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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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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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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最美外婆路

十一二岁的时候,最美的就是过年去给外婆拜年。

年初一,父亲去给他外婆拜年,我给我外婆拜年。

老外婆家在一个远地方,十几里路程,爬到山顶上都看不见,不近到跟前也看不见。在大山里,村子像老鼠头探出来,躲躲闪闪。只有到了跟前,无处可躲,直接呈现了,才看见老外婆的院子——我们叫腰肝的院子。“腰肝”这个词给我带来很多联想,始终不得其解。后来年纪稍长翻书,才知道院子名叫“腰江”,院子在江腰上?老外婆生病,奄奄一息,父亲带领我们去看望,走马路,走村路,走山路,走田埂路,见到“腰江”,发现村名还不如叫“腰肝”,村子房子挤在一起,挤在两山之间,真像一块猪肝。门前有两条河,一大一小,如气管。山高草密,风过如诉,正像大地的呼吸,如肺,尤其是东边水坝,涛声隆隆,如肚子。天地很静,流云如丝,偏村拥着一缕炊烟遗世独立。我感觉这地方很适合我,可是我的老外婆等不了我长大,或者她在意的事业一撇都还没有完成的时候,她就被死神选择了,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带走了。

老外婆家路远,父亲先出门。我外婆家离东干脚五里路,我通常是邀了堂兄——他的姨奶奶跟我外婆同村,他的表叔在县统计局当领导——尤其是这个原因,堂兄家每年年初一都要到他姨奶奶家拜年。有时候一年都得不到好处,堂兄就不年初一去拜年,我一个人去——弟弟妹妹在家里等客人上门拜年。那时候,我四姑、五姑都要回娘家。我五姑抑郁服毒后,鳏寡的五姑丈一个人也会去我家拜年,直到我奶奶觉得这样子下去与道里不合,一是一,二是二和他讲明白,两家才断了往来。亲戚是越走越亲,两年不走,就撂荒,以后即使续起来,心里也有疙瘩在,也不痛快。

外婆家只有五里路远,却是看不见的。

五里路,走起来却十分轻松,丝毫不费劲,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小猪仔,出了门,沿着河坡走过田野,田里的紫云英还像癞痢头,东一块蓬勃,西一块荒芜。踏上田埂——这已经走了千百回了,是我们的上学路,紫云英田边有油菜田,油菜长得很茂盛,可我们的乡亲,并不知道油菜菜籽可以榨菜油来吃,只迷信半山上的茶籽榨油才是好油。油菜开花结子之后,放水入田,耕田的人绾了裤脚,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扛了铁犁,牵了黑牛的牛鼻索,走过长满青草的田埂,一边小步走一边吼一边抖牛鼻索,到了田头不着急犁田,而是绕着田埂转一圈,油菜青青的,一枝一枝,密密麻麻,争先向上杵着。油菜上的羊角还青着,剥开一管,排列在里面的是一粒一粒芝麻大的籽。耕田的也迷惑,长得这么好的油菜,就翻到过来当绿肥?油菜边的空地上,有面条菜、荠菜、灰灰菜和红蔸巴草,嫩嫩的,都可以扯起当猪草。这些田,从不撂荒,一年四季都有人看管。我一个人走,一个人也会念起这些。

走完门前的田埂路,过两板石桥,就到了平田院子。

石桥下的河,我父亲挖过,几个生产队,挖了一个冬季才挖好。看一眼笔直的新河,直达荒原,然后消失。河床上的几处浅滩上横滚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更多的是河水冲刷出来的黄泥沟壑。过了桥,路分两条,一条可以进平田院子,穿过院子中心的大晒谷坪,过戏台,从西头出来。我上学经常走这一条路。路上能碰到同学、同学的父母和父亲的朋友。一条是沿河而下,走河坡上的石板路,在下一板石桥折向西,走小马路,上大马路。我选择走穿过院子这条路。我要去外婆家,这点想法像一朵油菜花一样,让我胸膛里亮起来,脸上明媚起来。走院子里面的石板路,一路上至少可以见到四五个熟人,有的仅仅是打个招呼,有的只是笑一笑,没有人会对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讲严谨的礼数。他们跟我父亲,也仅仅是点头之交。院子很大,六、七千人口,青砖墙下的青石板巷子曲曲弯弯无穷无尽,立着门当的大门上贴着对联,门前一边堆放着鞭炮纸屑——这在当时很有必要的,过年放鞭炮,很奢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放的。把鞭炮纸屑堆在门前过初一,是在暗示这一家有殷实的家底。这对于这个,我是羡慕的。一个是我在热爱热闹的年纪,一个是我父亲每年过年都不贴对联,也从不买鞭炮。我父亲苦过,累过,穷过,是个彻彻底底的现实主义者,不说好话,不要虚假,不搞花架子,只要实打实的好处。我舅公来我家,家里说打发鸡蛋打发饼干,都被我父亲否定,说给十块钱,比给什么都顶用。钱在手里,还有什么买不成?我是不同意父亲这样做的,我要门联,我要花花绿绿的喜庆,我要放鞭炮,我要热热闹闹过年。我父亲就说我像我妈,有把撒把,一点都不会过日子。我还是记下了这些遗憾和我的心愿,只要我长大挣到钱,我想风光,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父亲也管不了我。

在院子里,因为有熟人和同学,就不能走太快,而是不慌不忙,从从容容。临出门的时候,母亲也叮嘱过,过院子的时候不要跑,跑得快逗狗咬,新年新水,被狗咬了坏了一年的运气。提溜着一块拜年肉——这是每个外孙去外婆家拜年必带的猪肉。腊月猪杀后,挑肋条最长的两根连皮切下来,淋酒,过盐,挂在阴凉处风干,年初一用。走在路上,看着肩上背根棍子,棍子一头吊一块猪肉的人,必定是去外婆家拜年的人。我怕猪肉背在肩上,蹭自己的后背,——衣服可是崭新的,便用手提着。出院子,过一板很大的石桥——平田临水有好几座桥,石拱桥、平板桥都有。回头看看有没有同路的熟人,有没有同伴,心情都放轻松了。向着前走去,就看到了我们马路边的学校。学校是寺庙改的,立在河畔,青砖青瓦,古色古香。教室后边的空地上,有一棵巨大的——两个大人抱不住树胸的腊叶树,某一年下雨,电闪雷鸣,树冠被雷击了,轰然倒塌,只剩一截树干戳在地上,每年春天都新生了树枝朝上生长。本村的人说小河边有妖,住校的代课老师说学校里每到半夜有响动,能听到礼堂里石板地上有脚步声。过年,学校没有一个老师敢住校,学校静静的,灰头土脸的外墙缝隙里渗出一些红色——或者是没有铲除干净的标语,在焕发出一些生命之力。贴着学校的墙根走过,一边走,一边透过木窗栏条看教室里原样摆放的桌椅板凳。它们寂静着,像一副一副脊骨,披着灰尘,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

外婆家在皇家洞,在平地上是看不到一丝一毫的。

皇家洞,第一次看到村口小学牌坊的“皇家洞小学”,我就想,外婆这个村子跟皇家——哪朝哪代的皇家有关联?皇家洞四周都是山,尤其是靠西边,山峰直上排云,一年四季雾霭不断,山上种满杉木,一行一行,纵横有致,整整齐齐,像编织出来的一块塑胶垫子。大山那边,就是中和镇。也就是说,从皇家洞去另一个镇,只要翻过一座大山就可以。但是极少有人这样做,那山实在太陡峭了。我舅舅说,在山顶砍一棵树,削枝去皮,往山下一推,树子就冲下来,直达山脚田里。我们在五六地远都能看到那山顶,实在因为它太高了,每个黄昏都挂着一轮落日。看到了山峰,就想到了山下的外婆家。外婆家村前是山,土山,开垦了,种红薯和高粱。四周的山形成了一个碗口,碗底就是皇家洞。为什么叫皇家洞?原来村里有黄姓住户,村子叫黄家洞;郑姓人住进来后,繁衍发展,后来居然把黄姓人逼走了,一个不留,村里既然没有黄姓了,村子再叫黄家洞,名不符实,黄便改成了同音字“皇”。母亲又说,别轻看了皇家洞,皇家洞有千把人口,当年还杀过日本鬼子。问起原因,原来日本鬼子驻扎在皇家洞土山上,找村妇跳舞,被村里男人砍翻了一个——当然,那个男人最后也被日本鬼子抓了,杀了。说起日本鬼子,母亲就说外公外婆见过,在永州府驳身而过。我还幼稚地问:怎么不杀?我母亲沉下脸,说:杀杀杀,你就晓得杀,你问问你外公,敢不敢。我外公在永州府当过差,自我从认识他起,他就一脸严肃,除了偶尔教表兄弟一下拳脚,其他时间都用来喝酒。皇家洞的人尚酒。大家都窝在一个近似与世隔绝的地方,互相摩擦多,互相需要的地方也多,酒是人情的润滑剂,只要喝起来,天下再大,也是我们的。

过了学校,就是一片阔大的田野,平田的,神山下的、板利园的,几个村子的水田,集中在了一起,种上紫云英后,绿色连了一片,大地像草原一样宽广了。人到了这里,豁然开朗,四周大山围成了一条大船的船帮,而这一片田野就是船舱。西边、北边、东边的挺立的阳明山,像一个一个水手。南边的九疑山像一排浪扑过来。天那么高,大地安静,风吹过耳,听到的都是呐喊。五姑自杀后,我想不通,抑郁症会那么凶险,最后居然要了人命。如果五姑健在,在这一片田野上,我就多一个去处。我现在只有一个去处。四姑嫁在皇家洞,嫁给外婆的邻居,他们共享一个堂屋。东屋外婆家,西屋就是四姑家。去一次皇家洞,亲戚就走了一半。五姑不辞而别,这让我心里有不少的遗憾。我觉得她选择抛下我们,太不负责了。想起五姑,我就挑紫云英肥厚的地方坐下来,看着北方广袤的阳明山发懵。微风轻轻,心里只有放不下的悲,让我感觉到自己孤单。过了好一阵,于静默里听到了哗哗声,才看西边,看到了舂水岸上站成一排的光秃秃的槐杨树。过舂水河要过一道木桥,五根碗口大的杉木镶成一板,七板木头在河里的木头架上相连,连成二十多米长,一边在田头,一边在村头。人在桥上走,桥一晃,就吱呀作响,简直一步一声。桥下流水如织,蓝成一片,幽幽的,看久了,被迷幻了,一脚下去,就跌落进桥下的清水里。由于桥是单桥面,大家把这桥叫寡婆桥。每年夏天双龙水库下来大水,这好端端的桥便被突来的洪水冲到海螺湾,归了龙王。每次过这桥去皇家洞,桥都是新桥。桥那边的河坡上,每一棵槐杨树都有抱围粗,连在一起,像大河的肋骨。河坡上的路铺着河里捞上来的砂石和卵石,厚薄不一,每走一步,都发出嚯啰啰的砂石滚动的声音。树下便是神山下,我们叫“形山下”,边上有一条笔直的简易小马路直通数里路外的山脚,听说那里要修水库,喊了几年,最后因水源太小,没有开发价值,项目撤了,这路也就不修了。当地人并不在意,哪里有坑,填上河砂,旱天像一片河滩,遇到雨天,坑坑洼洼,泥泞一片。

过了神山下,接着是好几个院落。这里是宁远院落最密集的地方之一。神山下、板利园、罗坝、西塘、成立坊、沈家、岭脚洞、唐家洞、牌楼坊、牛轧丘、马头上、留堂岭、大坝口、羊仔头……所以,一不留神,就过了一个院子,一不留神,就过了一个土坡。路都在田野里,绕来绕去,很熟悉。也奇怪,田亩荒芜,并不像隔河那边,田里有肥嫩的紫云英。到了马头上的桥——这是我在宁远北部见过的最好的石桥,上桥六级青石台阶,滑溜溜的,能照出人影子,桥那头也是六级台阶,桥下田埂路连着平展展的田野,延伸到黄土山脚。一头是马头上的青砖寨墙,安安静静,风雨不惊。拱桥上铺青石板,平平整整,拱桥下,水流潺潺,两边河滩堆满青色卵石,清水汩汩而出。河道向前折弯,像一只胳膊搭在村子的肩膀上。爬上前面的黄土山,就到了外婆家门前的唐家洞。走到这里,五里路,已走了四里,可以把手里拎着的肉在水井边的青石板上放下来,趴下来,咕咚咕咚喝两捧井水后,看看河堤上的马头上,高高低低的房子,如一条曲线,一片水波。从平田、神山下到马头上,每个村子都是青砖青瓦,巷子错落,暗通款曲,最后都指向祠堂。如果研究一下,会认识到这里是一个历史深厚的地方,舂水河也叫舂陵河,汉武帝实行推恩令的时候,把舂陵这个地方封给了长沙王刘买的儿子。在那个时候,这块土地上就有人居住、开发、繁衍。两千多年历史,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这边几十个村子流行的“平话”,是不是汉音遗韵,值得考证。举个例子,汉语“皇家洞”,平话叫“灭鬼铁”。

唐家洞是外婆家前面最后一个院子,过了唐家洞,就是皇家洞。

唐家洞门口有塘,塘边有水磨房,路仍是砂石路,如果水磨房柴门洞开,里面通常是一个壮年男人,一手把着脱粒机的方斗,一边大声说话。路边塔样的吊柏树落下的果子,狼藉在路上。有时候还俯下身子捡几颗,走几步,又轻轻抛出去,看它们浮在水面上转圈。水磨坊前面水塘蓄满了水,两只鸭子——一麻一白漂浮在青天白云的水面上,飘在房影上,侧头看着过路人,随水浮动。鸭子之上,就是唐家洞古老的青砖房,在阳光里朴实的像慵懒的老头。过了水塘入水处的水沟上的石板,就到了皇家洞的地界。迎面山坡,上坡路边荆棘丛生,过一辆板车却绰绰有余。水沟里的水很清,沟底有一层长了青苔的黄色泥巴。路两边的荆棘茅草,黄里泛青,密密麻麻,把路都要掩了。茅草里偶尔有只黄鸡,茅草上面横着几条光突突的荆棘条——春天叫醒所有睡虫的时候,这些荆棘条会发芽开花,落在草叶上,稀疏有致,像一只一只水晶做的白色蝴蝶,那种清香,胜过女人所用的脂香,而且沁人肺腑。我放鸭子的时候,常常在河边找一蓬繁盛的荆棘花,然后蹲下来,蹲一早上,一天都神清气爽。经过了夹道相迎的荆棘与冬茅草,上了坡,就见到了下面的皇家洞,像一片趴在地上过冬的乌桕叶子,静静地晒着太阳。我喜欢这种感觉,很民间,很亲切。下了坡,村边就是外婆家。外公当年从永州府搬回来后,村里没有了宅基地,无法立足,就在村边空地上落了脚。

看到外婆的房子,门开着,屋檐下的鸡用爪子刨着土,直到脚步声就惊动了大门口的黄狗。黄狗跑出门来狂吠,鸡受惊跑开,我闪躲,踌躇不前,外婆就从木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我了,挥手赶狗,走过来说: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们红红到了。伸手接过我手里那块拜年肉,一边大声说“红红来了,红红来了”。我跟着外婆到她的小屋,外公坐在小木凳上,倾着上半身,正在用一根油油的洗脸帕匆匆擦脸,一边呼呼呼地喘着,说:昨晚多喝了两杯,贪睡起迟了。说完,脸就擦完了,端着木盆,冲着小门往前面天井一送,把木棚里的黑水倒在了天井的照壁上。把木盆放到角落,问我:你一个人来的?你妈妈呢?你爸爸呢?

外婆不满了,说红红一个人不能来?我们红红早长大了。今年又大一岁,过两年,外婆给你找老婆,找我们皇家洞最能干的。我要精挑细选。说完,外婆笑了,鱼泡眼眯成了一条缝,看着我,好像我已经长大了。我浑身不得劲,走了出来,看外婆的房子。房子的地脚用一个一个鞋子大的鹅卵石码成,地脚上的墙是黄泥墙,不是砖头,建房的时候用夹板夹了黄泥,用人力舂就。干了之后,粉上一层石灰,一丝缝儿都没有。做地脚的卵石两个巴掌大,大小均匀,两行都是斜放着,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石灰浆蜿蜒有致,与我们见过的土砖墙青砖墙完全两样。

正当我研究来研究去的时候,外婆从木门走出来,到跟前问:红红,看出什么名堂了?

我看着她,她的唾沫管不住,几次飞到我脸上了。太阳光很亮,估计她没有注意我在看着她。我蹲下去,指着那石头,问外婆哪捡来的。外婆眨了眨鱼泡眼,说外头河里好多,你没看到?我和你外公捡了几天,腰都快压塌了。我看看外婆,又什么都看不出来。生活就这么不着痕迹,然后悄悄偷走了所有人的岁月?外婆见我蹲下去,以为我走累了,伸出手拉我,我还不好躲避,摸着外婆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心,跟我母亲的一样,身上的味道却不同,外婆身上,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青草一样的味道。我问什么味道?外婆左闻闻右闻闻,说哪有味道?都是过年的味道。哎,我听到后,脸都红了,我想多了。跟着外婆,去村中心的礼堂看戏。这礼堂是我见过的最寒酸的礼堂,长长的一条,空荡荡的,像一间教室。而且还是泥的,外墙坑坑洼洼,一块青砖都看不到。想起平田院子的大戏台——我是大院子里搬出来的,大院子如何气派豪华,与我何干?我们东干脚院子里啥也没有,还不如皇家洞呢。每见到一个人,我外婆都要牵出我的手,介绍一遍:这是我东干脚的外孙。人家便惊讶:一个人走五里路?看到外婆得意洋洋,我找了个时机,抽出手来,走出人群,回外婆家了。我前脚到家,外婆后脚到家,怪我乱走。我心想,刚才还表扬我一个人走了五里地呢!

我喜欢一个人走路,一路上走走停停,看田野,看大河,看院子,一切都不陌生,好像我的影子一样。我很享受一个人在路上的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每年过年,我都要去外婆家拜年,看看那些熟悉的田野和村庄。小住几天后,外婆送我回来。每次都带上她给的礼物,一个小斧头,一只小狗什么的。每次外婆都说等红红长大了,她就有福享了。每次看到西边的大山,我就想起外婆,想她这一刻在忙什么,每天吃什么。想过年还要等多久,我长大还要多久。日子就这样,不疼不痒,却像一条蚂蟥,无声吸纳走了我的青春我的热血。

我一直以为外婆跟母亲一样壮实结实健康。直到有一天母亲告诉我,她和外婆一样,只是脸大而已。我沉默了,我外出多年,外婆逝去了很多年,坟在哪,我现在都不晓得。外婆路每年都走,外婆却不在了。外甥外甥,越养越陌生,我没能免掉这个俗。默默走到房屋前面空地呆着,不让母亲看到我个人的难堪。从东干脚到皇家洞,我无数次走过的那五里田埂路,我看过无数次的田野和乡村,我遇到过的所有人,还有我的外婆,是我这一生遇到过的最好的风景和最好的人。我一直没有说给外婆听过,但她知道,我依恋着她。人间最美是外婆路上走过的那位鲜衣少年,人间最无忧的是回家路上身边伴着外婆。我都经历过,然而心里的遗憾隐隐的,无法言表。

2023.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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