿挺有天赋的,请主考大人高抬贵手,让他们试一下吧。”先生显得有些卑微。

“让他们参考倒是可以,如果成绩出来他们要是后数两名的话,你作为他们的先生,要承担责任,认罚的……”主考大人欲言又止。

“要罚什么,请主考大人明示。”好不容易争取到主考大人松了口,先生当然不会放过,因为这姐弟俩可是他今后在私塾方面闯出一席之地的关键。

“既然张师爷的态度诚恳,如果两个弟子的成绩真是倒数两名,就罚先生河鱼二百斤,以儆效尤。听说你们城外的河里,鲜鱼可是美味得很。”主考大人思索片刻,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层窗户纸被捅破后,先生可是明白了,主考大人转弯抹角的意思,原来是想在他这里打打秋风呵。先生想都不想,就点头答应。

“不后悔?”主考大人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先生。

“不后悔。”先生用力点头,对于姐弟俩的实力,他是心里有数的。

一番折腾后,按时开考。试卷发下来,上面只有一道题目,即《授人以鱼与授人以渔》,要求考生运用所学知识进行论述。

题目难易程度各半,但在姐弟俩的眼里,自然不在话下,开篇就引用了《山海经》的典故,内容更是发挥到了极致,一气呵成。两天之后成绩出来,潘自强排在第一,潘水月名列第二。十四岁的潘自强还打破了城里近百年来年纪最小的榜首记录。这下轮到主考大人不淡定了,成绩是由两位监考进行综合评定后报请主考大人同意的,主考大人把姐弟的文章反复地读了几十遍,整篇文章不仅语言美,字体也美,在本次参考试卷中属于极品,想找出一点毛病都难。为了更加真实地了解情况,主考大人特意让先生陪同,对潘水月和潘自强姐弟进行一次家访。

先生陪着主考大人来到河滩,穿过那片开得正艳的芦苇,乘着船漂过河面。主考大人曾经多次来过这座小城,但从未到过城外的大河,这一次亲临其境,内心振奋。靠在船沿上,慢慢弯下腰,用手轻轻拍打着浪花。这时哪还看到那个威严的主考大人的影子,完全就像一个贪玩的孩童。先生看着,内心复杂。船在另一个河岸停靠,下船后,沿台阶拾级而上。台阶两边也是成片开得正艳的芦苇。到达平台时,主考大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举止眺望,眼下是一江碧水涛涛而去,两岸则望不到边的芦苇随风而舞,目光尽头便是城里的青瓦白墙若隐若现。

良久的凝视,主考大人如同一尊石像。先生不敢言语,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

“主考大人好,先生好。”姐弟俩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突然出现的主考大人和先生,连忙问候。

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寂静。主考大从才这幅旷世的水墨画卷中回过神来,看着依旧穿着朴素的姐弟俩,眼中不再是鄙视,而是满满的赞许。

“过来,快到爷爷这边坐坐。”主考大人招呼着姐弟俩,语气柔和,仿佛他们本是相识多年的亲戚。先生看着主考大人,感觉此刻他更像一位慈祥的老人。或许是刚才主考大人在这幅千里江山图中,已经找到了姐弟俩夺取头筹的答案吧。

姐弟俩走过来,一左一右坐在主考大人身边的石凳上。

“五年的时间里,先生都教授了你们什么知识?”主考大人问道。

“《三字经》《增广贤文》《论语》《山海经》……”姐弟俩如数家珍。

“哦,怪不得你们的文章里面都引用了《山海经》典故。”主考大人非常满意,同时回过头,看着先生说:“张师爷,你教授的内容可是超纲了。”

“没办法呀,这姐弟俩的天赋非同一般常人,五年的时间里可把我的毕生所学全部都给掏空了,只好借了本《山海经》,才能将这姐弟俩打发。”

“这样吧,姐弟俩其中一个跟我走,做我的关门弟子如何?”主考大人看着姐弟俩说。

突如其来的变化,把姐弟和先生三人都弄蒙了。

“还是征求家长的意见吧。”先生开口道,毕竟姐弟俩是人家的心头肉呵,谁又放心让自家的孩子远走他乡呢?

“你们父亲母亲呢?”主考大人缓声问道。

“在后山种地。”姐弟俩回答。

“潘自强,你去把父母叫回来吧。”先生对着潘自强说。

潘自强看了一眼姐姐,然后像兔子一样消失在屋后。

一袋烟的工夫,堂伯和伯母回来了,手脚上都还沾满泥土。潘自强跟在后面,心里忐忑不安。

“见过主考大人,见过先生。”堂伯和伯母都是出自家风很严的家庭,心里明白礼数,上来就对着主考大人和先生问候。

“潘自强应该向你们说了吧,这姐弟都有很强的读书天赋,我想带走一个做关门弟子,你们意见如何?”主考大人开门见山地问。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儿女们都差不多长大了,还是由他们自己拿主意吧。”这回堂伯倒是干脆利落。他心里清楚,外面的世界故然精彩,但当下的时局不太稳定,私下里还听到渔友们说,有的地方打仗很激烈呢,只有儿女们留在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你们有什么想法吗?”主考大人看向姐弟俩。

“我不想离开父母。”潘水月说。

“我也不想离开。”潘自强紧跟着说。

这个结果,先生早就猜到,只不过不好说而已,但主考大人却感到意外,其他地方有好些人都削尖脑袋想要做他的弟子呢。思考半天,主考大人有些遗憾地说:“随缘吧,或许我们缘分不到,以后你们想通了,随时可以叫张师父带来找我。”

那一天,主考大人和先生破天荒地留在堂伯家吃了夜饭。招待他们的可算是上品佳肴,主菜是刚从河里下网得来的新鲜桂鱼,每条都有巴掌那么大,光是看着就馋人。酒是用城里酒坊头锅烧酒配着桂花酿制了五年的琼浆,揭盖即香。

主考大人还开玩说:“菜里带有桂,酒里带有桂,你们家今后也一定会遇上贵人呀。”

“主考大人和先生就是我们家的贵人。”潘自强说。

“你看,这个小家伙,小小年纪这样会说话,以后必定前途无量。”主考大人满心欢喜。

那一夜大家又是劝菜又是劝酒,吃得很欢,主考大人还讲了许多外面发生的新鲜事,包括对天下时局的一些判断。直至月到中天,主考大人和先生才起身告辞。送别主考大人和先生时,还特意为他们各装了三十斤鲜鱼带上,他们没有拒绝。临行,主考大人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两本书,分别是《七门遁甲》和《堪舆要纲》,非常不舍地看了几眼,最后塞在潘自强的手里,并再三交待他抽空多看看,将来或许用得上。先生看到主考大人居然拿出了《七门遁甲》和《堪舆要纲》,非常惊讶。主考大人说,《七门遁甲》和《堪舆要纲》都是国学,博大精深,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多年后,听人们说,主考大人在那次主持考试回去不久,州府一带也发生了战事,主考大人还脱下了长衫参加了队伍,他智勇双全,打了不少胜仗,直至做到了一旅之长的位置,再后来音讯渺无,有人传言他改名换姓做了更大的官,有人传言他在一场战斗中英勇牺牲了。听到消息,堂伯一家人也在想,如果潘水月或潘自强当年跟着主考大人走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也许是福,也许是祸。潘自默不着声,自从研究了《七门遁甲》后,他曾为自己推演了一次命理,五行显示,他命中火性过旺,需水相补调理平衡。心想,如果当年跟随了主考大人,肯定会与其一道从军,那时整天玩枪玩火的,自己必死无疑。而自己依托着一条大河而生,正好弥补了命理上的缺陷,生活过得还算称心如意。正应验了《老子》中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之后的日子,潘自强跟随着堂伯一起打鱼,潘水月与母亲一起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潘自强和潘水月则忙里偷闲围着石桌,一如既往翻来复去地研读着书籍。偶尔也有堂伯的渔友前来作客,大家又一起喝酒聊天不醉不归。再几年之后,潘水月随前来做山货买卖的商贩远嫁到了河南。堂伯曾听潘水月念叨过,书中说河南是中原之根,拥有着几千年的文明,她非常向往。或许是她心中存着那丝执念的缘故,义无反顾地跟随河南商人而去。由于两地相距千里迢迢,在那些年月交通和通讯都不方便,潘水月一去就没了音讯,堂伯和伯母好几次托河南来的商人帮忙打听,最终也是没有一个准信。

因想念女儿,堂伯和伯母终究积郁成疾,坚持撑了几年,便双双撒手人寰。潘自强便请了堂伯生前的一些好友帮忙,将两位老人埋在屋后的山头上。那个山头,潘自强实地踏看过多次,无论来龙还是去水,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是上等风水格局。对外潘自强却说,房子是堂伯和伯母生前的命根,他们去世了,就长眠于屋后,也算叶落归根。如果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叶落归根应该要回到他们出生时的广西那个村庄才对,但在堂伯和伯母以及潘自强的心里,广西的那个山村已经死了,根早已不在。而都柳江畔这一方包容着他们一家人的土地,就名正言顺地成了他们心中的根本和归依。后来有一个世外高人仙游路过河对岸,他发现了屋后的山头无缘无故的有祥云环绕,再细观后山来脉,连绵不断,便对旁人说,那个山头真是不得了,能享受的可是有福之人,其后人必定贵不可言。

送走堂伯和伯母,潘自强独自一人在河畔的木屋里生活。他继承了堂伯留下来的所有产业——房子、家禽、渔船、山地以及房前屋后的花草树木。每天五更就驾着那条乌篷船,出没在江面上,潘自强从堂伯那里学来的打鱼技术也是一流的,一张大网在他手中就像玩具一样,圆形、方形、心形、荷叶形,只要他愿意,都可以将网撒得随心所欲。天刚亮就带着捕获的鲜鱼到城里售卖,同时换些油盐米茶,顺便从酒坊里买回几斤烧酒。回到家开始喂养着鸡鸭小狗,忙完便坐在平台的石凳上翻阅着当年主考大人送给他的《七门遁甲》和《堪舆要纲》。也不知道翻阅了多少遍,封面都快烂了,他又从城里买来绵纸小心地装裱。午后再到后山的地里打理着蔬菜瓜豆。夜晚或是继续挑灯读书,或是饮酒闻花赏月。年复一年,日子过得挺惬意,也十分殷实。

不知不觉,潘自强已到成婚的年纪。他也不着急,一切顺其自然随缘吧。城里的吴天发,是堂伯生前的好友,生有一个女儿,取名为吴水灵,天生就是水做的,不仅那一双手柔软无骨,就连皮肤细嫩得只要不小心让指甲划上一下,都会惊出水来。特别是那一双大眼睛,更像是会勾魂似的,谁要是被那双眼睛盯上一次,一定会变丢上两魂两魄。有人说,她的名字与她非常匹配。堂伯在世时,吴天发夫妇曾带着女儿吴水灵前来河畔木屋作客几次。潘自强与吴水灵渐渐成了老熟人。吴水灵小潘自强三岁,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但吴水灵的心里是乎早就有了一杆秤,她的标准很讲究,城里很多大户人家的公子上门提亲,没有一个入得了女儿的法眼,吴天发两口子也为此着急。吴天发见潘自强本分厚实勤劳,突发其想,何不招其为婿呢?在征求女儿的意见时,女儿却出乎意料地爽快答应了。吴天发反过来托人向潘自强提亲,潘自强自然是不会放过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饼。毕竟自己孤身一人,举目无亲,能够得到吴水灵的厚爱,应该是祖上几辈子积了德的。潘自强当然是应允的,因为他也逃不过吴水灵那双勾魂的眼睛。记得有一次往城里送鱼时,路过吴水灵家门口,看到吴水灵正在门外洗头,乌黑的长发一甩,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动,瞬间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地拴着潘自强的身子,潘自强狼狈得想要逃走,但身体仿佛像失控一样,差一点碰上路边的桂花树。

吴水灵见状开心地大笑,“哥哥,莫要走呀,先卖点鱼儿给我尝尝鲜,咯咯——咯咯——”悦耳地笑声惊落了满树的桂花。那时潘自强明白了,什么的容貌才真正叫做闭月羞花呵。

“这几鱼送给你吧。”潘自强红着脸,提着用草串起的几条大鲢鱼,挂在吴水灵家门口的晾衣杆上。

“等下,我去给你找钱。”吴水灵转身进了家门。

“不用找了,我不收你的钱,你笑得太美了,以后你就做我的媳妇吧,我天天打鱼给你吃。”潘自强边说边跑,生怕自己又被吴水灵的眼睛勾走了魂。

“这可是你说的呵,不许撒赖了,我们拉个钩吧,咯咯——咯咯——,那我可让我爹上你家提亲去,咯咯——咯咯——”吴水灵的声音再次从家里飘来,带着魔性,似乎要融化了周围的山川河流。

其实,潘自强根本不企望吴水灵能够成为自己的媳妇,只是随口开个玩笑而已,每次从她家门口路过时,能看上一眼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可是,造化就是这样。有时候越是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最终却就是发生了,这种现象往往无法解释。

吴天发两口子都不得不相信,缘分那个东西都是冥冥中早已注定了的,一切皆有轨迹遵循,不可左右。

半年后的冬天,都柳江畔的那栋木屋,多了一个漂亮的女主人,她就是吴水灵。这个冬天虽然下了历年来最大的雪,城里白茫茫的,芦苇白茫茫的,河面白茫茫的,木屋白茫茫的,后山也是白茫茫,堂伯和伯母的两座坟,被雪覆盖,像两个洁白的馒头。天地间连成一片,仿佛这一方世界,沉浸在一个童话世界中,还没来得及醒来。

潘自强领着吴水灵来到后山,在两硕大的馒头前,要给堂伯和伯母一个圆满的交待。两人跪下,天地动容。谁还会认为,眼前这个帅气小伙,可曾是那个被村里人嫌弃的瘟疫之子呢?想着曾经的往事,潘自强的脸上情不自禁已挂着两行热泪。

这个冬天异常的清静,满地的雪已盖住了世间的杂音。虽然偶有风起,因有佳人相伴,潘自强的世界是温暖的。这个冬季里,他们或煮一壶茶,坐在屋前看山看水看风景。或温两碗酒,读风读雪读文章。

也正是这个冬天,曾经教了潘自强五年的先生突然来到木屋,特意带来了两盒糕点、三斤排骨、五斤烧酒,说是要向潘自强道喜一番,自己的学生有了美女家眷,已完成了人生的一件大事,值得庆贺,当晚就在木屋前,三人围着石凳煮酒,又开始谈家、谈国、淡天下。这个冬天的月光出奇的白,如同精心洗过一般,或许也缘于那满地的雪,整个时空都变成了透明的。倾泻而下的月光,浸润着一切,外界是乎已与他们无关。酒过三巡,先生借着酒意说道:“自强兄弟,主考大人当年赠与你的那本《堪舆纲要》能借我一阅吗?”

“先生称学生为兄弟,不是要折煞学生吗?既然先生要阅,学生当然愿意奉上。”潘自强性格本就豪爽,立即吩咐媳妇进屋取书。

先生从吴水灵的手上接过《堪舆纲要》时,眼睛立刻放了精光,这可是一件他蓄谋已久的心事呵,在来的路上,先生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太显露出自己对《堪舆纲要》这本书的渴望。当书捧在手上,一页一页地小心翻阅起来,内心的兴奋立刻到达燃点,原本的小心思完全被出卖了,不多时整个人便进入了忘我状态,把旁边的潘自强和吴水灵都当成了空气一般。潘自强早已洞察到先生此行的意图和目的,远不是前来道喜那么简单,但又不能明说。反正有一场师生缘份在先,什么亏在师恩情分面前都不值一提。潘自强的胸怀宽广得能装下浩瀚的星辰大海,早就对身外之物看得开和放得下了。自与媳妇波澜不惊地赏着月光,举杯相敬。

良久,先生才从书里的场景中走出。

“这本书的纸张都被你翻掉了不少成色,应该收获不少吧?”先生举了杯与潘自强轻轻碰了一下,询问道。

“学生只是有空的时候才拿出来翻一翻,很多内容学生见识少,只能一知半解,还望先生能够指点一二。”潘自强谦逊地回答。

“《堪舆纲要》真是一本奇书呵!你的运气让人好生羡慕,真是有缘人。”先生感叹一番,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先生有什么要求,请讲便是,古人教导我们,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对我和姐姐都有师恩,还无以为报呢。”潘自强见先生模样,内心的猜测已经得到印证,无外乎先生就是看上了《堪舆纲要》罢了。

先生再喝了一口酒,好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说:“能否再将《堪舆纲要》借与我一些时日,慢慢细阅一番?”

“先生要阅,拿走便是。”潘自强自然不会小气,比起曾经的生死磨难来说,这一本书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身外之物的一丝一缕而已。

“难得自强一片诚心,也不悔我与你师生一场,谢谢了!”先生边说边从衣襟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段红绸,将书包好后收进怀里。

“这杯酒,我敬你们俩人,白头偕老,早生贵了!”先生心想事成,自然高兴地起酒杯,与他俩碰了一碰,自己率先一饮而尽。

再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一个时辰后,先生心满意足,起身告辞。潘自强与吴水灵也不好再予挽留。

先生舒心地唱着小曲,踏着月光而去。不一会,月光下先生的身影倒映在河面上,越拉越长,直至与月色融成一片。

送走先生后,吴水灵偎依着潘自强,柔声说:“先生借走了《堪舆纲要》,哥哥真舍得吗?”别人结为夫妻,都会称丈夫为夫君、相公或老公,但吴水灵却一直称潘自强为哥哥,他说哥哥就是她的王子,是她的天,更是她的全部,所以叫哥哥更为顺口。而潘自强却称她为媳妇。

“媳妇,我内心当然是一万个不舍!”潘自强实话实说。

“哥哥为什么还要借呢?”吴水灵又问,她是乎明白了什么,又不明白什么。

“因为先生对于我和姐姐有教育之恩,如果不借,那我与小人有何区别呢。加之,那本书我已经看了几十遍,所有内容全部烙于脑海。如果先生今后不还,我可以重抄一本便是。”潘自强显得很坦然。

“哥哥心里有了打算就好。”吴水灵是正宗的夫唱妇随。

多年以后,先生凭借《堪舆纲要》的底蕴,成了城里这一带有名的风水先生。给很多大户人家看过风水、改过命理,大家都被先生高深莫测的水平折服。

有一次,潘自强进城卖鱼,在成溪学堂转角路口遇见了先生。此时先生穿着长衫,戴着墨镜,给人的感觉真有风水先生的派头。见四处无人,先生将潘自强一把拉住,十分惋惜地说:“自强呵,真的对不住,你的那本《堪舆纲要》被我的孙儿不小心抡进灶堂里给烧了,我很痛心疾首。为此我还把孙儿狠狠地揍了一顿。《堪舆纲要》没了,我得好好赔偿你才是,你就说个数吧。”

潘自强听了,并没有惊讶,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早发生或晚发生罢了。轻轻说道:“先生也不要自责,其实学生愚钝,反正对《堪舆纲要》也看不懂其所以然,烧了就烧了吧,免得以后还有牵挂。”

“难得自强深明大义呵,以后用得着先生的地方,只管来找。”先生感慨一番后转身离去。

后来听人们说起,先生的风水生意为何做得如日中天,缘于他得到一本祖传至宝书籍——《堪舆纲要》,一直用红绸包裹着,收藏在书房的夹层中,每天烧香供奉。潘自强听后,淡淡一笑,心中喃喃自语:“先生呵!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见过的变故多了,对一些人与一些事也就不在乎了。

比如性格古板的主考大人居然会弃笔从军,而曾经视文如命的先生也放弃从教当起了风水先生,他们这种一步两重天的跨度,曾让好些人想不明白。潘自强读过的书又杂又多,他是明白的,天地间的一切都存在着变数,比如日月星辰,比如山川河流,何况大家都是脆弱而渺小人呢?

别人怎么改变那是别人的事,只要做好自己,初心不改就行。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而有序地过着,一晃那个白雪皑皑的冬日已经走了很远,放眼望去,遍地已是绿色,河滩上成片的芦苇重新拔节,后山的树木穿上盛装。潘自强依旧五更下河打鱼,再到城里换些油盐米茶,回家时顺便带回一壶烧酒。下午再到后山地里打理一番。媳妇则在家中喂养家禽牲口、煮饭洗衣,或摘棉纺纱。晚上两人继续在桂花树下,映着月光对饮成四人。

有一次,潘自强打鱼回来,看到吴水灵站在河边的浅水中洗涤衣裳。吴水灵虽然穿着朴素,但她具有天生丽质,远远望去亭亭玉立的,好似一朵刚刚出水的莲。潘自强一时兴起,站在船头上,负手而立,吟诵着《诗经》里的美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边吟边押着韵脚晃着脑袋。浑厚的声音,回荡在河面上。

吴水灵听到后,转过身子,学着酒坊里唱戏人的模样唱道:“哥哥,你可是羞死奴家了。如果再有好诗,待晚上奴家煮酒与夫君叙说,可好?”

“当然好!当然好!”潘自强的嗓音,飘过河面,穿透芦苇。惊起了一群水鸟,漫天飞舞。

潘自强夫妇在这一方山水间,不仅把生活过出了人间烟火的厚重,还把生活过出了诗和远方的浪漫。一日复一日,看遍了春花秋月和夏风冬雪,心中总是装着人间四季冷暖。

这年的秋,来得很快。潘自强把木屋上上下下重新修整了一遍,可比城里的房子还要漂亮。秋天是收获的,秋天也是幸福的,正是这个秋天,吴水灵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初为人父,这可把潘自强高兴坏了,每天除了下河打鱼外,就守着娘崽三人。城里的吴天发两口子听到消息,也是激动,大包小包的往木屋这边搬,恨不得将整个家当都搬了过来。同时还从城里雇来了两个带孩子有经验的中年妇女,专门照顾两个小家伙。

是夜,两个中年妇女与外婆在里屋照看着吴水灵和两个宝贝。而吴天发与潘自强两个大男人,忙完一些力气活后,闲着无事,便来到屋外,围着石凳,沐浴着桂花清香,煮酒聊天。仿佛只要有酒做引子,人们便有聊不完的话题。

今年的桂花开得特别的艳,满枝头都是花蕾,好像专门为了迎接这对双胞胎一样。光是闻着花香,就已让人三分醉意。吴天发带着几分醉感,摇着碗里的酒,说道:“强儿,前些日子,城里的先生死了,你知道吗?”

“是教过我和姐姐的张先生?怎么没听说呢?”潘自强听后,酒意醒了一半。

“是的。他的家人不让外传,说是丢人的事。”吴天发说。

“父亲,先生不是改行看风水了吗,他怎么死的?”潘自强问道。

“看风水改命理,能救别人却不能救自己。传言他是去小城下游十里地的村子帮人看风水,过河时翻船死在河里的。都说事情奇怪得很。”吴天发停了下来,又喝了口酒。

“父亲,你就一次说完嘛。”潘自强道。

“也罢,那次他们像是遇上鬼一样,他们所坐之船到了河中,突然散了架四分五裂,一点征兆都没有。一同坐船的有七个人,同时落入水中。还好个个都是水性好的人,等大家游上岸后,才发现先生下落不明。这不是出大事了吗?那可是人家花大价钱请去看风水的先生呀,大家又回河里寻了几遍,没有结果。三天后人们在下游五里外的河滩找到了他的尸体,双眼是睁着的,死不瞑目。”

“唉!”潘自强叹了一口气,对于先生之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吧!

“有人说,先生多年来给人看风水,泄露了太多的天地机密,遭到了天谴。有人说,先生擅自帮人改命理,违背了太多的大道法则,遭到了报应。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吴天发继续唠叨。

“也许就是命吧。父亲,我们不说这些了,聊些开心事吧,你看今天是我们家的大喜日子。你都添了两个外孙呢。”

“强儿呵,你看都高兴得喝酒过头了。我的两个宝贝外孙的名字取好了没有?”吴天发看了看旁边的桂花,笑着问道。举起酒杯翁婿俩再次碰杯,越喝越起劲。也许正是人们常说的,人遇喜事凭添两斤酒量吧。

“父亲可有好的?”潘自强干了那杯酒后,再有几分醉意。

“不如女儿叫做潘桂花,儿子叫做潘金秋吧?”吴天发说,其实在来之前,吴天发就想好了的,还征求过夫人的意见。夫人说太土,吴天发却不以为然,认为金秋与桂花,是何等的大气,为此他还特地翻阅了几本古书呢。夫人不好反驳,只能说,我们只是外公外婆,但孙儿孙女毕竟是潘家的人,要以女儿和女婿的意见为准,不能擅自作主。吴天发才肯作罢。现在吴天发试探性地问起潘自强。

“其实在水灵怀孕时,我就想了两个名字,如果生的是女儿取名为潘若水,如果生的是男儿取名为潘扶摇。”潘自强说。

吴天发听后,思考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取的好。

无奈,潘自强说,那以水灵的意见为准吧。

潘自强都发话了,要以水灵的意见为准,不好再说。但他非常自信,水灵从小就听父母的话,是典型的闺秀。这次一定会采纳他的意见。

他们进入里屋,各自把想法一说。谁知吴水灵脱口而出,“潘若水,潘扶摇,哥哥取的名字就是有分量、有内涵和有诗意。老爹,你的水准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呢。若水,取意来源于《道德经》中‘上善若水,厚德载物’。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若水非常适合女儿。扶摇,取意来源于《上李邕》中的‘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扶摇直上——形容地位、名声、价值等迅速往上升,比喻仕途得意。我很喜欢。”

“知我者莫如妻也。想不到才女肚里的墨真不少。”潘自强微微一笑,称赞道。吴水灵也是有名的才女,当年参加主考大人主持的考试时,她也参加,并取得了第三名好成绩。正是从那时起,她被潘自强的帅气、才华、人品所倾倒,发誓要把潘自强作为自己选择夫君的标准。谁知老天眷顾,顺了水灵的心愿,圆了自强的美梦,可谓天随人愿。

水灵的一番解释,吴天发听了自感不如。母亲更是赞许女婿的才识,认同女儿的聪慧。就连两个中年妇女也是羡慕不已,内心萦绕着一万个问号,为什么聪明的儿女都是别人家的呢?

“既然父亲、母亲同意,那女儿就叫潘若水,儿子就叫潘扶摇吧,同时还给他们取个小名作纪念,就分别叫做桂花与金秋吧。”潘自强说道。

吴天发一听,心中非常感动,还是女婿会做人呀,照顾到了大家的心情。于是又拉上潘自强,回到屋外的石凳,往碗里倒满酒,无论如何都要与潘自强干上一碗,因为今天有说不完的高兴。那一晚两人一直喝到月偏西。第二天,翁婿俩特意从城里的酒坊买来一百斤头锅上等烧酒,摘下房前屋后的桂花,酿制两坛儿女出生酒,分别写上“若水琼浆”“扶摇琼浆”的标签,密封后存入木屋的地窖之中,“扶摇琼浆”留作潘扶摇结婚时彩礼,“若水琼浆”留作潘若水出嫁时陪嫁的嫁妆。地窖中还有存放着一坛好酒,是当年潘水月随河南商人远嫁时,堂伯也是用桂花酿制的,说好等潘水月回家时,大家用于接风洗尘,谁知潘水月一去就音讯全无,那坛酒也就随之存放这么多年。

潘若水与潘扶摇渐渐长大。他们一会儿到城里的外婆家住上一些日子,一会儿又回河畔家中住上一些日子。潘自强与吴水灵则一如既往地过着打鱼、种地、育儿、读书循环往返的平淡生活,好些人都向往着她们的神仙日子,有人专门前来拜访取经,慢慢地他们的名声也传得越来越远。尤其是潘自强脑袋中装着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学问,让人敬佩。

城里几经波折之后,开始着手教育发展。城里人都明白,教育要发展,就不能让私塾学堂各自为政,只有把城里所有的教育资源进行整合,办成统一的综合性学校,才能实现城里的教育一盘棋发展。但是要整合各种资源,就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必定遭到反对。只有找到一个名望之辈出面,方成大事。城里的当家人召集各方进行了多次磋商,大家一致想到了潘自强和吴水灵,他们曾经可是力压一代的翘楚。当家人派了四批人来到河畔的木屋,想作潘自强夫妇的工作,有用承诺大量收购鲜鱼来套近乎的,有用陪同饮酒赏月来旁敲侧击的,能用的方法都用尽,就是没有奏效,几次下来前功尽弃。大家越是觉得艰难,当家人就越感到有兴趣,有一次他亲自上门,还吃了闭门羹。当家人的毕竟读过《三国演义》,心思非常缜密,也有毅力,学着三国里的刘备三顾茅庐于木屋。果然到了第三次,潘自强夫妇请邀请当家人一起晚餐。那一天也是在桂花树下围着石凳,他们一道举杯邀月,谈家、谈国、谈天下。

情到浓处,当家人说:“自强兄弟,现在城里的教育发展需要你,各位先贤都极力推荐你出任城里学校的第一任校长呵。”

潘自强和吴水灵见多了血雨惺风,也过惯了闲云野鹤、无拘无束的日子。潘自强一个劲地摇头说:“当家的,潘某不才,闲人惯了,真的做不校长了。你就放过我们吧。”

当家人思考了良久,说道:“自强兄弟不愿做校长也行,但出面做个顾问总该行了吧,平日里你还是过你的神仙日子,遇到学校有大事时,再请你出面把脉问诊。不要拒绝了,这可是底线,想想你也是喝着这一江之水长大的,不能对城里的子孙后代不顾呀。你还记得当年你考试写的《授人以渔与授人以鱼》吗,现在就是授人以渔的时候呵。”大当家的可是亮出了杀手锏,想用道德绑架这一招直接堵住了潘自强的退路,的确有效。

潘自强是明白人,当家的都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如果再不同意,就得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了,那以后让潘若水与潘扶摇还怎么做人呢。

“当家的,在学校挂名做个顾问可以,但不参与学校的任何事项。”潘自强算是答应了。

“应允,应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家的笑眯眯地举杯与潘自强相碰。其实,只要潘自强愿意出面做学校的顾问,那城里的教育就已经成功了三分之二。因为他的名声,可以镇压所有想挑事的人。

接下来,潘自强的名字被张贴在新建学校的最显眼处,前面标注着顾问的头衔。这可是潘若水和潘扶摇放学回家告诉他的。潘自强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带上一丝风雨。也许是名人效应,城里的教育资源实现了快速整合,学校进展非常顺利,很多外乡人听说潘自强是学校的顾问,特意千里迢迢前来应聘,要求加入城里的教育团队,其中不缺曾经一个时代非常出众的才子。当家的听后,得意极了,这就是他想要的成效呵。不出所料城里的教育一年跨越一年,短短三年,已经成为地区的样板。然而潘自强并没有因为学校借了他的名声而去分享一分酬劳,照样是夫妇两打鱼、种地为生,但日子却过得越来越顺,钱赚得越来越多,生活质量越来越富足。潘自强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真的无法说透,正如书中所述的微妙。

教育发展了,当家的也随之受益,因此获得提拔连升两级,上调到更大的城里主政。临走时候,当家的再次来到河畔的木屋,与潘自强对饮了近三个时辰,同样是谈家、谈国、谈天下。

当酒到微醉,当家的就开门见山说:“自强兄弟,过几天我就离开这里,调到另外城里工作了。”

“当家的得到提拔,可喜可贺。”潘自强举杯敬酒。

“我能得到提拔归功于城里教育的发展,城里教育的发展又归功于自强兄弟帮忙呵。”当家的眯着眼说。

“当家的抬爱我了,我只是挂个虚名而已,并没有出过什么力呵。”潘自强回应。

“自强兄弟呵,我这次前来,想请自强兄弟随同一道前往,你是教育方面的泰斗,希望再助我一臂之力,感激不尽!还望自强兄弟不要拒绝。”当家的话锋一转。

潘自强听后大吃一惊。一同前往?再助一臂之力?这个当家的真是人精呵,在城里尝到了潘自强的名声给他带的甜头,是想要再把潘自强的价值无限索取榨干的节奏呵。潘自强毫不犹豫地摇头。

“自强兄弟呵,你成长于这片热土,也应该为这片热土上的子孙后代着想呵……”当家的又想搞起惯用的道德绑架那套招数。这个招数,当家的无论在什么地方,屡试不爽,现在都成了他的底牌。

“当家的,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潘自强半开玩笑说。

“我们是兄弟嘛,当然要听真话呀。”当家的以为潘自强上了套。

“其实……”潘自强也学当家的那样卖一下关子,故意说了一点,便举杯喝酒。

“其实什么?”当家的开始不淡定了。

“其实当家的不厚道呵!”潘自强说完轻松大笑。说内心话,这些年来,潘自强的名声推动了城里的教育快速发展,为当家的腾飞插上了双翼。而当家的对潘自强除了嘴皮上夸奖外,其他的只字不提,在他心里,潘自强就是一个免费使用的长工罢了。潘自强也不会在意,自己的勤劳已经把日子过得非常逍遥,而且这一方水土,对他来讲是有恩的,倾心回馈无可非厚。但城里的明眼人却不是这样看了。

当家的听到潘自强的话,非常尴尬,虽然可以借着酒气假装生一点气,却又实在不好发作,是是非非,他心里像镜子一样,明着呢。

“不说这些了,来来,自强兄弟,咱们再碰一个。”当家的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与人打交道是有章法的,如果遇上把握不住的,该放下的事项立马放下,干脆利落。

“好呵,再舍命陪君子,同当家的碰一个。”潘自强不是小气之人,有些话都说透了,就没必要再去纠结。

那一晚当家的回城时,是潘自强亲自撑船把他送过河的,一路上当家的不再说话,是乎走得有些遗憾。后来再听到人们说起,当家的到另外城里工作了几年,就暗淡谢幕了。听到消息,潘自强又一次想起书上所说,万事万物都得遵循因果法则。

此后,潘自强依旧过着他的平淡生活。有时在月下品完烧酒之后,也偶尔提着毛笔写写字、练练书法。他最喜欢写的是“上善若水,厚德载物”,“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两句话。纸张却没有讲究,多半是潘若水和潘扶摇废弃的作业本。写的次数多了,真的把那两句话二十八个字写得出神入化。吴水灵每次看着潘自强练字都崇拜不已,有一次还特意偷偷托城里的刻章师傅为他刻了一方印章,买了一刀宣纸。

因为基因的强大,再些年后,潘扶摇和潘若水双双凳上高考的榜首,潘扶摇被都市里有名的大学录取,而潘若水却被河南有名的大学录取。潘扶摇的录取完全在潘自强的意料之中,但潘若水却给了他太大的惊奇。因为河南在潘自强的心里,始终有一个解不开的结,自从姐姐嫁过去之后,自今生死两茫茫。所以对河南还存在着心理阴影。夫妇俩不解,小心翼翼地问:“女儿呵,都市里的大学都非常有名,你为何选择河南呢?”

“河南是中原地区,也是古文明的发源之地。早在上古时代,那时我们的都市还没有出现,而河南那里就已经领航世界文明了,书本里面讲得很清楚,我要去看看。爸爸,妈妈,你们不反对吧。”女儿说得有理有据,何来反对之由。

“去吧。”潘自强大手一挥。他心里清楚,只要女儿去河南读书,将来见到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潘自强的预见是对的,潘若水大学毕业后,成绩优异,考入了河南省直部门工作,接下来几年后,又嫁在了河南。当女儿悄悄告诉父母,自己决定嫁在河南时,内心也很愧疚。潘自强和吴水灵两口子虽然予以支持,但内心多少有些遗憾,在其大婚之日还是决定专程去了一趟,并带去了那坛女儿出生时酿制的“若水琼浆”,为此女儿很是感动。当两口子去到河南,看到一马平川的大平原时,两口子不说话了,也才真正理解河南这个中原地区,为何历代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更是佩服女儿的眼光。

潘扶摇的历程大体与潘若水差不多,毕业后也在都市工作,也娶了城里的女孩为妻。潘扶摇结婚之日,当大家在都市的宴席上打开那坛“扶摇琼浆”时,醇香四溢,很多前来参加喜宴的都市贵客,每人手捧一杯色泽米黄,差一点变成黏稠状的桂花酒,闻了又闻,始终舍不得入口。都是见过大世面的都市客人,面对“扶摇琼浆”,也如同遇上奇珍异宝。

吴水灵见状,悄悄在潘自强耳边低语:“哥哥,陈酿的桂花酒都是好宝贝呵,回去咱们可要再酿几坛。”

潘自强用力地点着头。

潘扶摇和潘若水都先后成家立业了,作为父母潘自强、吴水灵高兴了好一阵子。吴水灵的婆家人也随着高兴,吴天发在城里逢人便说,自己的外孙多有出息,一个在本省都市,一个在河南省会,如果乡亲有困难只管说,外孙能帮忙的一定帮。一时间,整个城里都知道了潘扶摇和潘若水的事。

有人相互打听:“潘扶摇和潘若水是潘自强的儿女吗?”

“就是他的儿子和女儿呵!”消息灵通的人主动回话。

“古话说,龙生龙、凤生凤,一点都不假,古人真的不会骗人。”感慨声一片。

儿女都已成家立业,潘自强两口子也无多少牵绊,只管按自己的生活模式,开心就好。若干年后的一天,潘自强与老伴忙完农活,正在木屋前品酒读书,潘若水突然从河南打来电话,女儿在电话里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可别激动了。”

“傻闺女,有话快说,跟老爹还要卖关子吗?”潘自强故意生气。

潘若水放慢了语气,说道:“姑姑潘水月找到了。”

“你说找到谁了?”要说潘自强不激动是假的,那可是自己失去联系多年的姐姐呵。

“我说姑姑潘水月找到了,她和表哥正在我们家呢,我让姑姑接听电话呵。”女儿说。

“老弟,你们还好吧?”电话中传来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声音。

“姐呀,这些年你们都去哪啦,怎么也不来个信呢?”潘自强喜极而泣,忍不住大哭起来,都活了几十岁的老男人,却哭得惊天动地。吴水灵在一旁也看得于心不忍,一起流泪。

“当年我随你姐夫来到河南周口,好几次想回去找你们,都因交通不便。后来也托好几个河南去的商人打听你们情况,他们回来说找不着个地方。再后来到处都发生战争,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了。”姐姐在那边也哭成个泪人。

“为了等你回家,我们至今一直住河畔的木屋,你的那间房子还留着呢。后来你们怎么了?”潘自强接着问道。

“由于战乱四起,河南也不例外,到处都听到枪炮声,我们辗转多地谋生,后来就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陈潘明,也是考上省城大学,现在也在省城工作,我们一家都跟着儿子居住呢。后来,儿子听同事们说有一个我老家籍的人也在这个省城工作,便托人详细打听,才得知是老弟的闺女呵。真是老天有眼,让我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娘家的人,还能听到老弟的声音。今天是周末我和儿子、孙子特意来看咱闺女的。还有你姐夫回老家了,儿媳妇也出差了。等他们回来,我让他们给你打电话。现在先让儿子和孙子和你接听电话呵,你等等。”那边顿时传来潘水月的招呼声。

“舅舅好!舅公好!”电话里传来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声音。

“你们都要听母亲和奶奶的话,她这一生命苦,不能让她再有半点委屈,不然我拿你们是问。还有,你们抽时间来这边看我。”潘自强反复地交待了一番,真的在与自己的侄儿和外孙通话时,一时间自己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那边当然是一百个应允。

“老弟呵,你也要保重身体。现在儿女都长大了,不要太操心,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只要不添乱就是给儿女最大的支持了。”潘水月接过电话,又开始说教起来。当年一起生活的时候,潘水月对潘自强可是照顾有佳,什么事都护着他。

“姐姐的话,我可记住了。”潘自强这些年可谓名声在外,但在姐姐的面前,他永远是一个老弟的角色。

这一天,潘自强分外高兴,吴水灵也跟着高兴。

“媳妇,把地窖里堂伯酿的那坛桂花酒取来,今天咱俩好好喝一杯。”潘自强吩咐。

“哥哥,你不是说过,那坛酒要等到你姐姐回家才能动吗?”吴水灵逗着潘自强。

“今天找到姐姐,也算是一家团聚了。咱们一人只喝三两。”潘自强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理由。

“一切哥哥说了算。”吴水灵边说边往地窖走。一会儿传来惊呼:“哥哥,快来看,不好了。这坛酒只剩下一半了。不会有来偷喝了吧?”

潘自强三步并着两步,快速向地窖跑去。

酒坛被吴水灵启封了。

潘自强往酒坛里一看,真的只有半坛。而且酒质不再像刚酿制时的模样,已经成了黏稠状,色泽金黄。

“这是宝贝呀,酿制了几十年,虽然我们密封再好,也会挥发一部分,剩下的逐渐固化。这样的酒已经成精了,一勺即可抵上三两原酒,这可比在潘扶摇婚宴上品尝的‘扶摇琼浆’好呵!”潘自强像发现了黄金矿场一样,两眼发光。“媳妇,快去取勺子和两个碗来。”

吴水灵取来勺子和碗,潘自强掏了两勺分别放入两个碗中。

“哥哥,既然是宝贝,咱们也是第一次尝滋味,你就多掏一点,一起尝过够。”吴水灵说道。

“够了,够了,等一下,媳妇觉得不过隐,我让给你便是。”潘自强知道,这种酿制成黏稠状的酒,威力非常大。

再次封好酒坛,两个捧着碗,迫不及待地往屋外的石凳小跑而去。

潘自强将碗放平,再用往碗里倒了半碗烧酒,不断搅拌,直至整勺黏稠状的酒完全融化,半碗酒瞬间成米黄色。潘自强把碗递给吴水灵,说道:“喝吧,馋猫。”

“哥哥,那我就不客气了。”吴水灵接过碗,一饮而尽。喝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直呼:“爽极了!”

潘自强刚想提醒她,这种酒必须慢品,不能快喝。

只见吴水灵便像一条无骨的大虫,一下子就柔软地爬在石凳上,两脸潮红。潘自强将她背回房间休息,自己返回石凳,调好酒后,慢慢细品。这种酒真是人间极品,入口即化,瞬息游走于五脏六腑和七筋八脉之中,有一种吞噬灵魂的感觉,飘飘欲仙。潘自强不敢再喝,生怕辜负了美酒。于是一个人,站在平台上,负手而立,举目远眺。此刻在他的眼里,山与水都是有生命的,特别是那一江执着南去的水,完全是带着灵魂在奔跑。也许正是三重境界的转化吧。潘自强这一站仿佛入定一般,直到明月升起,他才从山水的意境中醒来。

走进屋里,煮了一碗酸汤给媳妇醒酒。

这次吴水灵醒酒后,仿佛自己年轻了许多,兴奋地说:“哥哥,刚才我做了一个非常奇异的梦,梦里我去到一处鲜花盛开,云雾缭绕的地方,我的第一感觉是不是到了某处仙境。在那里遇见一位风仙道骨的老人,他说要赐给我一个天大有机缘,让我洗髓伐骨,绝处重生。老人说罢,便伸手一挥,从我的身体里取出我的灵魂,在一池玉液琼浆中进行洗涤。他还告诉我,只要能够放下心中杂念,便能拥有整个世界的美好。”吴水灵说完,伸出手让潘自强看。确实吴水灵的那一双手仿佛恢复了青春时的细嫩、光泽。看着媳妇的手,潘自强感慨万千,《七门遁甲》中所说,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生门和死门,只有在生命中不断找到自己的生门并取得突破,才能绝处重生。而人的生门则在于心,只有懂得了放下,把心灵清空了,人便得到了重生。今天找到了失联多年的姐姐,或许也是一次获得重生的机缘吧。

两口子逍逍遥遥过了一些日子后,儿子便将他们接到了都市,说是让他们见识都市的繁华,享受都市的生活。这一去就是三年。三年里,平时儿子儿媳上班,孙子上学。两口子没事就是遛街。整个都市每一条街可以说他们都走了个遍。都市里除了楼高、人多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时间久了,两口子开始留恋在河畔木屋的日子。

吴水灵说:“哥哥,咱两还是回老家去吧。年纪大了怪想老家的。”

潘自强说:“行。”

潘自强便叫来潘扶摇,说:“儿呵,我和你母亲在都市住了这几年,都快住出病来了。我们还是留恋老家的那一座城,那一条河,那一片山,那一栋屋。我们反复商量,准备回老家去安度晚年,反正在都市里也只会拖累你们。”

“那好吧,你们到老家了,想吃什么就买,不要舍不得花钱。”儿子也想再留父母在都市里过些好日子,父母却放不心中的那个老家。古人说,顺从父母就是最好的孝顺,权衡再三后,便同意了。

潘自强将儿子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非常认真地说:“如果有一天,我和你母亲都已老去,就将我们埋屋后山头爷爷奶奶的坟下,千万别忘了。”

“爸,你们都才八十来岁,说这个是不是为时太早?据当前科学调查结果,现在人类的平均寿命已超过九十岁,你们的身体状况完全可以活过一百岁呀。”

“人总有一天会老去的,你爸现在交待你,就是让你一直记在心上。”吴水灵在一边说。

潘扶摇说:“不用再找城里的风水先生看一看吗?”

“不用,有德自有福地。”潘自强和吴水灵相互看了一眼,异口同声说。

“为何选在那儿呢?”潘扶摇不解。

“不可说,不可说。”潘自强顺了顺胡须,只有他和夫人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风水先生,什么才是真正的风水宝地。

潘扶摇听后,认真地点头,心中认为父母既然认定了,自有一定道理,只要遵循即可。殊不知,他能有今天的成就,或许应了屋后山头一部分的因果。

于是,老两口又回到了都柳江畔的那栋木屋。回来时,已经深秋。在三年前去都市时,潘自强两口子将木屋腾出了两间,租给城里中学一个教美术的女教师作为写生基地。此时,女教师正带着几个学生围着桂花树下的石凳,画着花鸟鱼虫。老两口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没有作声,眼中闪着欣慰的泪花。少年强则国强,这些娃儿可都是未来呀!

“伯伯、伯母,你们回来了?”女教师回头看到两位老,兴奋地问道。

“回来了,回来了。”吴水灵抢着说。

“你们去陪了扶摇哥哥,还去陪若水姐姐吗?”女教师又问。

“不去了,若水嫁去河南,实在太远。”潘自强回答。这时不想再去了,毕竟两口子都是八旬的人,他们都感知到了叶落归根的讯号。

“这里真是仙境,碧水蓝天,住久了心灵的境界都得到了提升。不久前都市有两个画友前来参加会议,我邀她们在此住了两夜,她们对这里那是万分不舍。离开时说今后想常来住一段时间问我可否,我告诉他们,这须得到主人的同意才行。”女教师说着。

“来的都是有缘人,她们想来就来吧。”吴水灵说。此时在她看来,一切身外之物还有什么你我之分呢,大家都是这个大好河山的一次匆匆过客罢了。说完看了潘自强一眼。

潘自强会意地点了点头。

“同学们,大家先停一停。这位是潘自强爷爷,这位是吴水灵奶奶,我们所在的这个写生基地都爷爷奶奶的,大家向爷爷奶奶问个好。”女教师招呼着正在写生的孩子们。

“爷爷好!”孩子们向潘自强行礼。

“奶奶好!”又向吴水灵行礼。

其中有一个男孩,盯着潘自强看了许久,若有所悟,上前小心问道:“爷爷,我听我家爷爷说,我们城里有一个名叫潘自强的爷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是城里人的骄傲,他与您同名同姓,请问您是不是那位爷爷?”

“他就是那位爷爷。”女教师连忙说。

男孩上前一步,对着潘自强深深鞠了一躬,非常认真地说:“我爷爷说过,您是他最敬佩的人,吩咐我们晚辈,如果与您有缘遇见,要向您鞠躬致敬!”从男孩的眼里看到了满满的崇拜。

“哥哥,你都远离江湖多年了,想不到江湖还有你的传说。”吴水灵开起玩笑来还真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

“都是往事,也罢也罢。孩子,你爷爷叫什么名字?”潘自强摸着男孩的头问道,一时间觉得非常亲切。

“我爷爷叫李长青。”男孩回答。

“李长青?他现在可好?”潘自强也有些激动,李长青可是当年一起参加考试,并取得第四名的人。那时李长青对潘自强很不服气,还当很多人的面质问潘自强,说江面上来的一个打鱼郎而已,有何能耐夺取第一?潘自强当时并不理会。当李长青从主考大人处借阅了潘自强所写的《授人以渔与授人以鱼》后,却佩服得五体投地,李长青知道了自己不仅文采不如潘自强,连写的字都不如潘自强。虽然一同考过试,但后来大家都没有交集来往。

“爷爷的身体还好。他每天上午坚持锻炼,然后再找一些老友品酒下棋,下午则在书房里练习书法,他说要自创一种书法形体——李体。”男孩说道。

“李长青真是用心良苦呵。”潘自强不禁感叹。记得当年考试时,李长青找过潘自强的麻烦,主考大人告诫过李长青,说李长青写的字与潘自强写的字没有可比性,夸潘自强的字写得比他收藏的柳体字贴还要漂亮。或许当年主考大人的话,一直成为激励李长青奋进的动力。

“爷爷还说,三天不提笔,就赶不上潘第一。潘第一应该是爷爷您吧?”男孩也很好奇。

“回去告诉你爷爷,就说见过我了,替我谢谢他。并告诉他我会抽时间前去登门拜访。”潘自强和蔼地说。

男孩用力地点着头。

女教师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跑了过来,抱着吴水灵的胳膊,撒娇说:“伯母,您帮我求伯伯送我一幅墨宝吧。”

潘自强与吴水灵相视一眼后,无奈地说:“这个丫头,真拿你没办法。”进屋,打开箱子,翻出儿子潘扶摇考上大学时,自己写的那幅“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书法送给女教师,原本是想留着激励儿孙的。

女教师如获至宝,趁着天色未晚,便带着那帮前来写生的孩子,浴着霓霞乘船而去,一路洒落歌声不断。

第二天,潘自强五更又已出现在河面上,摇着他的乌篷,撒着他的网。潘自强光着膀子,身上镀着一层岁月之色。虽然年过八旬,但仍像归来的少年。当阳光划破天际,他站在船头,驾着船悠闲地漂在河面上。放眼望去,白雾如同一层轻纱贴着河面,两岸的芦苇花絮随风飞舞,像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雪。

潘自强突然想起,日子已近中秋,现在该是二十四节气的白露了。

时光一去不堪回首,又是一年白露为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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