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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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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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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记在东 张记在西

住了十几年城中村,被贼光顾一回——这也是我离开城中村的主要原因,没人管理,治安差,出了问题就出了问题没人解决问题,只能自己多加小心——在办公室做事、在路上挤车,还得惦记出租屋的那点家私,很没有了安全感。小偷有多少,小偷在哪里,小偷什么时候动手……不胜其烦,搬了。

我在罗马新城安顿下来,就去附近城中村转悠,寻找廉价的又有地方特色的美食。

罗马新城的住户天南海北,城中村的住户就五湖四海了。不同的口味,聚在一堆,就有不同口味的饭店去对应。还没进村,远远看到了潮汕海鲜店,猪脚饭快餐店,客家菜、港式下午茶……招牌闪亮。湛江白切鸡——门口竖着的招牌上的鸡一点也不油光滑亮;湘菜馆也不少——菜牌上的菜看起来乌黑黑都像永州血鸭;川菜馆很干净,却门庭冷落——有心有闲才能涮火锅。我们住在这里,恰巧缺的就是一份风轻云淡气度从容的的闲心。

在黄沙岗工业区门口,我看到了张记烧烤店。拉的横幅店招,几丈长,仿木皮的桌椅板凳摆在路边空地上。烧烤炉子摆在屋檐下。炉子旁边一个长菜架子一个冰箱。菜架子上搁着串好的蘑菇、韭菜、豆角、面包片,鸡翅子斜着穿了两根大竹签子,一串鸡胗有十二粒,羊肉、牛肉用铁钎子串着,一串八片。都盛在一个一个发光的不锈钢盘子里。紫黑的茄子在灯光下闪着亮光。生蚝已经在炭火架子上烤着,吱吱吱地,散发出海鲜的腥味和大蒜的香味。

啤酒,老珠江,十元五支。

羊肉串,十元一打。

询好价,问清楚“食完结账”,就打电话给朋友:老五、设计黄、东北老李。

一听说在城中村门口东边的张记吃烧烤,老五带三两个人、设计黄带两三个人、东北老李带四五个人,呼啦啦坐下来,满满的围了一长桌。

酒喝上了,张记的老板、老板娘也都认到了。

他两口子见我请来的客人多,特地安排送了四瓶珠江啤酒,半打烤好的鸡胗。

张记,老板当然姓张。

张老板五大三粗,留着一撇小胡子,笑着,一直在忙的不亦说乎。老板娘小巧,有点南方人味道,拿着菜本跑前跑后。一问,夫妻俩都是河南驻马店的。哪里人不紧要,紧要的是做的东西好吃。做的东西不难吃,价格重要。做的难吃,价格也不美丽,估计只有在门口贴“此店转让”了。

张老板的手艺一般,但附近没有烧烤店,他独一家。老板娘会做人,多一串不计较。价格适中,跟菜市场比,也贵不了几块钱。服务——全靠喊,两口子随时待命,哪里喊,谁有空,谁向前招呼,乐呵乐呵的。环境嘛,租的厂房门口的临时建筑,是棚屋,谈不上气氛。但大家喜欢坐在路边吆喝,喝酒。夏天光着膀子,用手里抓着的衣服抹抹前面,抹抹后面,搭在肩上,搁在膝盖上,都无关紧要。酒钱不贵,菜钱不多,撸串正好。

两年的时间里,一逮着机会,就去张记烧烤撸串,喝啤酒。

和老板已经很熟了,可以赊账。

那几年朋友聚会,张记几乎成了指定承办单位。

2010年末,违建整改,张记就从东边搬到了西边,在马路对面整了两间大门面,店招也变了,成了张记羊肉火锅烧烤店。

老板娘不再是兼做服务员,而是专坐在吧台里面,低头看写菜的单子。

从摊改成店,租金高了。

店要装修,成本高了。

还请了几个小妹,开支多了。

十元一打的羊肉串,现在要十六元一打。

环境不一样了,消费不一样了。

但在东边,在西边,消费的人没有变。

在屋子里吃烧烤,能吃出自由惬意肆无忌惮不?

涮羊肉——广州本地人的生意是做不了的了,外地人,又没有那份闲心……

去店里吃了几次烤羊肉,味道还是老张家的味道,支出完全不一样了——高的一点支出虽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但每次付钱的时候,就有了比较,在其他店,这个消费,也能应付。而其他店的菜式、服务也值得尝试。慢慢地,心里又有了一种下次不来了去别家试试的想法。

每次路过张记——他们家专做夜市,早上关着门,门上挂着锁。下班回来路上路过,经常可以遇到张记的老板撅着屁股在门前的空地上撬生蚝。

“嗨”

张老板只抬一下头,憨憨的挤出一下笑,又低头用小铁钎撬脚下的黑乎乎的生蚝。

往店里一看,食客只有两桌。而且是两人结伴吃饭,面对着面,或许是AA制。

长期以往,我担心他在店门口挂出“此店转让”的牌子。

毕竟,张记在东边的时候,每个礼拜都要光顾几回。每回,张老板都要折一点本——送啤酒,或者半打羊肉串。结账的时候,也直接抹零。老板娘是个会做生意的人,怎么会搬到对面来呢?店,没有烧烤场地,没有廉价啤酒,也闹不出气氛啊。

孩子放学回来,我逮了机会,请他去张记吃烧烤。

老板娘见了我的孩子,惋惜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年龄跟我的孩子相仿,留在河南老家读书了。跟我孩子说“你还记不记得,你们是认识的”话的时候,眼角已经闪出了泪光。

店里只有我们一桌客人。

我问老板娘生意怎么样?

不好,这两年不好,比在老家种地强一点哈。

你的那些朋友呢?你和你的那些朋友好久没来聚会了。

大碗喝酒、开心撸串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我的朋友——其实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看了看菜单——已经不是以前那种手指着看菜报价了,菜单做的线装的,有点档次。发现一打羊肉串变成三十六了!一打生蚝,也要六十四了!我是多久没出来吃饭了啊!

跟孩子过是来吃烤羊肉串的。好吧,来半打。

跟孩子说过吃烤鸡翅膀的。好吧,来一只。

啤酒,已经没有廉价的啤酒,最便宜的,五元一支的哈啤。我嫌弃哈啤太淡,干脆来一支小瓶装的小糊涂仙。

吃干喝净,结账,我和孩子两个人消费了差五元就二百元。

老板娘依惯例抹零。

其实也不是张记的菜贵,其他家——猪脚饭,八元一份的见不着了,十元一份的也见不着了,直接从十五元一份起了。

黄沙岗工业区门口的违建清理干净,空旷了很多。工业区里的工厂也迁走,挪到工价低的地区发展去了。里面的建筑重新粉刷加工,改成了一个什么创意小镇——楼下档口,清一色的饭店,以前没有见过的柠檬鱼、荆州菜、什么佬……一大片,眼花缭乱。我们却愈加不出去外面吃饭。一张百元大钞一散就没了,吃一顿饭呢?一个月,上面发的大钞就那么多,而猪肉却还没有降下来。等等看,给孩子说下回,下个礼拜。

下班回来路上,经常可以遇到张记的老板撅着屁股在门前的空地上撬生蚝。

“嗨”

张老板依惯例抬一下脸,就低头撬脚下踩着的生蚝了。

他的脸色十分的灰。

或者是我好长一段时间不曾到他的店里吃饭了吧?我想。再扛扛,再扛扛,扛着就不会倒。这一年,我看到了很多的“此店转让”。

再扛一扛。我自顾自的说。

2020/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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