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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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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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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落在广州街头的阳光

从宁远回到广州,广州家里是乱极了。

离开广州的二十天时间里,太太在微信里说了很多,鼻子流血,头痛欲裂,全身要爆炸了。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东初太不懂事了。忘带饭卡,饿了整整一天。忘带水杯,用双手接水喝,整整一天。两次从学校偷溜回来,只是玩他没玩完的游戏。太太的一腔怒火,可以让地球燃烧好几回,我也愤怒,但在微信里,我只回复了四个字:你辛苦了。太太的性格直爽,像极了她沂蒙老家的白杨树,宁折不弯。她工作任务多,社会兼职也不少,每天既忙碌又辛苦,几乎不着家。东初的叛逆,让她不可思议,按奈不住,又等同火上浇油。我除了安慰她,说东初刚寄宿,有个适应期,适应了就好了。她缓和下来,也期待东初能安静下来,做个乖顺听话的好孩子。

父亲因为直肠癌细胞转移到肺部、胸椎,在长沙岳麓山下的中西医结合医院住了整整31天。他原本以为是到了晚期,无药可治的了,做了后事安排。我和月祥不太甘心,一个是父亲十二岁的时候就开始务农,在生产队挣工分,养家糊口,辛苦一辈子,到生死关头,不去搏一搏,我们不放心,也不安心。一个是医学发达,不说治疗痊愈,至少控制一下病情发展,多活几天,是可能的。父亲没有想到的是,做介入治疗,竟要花费这么长的时间。不是他耗不起,他的生死他已经听天由命了,而是他担心我母亲。我母亲一个人在东干脚守家,她腰椎劳损严重,还有高血压,风湿病……我都不知道她身上究竟有多少种病,还要种菜,喂鸡,现在还担心我父亲的生死,——她也认为我父亲是无药可医的了,但不希望他死在医院,她觉得那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父亲的病情得到一定控制之后,立马又中秋节。想起母亲一个人过中秋节,我心凄凉,就跟父亲、月祥商议,我回东干脚陪她老人家过中秋,然后回广州,盯一下东初的学习和生活。

这些年来,东干脚没有什么变化。房子已经更新完毕,那一扇一扇关着的铁门,让人根本无法揣摩屋里有没有住人。宁远人的传统,是在中秋节吃粽子的。当年,晒谷坪上,燃着一堆一堆的稻草,人们烧灰取碱,丰富粽子的味道。现在,铺上水泥的晒谷坪上,除了白色月光,只剩空寂了。我沿着新修的乡道走了几百米,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太阳能路灯下,甚至没看到一只狗。只有清叔家大门里泻出一块黄色的灯光,我径直走了进去。这个我童年、少年时期的放牛伙伴,其时正在厨房里黄色泽的灯光下拌炒血鸭,见了我,很惊讶,好像是我从风里冒出来的一样,惊讶的看着我,我看着他,他放下锅铲拉着我,说今晚一定要搞几杯,这么多年了,都没有机会搞几杯。话里有点责怪我的意思,更多的是,他在自责。他说他盖房子都几年了,你都没来我家喝过酒。想想,也是,清叔盖了新房子,我回家就来他家门前凑热闹,抽烟,聊聊当年,感叹一下社会变化,还真没有在他家吃饭喝酒过。我口头答应他了,说我转悠一下,我就折回来喝酒。清叔说你一定要来,尝尝我炒的血鸭。我心里想拒绝,毕竟是节日,我不能扰了他一家的团圆。

夜晚的东干脚,其实比白天的东干脚更为冷清、寂静和神秘。不同以往的是,路边有路灯,有灯光照亮,看得清路上的情况,不至于受到惊吓,也不会去想象和猜测路边树林里的各种动静。这么多年的发展,唯一受益的是山岭,受损的却是田园。劳力的外出,给了山岭喘息,栽下的树,没有受到人力畜力的破坏,得到了修复,看起来,更加的丰满和深沉。外出的劳力带回了收入,钱多了,心不安分了,就在田里盖房子,看着田里长出的一栋栋楼房,就像美好的记忆被戳出一个一个洞一样,无力改变,只好叹息。除了叹息,也真不知道自己做些什么才能改变父老乡亲的观念。发展很硬,道理很浅,规划落后,人心难测,关键还是在人心。天上的那轮圆月,估计看过人世间无数次的沧海桑田,清幽幽的月光,依然把夜色涂上柔柔的怀旧的朦胧亮色。

我一个人折回来,清叔还在路中间等着我。我认为我在路上至少耗去半个钟头的时间,他们已经开饭了才是。清叔没有催我,迎着我,说赶快,血鸭要趁热吃才有味道。我拒绝不了这份盛情,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这个只比我大三四岁的伙伴,年纪轻轻就跑去珠海特区闯荡的人,现在生活已经磨去了他的锐气,打上岁月烙印,心甘情愿的守着东干脚的一亩三分地,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守着这一份平淡过日子了。清叔的房子盖了四五年了,现在仍然没有搞内装修,裸露的红砖墙,裸露的水泥楼板,粗糙简陋,还是刚建好的毛坯房模样。我不忍心问他为什么,我知道他三个孩子,养活三个孩子,送三个孩子上学读书,他的一双手已经不够用了。他给我挑了一块鸭胸肉,然后直接问我知不知道东干脚最年轻的人多少岁了?我答不上来。我不知道还有谁留守在村子里。清叔自问自答,说村里最年的人已经五十二岁了。他又问我,东干脚万一谁家里出点事,需要人力该怎么办?我也答不上来。清叔又自问自答我好担心的。在酒桌上,清叔一直在说话,我一直听着他说话。他是东干脚最年轻的人之一,他的孤独,应该比流落在外的我不会少。

中秋节后第二天下午,我回到了广州。回到家,东初不在家,太太说他到同学家去了。打了很多次电话给他,他都拒接。太太说你要好好管管他。我说好。休息了一会儿,我想要去公司。我站在客厅里望了望阳台,金黄的阳光像涂料一样,涂在汇侨新城的墙垛上,这是一种太阳西下日暮将晚的信息。要不要出门?我犹豫了一下。最后我还是背上电脑包,决定出门去公司看看。我这一次已经离开广州快两个星期, 时间已经让我跟广州有了一点疏离感,我应该尽快的融进去,赶上以前的节奏。走出汇侨新城的大门,苍黄的阳光像秋草一样覆盖在街道上,路上的年轻人像机械一样行进,苍凉的感觉像秋水一样席卷而来。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人,这些来自异域他乡的人,这些流落在广州街头的阳光,为这个国际大都市增光添彩,是否忘了远方日渐暗淡清冷老去的家乡?或许,他们一直在挣扎。

其实,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我们都是赴火的蛾子,最后都将成为生火的燃料。无论是在家乡,还是他乡,只要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只有一个选择,活下去。而今,考虑的不仅仅是活下去,还要考虑更多,拓展生存空间,要提升生活质量,要追求,要搏命,要一份可以照亮一生的荣光。我们流落在这里,是家乡对我们失去了束缚能力,我们像阳光一样被家乡投射出来,有了属于我们这一代的人责任和担当。我们是这个城市的卑微行者,我们却也是家乡的骄子,她放逐了我们,给了我们选择的自由,我们选择了城市的竞争,心里也不乏有家乡的温暖。我们这一代人,柔弱,但我们不乏坚强,我们彷徨,我们亦不乏坚定。我们不会放弃,我们所有人,也永不言弃。我们已经选择了这样一种生活,无论有多少悔意,都要抹去,就像秋风抹去天上的缕缕云丝,让阳光铺在大地上。

2019/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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