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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普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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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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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来兮 相拥垣城几千秋

无人知晓滔滔黄河对孝悌舜帝的敬仰之心诞于何时。带着一份急切,从巴颜喀拉山的卡日曲启程,以几字形的身段穿越数省奔跃前行。陡峭狭长的黄河峡谷激情回荡,弯转迤逦的老牛湾缓慢流淌,浊浪飞溅的壶口瀑水声震远方,可谓路长且远,前行不易。

一水两岸,秦晋隔水握手言欢。天马行空的黄河之水辗转腾挪,自风陵渡口迂回向东,从夏县翁口跳脚而入,身子一晃便到达入晋的第十九个县——垣曲。

它在中条山的腹地轻盈舒展,留下人类远古的足迹。垣曲有诸冯山,传舜生于石龛,谓之舜乡;垣曲有亳城,传商汤起兵于此,谓之汤都;垣曲有沇水,传禹导沇为济,谓之沇河。

垣源亘方,暗指黄河至此为曲。垣曲有河流五条,殊途同归于黄河之中;垣曲有渡口九处,天造地设于黄河岸边。意兴盎然的河水由五福涧而入,在垣邑内留下四十六公里的河岸线,最终由马湾同三晋挥手告别,奔流向海。迂回曲折的河岸线上镶嵌了这大大小小的渡口,这些古渡在历史的长河中宛若灿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南北两岸的往返中渡己渡人,可谓一份坚守和执着。

古渡虽多,久负盛名的要数阳壶城下的济民渡。济民者,救助百姓也。古渡本为百姓渡河便利而设,起初忙活一些柴米油盐之事,随着客来渡客、车来渡车,名声日渐盛隆。凭借地理位置优势,济民渡成为叫响晋豫两岸的古渡之一。它地处晋豫要冲、黄河漕运交汇处,与平陆的茅津渡、芮城的风陵渡并称中原三大渡口,在浩如烟海的黄河航运史中留下浓重的一笔。济民渡占据有利岸口,南望河南新安,北挽垣曲县城,是晋豫相通的交通要道。站在渡口,白天可以听到对面农舍的犬鸣,夜晚可以听到对岸艄公的鼾声。

垣曲南关曾有观河亭,如今仅留一残碑,“天上来”三字飘然其上。后人推测全碑应为“黄河之水天上来”,是否正确也无从考证。黄河里行船,最怕遇到浊浪险滩,数不清的明石暗礁就是难以逾越的一个个坎,每每遇到就肝胆战栗。夏秋两季最易遭遇连阴雨,山洪陡然涨起,浑浊的黄河成了一只暴怒的狮子,在河槽里涌动跳跃,桀骜不羁。遇到河水倒灌,城外良田茅屋俱在一片汪洋之中。

否极泰来,但凡有涨总有落时。折腾已久的黄河在歇息的时候风平浪静,青山、白云、纤夫和船工一股脑儿地倒映在静静的河面上。这时候的黄河是最美的,君不见诗人席椿诗云:

万里黄河一叶舟,争传古渡几千秋。

扬帆直剪桃花水,荡桨斜看竹箭流。

洪庆观向北越过潺潺的亳清河,抬脚就走到了古城的南街上。仔细算起来垣曲古县城并不大,仅有数平方公里。然而巴掌大的小城却有着四十余座寺庙隐匿其中,令人不免惊讶。栩栩如生的木雕泥塑拥挤在各自的香案前坦然接受人间供奉,各自相安无事。寺庙多了,庙会自然是少不了的,每年的四月初八和腊月初八便是人间最热闹去处,响彻黄河南北两岸。且不说云集的商客,单是来往的渡船就壅塞了河面。停船靠岸,南来北往的过客从船头走上跳板,然后轻轻借力一跃,就上了岸。

庙会往往延续很多天,济民渡一直到古城的北门都挤满了风情迥异的来客。鳞次栉比的瓦房内,高高低低的石板坡上、宽宽窄窄的胡同中没有一席空地。白净的或黝黑的、瘦弱的或浑实的、空手的或负重的、站立的或疾走的,都在这数千年沧桑的小城寻觅自己的心仪之物,满意不必细说。那些光膀子的杂耍汉子常常嫌地皮拥挤,索性将地摊摆到了城墙外。看热闹的心有不甘,每每跟着杂耍摊子移往城外,可是那阵阵喝彩声按耐不住,一波一波硬生生穿透了厚厚的城墙,顽皮地勾引着城里的行人。

没有人会拒绝香气扑鼻的小吃摊,从渡口到城里传承不断,热辣的羊汤、松软的锅盔、细长的饸烙,让奔波的行人难以迈开腿脚。一盘熟肉、两杯浊酒下肚,客人便忘记今日何年,南豫北晋早已不辨,醉眠街头,管他何时回渡登船……

古城东南有武遂城,与济民渡近在咫尺。秦武王三年问鼎中原,甘茂领兵五万伐宜阳,乘着胜利渡过了黄河,攻下了武遂城,韩人首尾不能相顾而割地求和。后秦王伐魏,甘茂因劝秦王归还武遂城而被猜忌。一代名将,却因垣曲一座小城得失而出逃,终客死于魏国,令人不禁唏嘘。

世人记住了汉高祖与汉文帝,大约忘记了魏豹和薄姬。想当初楚汉相争,大破秦军的魏豹错估形势,领兵折返河东而作壁上观,以致错失良机,留下终身遗憾。汉王二年,韩信、曹参偷渡夏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围住安邑,迅即攻破,魏豹借着月色,引十余骑快马加鞭逃窜于东垣(垣曲),被曹参众人追至渡口无法摆脱,魏豹见大势已去,下马受缚而降,将爱妃薄姬献与汉王而苟全一条性命。相师许父说得没错,薄姬当生天子,只可惜渡口被缚的一刹那,魏豹就注定与天子无缘了。

北魏孝昌年间,东滩渡口附近设邵郡府,其军事地位不言而喻。魏分裂东、西二魏后,西魏于危急存亡之关头派车骑大将军杨标抵达黄河南岸伺机而动,杨标修书一封派人于济民渡而过,密送曾在垣曲做县令的父亲杨猛,密谋筹划后兵不血刃夺得邵郡,太守郭武安落荒而逃,无暇回首。此后邵郡即成为西魏乃至北周之军事据点,占据黄河东岸大片地域,奠定了就此强大的基础。杨标夺取邵郡后,在西塬宋村为母祈福修建了一所永兴寺,用名山采选的石头恭恭敬敬地雕刻了一座释迦牟尼的石像,供众人供奉和参拜。

大渡口有大渡口的故事,小渡口有小渡口的传奇。相传芮村渡口的老艄公,竟然是一位目不辨物的盲者,让人几乎无法相信。诧异的是,这位老艄公一船一橹,居然风里雨里飘摇了几十年,南来北往地送走了数不清的过客,但却从未有过些许失误,以至于有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失明。然而熟悉他的村人说:他只是把黄河两岸装进了怀里,包括汹涌的河水和密集的暗礁,至于南北岸口的位置,早就用心丈量过了,不会错了分毫。

窑头马湾是在黄河畅游山西的最后一站。大河在此揖别舜乡,转身跃入狭窄的八里胡同中,犹如一条矫健的巨龙,直奔渤海而去。

垣曲古渡是“抗战史上最大之耻辱”——中条山战役的见证者,曾经为中华儿女饱受外夷蹂躏而悲伤不已。战役打响之际,沿线古渡的船只和码头悉数被炸毁,只剩一地狼藉。国军以阵亡4.2万人巨大代价,牺牲众多将领结束了这场非对称战役。硝烟中,弹尽粮绝的中国士兵宁死不屈,他们相互搀扶着,艰难爬上渡口的高崖边纵身一跃,瞬间淹没在黄河的巨浪滔天中。老百姓说,殉河的尸体在河湾处一圈一圈的打着旋,半个月都没有飘完……

如今,那些古老的渡口已经被埋在旧时光的尘埃里,再也无法重现当年的辉煌了。蜿蜒的河岸线大多已被小浪底库区所淹没,隐去了高空鸟瞰下的层层梯田与羊肠小道。那些与古渡依偎的村寨已然隐没水底,化成水下的一座座龙宫。九十年代国家建设小浪底水库,库区的村落大都移民他处,重建家园另谋生计。敦厚质朴的舜乡子民扶老携幼,收拢了锅碗瓢盆等家什,在一路弥漫的尘埃中蹒跚前行。故土难离,行进路上引得多少人回首翘望家乡。小浪底水库的建成,发挥着清淤、防洪、泄洪和发电的诸多作用,遏制了黄河下游的水患。这些耀眼的荣誉榜上,有着舜乡儿女了不起的牺牲。每逢清明时节,客走他乡的古城人都会返回家乡,一同汇聚在小浪底的岸边,焚起一炷香,敬上一杯酒,默默祝告以慰祖先。几行诗在姚哲的笔下跳动而出,言明了这样的心境:

口袋里装着清晰的身份证

可是我

找不见我的故乡

......

宽阔的水域如今成了鸟儿的天堂,昔日繁华的十字街头成了一片粼粼波光,任由鱼虾嬉戏。湿地公园的满池莲藕趁着夏风此起彼伏,柔软无力的杞柳在沙滩上婀娜多姿。夏去秋来,凤凰台下的湿地又成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只是,有一些人和事还是固执地在人们的脑海里成像,不舍得消失远遁。譬如河槽里肆意游荡的河流,霞光下沉寂不语的渡口,船头上弯腰如弓的船工,河岸边张网以待的渔者,掠石旁洗洗涮涮的农妇,梯田中荷锄晚归的农夫。

当然,我们也不会忘记盘旋飞腾的龙灯,不会忘记仪态威武的舞狮,不会忘记左摇右摆的旱船,不会忘记雕刻精美的门楼,不会忘记笨重有力的织布机,不会忘记铃声乍起的操场,也不会忘记自由飞翔的沙燕......

黄河之水天上来,相拥垣城数千年。芳草吐绿、水鸟嬉戏的黄河岸边,密植着舜乡人民的根和魂。如今我们残存的,是一份暖在心房、永不淡凉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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