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欧阳杏蓬的头像

欧阳杏蓬

网站用户

散文
202211/11
分享

油菜花

冬天,看不到花,我就想油菜花。村门前的田野,在阳光丝绸般光华的三月,油菜花含苞待放,昼夜交替之间,就片连片,从这一山脚到那一山脚,从这一村到那一村,整个湘南大地都被油菜花占领了,那种无际无涯的气势,是我迄今为止,看到的最美最让人心动的乡村大地上的飨宴。

清清的河水沿着曲折的河道,九转十八弯的在柳林里淙淙流响;田野上静悄悄地,明黄的油菜花野上空,蓝蓝的高远得让人的心地都透彻。三月的断魂雨过了,泛白的泥路像条毛巾,干净而明朗。蜜蜂出来了,蝴蝶在湿地上散完步之后,径飞油菜花野。村庄在一片明明亮亮的光线中,像梳洗一新的小家碧玉,清清爽爽的,让人感觉温暖祥和。忧伤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也不识美好,只觉得这油菜花野让人满怀柔情,永远没有伤感的滋味来袭。

大丫、二丫、大毛、二毛……拉帮结队,踩着松软的青草,跟着门前的水流,三步两步,就到了蝴蝶飞舞的田野。村里的人都出门了,没人监视这帮孩子的行为。大家坐在湿润的田埂上,也静静的,望着这一片无边的美丽出奇。大丫跑进地中央,只能露出一颗头。她举着手做出各种样子,嘴里却哼哼有词。问她在干什么,答她在唱歌给花听。大家笑她,哪是在唱歌啊,像哭丧。大丫气呼呼的跑出来,谁说的就跟谁急。众伙伴见她追过来了,麻雀般散如花野,还时不时冒出头来叫大丫一声,大丫就赶过去揪,一场游戏就这样开始了。大家虽然吃的是红薯饭,仍乐此不疲。

以后走远了,我到了离家几十里地远的汪井,属九嶷山范围,山多得像一锅馒头。汪井村在山坡上,房子很杂,砖的、泥的、木的、棚的,有着鲜明的时间记号。我初次离家,一个人,一天如一年。呆了半年回家,打算不再回汪井,父母却不依,新年一过,就赶我出门。无奈中寂寂的回到那个小镇,街道上由于雨落过久,踩的人又多,一团污糟,还有霉味四处飘荡。恶心的回到住处,看着发灰的板壁,忧心忡忡的,想着逃跑的法子。

那年春雨落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时大时小,时有时无,出门离不得伞。在屋里憋久了,心慌得手足无措。抬头看窗外,天空中乌云淡了,隐约有一线晴色,便想出门蹓哒,释放积在心头的郁闷。走出汪井村,呵,泠水边上的田垅里,一片金黄,虽然看起来有些单薄,可那田是梯田,一层层的,给山镶了一道亮眼的花边。我站在那,心里的不快几乎一扫而光。垄上放牛的青年披蓑戴笠,在烟雨中吼着一嗓子《信天游》,芬芳的空气里躁动的生命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四野里都有了生命光辉的印迹。

沿着泠水,顺流而下,到了一处滩头,在油菜地对面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泠水轻拍着浪花,旁边有一棵发芽的老柳树,四野是菜花和微微向南斜的青山。看着汪井一溜一溜的瓦屋,突地觉得这地方美起来,有山有水,有田园有人家,还有悠久的历史以及被岁月收藏的文化,只是暂时被外面的世界淡忘了。大丫呢?二毛呢?想到童年的游戏,才发觉那段如水年华的珍贵。人生有命,各奔前程,人生无常,他乡也做家乡了。感叹来,感叹去,只觉生命宝贵,如花年华,短短一瞬,去而不返,行进的旅途中,不知不觉就扛上了生存的使命,而且只有自力更生,别人在身边都援手不得……

正胡思乱想间,天色一阴,没有闪电雷声,雨就洒落了下来,雨还特别急,一阵下来,就花落一地了。想躲,来不及了,岸边无栖身地方,汪井村还相距几里,看来,这场雨我是吃定了。既然避不开,就坦而然之接受,权当是上天的恩惠。可偏偏花野那头飘来了一把小红伞,在雨里显得特别的鲜艳。我唤了一声,那伞就过来了,款款地像一朵流霞,在花野显得特别地明媚绚丽。

伞的主人是一个很端庄的少女,齐肩发丝柔柔的闪着淡淡的光泽,脸如玉,眼神非常的安宁洁净。她见了我的异相,脸一红,也不说什么,就站到我的身边。在伞下,听着雨噼噼叭叭打着伞面,我心怦怦地跳。这雨好大。我伸手摸了一把淋湿的头发,讪讪地说。她抿着嘴唇,羞羞的,良久才松开,说你不是汪井的?我说我是北路来的,在木材站住。她顿了顿,说走吧。走了几步,我说我个子高,我撑伞合适。在接伞时,我又看了她一眼,十八九岁,亭亭玉立,似曾相识。可是我又开不了口,怕话不投机,惹来烦恼。

这里的油菜花开得像我家的。我找话说。

我不来河滩头洗鞋,就碰不到你了。她说。

这么巧?这是不是缘分,让我不经意的邂逅了?我真想再看她一眼,却又不敢,怕被她识穿,而破坏这让人神思飞扬的氛围。到了木材站,我邀她进屋,她说不了,要赶快回家。说完,一刻也不留,轻快的走了。她的背影消失了,我还努力的在身边的空气中寻找着她的衣香。她是谁家的女子呢?汪井镇谁家养了这般花样的女儿呢?想不清,理还乱,一种相思缠绕在心头。

一面之缘,我心里却滋生了一种痴狂。每个黄昏,我都不愿意再呆在小屋子里,觉得这屋子空气窒闷,去泠水的滩头,听水流响,在油菜花野里徜徉,期待着她的出现,期待着重逢。油菜花都将谢了,泠水也清澈了,田头开始热闹了。她仍旧未出现,是谁把她藏了起来?我不解,我怀疑。田那头还有一个农人在余辉里锄草,在做着一年耕种的准备了。我蹭过去,夸他田头油菜的长势,还不忘敬上一支烟。那农人满脸胡子,长相粗犷,却也古朴,见我敬烟,便撇开锄把子,蹲在田埂上和我聊起来。

我说起她的样子,一本正经地,问他是否知道。那农人笑笑,露出两排糁糁白牙,说,莫不是村头范裁缝家的丫头?但他的女儿已经嫁人了啊。我哦了一声,脸一阵赤白,心却冰凉到了极点。你认得她?那农人见我兀自思想,又说。我摇摇头,说不认识,便站了起来。那农人见我要离开,也边收拾工具边自言自语着什么。我不理他,借了暗淡的天光,向泠江的河滩走去。

思绪乱了,怎么收拾也无法解开那些心结。油菜花被犁翻的时候,我终于拿到了一纸证明,可以离开汪井了。这不是我争取的,是母亲来汪井看我,见我瘦得不成人形了,才恨起汪井这个地方来,并决意要我离开。其实母亲哪知道,汪井是个让我真正长大的地方。我不忍离去,因为我还没有见到过她,我还没有证实那农人说的是不是真的,我还没有挨家挨户的去找过。

一离开,就成天涯。很多时候,我都做着春天回汪井的计划,而计划却往往应对不了变化,才有今天无数次人世沧桑的感慨。经历岁月风雨的漂洗,生命又开始渴望纯真。大丫、二丫,大毛、二毛,都成家立业了。而那片油菜花野,由于分田下户自主经营,今日也不复存在。看不到花了,春天便在书页里长成一句缱绻的宋词。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