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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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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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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舒家巷

梦里,不知道曾有多少次,我就像穿越了时空一样,回到我的衣胞之地——兴化南大街舒家巷,或疯跑或游戏,或头顶艳阳或脚踏泥泞,或满心欢喜或涕泗横流……幽深如诗的古巷也许不长,但因为梦见穿行,巷子就悠远绵长,如同时光,又如一条剪不断的脐带,连接着我和故乡。

兴化古城是很有特色的水乡小镇。纵横交叉的小河,一向是她不可或缺的水路,于是,船作靴鞋桨作杖,便是她的第一样特色。

特色的第二样,便是以许许多多宽窄的小巷网连着的大街。在底蕴深厚的兴化古民居群老街深巷中,最为闻名的当是两条古巷,究其巷名也挺有趣的,一个叫家舒巷,另一个叫舒家巷,两巷仅是姓和名排序不同,有意思吧。

位于兴化“金东门”的那条巷子之所以叫做家舒巷,它的显赫名声,是因为明朝御史舒楚在那里建过府邸。舒姓都认为自己的老家在那里。巷的东侧为清代名医赵海仙故居,南侧为清代名医魏荫塘之鹤山堂。家舒巷古民居群多为明、清建筑,连片成群,青砖黛瓦马头墙,具有较高的历史文化价值和建筑科学价值。

另一个舒家巷,则是兴化南门外大街为数不多又宽又窄的巷中巷。这里居住的是东门舒姓后裔。它出了名,是因为在舒家巷口有一座坐北朝南的大院子,这就是国民党陆军中将冷欣的老家。冷欣是黄埔军校第一期学员,曾任国民党军陆军副参谋长,台湾“国防部”参议等。冷欣出生在舒家巷一个小商人家庭里。冷家世代经商,生活殷实。

那条令我魂牵梦绕的舒家巷,有着一块块零碎的小青砖铺筑而成的路面,呈东西走向,像一条浅青色的玉带横亘在幽深的巷子中间,形成以巷道为对称轴的巷南巷北各有十余户人家的布局。巷子里,除了冷家大院内三间青砖黛瓦马头墙的大平房外,家家户户都是低矮的平房。因为房屋的逼近,巷中巷大多时间是阴凉的,阳光总是在距离之外,像水墨画一样,静默在时光深处,刻在我的记忆里,令我今生都走不出那条巷子。那便是我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古巷,使我产生有趣、又可亲的感觉。

我童年时,大概是舒家巷的鼎盛时期,它在好长一段时间内都保持在九十多人的光景,那条巷子可谓是整个大南门外的繁盛之地,也是整个南大街的烟火最旺处。赶在生火做饭的时辰,树枝秸秆在炭炉里燃烧,化身缕缕轻烟,穿越悠长的烟囱暗道,以炊烟的形式在巷上空袅袅升腾,继而又被清风吹得四处弥漫,仿若巷子的声息与呼吸。上顿饭的炊烟尚未散尽,下顿饭的炊烟又在巷上空升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层见叠出地重复着炊烟的婀娜多姿,延续巷子生生不息的光阴故事。

最热闹,最有趣的,便是巷子有了婚丧嫁娶闹热事的时候,重礼仪的故乡人,极愿在红白喜事上讲排场。结婚要笙箫管笛齐奏不必说,就连送丧也同样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发送,按理说,这两列队伍从感情到内容完全相悖,但行进路线却完全相同——都要按算命先生择好的“吉道",或穿四门,或绕几个角几条巷,在舒家巷上风风光光地走上一圈。这一来整条舒家巷便分外热闹了。即使有着纵横交叉的街巷,却总也没有落闲的时候。三日两头,舒家巷里总会响起一阵阵鼓乐,总会忽然汹涌出一支或是着红挂绿欢天喜地的嫁娶队伍,或是披麻带孝哭天嚎地的送丧人马,而舒家大巷的两厢那密匝匝的一家挨一家的院墙门口,则马上站满专门看热闹的东邻西舍,他们的表情跟着或喜或悲,一边看热闹,一边指指点点,品评着“主办人家”的同时,也品评了人生,因为婚丧大事,是最能显现主办者的人缘财力和社会地位的。从小感染过这一习俗的我,也是热情高涨的看客之一。

当年,我和童年的伙伴奔逐嬉戏于舒家巷中时,脚下的淡墨色小青砖路于我们便是亲切又熟悉的乐园,我们像灵活的小鱼,穿梭于这四下贯通的巷中之巷和巷头巷尾。巷里的小青砖路没有城中八字桥路的青色条石的豪华,没有图案和什么规则,质朴得如同巷中人大清早遇见便大喊 “吃过呢?”的话语,尽管粗粝,却温馨实用。也总记得住巷路中每块小青砖的形状: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平直,有的零碎,不管长短碎整,路砖总被踏麻得十分滑溜,一到下雨时日,少不得会有老人、孩子摔跤。虽然如此,在当时人们眼里,却比烂泥路强了一百倍。挡不住年深月久,小青砖路越来越老,砖头碎裂了,路面松动了,挑重担拉板车的踏过去,小巷便老远的传出一声声摇动的响声,那声音闷闷的轰轰隆隆一路响过去,虽算不得地动山摇,却响出了挑担拉车的男子汉们沉重的负荷。

在许多时候,巷子是鸡鸭和狗歇息的“天堂”,或趴、或卧、或站,尽可随心所欲,没有什么规则。相安无事可能就是它们的“主旋律”了。有哪只鸡抬头张望,却不是因为穿巷而过的凉风。鸡鸭没有那么多的诗情画意。巷子只是宁静地守望岁月,任阳光舒缓地淌过。

巷子里每一家院子的空地上都见缝插针似的栽了树,一棵棵树木带着主人的期望,铆足了劲儿似的生长,虬枝四展地向着高空伸展,靠近巷子的树木的枝丫像是强占公共资源一样掠过墙头,与邻家的树枝在胡同上空握手言欢,交臂缠绵。春天的时候,桃花、槐花、桐花等都次第绽放,缕缕清香氤氲弥漫,整条巷子都溢满着清香气息。

夏天的时候,穿堂风在巷子里悠然穿行,像是有了思想一样,了解人们的心事,懂得人们的需求,那一阵高过一阵的蝉鸣声也像被穿堂风驱散了一样,不再那么聒耳。夏日的午后,大概是巷子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候,那些探出墙头的树枝用繁茂的身体阻断灼人的阳光、巷子形成浓密的树荫。玩耍的孩子、做针线的大姑娘小媳妇、铺着席午休的男人们、摇扇纳凉的大妈们……都聚集在巷子的树荫下,穿堂风的清凉里谈笑风生,构筑巷子旧时光的如画风景。

有小孩子在的时候,小巷就很热闹。在那个没有积木、动画与网络的年代里,孩子们也没有繁重的作业负担,只要不上学,巷子里就有孩子们活跃的身影:男孩子打弹珠、滚铁环、打乒乓、抽陀螺……女孩子丢沙包、抓石子、跳皮筋……那些土里土气的水乡小镇游戏,丰满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给他们留下足以回味一生的美好记忆。晚上的时候,出了门的孩子,只要见巷子里没有玩伴,就会扯起嗓子大喊:“东头的孩儿,西头的孩儿,听到喊声都来玩儿……”那呼朋引伴的喊声仿若一个强大的磁场,瞬间就能把孩子们吸引到巷子里,共享巷子的美好时光,书写巷子的光阴故事。

夜晚的巷子热闹异常,孩子们都聚集到巷子里,百玩不厌地开始一种叫作捉迷藏的游戏,来驱赶黑夜的黑。无论是温度适宜的春秋,还是挥汗如雨的盛夏,抑或是冰天雪地的隆冬,孩子们都以饱满的激情参与到游戏当中,他们那么认真,那么投人,那么尽情,酣畅淋漓地享受着游戏的过程与快乐。往往是玩起来就忘记了疲惫,也忘记了时间,常常被大人们喊几次都不肯回家,陶醉在游戏里乐此不疲。有时候,常常因为有人藏得太隐蔽,再加上长时间疯狂游戏的疲累,还不等找的人找到就睡着了,害得大人们跟着边找边喊。找到之后,总少不了一顿恶狠狠的唠叨与推搡。即使这样,也丝毫不影响第二天疯玩的兴致。

那时候,巷子里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就有十几个,大家天天一起玩,起争执闹矛盾是不可避免的。闹了矛盾之后,只要看到对方要从自己家门口经过,就会迅速地从地上捡起随处可得的一截枯树枝,抑或一块土坷垃、碎瓦片之类的东西,在自己家门口画一道线,横贯巷内,而且延伸到自己家与对面人家的墙上,而且边画边念叨:“谁踩我的印儿,骂他(她)十八辈……”生活在百善孝为先的国度里,谁会视自己的祖先为儿戏呢?于是,就视那道线为万丈深渊抑或汪洋大海,不敢越雷池半步,天真地贴墙而立,愣在那里,默默地与对方僵持着对峙时间。有时,会迫不得已地用示弱的方式来求得和解,从而令对方擦去那道线,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唯恐冒犯自己的祖宗,两个小伙伴从此握手言欢,重归于好,有时,会在等不到对方擦线的情况下远远地绕道而行,从而开始谋划对方要从自己家门口经过时的伺机报复。无论孩子们闹得多么不可开交,大人们从不会因为孩子们的吵闹而影响邻里关系。所以碰上孩子们之间的争吵打闹,大人们就会各自拉走自家的孩子,或是安慰别人家的孩子以求维护和睦的邻里关系。

舒家巷里住的大都是土生土长的地道兴化人,巷子里的人家也都沾亲带故,都是些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本乡本土熟人与亲戚,故而大家相处起来和气致祥,其乐融融,整条巷子就像一个大家庭。无论巷子里哪一家有事都是整条巷子的事,只要谁家有了事,整条巷子的人都会全员出动,不请自去,当成自己家的事,倾尽全力地去帮忙,尽心尽力地出主意想办法,不遗余力地去办理。

在我刚有记忆的时候,我家对门的五奶奶生了病,听母亲说五奶奶老伴去世早,全是父母亲带着她看医问药,而且还管她吃喝。只要我家改善伙食,都会先给五奶奶送过来一些。虽然送来的食物非山珍海味,也非鸡鸭鱼肉,可在那个物资紧缺的年代,仅仅那份心意、那份温情,就足以让五奶奶感觉到雪中送炭之暖,令她感念终生。在我刚有朦胧记忆的时候,巷子里的那家孙姓人家举家带着全部家当离开了巷子,搬回了老家,他们的院子就空了起来。又过了没多久,我家对门的五奶奶去世,巷子里又多了一处空院子。

似箭光阴,斑驳了岁月,苍老了容颜,一茬茬、一个个的姑娘们长大之后,就像羽翼丰满的鸟儿展翅飞走了一样,一个个远走高飞地嫁了出去,离开了巷子,巷子里的一些年轻人也携妻带子从巷子住进了大街上的商品房;留守在巷子里的人先是相继被岁月漂白了鬓发,后来又相继变成了一抔抔黄土,巷子里的空院子越来越多……

斗转星移,当我从深深的巷子走出,奔赴我的人生旅程时,我对舒家巷是那样情重意深,离去时一步一回头,回应我脚步的小巷,响着的依然是单调而略显空洞的回声。

故乡的舒家巷走过近半个世纪的光阴,已从鼎盛的巅峰跌到了衰败的谷底。原来的那个生机勃勃的舒家巷早已物是人非。后来,每当我再回到舒家巷,看到巷子里仅有几个暮年老人依然坚守着巷子时光。望着那一个个空空荡荡的院子,悲凉便油然而生,那种空荡与凄凉,催生我无家可归的悲伤,令我的内心比那一处处空院子更加荒凉……

上世纪90年代末,兴化城区迎来旧城改造,舒家巷连同有着千百年文化积淀的兴化南门,和一些古文化建筑遗产亦化作了历史烟尘不存在了,舒家巷的许多事情却只能在梦里的记忆中思念和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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