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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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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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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符号一样在广州辗转腾挪


在没有来广州打工之前,我是没勇气来广州的。

在潮汕混了六七年,没有任何经济上的改变,穷得叮当响,吃一碗潮汕的牛肉粿条就感到生活幸福,但有一帮朋友,马同成、马东涛、郑少华、郑少雄、董建伟、蔡金才、肖涛生……可以列很长一串名单,他们与传统的潮汕人完全不同,不排外,不精明,也不耍手段,对朋友是一片赤诚。跟他们在一起,舒服。只是我在那里五六年都没挣到钱,也不能在那里做一辈子苦工,为钱所迫,我决定离开了潮汕——潮汕平原的那片绿,已经在心里变成了辽阔的草原。

广州是我转车的地方,到潮汕、东莞、深圳、中山,甚至去郁南那一次,都在广州转车。

我从来没有想过在广州停留下来,在广州打工,在广州生活。

在火车站天桥下,即使看到那些红纸招工广告,有心动过,但最后掂量掂量,还是放弃。我除了一身力气,没什么其他的专长,而广州在我心目中,对力气是挑剔的。

中山、东莞、深圳、潮汕,绕着广州绕了半圈,混不下去了,我要回湖南种田,东涛的一个朋友说:你去广州吧。

好吧,我去广州吧。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六月份,东干脚的 “双抢”正在搞得热火朝天。


第一站  永泰

永泰新村在广州北边,属于白云区。

侯勇、杨学武两个人把我从火车站接过来,我傻眼了。永泰新村是白云山下的一个农村,村子边的田野里,种着通心菜、小白菜、豆角。穿着花衣服、戴着草帽的农民趴在地上,在一心种通心菜。

侯勇黑得像只猴子,头发长得遮住了半块脸。

杨学武大平头,白白嫩嫩像菩萨。

侯勇和杨学武是分开租房住的。

杨学武说侯勇那里的条件好,住侯勇那里。

侯勇租的房子在山下,一间白铁皮棚屋,后面就是山的石壁。铁门里面一张床,一张捡来的桌子。

热得很,我们都脱了上衣。

电风扇对着身体吹,不过瘾,侯勇往叶片上泼了点水,吹在身上,麻麻的。铁皮门薄,被风吹得不停地晃,撞到门框又弹开,又撞上去。杨学武把背贴过去,又马上弹开,说铁皮晒热火了,烫人。告诉侯勇,拎一桶水泼到铁皮棚子上。

侯勇说不能,人家的衣服还挂在檐下。

杨学武说:还不如坐在山脚下,有树荫。

侯勇说:花蚊子多得很,叮一口,一瓶风油精都不够搽。

他们两个四川人,说着说着,开始摆龙门阵。

他们两个是帮东涛朋友在广州送货的,主要是电容电阻。

我完全没有想到过,他们住在永泰,不仅远离市中心,甚至连郊区都算不上。但适合我,我不知道我在广州能干什么,又穷,在这么一个偏僻地方,正好。

杨学武租的当地老百姓的楼房,在一楼,没有装修,地上是潮湿的泥。

这还是次要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沙发,而且中间是破的,屁股坐下去,马步不好,屁股就从那个破洞里漏下去。

杨学武自我解嘲地说没有人知道我过着这种生活。

他在笑,笑的脸通红。

侯勇买菜,杨学武买酒,为我接风。

不知道喝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电风扇在呼呼地刮风。

有人猛敲铁皮门,乓乓乓地。

侯勇爬起来迷糊糊地问:搞什么。

一柱电筒光射过来,随着有人高声说:半夜了,也不关门,丢了东西又找我们麻烦。

侯勇起来关上门,用一根棒子顶在门后,说:联防队的。

联防队的态度,让我对广州有了丝好感,不像外面传的那样蛮横凶恶嘛。

永泰进广州,有一路公交车,866。

如果走出来,走到解放庄,还可以坐76路。

跟着他们俩跑火车站取货,然后坐公交车,跑荔湾电子市场送货,有时候也跑惠福西路。荔湾是老城区,有好几个专业市场,但人流量不大,除了外地人来进货,本地人不多。惠福西路是更老的城区,居然还可以看见红砖瓦房!两边榕树都抱围粗,吊着香一样粗细的黑色须根,叶子密密麻麻,把街道都罩住了。

这不是我在火车站见到的广州,流花车站、广州市汽车站、广东省汽车站在一条路上,人挤人,挥汗如雨。流花宾馆、华南影都、白马市场,玻璃幕墙,白色瓷砖,圆拱玻璃窗子,很洋气,洋气到我没有自信。

当时我没有想在广州留下,就是被那些高大建筑惊住了,感觉自己的能力与广州不匹配,便随着人流走啊走,走进了汽车站,自觉地离开了广州的逼人气势。

我来了,然而我还是悬着心,我来到了广州,我能在广州呆多久?怎么呆下去?

走在路上,我格外留意路边的各种招工广告,不是我要找工作,而是想知道招工方对应聘人员的各种要求,三年经验啊,会制图啊,市场营销专业、会制表啊……我不懂,身上有了钱,就到永泰的中心大街,那里有个流动书摊,专门卖翻印的书,价格很喜人。我买了《广告策划》、《广告文案写作》……有关广告专业方面的书,我见着就买。这比去学电脑、学会计、学营销省钱多了。

我既然来了,不一探究竟,就像去深圳一样,在路上跑一跑,啥结果都没有,就离开,太不划算了。

白云区的永泰,有点像宁远的东干脚,瓦房子小楼房挤在一起,安安静静窝在山下,不受外界干扰。

第二站  石牌

杨学武第一个离开了永泰,去了电子杂志社做广告业务员。

我说我也想离开。

帮东涛朋友送送货,是按照潮汕的待遇,收入还不稳定,经常捉襟见肘。我可不想一直干这活,也不想一直住在湿漉漉的永泰新村。

杨学武愿意帮忙,约了他们总编跟我谈。

他们总编是湖南人,在北京出生长大,有点故乡情结。

我们聊了一个半小时,我这个老乡居然让我做广告部主任。

我看着他的大胡子,看了很久,才认定这是真的。

杂志社在石牌租了房子,提供住宿,不提供吃。

老乡问我住哪里。

我说永泰。

他说下班的时候,我开车,跟你一起去,把东西搬回杂志社的宿舍。

我等着他下班。

杨学武知道了一点情况,一个劲的要我请客。

老乡开的是大切诺基。

我是第一次坐这么豪华的车。我心狂跳,但我知道,我不能让老乡看出来,所以,一路上,我一句话也没说。到了永泰,他和车在路边等我,我跑进巷子,冲到山脚下的铁皮棚里找了自己的衣服,用一个纸箱子装好就出来了。

我这样离开东涛的朋友,代价是一个月的工钱。

我认了。

我进了广州的杂志社,不再是为潮汕人潮汕公司打工,而是在广州在广州的公司上班了。这要付出代价,也必须付出代价,我认。

车开不进石牌巷子,杨学武在石牌牌坊下接我。

下班时间,石牌牌坊里,人流分成两队,一队是进村的,一队是出村的。

路边有摆摊的,还站着很多穿着还算体贴的妙龄女子。

杨学武一边走,一边问我:你看到路边的那些女的没有?

我说看到了。

野鸡。

听杨学武这么说,我又专门去看了几眼路边站着的女孩子,穿着连衣裙,淡紫色花朵,好像很久没洗了。脸色看起来平静,多看几眼,就发现眉间隐藏的焦急。

她们为什么做这个?

来钱快啊。

能赚多少钱?

一次二十、三十。

我回过头去看,杨学武发现了,问:你想叫鸡?

我脸红了,我还从来没有叫过鸡。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带着我走进了巷子,湿漉漉的巷子,两边都是店铺,快餐店,麻辣火锅店、糖水店,各种味道混合着,闻起来就像食物长毛了那样的酸臭。巷子里人也多,挂着包的,扛着包的,空着手的,手里拿一份报纸的,脚步匆匆,脸上挂着迷茫焦急。

杨学武指了指身边发霉的围墙,说:你别小看这堵墙。墙那边就是中山医院,再过去就是暨南大学。马路对面,是华南师范大学,华南师范大学往东,就是华南理工大学。

杨学武一边说一边神采飞扬。

我知道他比以往热情的原因,我在杂志社应聘了广告部主任,成了他的主管。

石牌村里即使小小的巷子也是人来人往,而且,各种杂货店、发廊到处都是。

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

我跟着杨学武走过一条巷子,又走进一条巷子,再转弯,走进小巷子,杨学武问:我带你进来,你一个人能不能走出去?

我说这个不担心,走到大巷子,跟人流,自然就能走出石牌。

杨学武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在一扇铁门前搁下我的纸箱子,掏出钥匙,开了门。

楼道里黑黑的。

四楼。

我抱着纸箱子,跟着杨学武,探索着,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上了四楼。

两房一厅,有四个人,加上我,五个人了。

小房间摆了一张木板床,大房间里摆了一张高低铺铁床,厅里摆了一张铁床。

杨学武说:你是主任,你住小房间。小马要离职了,我睡他的床。

我进了小房间,搁下纸箱子。

杨学武在大房间里叫出一个人来,曹典辉,湖南宁乡人。

还有一个,杨学武说出去找鸡去了。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我身上还有好几十块,但不敢动,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我也做不来鸭,失业没钱,在这里,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安置。我得先攒一笔钱,我出来七年了,我还没有攒过钱。

跟曹典辉认了老乡,曹典辉说他去买菜。

杨学武说:你买菜,我买酒。

曹典辉去石牌菜市场买了一把通心菜、三两肉,几个辣椒。杨学武在楼下的杂货店里买了一瓶尖庄,塑料瓶子装的白酒,度数挺高的。另买了一小包花生米,花生皮一搓就脱落,又香又脆,只是量小。我想我有了钱,一次买十包,只用它来下酒。

还好,曹典辉不怎么喝酒,一口下去,长着青钢胡子的脸就泛红了。

杨学武喝着喝着,开始想妈妈,眼泪就出来了。

他是单亲家庭,只有一个妈妈,他妈妈只有一个他。

我想起父母,也觉得心里发酸。我出来七年了,没有交给他们一分钱。我父母说我过好了,就什么都好了。我知道,他们在承担弟弟妹妹的学费,使劲地盘算着在地里扒钱。他们不说我,不给我压力,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面发生意外。喝了酒,血流得快,看到杨学武的样子,我也想哭了。对哦,我还有个老奶奶,我就像她手心上的肉一样。

曹典辉打开他的小录音机,放田震的歌。

“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

孤独总在我左右

每个黄昏心跳的等候

是我无限的温柔……”

我们听着歌,开始沉默。

对石牌熟了一点,我开始在石牌的巷子里游荡。

石牌在黄埔大道和中山大道西中间,两边都有牌坊。黄埔大道那边是冼村,马路边很多店铺和饭店。路上车多,我从没有走过去。中山大道西那边,是华南师范大学,门里有一棵很高大的马来西亚棕榈树。我看着华南师范大学的牌子,也没勇气走进去。北边,是太平洋电脑城,每天拉货的平板车哗哗的,川流不息。一台电脑,一万多。我回石牌洗洗睡吧。石牌是个蚂蚁窝,住着一堆各种各样的蚂蚁,恋着石牌,是因为石牌的巷子多,曲径无数,可以轻轻松松容身。

石牌住了多少人?

没人说得清楚。

我喜欢石牌,在四周的高楼大厦围剿下,石牌一点也不担惊受怕抖抖瑟瑟,而是像八爪鱼一样坚强。住在石牌的外地人也以住在石牌为傲,四周不是教学科研单位,就是电脑电子专业市场,别小看身边擦肩而过的那个穿着裤衩子戴着眼镜的小伙子,他可能就是电脑城的工程师,五、六千一个月呢。

住在石牌,就是为梦想打拼。

石牌很臭,梦想很香。

石牌是不是石牌不重要,这个地理位置很重要。


第三站  天河棠下

电子杂志社一号多刊,被上级停刊整顿。

我老乡惨了,失业了,炯炯有神的大眼成了鱼泡眼,头发飞扬,大胡子蓬勃,与其说是搞电子媒体的,不如说是搞艺术的,而且是无家可归的那种路边艺术家。

没活干了,我天天买广州日报,看招聘专刊。

坐在屋子里,一点喧嚣也没有。

外面马路上的马达声音和各种喧嚣,被石牌层层叠叠的巷子过滤之后,到我住的出租屋,已经一干二净了。

偶尔会听到租客从窗子里扔下废纸皮掉落巷子里发出的劈啪声。

我不能没有工作,生活还要继续。

我每天都投寄五六封求职信。每天上班时间后,我都靠窗坐着,期待楼下杂货店的女老板叫四楼的听电话。

熬了将近一个月,我在大周末杂志社应聘成功,去做主编。

大周末杂志设在天河软件园,从石牌走路也可以走到,但有五站路,要走过暨南大学、中山立交和天河花园。软件园斜对面是天河棠下,两站路。为了节约时间,我要搬到天河棠下去住。

广州有两个棠下,一个是天河棠下,一个是白云棠下。我住石牌的时候,一个客户在天河棠下工业园,坐车的时候,没有想到过广州会有两个棠下,上车,开到了三元里那边的棠下,一下车,怎么也找不到工业园,一问报摊的老爷子,才知道我搞错地方了。所以,对“棠下”两个字印象尤为深刻。

棠下的牌坊很大,像一个半月形,上面挂着“棠下”两个金字。牌坊两边是饭店、杂货铺、美容院,路中间有一个古榕树,婆娑着的枝叶盖了一条街。大榕树后面就是治保会。在治保会旁边应该是安全的,我想起了永泰新村遇到的联防队。沿着北边的巷子左看看,右看看,在马路第二排的四楼租了一房一厅,一个月四百块,单体楼,楼后面,有菜地和池塘,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蛙鸣。

住了下来才发觉离马路太近了,每天晚上,夜深人静,我就想枕着车轮子,或睡在车轮之下边。但体谅这是单体楼,除了夜间车轮的搅扰之外,还算安全、安静。重要的是一房一厅才四百元,应付起来,我没有什么压力。

上班下班,偶尔在下班途中拐进棠下菜市场买点菜——一个人做饭,做容易,吃还难,一吃饭,就容易想家。所以更多的时候,我是在路边摊解决,一碗红薯粉,一碗河粉,一盘炒面,几串烤羊肉,都少不了要一瓶啤酒。有酒喝,才不怕沉默和孤单。

下班晚了一点,不想走河边黑漆漆的小路,就走治保会门前的大路,走进牌坊,就被两个带红袖章的男人拦住了,要查看暂住证。

我没有暂住证。

我说我有工作证。

没有暂住证,你有国务院的工作证,也要办暂住证。

我被他们两个——后来又来了一个穿制服的,裹挟到了治保会大门口,里面两个带红袖章的把我拉进去,说:上二楼去。

上了二楼,一个大大的礼堂,一排人在排队,一个一个等着打电话,叫老乡、朋友、同事、领导来赎人。

我没得选择,甚至有点心惊肉跳。我在潮汕、东莞、深圳都没有办过暂住证,也没被抓过,到了广州,在永泰新村、在石牌,也没被人拦过抓过办暂住证,到了棠下,才两个月,就被抓住了。我看了看门口,四个带红袖章的人把持着,那种神情,像看着一屋子的肥猪。我只得排队打电话,打给总编陈志刚,打给歌手王盛智,打给美术总监阿海,打给房东……最后,是阿海带了一千二百块钱来赎我。

阿海是东北人,中央美院毕业的。

本来他看不上我,我没学历,老说我农民眼光。

我也讨厌他经常用鄙视的眼光看我,他又奈何我不了,因为我主编的杂志发行量最大。

我们互相不对付,但没想到,我打了数不清的电话之后,却是他来救我。

很想对他另眼相看,可是没多久,他辞职了。

一个同事告诉我,一个开湘菜馆的富婆看上了他,他做老板去了。

是不是真的,后来我也没去刨根究底。在那个用BB机的年代,很容易就丢失了一个人。我想,我要买一部手机。总编要换三星手机,他的那部西门子作价两百元卖给了我。有了手机,我想给爸爸打个电话,难堪的是,东干脚还没有通电话,接电话要到两公里之外的平田村的叔叔家——而且要提前约好时间,到了约定时间,打过去才有人接。想到我父亲一个人,夜晚跑几里田埂路接一个可有可无的电话,我于心不忍,手机在手上,好像也没太大的作用,更多的时候,是像手里拿了一份报纸一样的装饰。

天河棠下有多大?

我走进过一次。

从治保会门口前面的那条巷子走进去——我办了暂住证,但没有拿到暂住证,手里只有一份收据,我时常揣在口袋里的。里面积水严重,臭不可闻。每家店铺门口,地上都摆了几块砖头。路边废弃的宅基地上,堆满了扔掉的衣服和垃圾,苍蝇嗡嗡的。还没有走到棠下大街,我就退了出来。广告部的郭亮和张亮两个“亮”要请我吃“霸王餐”,我以为是开玩笑,就在我住的出租屋巷子口等他们。

他们带我去川菜馆——离治保会不到一百米。

吃了喝了,两个“亮”让我先走。

我说我付吧。

郭亮是山西人,长得黑咕隆咚的,据他说家里有煤矿。张亮是湖北人,科班毕业,有点才气,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我料他们俩只是好玩,断不敢吃“霸王餐”。没料到的是第二天上班见了面,郭亮的左眼角青了一大块,张亮说昨晚吃“霸王餐”打架打的。我很生气,张亮说:上次和郭亮去那家店吃火锅,老板把别人吃剩下的菜给了他们。他们要打架,我拉不住。

在广东跑了一圈,我从来没想过吃“霸王餐”,没想到,在棠下居然吃了一回。

想起这事,每次回出租屋,我都左看看,右看看,怕川菜饭店老板找我麻烦。


第四站 白云棠下

投资大周末杂志的黄老板后续资金跟不上,大周末摇摇欲坠,从周刊变为月刊,然后停刊,我又失业了。

在广州有了两份工作经历,我开始迷恋上广州了。

广州不挑人,只看才华。

广州也不讲究门户,只看你能不能出彩。

日子还是像往常一样,买广州日报,只要招聘专刊。

广州日报的招聘专刊,比南方人才市场的招聘墙好用,也比南方人才市场报真实。

大致是买了一个星期的广州日报招聘专刊,我在广东中凯文化集团应聘策划总监成功了。

广东中凯文化集团是策划、发行影音光碟的,我去的时候,已经策划、发行了两千多种音乐、幼教、电影等光碟,号称广东最大的民营文化企业。

我是找工作,哪里有需要,我就去哪里。

广东中凯文化集团在机场路生活区办公。

天河到白云,这是一个往返——我是从白云永泰新村去的天河,三年之后,又折回了白云。

工作在哪里,生活就在哪里。

我在天河的时候,误打误撞地到过白云棠下,这次,真要搬到白云棠下住了。

这是冥冥中的缘分?

机场生活区后面就是棠下棠景街。

在广州找出租屋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我见过来参加广交会的外省商人,下了飞机,拉着皮箱,就直奔城中村找出租屋。一房一厅才四百元,可以住宿,可以做饭,可以逛街,还可以体验到城中村的生活。

我应聘成功后,没有着急离开棠下,而是沿着棠景街,走进去,走过海鲜市场,走进村子,在村口的半面墙上,看到了很多小红纸、小纸片上写的租房广告,拿起西门子手机,打了两个电话,在离村口不远的一条巷子口租到了一房一厅。也是四楼,我不喜欢“四”这个数字,但它好像跟我有缘分,甩也甩不开。我认了,四楼好,小偷爬不上,天台上的贼下不来,安全。

公司有百来号人,湖南、江西、广东、四川、湖北、江苏、吉林……下了班,各归各,走出大楼,在门前各奔东西。

在电子杂志社、在大周末杂志社,也有过很多同事,分开之后,就没了联系。久一点,不去琢磨和回忆,姓甚名啥都忘了。我对他们是这样,他们对我,也是这样。我们在同一间公司上班,上班时间彼此依靠、彼此支持,下了班,彼此就分清楚了,你是你,我是我,没有什么好交织的。

我喜欢销售部的女孩子小柯,江苏的,头发长得像一袭瀑布,但她对我无动于衷。

我父亲在电话里告诉我,我家的黑牯牛夜里被人偷了,找了几天,走访了清水桥、柏家坪、双井圩、永安圩,问了很多人,报了公安,还是没找到。

那条黑牯牛我是见过的,很害羞的一条牛,见了别的公牛,不敢动,见了母牛,也老老实实的站着不敢蹭上去,但拉起犁来,任劳任怨,任抽任打,从早干到晚,除了喘气和睁着大眼睛装无辜之外,没有任何的暴躁举动。

父亲老了。

我想,我挣点钱就回去吧。

我爸说你回来干什么,村里好多年轻人找不到路,你在外面找了路子,就坚持走下去。

我是想回东干脚的,有点莫名其妙,是飞黄腾达了回去,还是依恋父母和长辈的爱?

楼下面的杂货店老板开了两桌麻将,洗牌的声音稀里哗啦,打牌的的声音噼里啪啦。对面出租屋住着银鹰酒店的员工,下班很晚,回到出租屋是各种唱。我一个人,经常失眠。睡在枕头上,很倦,仍是焦躁,翻来翻去,后来,我把洗牌的稀里哗啦当作东干脚的小河流水,把大牌的噼里啪啦当作打在篷布上的雨点,把对面出租屋的各种唱当作各种蛙叫,想着东干脚的大山小溪,竟然慢慢的入睡了。

白云棠下没有天河棠下面积大——这也是我估的,我根本没有走遍天河棠下,但肯定没有石牌大,从我住的出租屋,走一条巷子,走到底,就是时代花园,沿着时代花园边荒凉的小马路走出去,就是三元里大道,绕不了十分钟,就可以绕回来。棠景街比石牌街要小,两边都是民房的一楼改成的店铺,卖衣服的和饭店一样多。

一次和一个同事去喝酒,在棠景街,一个小男孩从侧面跑过来,看也没有看我,抱着我的腿,开口就叫“爸爸爸爸”,吓了我一跳。

站在服装店门口的一个中年妇女对我说给他(孩子)一块钱,他就松手了。

我说我还是报警吧。

那个中年妇女赶紧跑过来,把孩子抱走了。

我同事笑了我一路。

他笑我,我干脆告诉他,我还遇到过一件更离奇的事。

有一天我下夜班,走远景路,找那间港味店,在马路边遇到一个女孩,说被工厂赶出来了,没钱吃饭,让我给点钱吃饭。我说我正要去吃饭,一起去吃吧。那姑娘说不止她一个,还有两个姐妹一起被赶出来了。我想做好人索性做到底,一起请了吧。到了港味店,帮她们三个点了餐,怕不周到,还给她们每个人买一瓶水。我先吃完,走到门口,那姑娘竟然跟出来拉住我的衣袖,要我给钱住旅店。城中村很多民房改的小旅店,一个晚上十块钱,好吧,我给二十,她说不够,至少要七十,要再给五十。

我突然惊觉我掉坑里了。

我说我身上没现金了。

那姑娘要我想办法。她一点也不讲情面,一直抓着我的衣袖。

刚好,大厦的一个保安晃悠着走过来,我叫他,那保安走过来,看了看那姑娘,笑了。那姑娘见了保安,自己松了手,不跟我提要求了。

我走了,走了很远,想,在这条路上,那个保安肯定是不止一次看到那姑娘做这种事了。

我同事见我没有保留,也说了他的几件稀奇古怪的事,被姑娘拽进发廊啊,说是洗个头,进去了被按在一张小床上,浑身被摸了个遍,头没洗,结账照按摩算钱。

棠下,高高低低的房子,住着无数外来工,外来工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不过,我喜欢棠下,在那间出租屋里住了三年,房东一分钱租金也没涨。

房东老太太,性格像男人一样豪爽。

但她从没问我一个人住了三年的原因。

广州人和外地人,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隔膜,是因为陌生,因为圈子,也因为没有必要。在他们看来,你是谁,不重要;不拖欠房租,才不管你是谁。

第五站  萧岗

帮新马文化做了一个电视剧的推广方案,收了两千块钱,传到公司老板耳朵里,我被辞退了。

我该何去何从?

买广州日报招聘专刊,找来找去,两个星期里,投了几份求职信出去,都石沉大海。

说实话,我有点慌。

新马文化的老马说:你干脆自己干。

我没有退路,也没有出路,乍一听到老马要我自己干,我首先掂量一下自己,我能干什么。我除了会做策划方案,写一写文案之外,没什么可以依恃的本事。

老马说你就做这个,不会比你打工挣得少。

离开新马文化,走过远景路,穗景大厦、鹏景大厦正好装修了对外招租,我胆战心惊的去问招租的人,鹏景大厦六楼的单间,一个月租金也才两千块,还有中央空调。拿个身份证,就能租到房。

我斗胆上六楼看了,房间方方正正,原本是开酒店的,没人接盘,改作了写字间。

我喜欢方方正正。

心里抖了一下,租了。

张罗好办公室,每天要经过原来公司的大门。

原来的同事告诉我,不要挖公司的人。

他说话的语气,严肃,板正,我知道他是代老板传话的。

我也就是混口饭吃,能不能养活自己一个人,还是问题,招人挖人的事,想都没敢想。

为了不在原来公司大门口晃荡,我在萧岗找了房间,出租屋在飞机场维修工厂的旁边,单体楼,顶楼。萧岗离鹏景大厦两站路,走路上下班,正好可以锻炼一下身体。

萧岗两个牌坊,一个在广物汽贸旁边,一个在新市墟。我都不走,沿着云霄路走进去,到了货运场,走进小巷子——湿漉漉的小巷子,广州城中村一个共同的特色:握手楼,湿漉漉的小巷子,小巷子里走着成群结队的人。我租的房子在萧岗礼堂对面,隔壁不远就是萧岗小学,每天早上能听到校园里的铃声,我一般当作起床铃。

巷子门口,两边都是店铺,卖杂货的。

礼堂被改作了一个小超市。

在城中村,生活真的很方便,杂货店,各种风味的小饭店,到处都是。

在萧岗的小巷子里,偶尔还能看到南航的空姐。

她们三两个在一起,昂首阔步,目视正前方,脸干净得像墙上的瓷砖。

我早出晚归,为了拓展客户,经常喝得醉醺醺的。

回出租屋的路,也经常是一条路,我很少去尝试从其他的方向回出租屋。新市墟人马层层,在路上各种偷摸扒窃层出不穷。一个女同事在大街上走,一边走,一边讲电话,耳边的电话就被后面的人抢了去,回头,都是人,分辨不清到底是谁抢了她的手机,报警,写个条子就没下文了。背着包去逛街,回来的时候,包上被开了几道口子。我也遇到过一次,在新市圩挤公交车,挤上去,走到后门,一摸口袋,钱包没了。那些扒手,简直神了。我奈何不了他们,就避开他们,不去人多的地方,反正,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到白云大道金钟大厦见了个客户,演示了新片的推广PPT,出来的时候,已近黄昏。夕阳把广州照得格外沧桑。

讲了一个下午,口干舌燥肚子饿,我想回去早一点,自己买菜做点饭吃——吃快餐吃久了,闻到快餐就没胃口。

自己跑到萧岗菜市场买了一把青菜,一条鱼,一瓶尖庄——这还是当年杨学武在石牌请我喝过的酒,自己一个人,当晚就把一瓶干掉了。尖庄越喝越甜,跟其他的白酒完全不同。

早上醒过来,没听到学校的铃声,是不是自己睡过头了?摸手机,没有摸到。我的手机明明白白放在枕头边的。难道放在客厅里了?晃晃悠悠走到客厅里,放在桌子上的电脑包也没见了。去厨房,锅铲、菜刀也不见了,对着墙的铝窗上开了一个大洞,完了,昨晚强盗剪窗进来了。低下头查看,锅铲、菜刀,都被强盗收拾好藏在煤气罐靠墙那面了。

我新买的ACER,一万多啊。

我不由自主的蹲下去,双手捧着头,茫然了。

手机也没有了。

懵了好大一会儿,站起来,穿好衣服,去找房东。

房东拿了一把老虎钳子,一张铁丝网,在我后面说:你被贼惦记了。

我想起朋友的忠告:租房子千万不要租顶层和一层。

我终于付出代价了。

这个事,就像在我心上突然挖了一个洞一般,把我对城中村的好感,狂风卷乌云般,扫得一干二净。我不敢住萧岗了。房东听了我的损失,告诉我,超过一百块钱的东西,就不要放出租屋里。一听这话,我对城中村绝望了。

走出萧岗,回头一看,那些巷子口,就像一张一张蛇的嘴巴,出出进进的人,就是蛇吐的信子。

人啊……

我不住这里了。

以前的同事告诉我,去小区租个房子,环境好,又安全。

我得去找个小区住了,仅仅为了安全,我也不怕多花一点钱了。


第六站  春暖花园

春暖花园的房子我是通过中介找的。

过远景路、万芳园、腾龙阁、建发广场,到心谊路,对面就是春暖花园。一个小型花园,两排房子,里面只有一个小杂货店。两道门,门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时值班。

因为有保安,中介介绍的房子在二楼,后面是酒店和洗脚城,但隔了一条很宽的马路,价格合适,可以忍受。

春暖花园后边,是民航职业学院。

搬到新房子,没隔几天,出来到楼梯间倒垃圾,没穿衣服,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子,出门没走几步,一阵风刮来,就把门给刮上了,砰地一声,我心碎了,我没带钥匙。又跑回垃圾桶,翻来翻去,找了几片硬纸片,自以为可以把门栓拨开,一张一张纸片试,一张一张纸片被弄得软塌塌,心里一火,抬脚用力一踢,把门框上的锁踢了下来。

扔掉垃圾桶,找锤子,找钉子,找螺丝刀,找木片,弄了一个上午,才把锁头安装好。

回到鹏景大厦,看着翠逸家园里的水池子,突然想起房产中介的话:有钱租房子,还不如供一个房子,不住了,可以出租,卖。

我有点心动了。

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的简易沙发上,看着面前的几台电脑,胡思乱想了一个中午。

打中介电话,中介很热情的介绍南航花园、世纪华庭、岗贝花园、百蓉园、明珠广场……

越听越玄乎,最后我只有搪塞。

下了班,回春暖花园,在路边的东北小炒店要了一张小桌子,一钵子乱炖,一瓶东北小烧,一个人喝起来。

春暖花园就在对面,很多人都不知道那几栋房子凑在一起,就叫春暖花园。

回湖南,这下子回不去。

我爸说,回家守着那几丘田,我也守不长久。

在广州,你是谁?我也想不清楚我是谁,认识的人很多,能坐下来陪你喝酒的,看看手机里的通讯录,觉得找其中任何一个都不合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干着什么,很神秘,其实,应该跟我差不多,在巷子里或在某个屋檐下的小酒馆里,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另一个是老乡居多,两盘菜,一瓶酒,喝着,唠着,喝多久,喝多少,没人理你。

我是一个行走的符号而已,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挣钱两个字。

我想起了永泰新村,和永泰新村那些素未谋面的联防队员,以及山脚下的铁皮子棚屋。在那里看得到都市的繁华和流光溢彩,却跟这些世俗、猥琐的交易保持着距离。

我想回永泰新村看看。

也只是想想而已。

据说那里的变化很大,旁边的山上,已经改作了别墅区。

我拎着剩着一口酒的东北小烧在心谊路上晃荡着。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去

我希望人们把我埋在这里

在这儿我能感觉到我的存在

在这儿有太多让我眷恋的东西

我在这里欢笑 我在这里哭泣

我在这里活着 也在这儿死去

我在这里祈祷 我在这里迷惘……”

在卖羊肉串的烧烤摊边上坐下,要了五串羊肉串——老板五串才起卖,路灯光从榕树叶缝里洒下来,阳光一样温和。烧烤摊子下面小音箱里放出的歌声,却像猫爪一样挠人。

听了一会,喉咙发痒,吃不下去了,踩着路灯光走进春暖花园的大门。

就像一只猫一样溜进去。

每扇玻璃窗上都有灯光。

这是广州,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广州搞着建设,我们来出力,默默无闻。

广州需要很多人的队伍,叫民工队伍,我一个人,做着什么,可有可无。我喜欢这里给了我空间,我不喜欢我的灵魂飘着搁不下来。没人在乎你个体的感受,他的那股洪流,不需要名字。

我打开门,里面黑咕隆咚的。分不出是黑夜的黑,还是我自己已经成了黑夜的一部分。

倒在沙发上,仰头,看到窗外天空上的半眉月亮。

天很宽,月亮很小。

广州很大,我很小。

我们彼此看着,孤独在天上,孤独也在我心里。那半眉月亮,不一会儿,在我眼角幻化成了无数半眉月亮。

202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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