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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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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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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脱逃

自老庄后,中国传统文化便充满了宿命色彩,道学、玄学、阴阳学、风水学、五行八卦等曾风靡不衰。后来引进西方文化“德”先生和“赛”先生,慢慢就把老祖宗的宿命思想掩盖了起来,成了主流之外的话题。非主流的东西,受主流人群的轻视,尤其受所谓的精英的嘲笑。比如说一个人的命运。主流文化倡导的是不相信命运,用知识改变命运。知识可以改变很多,甚至可以改变一定程度上的社会关系。在关系社会中,只有少数行业精英才能获得充足的自由活动空间,但那更多的是空想的,不是生活的。更多出身低微的知识分子,通过多种努力与途径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也未必能实现他的愿望,仍在另一个层面低微的生活着。当然,我们祖先创造的归隐文化、太监文化、阿Q文化会给现代人的失落一点调解和安慰,认为这一切都是命运,无法脱逃。知识深厚的一点的,会寻找宗教的庇护,从现实世界里抽离出来,相信别人的设计,而自以为然。更多的的平凡大众,如我,在生活中颠沛流离,带着美好的愿望,又顾此失彼,活着的时候,就完成了从那里来,到那里去的一次轮回。我们没有见过轮回回来的人,我们的思想里出现过,但现实中没有。幸好不能真的轮回,否则这个世界更为恐怖了。即使那样,我们也需要给自己找到出口,我们不能在物质、名利、声色、虚荣中窒息,我们需要更多的方式,发现自己的价值。即使不很实际,我们仍是满怀希望,并成为我们奋斗下去的信心。这种坚韧,是我们的本能,也是我们命运的需要。

我不相信命运。很久以前,我的意识里根本没有命运这个概念。

但是,很奇怪的是,每次出远门,买了长途车票,在汽车站门口内心惶惶然溜达的当儿,看到在路边手里抓一把签摇晃的“八字先生”,我会不由自主的凑上去,给一块钱,抽三支签,听算命的老头念戏文一样的念几句词,看看老头头发里的灰尘和脸上被太阳晒得苍老的沧桑,然后茫茫离开。我不知道前途,但又很希望看到未来的样子。明知道那老头出售的是谎言,不是文化,但却相信他的生命经验可以为自己指点一些迷津。车一离开故土,谎言也留在故土。生活需要的是真实,身体力行,才能存活下来,并且得到真理。生活是一种重复,如果不去尝试,我们很快就麻木、苍老、死去,一事无成。如果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好奇,又感情细腻,我们会获得充实的生活。在生活不稳定的情况下,情感欠缺的人会感到荒凉无处不在,感到世界面临末日,一直生活在自己虚构的穷途末路上。情感细腻的人,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会令他发现机遇,充满激情,创造出新的环境。情商高的人会让生活过的很美妙。我一直这么认为。

年轻的时候,我们获得离开种地的机会,四处去流浪,寻找新的生活。我从宁远出发。宁远,如果不是舜帝的崩葬之所,肯定如同其他默默无闻的小县一样,至今在深山里,听鸡鸣狗吠。我们穿一双凉鞋,只带一件衬衫,就大批大批的离开故土。我们是羊,机会让我们变得像狼。一车人到了广州的车站,有的去东莞,有的去佛山,有的去市郊,有的去深圳。我们都信心满满的,甩甩头,就以为踏上了金光大道。我去潮阳。广东,唯独潮阳我有朋友。朋友是船票,他的用途可以让人旅途愉快,而要验证交往,是在走进了那片土地为生活谋的时候,真心的朋友会为朋友真心的考虑,假心意的朋友只是敷衍了事。当我在那些朋友生活里打上深深浅浅的印记之后,我带着自己的灵魂,仍是漂泊,从潮汕平原上的小镇,到深圳的海边,都是蓝天白云,心情却乱七八糟,多少年都在路上,生活安放在路上,对归属感要求十分强烈的中国人,简直是一种毁灭性的折腾,把狼又折腾回了羊。我在这里见到的摸到的所有的富丽堂皇,都是虚幻的。很多时候,我都想回家,那个落寞的乡村,至少有熟悉的炊烟味道。

我从河源坐汽车,到广州改乘火车,站票,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颠簸,我回到了家乡,身心疲累。家乡没有多大改变,到处是金黄的稻子,展现人对大地的乞求。我在大街上晃荡了几天,也没有找到一个同龄的朋友。他们都走了,怀揣着梦想,在他乡的大街上,寻找改变命运的机会。我想笑,阳光让我发现是自己一个人在路上,形单影只。风带来时间流走的声音,我突然发现自己像一片树叶,一粒尘埃,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很久,靠近母亲了,才知道自己走在地上。母亲的样子,我的样子,重合在一起,未尝不是我未来的样子。我有些惊慌,我的归宿是这样的么?我想到知识,我脑子里、思想里的知识,这个时候,像地上的青草,没有多大意义。我决定再次离开家乡,去远方寻找意义。

人的一生就是这么一种反复的寻找,反复的对自己肯定和否定,然后靠经验、欲望和责任这三个轮子推着,不一定是向前,有时候是倒退,有时候是僵持。我也不属于我个人,我属于了很多人,他们让我自由,然后给他们交代。相互的制约,让我们原地踏步了再往前走。时代就是这样子,走走停停,走的时候遍地无声,停的时候呐喊遍地,我们陶冶着自己,然后又迷失,我们最终会迷失自己。生活和时间令我们不断的塑造自己,更新自己,十年前的你我,现在或者已经互换了心态。我们脱胎换骨,一辈子却只在一条线上奔跑,无论过尝试过什么,取得多大成就,就像这个时候的黄昏,你看到的,正如多年前所见到的,而我们已经变化莫测,却感觉绝望。为了给孤单的恐惧找一个可靠的伙伴,我们回头,开始学习文化,开始寻找亲情,回忆像打开了无数的井,像旅途中路边的树。我们试探着,从文化中从认识中找到位置,知识不再是改变命运的手段,只是让自己活着心安理得。这就是命运,我开始相信。你可以不信,但你终究无法脱逃冥冥中宿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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